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父親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我的父親柳青林,他不是這樣的——

他安靜而禮貌地坐在他的座位上。但如果你是一名精神病專科醫生,你會一眼看見他眼中不同尋常的閃電,有誰見過平白無故晴空打閃的?啊這個人就是這樣奇怪,大概是眼睛裡堆積了過多的幻像,它們互相對撞,發出奇怪的光波。

車窗外掠過一小片油菜花,「真是太妙了」他突然對一個陌生人說。陌生人望著他,準備聽他抒發油菜花的妙處,他卻急切地問道:你知道時間有一股支流嗎?

如此高遠的思維無人能跟上。

他說有兩股雙軌並行的時間流,有一股必定要走向時間的盡頭,時間的盡頭當然就是世界末日。他說他有時處在另一股時間流中,這股時間流可以稱之為自由時間流,可以在兩股時間中互換,又可以逆流而上到達過去,還可以快速到達未來,當第一股時間流到達末日,在那個終點上另一股時間流飛馳而過……

他滔滔不絕,亢奮莫名。

隨行人員對陌生人解釋,說這位同志有頭痛的毛病,頭一痛就會說一些稀奇古怪的話。

柳青林的家庭生活讓我匪夷所思,結了婚,兩口子很少一起吃飯睡覺。他們各吃各的,妻子章慕芳在她的姐姐慕蘭家搭夥,住也在姐姐家。柳青林在單位食堂吃,晚上睡在辦公室。夫妻兩人,連星期六都不一起吃飯,節假日也不一起吃飯。平時也很少見面,結婚幾年,兩人只在一起去看過一次電影。有一次柳青林和同事去看電影,走到街上碰到慕芳,沒有多餘的票,只好兩人都不看。夫妻二人都要下鄉,縣裡有十幾個公社,一個一個跑,你剛回來,他又要下去了。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他們什麼時候才會在一起呢?是過年嗎?還是國慶十一?我無法知道。兩人拼命工作,積極得不把自己當人。

他們怕自己落後,一落後就會有危險了,他們的位置都不是那麼安穩的,章慕芳是地主出身,本來就要夾著尾巴做人;柳青林呢,早年上過兩個月的桂林憲兵學校,歷史上有這個汙點,一直未被接納入黨。而且,他已經被降過一次職了,定為右傾。黨需要他工作,但是黨又不信任他,他永遠是副職,永遠受排擠,如果不拼命工作他就要發瘋了。

星期六傍晚,柳青林把飯端到辦公室,蒸飯的瓦盅還是燙的,菜仍是蘿蔔絲,菜面有炒豬肉,肉雖是薄薄幾片,但有肥有瘦,還放了豉油和青蒜,飯熱菜香很是不錯。他把蘿蔔絲一下全倒進米飯裡,菜汁拌在飯裡,一個人默默吃起來。

他會想念妻子和女兒嗎?

想也沒用,一個下鄉下到南部的石定公社,要一個月才能回縣城,女兒海紅在竹衝鄉下,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至於遠在老家陸安縣的,前妻和大女兒海燕……啊生活真是一團亂麻,乾脆不去理它。

辦公室裡沒有別的人,他拉開抽屜,把壓在最下面的詩集拿出來。聞一多的《紅燭》,墨綠色的封皮,豎排版,柳青林他是一名文學愛好者呢,他還有郭沫若的《女神》,何其芳的《畫夢錄》。他讀詩,不讀他就要瘋了。此外他還要寫日記,他的日記本此刻就在我手裡,有兩本,一本也是墨綠色的封面,右上方有一隻墨綠色凸起的和平鴿,左邊兩個銀色手書:和平,是毛澤東體。另一本是醬紅色,有麥穗和鐵錘的圖案,也有兩個字:建設。

下雨了,他寫道:

某月某日,星期六,陰冷。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雨還是下個不停,我獨自坐在窗前,只聽見簷漏滴滴嗒嗒不停,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他去接,接完之後又繼續寫日記:電話鈴響了,是人委會總務打來的,說對首長的肉類供應是不是可以照顧一下。我說在可能的情況下是可以適當照顧,我問他有幾個首長在家,他說只有一個,就是雷縣長,因為他要做餃子,二兩肉的指標不能解決問題,另外食用油也不夠。我打電話問了一下門市部羅主任,說是還有一些豬肉沒有賣完,我叫他留下一兩斤,照顧首長。他說這樣做恐怕不妥當,因為別人會反映說,首長難道有特權嗎?他這一說讓我很為難,顯然,羅主任的看法是很正確的,過去我也曾佈置他要認真照章辦事,但現在卻是我讓他破壞了制度,這倒底是怎麼回事,我越想越糊塗。

睡不著,他又接著寫:

昨天王經理找我談話,談對某某的工作安排事,說張局長沒有明確表示,但口氣中想把她安排到縣倉庫做記帳的工作,但倉庫已有會計人員,不需要再設一個人記帳,只能因事設人,不能因人設事,某某是個工人,如果安排做會計是不合適的。但又考慮到她是張局長的乾女兒,若不按局長的意圖辦事,又怕難以面對張局長,真是無所適從,很不好辦。我認為,如果拋開乾女兒的關係,像其他工人一樣,那不就很好辦了嗎?

