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五光十色的地方回來,新鮮著,她湊到道良收集的古錢幣,那些破銅爛鐵跟前,帶著微微的興奮報告道,今天的飯局來了誰,誰說了什麼新聞,啊這些本都是飯局上的油鹽醬醋,生趣之種種——道良卻不搭腔,他連頭都不抬。
道良不理海紅,海紅無端心虛起來。他不理她,她卻要理他,而且理得小心翼翼,彷彿捧著一隻瓷瓶。
但是啊但是,
他不是一整夜不說話,也不是一整天,甚至也不是三天,而是漫長的一個星期。
空氣無端變得千鈞重。
空氣的重量,它就是這樣壓迫著人的神經的。家裡有一個人終日不說話,也不看你一眼,凜然而決絕,他像一座大山,長在了屋子裡,這座山既堅硬又古怪,橫頭豎腦的,屋裡的傢俱,就不像傢俱了,零零落落變了形,殘兵敗將,縮頭縮腦。
這個家成了什麼呢,荒漠。
海紅走在荒漠裡,一開始她小心。啊她是軟弱的,她小心地繞開那些帶刺的、尖利的東西,那些坑坑窪窪,她一概採取了敬而遠之的態度。不說話就不說話吧,冷戰就冷戰,她繞開了火焰山,等它自動熄滅——但是啊但是,荒漠終歸是荒漠,大山巍然不動,它長到了每樣傢俱上,空氣變得更重了。
沙石堆積,
沙石漸漸堆積,這樣一層殼是很醜陋的,也不舒服。柔軟的內臟藏起來,在茫茫沙石的掩體中——沒有人明白,她怎麼就成為了一個自我封閉的人,年輕時代的朋友日益疏遠,也很少去逛街購物,服飾過時。
她真想半夜跑到什麼地方住上一夜。
沒地方可去。淚水流到了臉上,風一吹,她忽然驚覺,啊自己哭了。
不如到大街上當妓女!如此一想,萬箭穿心——海紅感到成群的青蛙跳進了她的頭腦,它們亂紛紛像逃難一樣,她腦袋裡的筋筋絡絡被它們踩得亂七八糟。突然,一聲尖叫從她的胸腔衝出,嗚嚄——這嚎叫聲太怪了,完全不像她發出的,但不是她又是誰呢,她感到胸中的石頭碎裂開來,化作了細細的石子,石子們奔湧而出,從視窗撲向了沉沉夜空。
胸口輕了一些。啊是她在叫,這聲嚎叫憋在喉嚨裡,已經等候了多時,它積了足夠的力氣,誰又能摁住它的腳——嚎叫聲一衝出它就不再是一聲嚎叫,它變成了一匹母狼,它也不衝向沉沉黑夜,而是直撲道良的書桌。大事不好了,要出問題,人要瘋,
眼看人就要發瘋了——
道良奪路而出奔往視窗,他身後的破銅爛鐵叮叮咣咣滾了一地。道良一把抱住了海紅,他可不願意自己的妻子發瘋跳下九樓。
家裡的冷戰,常常就會以海紅的尖叫而告一段落。
海紅在日記裡記下這個時期做的夢:
某月某日:昨夜睡不穩,夢到死,意識很清楚,知道自己是要死了,很平靜。在夢中去死的地方是地下室,像放腳踏車的地下室,下去的斜面上鋪滿了紅棗和花生,這是別人為我送行。我踏著紅棗下去,心裡明白就要躺進棺材裡了。一同死的人好像是俞明河,她告訴我,要先把牙齒拔掉才能死,我便拔牙齒,但拔不動。夢就沒有了。
某月某日:昨晚的夢很複雜,已記不太清了。在鄉下勞動,挑水,道良已經退休了,一個同事對我說了一些侮辱的話,然後要將一桶水倒在我頭上,我直視他,他便把水倒在了自己身上。接著我逃進了一片土牆房子其中有一個路標:古代娛樂中心。我混進去,拿了一根簫與人奏樂,簫只有四個孔,只需吹兩個音,有人指點我,但我怎麼也吹不準。
我來到房子外面,看到道良和林彪在馬圈裡,林是最高首長,他們在談政治,我插進去告訴道良,說有人掐我脖子,道良很痛苦,扭曲了臉,雙手捧臉蹲了下去。
道良的敵人很快上山了,他們站在山頂,我在他們目力所及的一條路上狂奔,我怎麼跑也逃不過他們,他們的聲音很大,我明白他們是要抓我。後來我逃到一個村子裡,看到了一張報紙,上面寫著:要防止階級鬥爭擴大化。
