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向虛空茫然中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是啊整個時代都不喜歡他,他是一個大倒霉蛋。

陳青銅,他就這樣陷進去了,他對他的好友說,如果他有一百萬,他的妻子和兒子就能呆在他父母的身邊,他父母老了,孩子是他們的獨孫子,他不忍心讓父母見不到孫子。他還說到了自我了斷,他說他再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甘顏背叛了他就是世界背叛了他,而甘顏,正是這個世界的代表。

這一切,海紅無從知曉。

她無法料到,連陳青銅這樣的人,也會如此脆弱和絕望,也有瀕臨瘋狂的時刻。連他這樣蔑視物質的人,也會渴望自己擁有一百萬。

有關這些,海紅一無所知。她只認他是一個強大的人,他理所當然,應該,容納她的一切毛病,而且,她遇到的一切困難,他都應該,挺身而出。

東營之行在寡淡之中結束了,海紅深深失望。在後面的三站,河南、山西、青海,她獨自上路,一個人坐在火車上,長久地望著窗外,而窗外萬物紛飛。

濮陽啊安陽啊范縣衛輝啊,

太原啊榆次啊祁縣平遙介休啊,洪桐臨汾吉縣,壺口滾滾黃河水啊,安塞延川清澗,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榆林的寡婦金不換,路上有葬禮,可憐無定河邊骨……而大河浩浩蕩蕩,岸上的樹木和水稻綠浪翻滾,鬱鬱蔥蔥而又漫天黃土,而耳邊無邊寂靜無盡的愁緒無盡歲月,佳縣臨縣離石啊,

一切令人憂愁。

遙遠的青海,海拔三千五百米,遙遠的日月山青海湖啊,大地的眼睛貯滿淚水,積石山紅色堅硬的山峰聳立在天堂和地獄之間,是啊萬座峰頂直抵藍天而山腳下嶙峋的巨石則如地獄,上游清徹柔軟的黃河水來到這裡,一來就粉身碎骨血肉四濺在鋒利的山石間七零八落,而河水在紅色的山峰間日夜焚燒她的身體也從火焰變成了堅硬的水。

田野是好的,太陽和風是好的。

大地在收穫,金黃色的麥子收割下來曬在公路上,來往的車子輾來輾去而麥子依然金黃,青海的油菜花正燦爛,大片的青稞和大麥綠色綿綿此外還有一片向日葵張著它們金色的圓盤一直開到天邊。

而心裡有悲哀。一點痛在空茫中,猶如冬天夜裡的星星明明滅滅總是閃著……愛,愛誰呢——愛向虛空茫然中。

海紅回到北京,開始寫作這本列入出版計劃中的書。她思路不清晰,想過來又想過去,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一會兒東,一會又西,總是寫了幾行就寫不下去,寫不下去就扔掉,再重新起一個頭。交稿日期越來越近,她焦慮,失眠,頭疼,到最後,一咬牙,硬著頭皮往下寫。三個月,寫完了八萬字,實在糟糕,不倫不類的四不像,文氣是斷的,堆的材料太多。

慘不忍睹。

好在出版社不錯。新書如期出版,海紅在旅費之外又拿到了一筆稿酬。

新世紀到來之前的最後一天,交完稿子,海紅想起了陳青銅,她打他的尋呼機,已經停機了。是啊新世紀,人人都有了手機,連民工、連撿垃圾的人也都有了,尋呼臺也快要關閉了。打他家裡的電話,也已停機.她只好直接去他家。

她走在大街上,只見滿街的房子都被刷上了大大的拆字,灰色的牆,白色的字,一道粗壯的圈把「拆」字圈在中間,猶如把一隻待宰的羊圈在了柵欄裡——綿羊咩咩的叫聲遍佈了北京城,它們白茫茫的像一群無家可歸的人,目光悽惶看著京城巍峨的建築——巍峨的建築啊你們亮鋼鋼硬森森的要把青草和綿羊趕到哪裡去呢?

拆字的旁邊總是有一個人頭,炭黑的線條誇張而流暢,是一個光頭男人的側面,鼻子和下巴伸得老長,脖子也老長。在那些年,你隨處都可以碰到他。這是一個藝術家的作品,他把這個單線的頭像畫到了所有的「拆」字的旁邊,以及那些拆了一半的房子裡,長了青草的牆角、掀了屋頂的廊柱、半扇殘牆,他像一隻鬼影徜徉在所有將拆未拆的舊牆上——

他和一群綿羊在一起。

穿過高樓和綿羊你來到南城,南城已是塵土飛揚,陳青銅住的舊樓已經拆了一半。這麼快?

不知道在哪裡能夠找到他。

後來聽說他已從單位辭職,去哪裡沒告訴任何人。他就這樣消失了。

回想五年交往,兩個人之間什麼都沒有,連擁抱都沒有,更遑論其他。海紅仔細回想,是啊他們從來都沒有過開始。在這個縱慾的時代,多麼奇蹟。若非親身經歷,簡直難以置信。如果有什麼暗示,海紅只能想起三句話,在不同場合說的三句話。一句是「我們兩個人都有點……」另一句「你的眼睛真像狐狸精」再一句「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還有就是,他告訴過她,他做的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跟著她到一個地方,那地方奇怪地有一幢木結構的房子,四面是水,房子在水裡晃動。她堅持不讓他進去,他在夢中就哭了起來。然後他到郵局給她寄書,就是他們在呼和浩特買的一大包書,事實上,那次海紅只買了一本希臘作家卡贊扎基斯的《基督的最後誘惑》,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了一大包。郵局的人說寄不了,他在夢中十分納悶,弄不清楚是包裝不合格還是地址沒寫詳細,他困惑著夢就醒了。

她不知道,這些話和夢,是否表明了他的掙扎。

海紅也做了一個跟陳青銅有關的夢:

夢中只知道是死了一個人,但不知道是誰。海紅是最早到達出事地點的三個人之一,地點中間有一個大水泥池,旁邊的人說屍體就在裡面,並放了一隻假髮套在地上,說過一會兒給他戴上。海紅踏上臺階看了一眼屍體,因心慌沒看清楚。後來有人說要把屍體抬下來,海紅覺得這不關自己的事,便讓在一邊,等另兩個人抬屍下地。這時候人越來越多。她低頭看自己的衣服,在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套上了一件黑t恤,她把黑t恤脫了,裡面穿了一件黑白各半的衣服。這時候屍體被抬起來,終於看清了,怎麼會是陳青銅!他躺在擔架上,像睡著一樣安詳。不可能是他!她匆忙穿過一家農貿市場,進入一個需要不斷拐彎的房子,到他家了,敲門,喊名字,鄰居出來說,搞錯了,陳青銅不住在這裡。

我與你再無瓜葛,卻又千絲萬縷。

他到底愛不愛我呢?

海紅有時會向空中發問。在反覆的糾結之後,海紅讓自己確信這一點——他像愛別人、愛世界那樣愛我。至於沒有肉體的接觸,海紅給出了一個自己喜歡的理由:「是不想被褻瀆」。這個自擬的理由使她安心。

只不過,這種安心並不能長久,在一些空虛的夜晚,這段沒有實現的愛情突然讓她心裡有怨。是啊,到底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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