又一篇:

到門市部檢查了一下,發現很多糯米已被蟲蛀了,我親手撿出兩條蛆給銷售看,我問他們這些是什麼時候進回來的,他們說是三個月前就進回來了。可見過去盤點根本就沒有盤到這些貨,或者是發現了,但並沒有設法處理。可見他們的責任心是很差的。零售部還有些餅乾,但是卻沒有擺出來賣。

再一篇:

進了三十斤雞蛋出售,裡面有很多壞蛋,蛋殼已有黑影,用肉眼就可以鑑別出來,可是我們的收購人員卻沒有留意就全部收進來了,我馬上取出兩個壞蛋給他們看,他們還不相信,認為蛋殼上的黑影是天生的,我把蛋開啟給他們看,原來有黑點的地方,蛋黃已經沾殼了。結果是讓他們重新挑選一次。

沒有人知道柳青林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病症的,只知道他心情永遠不好,煩惱、落落寡合、不安、長期失眠,開始的時候慕芳有空就到他辦公室去,給他送點吃的,幫他洗髒衣服拆洗床單,他也感到高興。

後來他漸漸不願意讓慕芳去,似乎她妨礙了他的重要事情。就是這時候,慕芳在他的衣服口袋裡總是翻出莫名其妙的炒黃豆,有時是三四粒,有時是五六粒,黃豆炒爆了外皮,還沾了鹽,再後來,熟黃豆變成了生黃豆。

慕芳對此極為困惑。

問他,他說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相當於鑰匙,或者車票——因為他要到時間的支流去,那是一處像大河一樣的地方,波浪起伏,他坐在一隻小竹排上,順流而下,如果他想回來,必須在嘴裡嚼黃豆,他用大牙把黃豆磨碎,豆末和唾液攪在一起,豆香從牙床衝向他的舌尖,一浪又一浪地衝刷他的味蕾,味覺傳遞到他的大腦並在那裡起勁地轉圈,好了,他開始咽豆渣,黃豆的汁液衝到他喉嚨的深處,這時候,他腦子裡的一根神經甦醒了,嗡的一下,他感到雙腳一下站到了地上。

縣裡正好有上海醫療隊的醫生,其中一位,判斷柳青林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他提醒有關的人,這是一種極難治癒的病,發展越深越麻煩。

就這樣,柳青林被送往柳州精神病院。他1965年春入院,1969年五月,在住院四年之後,一天夜裡,他用不知從哪找到的玻璃片割腕,血盡而亡。

外婆收到縣城寄來的信,海紅啊,海紅啊,她不停地說。那時候,我正從柴堆中找到一根最大的狼蕨草,我大聲應她,她還是說海紅啊海紅啊。

她始終沒有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單位跟柳青林說,要送他到柳州檢查身體。他若有所思說:哦,檢查身體,是該檢查了。這時候,他的腦子似乎出奇清醒,他彷彿提前知道,再也不能回到他的辦公室了,他親手把辦公桌抽屜裡的書和日記放進一隻小藤箱,讓人交給一週後才能從公社返回縣城的章慕芳。

小藤箱現在還在,但裡面所裝的早已不是當年的東西了。父親的遺物惟剩兩本日記和一本詩集《紅松》。詩集被蟲子咬得七零八落,冊頁脫散,紙張黃脆。日記寫得密密麻麻的,字小,越來越潦草,到最後,根本認不出來。

從前面的日記中我知道他有好幾本詩集,是他的弟弟柳青川從南寧買了寄給他的,青川那時在廣西農學院讀書,免學費,有生活補助,青林還給他補一些。他託他購書,從日記上看,計有何其芳的《畫夢錄》郭沫若的《女神》,聞一多《紅燭》,還有艾青的詩集。

不知父親是否寫過詩,也許寫過,早就燒掉了。

如果我靜默下來,一定能看見灰燼飄飛,在我家天井的青苔上,年輕的慕芳把那些紙頁、舊信堆在天井中央。白天剛剛下過一場雨,雖然後來又出了太陽,地面還是沒有幹,青苔是溼潤的,空氣也飽含水分。慕芳划著了一根火柴,此刻我看見了那個火柴盒,有一隻紅色的五角星,它的四周有一圈象徵光芒的射線,底部有一行字:玉林火柴廠。

她手捏火柴一擦,刺鼻的硫磺味直衝她的眼睛,她往後仰了一下,火滅了。她又劃了一根,一隻手拿起一張紙,這是柳青林單位的信箋,天頭幾個紅色印刷體:某某縣食品公司,那上面有藍黑色的鋼筆字,分行排列。我無法知道那寫的是什麼。

年輕的章慕芳,那年她二十八歲。她手舉火柴點燃了這張紙,空氣溼滯,火焰猶豫——火焰彷彿有些痛惜這堆紙,它停著縮著,但最後,它也毅然決然了,火們慢慢燃起來發出了白煙,水氣太大,白色的煙瀰漫著撲向你的視窗,它們像薰香一樣,在所有的物件上,床單、衣櫃、椅桌、杯子、毛巾……統統留下了煙的氣味。

燒過信件和手稿的青苔上,留下一團灰白的斑痕,猶如一個瞳孔,留在天井的中央,而周圍的青苔依然蒼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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