走在寒氣凜凜的街道上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你一聞到粽葉的清香,就會提前看到粽子煮熟之後外皮的那一層綠色,長在山坡上的葉子,帶著山上的水氣和地氣,鋪到了外婆攤開的手掌臂彎上,她舀一杓米,撥開一道溝,鋪一層豆沙,放一條五花肉,再鋪一層豆沙,再放一層米,層層掩好,粽葉翻飛又包又扎,一隻結結實實的有稜有角的米粽就誕生了,像一隻小小的枕頭。

過年了,海紅終於想起家鄉和母親,想起忘記已久的米粽和五花肉,和白斬雞、茨菇、竹筍、酸菜、油豆腐,但它們都在很久之前和很遠的地方,她踮起腳跟也望不到,彷彿是在懸崖之上,雲端之上。

海紅望了望天,天已經暗了。

3

道良回到家,一家三口就出門吃年夜飯。

飯館於這家人是生的。一旦要出門吃飯,他們左看右看,館子真是變幻莫測——上半年吃著味道不錯,下半年就變了,這個月還有炒菜,下個月就變成了小火鍋,明明是粵菜館,走到跟前,卻發現變成了川菜館。街道兩邊也總是挖了填,填了又挖,常年開膛破肚的,沒有一條街成整。

找飯館,真是既無趣又為難。

道良是一付聽天由命的樣子,他總是聲稱,任何飯館他都不喜歡,再高檔的館子,即使吃的時候不錯,出門之後嘴裡立即就會湧上一股怪怪的味精味,要喝上一杯濃茶,才能把這股子人工味清除掉——所以,上哪家館子吃年夜飯他都無所謂。

問春泱,春泱更是懵的,她哪裡知道誰家館子好,她只惦記著趕快吃完飯回家看宮崎峻的動畫片《千與千尋》,或《移動的城堡》或《……》,這個宮崎峻迷,看多少遍都不膩。她擔心春晚一開始,哪個臺都找不到宮崎峻。

一家三口走在寒氣凜凜的街道上,

兩邊的店鋪家家都關了門,連最有人氣的報刊亭也都落下了擋板。街市蕭條,更覺寒冷,三個人縮著脖子,像三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們想起去年吃過的一家館子,那家的銀鱈魚不錯,鋪面雖不大,但乾淨整齊,有一大扇平面電視,還掛了燈籠和彩紙,外加贈送一碟瓜子糖果,氣氛很是不錯。三人因明確了目標,又都想起了這家的好處,雖然走得有些遠,總算也快到了。

轉過街角的時候他們甚至有點雀躍——啊到了到了,又暖和又好吃!但同時,他們發現有些不對頭,怎麼沒有燈光灑到門廊上?門面是暗的,不見一人進出。疑惑著走到跟前,完全是沒救了,一個大大的「拆」字圈在牆上,彷彿「咣」的一下迎頭棒喝——

世事總是難料,眼看它起高樓,眼看它宴賓客,眼看它被拆了。在滿街滿巷密密壁立的「拆」字中,不是你就是他,總會碰到一個。

再尋別的館子,氣已洩,風便也更凜。

進了一家,,店堂寡淡冷清,幾無客人,猜它是質差價貴,趕緊退出。又路過一家,趨到門內,卻人聲鼎沸,鬧鬨鬨的,一張圓桌上坐了幾條壯漢,正在喝酒,眼看就要猜起拳來,哪裡是吃飯的地方。

三人越發喪氣,深感無處可去。年三十啊,萬家燈火融融,春晚都快要開幕了。春晚雖然被罵成雞肋,但趙本山宋丹丹還是可看,楊麗萍亦可期待,雜技魔術也都可以看上一看——反正,一年就看這一時,微微傻笑,與幾十億國人同樂一夜,算是過了年。

4,

毅然地,他們就近走進一座大廈一層的粵菜餐廳。因是大廈,又是新開,故而格外富麗。迎賓小姐粉臉含笑,紅底金花軟亮的高領高開叉旗袍,還要肩頭搭一件雪白的長毛搭肩,似乎就要抬腳去《紅樓夢》賞雪中紅梅。

