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寒氣凜凜的街道上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1,

一到年三十,史道良就要急急忙忙上街買紅紙,室外響起了鞭炮聲,淡淡的硝煙從冬天的窗縫裡擠進來,道良像蟄伏的動物聽見了春雷,他全身微微一震就甦醒了,天上飄著雪呢,或者颳著風,那也是題中應有之義。他急急忙忙穿上他的棉大衣走到大街上。

紅紙、紅紙、紅紙在他眼前展開,大如鬥,豔如花,家鄉也在這紅紙中一一展開——水塘、田岸、牛、狗、稻穀、豬肉、臘魚、炊煙,炊煙中乾草的氣味,父親史永年,他在堂屋的大桌子上裁紅紙,他讓道良把紙對角折齊,以保證裁得端正四方。還幫著研墨,墨條上「惜如金」三個金字在堂屋閃著明亮的光。沾一點水,悠悠劃圈,左六圈右六圈,墨與硯互相吸著,有一點阻力,逆阻滑動,細而滑,而膩i,墨香升起,洇在桌子上方/i。

有村人絡繹進屋,帶來三個雞蛋,或者,半截臘魚,或者,空著手也來了。家家都要貼春聯和福字,史永年要從早寫到晚,墨汁躍上了紅紙,炮竹一聲除舊,桃符永珍更新/千溪有水千溪月,萬里無雲萬里天,喜慶、祥和、靜好、悠遠i,青青芝麻,灼灼煙花。/i一幅接一幅地接出來擺在凳椅上。歇息時史永年抽一口煙,告訴兒子,寫福字,左邊這個示字偏旁,得寫得像一個人站著往前探身子,那邊的一口田,要略略往右傾斜,方能不呆板,口字呢,不要太方,否則留白太大,福氣就漏掉了,上大下小,正好像一口小鬥,這樣貼在門口,正是納福的意思。春聯是貼在門柱上,兩扇大門還要一邊一個門斗,是正方形的,一邊是「一元復始」一邊就是「永珍更新」,右邊的從右到左,左邊的從左到右,對應著。

所以啊所以,在北京幾十年,道良每年的年三十都要在門口貼一個大大的福字,道良手書,大紅的方鬥,墨跡飽滿。這種手書福字在京城的樓房正日趨消亡,即使有人仍貼福字,那也早已淪為印刷品。

——印刷出來的福字呆頭呆腦地蹲在吉祥的圖案中間,印刷出來的梅花、喜鵲、蝙蝠,以及當年的生肖動物,它們全都跟福字一樣呆頭呆腦,這真令道良鄙視,印刷出來的福字,如何能有活氣?印刷千萬遍,家家戶戶如一,再大的美質也被磨薄了。

道良上街買紅紙總要去很久,他像一片雪花奔跑在雪天裡。這個人,他一路走一路想他的臘肉、故鄉、紅紙和父親,神思迷離,越走越遠,忽然發現已經到了東四南大街,他定了定神,索性搭上一趟往南的公共汽車去琉璃廠。

琉璃廠可是民國文人最愛去的地方,魯迅、胡適、周作人,誰不在那裡頭踩了重重疊疊的鞋印——魯迅日記裡記得清楚,有一回,購了王莽的「壯錢四十」,回到家燈下一細看,卻是假的。

琉璃廠,

這真是個有趣的地方,宣紙密密匝匝擠著不知有多少種,生宣熟宣,畫畫的和寫字的,還有像虎皮紋那樣的虎皮宣,小時候練字的那種黃黃的紙、那種印了紅色格子、格子裡又印了米字線條的紙,它們全都在這裡哪!模樣六七十年不變,令道良心生欣喜——

他欣喜著看筆,羊毫白狼毫黑,小的中的大的特大的,筆筒密密插著筆。道良抽出一支,看了看,又抽一支,看看又插回去了,家裡的毛筆還多著呢。但是他笑眯眯的,跟那個跳起來捅天花板的人判若兩人。

這個在私塾裡發矇的人,見了筆墨紙硯就親得很!關於發矇,他跟海紅說,他小時候不是由父親親自發蒙,而是被打發到一個姓楊的那裡去——易子而教,方能嚴明。好了,他又要看墨看硯,那印了「唐墨」「貢墨」金字的,都很貴,是用來收藏的,日常用的呢?早不賣了,因為現代人個個爭分奪秒,哪裡耐得住性子磨墨!於是就不進貨了。硯,有些意思,巨硯大得像磨盤,做成了一張大荷葉,上面雕著一隻小青蛙,伸開了後腿,蓄勢待發。雕了葡萄、牧童、松竹梅蘭,等等,標價從幾千到幾萬,幾十萬,看看而已,稍一驚乍,卻不羨慕。端硯歙硯,家裡各有一方收在書櫃裡。八十年代哪有這麼貴。是在產地的廠家買到的。端硯還是火燒端,上面有兩隻十足的燙痕,道良頗愛惜,原配的木盒裂了,拿出去上了漆,又打上蠟,完好、光亮、穩妥。

