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銀禾,她的家就在村頭第一家,從北京到武漢,從武漢到浠川,從浠川到王榨——她的家就在王榨村村頭第一家。
沿著水渠,過一條拱橋,就到了。
從前的從前,從冬月到臘月再到正月,從前是很好玩的,從前大家都到銀禾家裡來,她家的板凳都坐滿了,她要從隔壁的大嫂和二嫂家借來條凳才夠坐,白日借了到夜裡也還不上,第二天又接著借,第三第四第五天,天天都是有這麼多的人!板凳乾脆不還了。
堂屋裡坐不下了,就到她睡覺的房間去。進了臥房呢,見到床頭有一隻凳,就坐凳;床腳有一隻椅,就坐椅。凳和椅坐滿了,那好,就坐床沿上。
床沿擠了一排人,也滿了,那好,就坐到床肚去,他們把鞋一脫,就上床了,好像這是自己天天睡覺的那張床。不但上床,還要把腳伸進被子裡,天冷呢,豈能把腳凍著,於是紛紛的,人人都把腳伸進銀禾的被窩裡,「有時候十幾個人男男女女,全都把腳伸進我的被窩裡聊天看電視」這樣的情景真是讓安姬惠和海紅她們大驚失色——一張最私密的床成了什麼了!
因為她是銀禾啊,她是喜歡把自己的家當成公共場所的——
銀禾她就是這樣地不把自己的床當床,不把自己的臥室當臥室,她是這樣的不計較,這樣大方、大氣,不像有些人收收嘎嘎的(收收嘎嘎:鄂東方言,指小氣,有東西藏起來不與人共享)。有好吃的,她一點也不留,統統拿出來,
你進到她家的廚房,一順手,就把她的鍋蓋揭開了,你上樓頂,看到曬著花生,抓了一把就吃起來,你到二樓,開啟她的靛桶蓋,一看,有大半桶花生呢,你說:「留這麼多幹麼事?不如煮來大家吃吃。」
銀禾答道:怎麼不拿你家的花生煮來我吃吃?嘴裡雖這樣說,卻盛上一瓢花生拿進廚房了。她果真要煮花生呢,「譁」的落了鍋,「嚯」的點著了火,「嗖」的放一勺鹽,煮熟的花生在筲箕裡熱騰騰的冒著汽放到了堂屋的案桌上。
還有蠶豆、黃豆和紅苕。就說蠶豆吧,種在地邊不管它,等它自己長,收到稻場上等它自己曬乾,曬乾的時候豆莢就變黑了,用一隻連枷打,堅硬的豆子就脫出來,拿來幹炒,它就跟鐵一樣硬,越硬越香呢,越硬越有嚼頭;或者,放一斤鹽炒熱,再放蠶豆,用鹽的熱量把蠶豆烘熟,豆皮一裂開,就好了;再者,用油炸,那就是市場上賣的蘭花豆——又香又酥。
紅苕呢,吃法就更多了,「煮熟了曬到半乾,剪成絲,用河裡的沙子炒,那真是脆得很;或者,切成薄片,放開水鍋裡燙熟,用曬腔曬乾;又或者,去皮,切碎,煮熟,放同樣切碎的橘子皮,在鍋裡煮熟,用鏟子搗成一個粑,像麵糰似的,盛在盆裡,用稻草墊著,現在用塑膠地膜,上面再用地膜蓋上,再用啤酒瓶來輾它,像擀麵似的,桌子有多大就輾多大,再曬乾。到了下午就可以剪,剪成三角形,再曬一天就可以了。第四種,是把苕煮熟了放在被子上,要把被子弄溼鋪在屋頂上,再用泥瓦匠徹牆的燙子把它燙薄,再油炸;還有第五種,就是把米和苕摻著搗碎,,搞得像米粉似的,在鍋裡一燙,掀起來,晾乾,也剪成三角形,油炸也行,用沙子炒也行。沙子呢要用細篩篩,把細沙篩掉,留下粗的。炒過了,沙子還要留著,第二年還能用。」
紅薯經銀禾們一搗鼓,就成了苕果,加上蠶豆和黃豆,它們樣樣都是精氣神十足的,是一臺又一臺的節目,在堂屋的案桌上,在冬天的閒散日子裡,它們一夥一夥的亮出來,起鬨似的一堆一堆,殼子落在地上,零食的香氣你衝我突的,人人嘴裡都嘎崩嘎崩響。