廳堂裡驟然的燈火把人拽進一個漂浮的地界,白色的桌布,閃著瓷光的餐具,高背闊座的彈簧椅,周圍一圈水族箱蝦蟹魚貝,大大小小,怪形奇狀,黑的白的斑的,有的凝神有的暢動,在一整面藍牆襯底中,像是天上來了一群蝦兵蟹將卻又不知所從,漸漸縮回了原形;又如天外生物,經過了不知多少光年的旅行終於來到地球,漫長的時間使它們既失卻了它們的活性,也忘記了原本的使命。一個個全是那麼盲目的,萎靡不振的,那麼無計可施、聽天由命,讓人提不起精神。

脫了大衣還覺得熱,暖氣太盛了,燥熱著更加感到此處隔膜不親。海紅讓春泱去水族館看看,找一兩樣她喜歡吃的。春泱去了一兩分鐘就轉回來了,說沒有她愛吃的。這是實話,春泱不喜海鮮,蟹嫌麻煩魚嫌有刺,貝類更嫌口感古怪。她認為普天之下,最好吃的東西是:一,漢堡包;二,熱狗;三,炸薯條。

又問道良,道良說:隨便,無所謂。

他跟水族箱裡的魚類一樣,也是一付失去了活性、聽天由命的神態。海紅知道他的意思是說:反正什麼館子我吃了都不舒服,那就隨便什麼菜,胡亂填飽肚子罷了。

真是無趣。

海紅只好翻著選單自言自語:總是要一條魚吧,過年,什麼魚你們說。那兩個又說隨便。海紅找到一種她沒聽過名字、也不算貴的海魚,隨便就隨便吧。再點一個白切雞,他們不吃她吃。那白色的雞塊,露出紅色骨髓的雞骨斷面,加上一碟蔥花蕪荽醬油拌泡的沾料,這是她自幼熟習的過年菜,必不可少。又一一徵詢兩人關於湯、關於別的菜,同樣不得要領寡寡然。

這樣點菜堪比挑一擔水上坡。

如此費勁,怎麼不回家做飯?好歹你也能做上幾個菜:西紅柿炒雞蛋,煎豆腐或者滑水豆腐,甚至紅燒魚,只要有耐心,熱鍋下油,小火煎黃,加上料酒蔥姜醬油醋,燒一燒,起鍋前加一點蒜末。或者清蒸,只要是活魚,賣魚的代殺好掏淨刮光鱗,提回家,抹上鹽,魚肚子裡塞幾片姜,澆上油,放兩片肥肉和薑絲,如果來得及泡兩朵香菇,那就一頭一尾參差擺上,好了,入鍋大火蒸,十五分鐘揭蓋,一陣蒸汽散掉——魚香撲鼻,香菇如花。

縱然是白斬雞也不算難事——

曾經有一位上海藉同事,教給海紅一種白切雞的做法,算是滬式白斬雞。從超市買來一隻速凍的肉雞,整隻放進鍋裡,水沒過面,煮爛,用筷子一捅,能捅下去就是好了。再用一隻大碗,把蔥薑蒜統統切成末放進去,再倒上料酒、醬油、醋,凡是家裡有的佐料你都統統放進去吧:味精、糖、八角、花椒、胡椒麵、桔子皮、茴香、桂皮,還有,鹽。把鑊燒熱,放上油,再把這一大碗晃晃蕩蕩的東西「茲啦」一下倒下去,煮沸即可。之後把那隻熟雞撈起來,熱騰騰的冒著汽,燙手,用筷子定著,剁成塊,泡在那一大碗制好的混合佐料裡,比廣式白斬雞更入味!

比起坐在館子裡點菜,不是更有氣氛和生趣,更加有聲有色。為什麼不去做呢?

做一點家務就認為是浪費時間,生活都是庸俗的,唯有精神高尚。還有功名,所謂榮譽,這一類骨頭才值得去啃。這樣的日子是活生生被自己搞壞的,過不好年實在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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