終於買了兩幅紅紙,臨出門,看到案上擺了一溜宣紙箋,水印的彩墨畫,橫過潔白宣箋的一角,春蠶、童子、荷花、桃子、瓜果,饒有趣味,又買了一紮。

2

到家很晚了,漫天鞭炮響成一片,此起彼伏如同老天憑空降下一個戰場,對陣雙方正在膠著狀態,這才是揣著紅紙回家的氣氛呢!海紅和春泱在家等道良回家,好一起出門到外面吃年夜飯。沒有銀禾做飯,三個人誰都賴得動手。

海紅和春泱,等得不耐煩了——春泱聽見自己肚子咕咕叫,電視里正好有一串青蛙,她肚子裡的青蛙就叫得更厲害了。海紅不餓,上一次的飢餓感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了,她有些著急,作為一家的主婦,年夜飯是一年之中唯一不能逃避的任務,她是不動手的,沒有興致,所以要把全家帶出去,找到一家三個人都喜歡的館子,點上幾樣三個人都有胃口的菜,有葷有素有魚,吃得人人都滿意,這個任務才算完成。

按照海紅圭寧老家的吃法,年夜飯要有:白斬雞、紅燒魚、茨菇燉肉、攘油豆腐、大蒜炒酸菜、芹菜炒雞下水、肉片炒竹筍、花生米,滿滿的一大桌,節前一日就要把菜購齊。一個人去菜市肯定不夠,總是前一個去了還沒回,又會有一個被遣派前去購買更多的東西。家裡的主婦呢,搖身一變,成為戰場上臨危受命的大將。可不就是臨危受命,家家戶戶都過年,如果有一家不過,那他的日子就搖搖欲墜了,而過年就是掃屋洗被除塵再加上好好做一頓吃的。這時候,一家的家務都跟著跑到年根來——

家家亂得一塌糊塗,人人都是丟盔棄甲的。

這時候,主婦卻不亂,她鎮定自若。她閃亮登場的時刻就來到了,她頭上戴著帽子,不是真正的帽子,是用一塊大手帕,四角打上死結,將就扣到頭上去的,卻也頂用,頭髮都能遮住,灰塵沾不上去。她還戴一付袖套,家常的布縫的,或者乾脆就是舊衣服改的,一對衣袖剪下來,兩隻褲腿也剪下來,兩頭穿上鬆緊帶,就成了。家庭主婦戴的袖套就是這樣奇奇怪怪的,窄會窄到匪夷所思,到了寬時又寬得不像樣子,洗舊了的花布,或者斑駁的藍灰布,上面竟還有一塊補丁呢——如果不知道這袖套的來龍去脈,你是怎麼都想不明白,袖套為何還會有補丁。

她還圍一條布圍裙,手裡拿一根竹竿,竹竿盡頭綁一截掃把。

章慕芳就這樣閃亮登場了,看上去很滑稽,像一個木呆呆的大頭娃娃,又像食堂裡做饅頭的師傅,如果不是穿得這樣遮頭遮腦,也有點像野外捕蝶的業餘昆蟲愛好者。

但她對自己的形象是毫不理會的,她滑稽地意氣風發,又滑稽地氣急敗壞。她是職業女性,到年根了才有一點機會幹家裡的活,掃屋洗碟劈柴買菜都擠在了這一日。好在,到了這緊急的關頭她就有了派兵遣將的大氣魄了,和日常裡斷然不同——

她的嗓門陡然高吭起來,命令、吆喝、催促,樣樣都是刻不容緩。她的聲音是亮的,但有時也會嗆起來,如同戰場上硝煙瀰漫,年三十家家戶戶都漫著各式煙塵——柴煙、油煙、掃屋的灰塵、殺雞殺魚的血腥味、蔥姜的辣味,任何一樣都會嗆得人咳嗽起來。