銀禾家還有鴨蛋呢,
在過去的好時光裡,她家三順養的一百零八隻鴨子下蛋下得真是多啊,它們浩浩蕩蕩鋪滿了河面,水下的魚蝦水草吃得它們沉甸甸的,晚上關進鴨房,早起一開門,地上白花花一片。這時候,銀禾就會抓出十幾只鴨蛋,煮來大家吃,鴨蛋白水煮,是腥的,也不怕,早買好了五香滷料對付它,等煮得差不多,就把鴨蛋們「譁」的倒進竹笤箕裡,晾涼,一隻只敲裂它的殼,又放回鍋裡,沁上一袋子五香滷料,味道浸進去,它再不腥了!世上的事情永遠都是一物降一物的,妖魔再囂張,也有天兵天將治它。
串門的人來了,滷蛋香飄四鄰。來的都有份,一人捏一隻,嗚嚕嗚嚕吃下了肚。
誰不喜歡到銀禾家玩呢?
銀禾的家現在冷落了。每年過年,她總是拖到年根才回到家。
她沒有一年是早回鄉的。她不忍心叔叔連口熱湯都喝不上,叔叔不會做飯,海紅和春泱,都不能指望。更何況,叔叔總是每年的第一個月就把全年工資提前支付了,她是要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的。
到了冬月,銀禾就啟動搞衛生,她忽然變得勤快起來,沒有任何人給她指令,她自己就給自己上緊了發條。幾千年的習俗在銀禾身上潛伏著,一到冬月它就甦醒了。一個聲音在銀禾的耳邊說道:冬月了,冬月了,快掃屋吧,快洗被窩吧。這個聲音一開始總是猶猶豫豫嘀嘀咕咕的,像剛出殼的小雞聲音微弱,很快,聲音越來越大了,喳喳喳,像夏天的蟬叫。
於是,銀禾早上一骨碌爬起來就成了個利索人,她以一年到頭從未有過的麻利勁拆被套換床單,掃屋擦玻璃,鍋碗盆瓢灶臺,她樣樣都擦得鋥亮,平時再髒也不要緊,過年是百事都要乾淨的。她不再是那個懶洋洋磨磨蹭蹭的銀禾了,她頭上戴一隻一次性的浴帽,身上綁著一條舊抹腰,雙袖各是半截袖套,她從早到晚撲在她的活上,她把飯做好讓全家吃,她先不吃,趕著洗曬。如此,一個月的活她一個星期就幹完了。
把家裡搞乾淨,她又到市場買夠十幾天吃的雞蛋,再扛回一箱蒙牛或者伊利的純牛奶,這就夠一家十幾天吃早餐的了,還不夠,她又扛回了幾棵大白菜,他們哪頓飯不願意去外面吃,就炒大白菜好了。大白菜放在陽臺上,經放,方便,他們不用去買菜,隨時揭下幾瓣,一炒,就行了。
中間抽空去買火車票。
這可是一件大事!每年春運,總有兩三億人次在路上走動,運力有限一票難求,在報紙電視上,充塞著讓人心灰意冷的訊息。這回麻煩了,這回麻煩了,道良看了報紙就要嘆息。銀禾卻不怕,最多排一個通宵隊,她沒有一次是買不到票的。
火車站,人山人海,長長的隊,排到跟前票就賣光了,十天之內的票都沒有了,怎麼辦?第二天她又去,她去得早早的,五點半她就起床,坐上823路公交車徑往西客站,她還帶了一隻馬紮,一杯開水,一筒餅乾,還有手紙,還有報紙。她說不信今年就回不了家,道良發愁得很,她不發愁。不發愁的人有福了,神靈保佑她。果然啊果然,不到九點,她就買到票回來了。你就是有運氣呢,一去就碰上了臨時客車在售票,幾乎沒排隊就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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