咳嗽也與平日不同,重大而威風。她派遣小的去打醬油,大的去破柴,女孩海紅,要和她一道,把久已不用的茶杯茶壺酒杯酒壺搬出來,一一清洗,那上頭結了一層油煙燻成的塵垢,水也衝不掉,布也抹不去,粘得緊緊的。女孩海紅坐在瓦盆跟前沒了法子,她抬起頭來喊:媽——

主婦章慕芳,正在往清空了的碗櫃裡掏角落的碎渣,發黴的米粒、黃豆、桔子皮、大蒜皮、肉屑,不知都是哪年哪月掉下的,她要把陳年的舊渣掏出來,然後用茶麩水把碗櫃擦一遍,再用清水擦兩遍。聽見女兒喊,慕芳抬起頭,大廚房裡三戶人家都在忙碌,簡直人人都成了支前民工,廚房又連著天井,嗡嗡聲像馬蜂奔向露天的地方——她聽不見女孩在說什麼,但她立即判明瞭,是說杯子上的汙垢洗不掉。她繞過灶臺飯桌和縱橫交錯的高椅矮凳,來到水缸邊,在那裡,她泡了一盆茶麩水。清早起來她就斬(用斬這個字眼說明此地古來是有些匪風的)了一捧茶麩屑泡上了,像泡茶一樣,泡釅的茶麩水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小鎮最日常的洗潔劑。

女孩海紅用上了茶麩水,杯子上粘膩的汙垢隨即鬆動了,一物降一物。茶杯和酒杯,一隻只都在黃濁的茶麩水中變得光鮮嶄亮,簡直像剛剛買來的新東西。

這一切,都在主婦的帷幄之中,不但人人聽從她的調派,物物也都服從著她的運籌。丈夫老唐——那個柳青林的繼任者、糧食局的幹部,這時候也知道到了要緊關頭:過年了,主婦派他掃屋的蜘蛛,他就掃蜘蛛,派他拎一桶水來,他就拎一桶水。派他去把那兜木節太多誰都破不開的木柴,他皺了皺眉頭,卻還是遵旨,他把這截滿是灰塵的木柴從碼柴的地方拖了出來,像拖一條死狗!

這可是最最吃力不討好的活,這截木頭接近樹根,或者乾脆是賣柴的人從樹根劈出來的,糾纏扭結像一砣燒紅了來不及鍛打、忽然被大雨澆滅的生鐵。它真的有生鐵那麼硬呢,死硬死硬的,不然怎麼連刀口都被它捲曲了,而且,虎口震得生痛,你硬劈它是劈不開的,要耐心地尋到木頭的紋理,順著扭曲的紋路一點點撬動它,它就是一個蠻橫的小孩,你要哄著它。這邊劈劈、那邊築築,,吭哧半天撬不出幾小片。不過,總算,硬骨頭還是啃下來一半,剩下中間最堅固的堡壘,就不管它了,讓它頑抗到底,男人目測了一下,這坨樹根,放得進灶肚裡了,年三十,正好用它來煮米粽呢。想到米粽,男人唐元茂,他愉快地放下了柴刀。

——粽葉要泡軟,糯米也要泡,放在米粽裡作餡的五花肉和豆沙,每樣都不是省油的燈。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它天生就是合該放在粽子裡的,瘦肉塞牙,肥肉油膩,那些看起來蠢頭蠢腦的豬它真是善解人意,把五花肉長得這樣精確恰當。我們把切成一條條的五花肉放進瓦缽裡用鹽醃,同時放上醬油、搗成粉末的八角,還倒上一點白酒,香得很!就讓這些香得讓人流口水的味道醃進五花肉裡吧,用一隻木蓋蓋得嚴嚴實實的,好比新娘新郎入了洞房,把門一關。

豆沙呢,那一隔篩的綠豆嘩嘩的倒入鍋裡,在鍋裡沸騰、衝撞,互相比著向上跳。火在鍋底熬著,綠豆們哪能不精疲力竭呢,哪能不皮開肉綻呢。關了火,豆子們就沉沉睡去了。這時候,外婆就來了,每家都有一個外婆,家家的外婆都長得差不多,簡直就像親姐妹。她們梳一樣的頭,穿一樣的衣服,黑色寬大的斜襟衫,手工的黑布鞋,頭髮攏到腦後用一隻發亮的夾子夾著。每一個外婆都會把煮爛的綠豆變成面面的粉粉的乾淨體面的綠豆沙。外婆坐在矮凳上,開始包米粽了——腳邊一盆糯米,一缽醃好的五花肉,一大海碗綠豆沙,一筲箕的粽葉和草繩,樣樣都亮晶的散發著各自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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