某月某日:夢見我要到一條街找我的腳踏車,卻拐到一條叫做「豆宅」的衚衕裡,有幾個穿褐色衣服的男人迎面堵了過來,他們手裡拿著刀,把我的包搶了。出了衚衕還是找不著那條放腳踏車的街道,正著急,遇見幾個熟人,我請她們帶路,結果還是把我帶進了豆宅衚衕。那幾個褐衣持刀者還在,他們上來一刀就把一個叫冥子的女孩殺死了。我們又逃了出來,還是去找那條放腳踏車的街,怎麼也找不到。後來她們說不管你了。我惦記著道良著急,回到了家,道良說,他已經報警了,經分析,肯定是拐進了豆宅衚衕,那是一條死衚衕。
某月某日:早上做了一個夢,我和美禾帶春泱去一個學校玩,走過操場的荒地時,我讓美禾牽著春泱的手,但這時來了一上長著鷹勾鼻、鼻樑上有一顆大肉痣的女人,她纏著我們說話,之後春泱就不見了。我使出全身的力氣大喊:春泱——沒有人應。我揪住那女人要打她,但又想到應該先找到孩子。到處都沒有孩子,我嚎啕大哭起來。就醒了。
某月某日:昨晚夢見一個叫狄蘭馬特的美國女歌唱家,已故,在北京的什麼大學裡有她的墓,她本人卻罩在一隻大玻璃罩子裡,人死了,嘴卻會動,說這是她的錄音,有很多鞋子,很長,她穿著華麗硬梆的華服,很長,蓋住腳,人很瘦,60多歲的樣子。一扭頭,看見另一個玻璃罩子裡又有一個她,極度衰老,全身就像在灰塵裡,只看到她的背部。忽然看到她的臉,她嘴在動,在說話,心裡一驚,原來她還活著。此夢甚怪。
某月某日:孩子今早起來說她昨晚做了一個不吉利的夢,夢見爸爸吃阿司匹林死了,媽媽跳樓,報紙登了,還有弔唁的人。潛意識裡有恐懼。
道良也做夢,他的夢是這樣的:禿鷲要吃他,他把禿鷲的脖子擰斷了,又有一群小禿鷲,他一隻只抓起它們,把它們的脖子一隻只都擰斷了,醒來很累。
還有,夢見滿嘴塞著砂礫瓷片,不停地往外掏,掏出一塊瓷片,扔了,再掏,再扔,掏了好多塊瓷片,嘴裡還是塞得滿滿的難受。還夢見一隻大黑狼站在門口,然後跟著他。還常常夢見雞蛋殼裡是空的,一敲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可以幫海紅找到工作。道良老了,春泱還小,而且,海紅覺得自己身體不好。怎麼不好,一時說不上來,總之是,胃口不好,頭昏,吃飯的時候總覺得飯菜卡在嗓子眼裡下不去,啊也許是食道癌。
食道癌,
這無端想象的癌症像一根刺,卡在了海紅的喉嚨裡,她更加咽不下飯了,她懷著恐懼使勁咽,受到驚嚇的食道陡然緊張起來,它把自己收得緊緊的,飯菜真的堵在了咽喉裡。這根剌日生夜長,它成了精似的,在海紅的身體裡遊走,戳戳她的肝,戳戳她的腸,又戳戳她的頭殼。
她就到醫院要求檢查。
她掛了一個專家號。專家是有些火眼金睛的,他一眼看出這個女人有點神經兮兮,過度緊張,定是無病疑病一類。他閒閒說道:做個胃鏡吧。一聽胃鏡,海紅立即感到喉嚨一陣痙攣,這個東西她曉得,聽說如同酷刑,要將一個鐵玩意兒生生吞下去,誰要憑空受刑呢,有人說寧願死也不做胃鏡。她信。
不做胃鏡就做貝參(鋇餐)吧,貝參是什麼不知道,沒聽見有惡名傳出來,可見,不至於太不人道。滿懷無知,約好時間,交費,排隊。到了跟前才算明白過來,所謂貝參,原來就是拍x光片。進到紅燈閃爍的放射室,口服一種白色的流質,機器烏烏響,身體轉呀轉。冰涼的流質在肚子裡胡亂竄著發出一股鐵鏽味昏頭漲腦。
沒有查出毛病。
卻難以放心。春天萬物生長,綠色如同火焰,呼呼地掃過大地,枝葉花朵,盛裝出場,海紅呢,一到春天她就頭暈,人人都興高采烈的,只有她一個人困在了春天裡。她的身體裡似乎長出了一種灰色的菌類,它們在春天裡找到了自己的天堂,成群結隊在海紅的血液裡奔跑,像老鼠一樣迅疾。
所以,每到春天海紅就無端有一種恐慌,恐慌兼頭暈,在春天裡下崗,那就加倍頭暈,啊不止雙倍,是五倍。
她真的是頭暈,不但頭暈,而且胸口發悶,似乎是有一團棉花被人摁在了心口。
一團棉花在胸口,
肯定就是心臟有毛病。單位體檢時做過心電圖,t波改變,醫生還讓她去複查來著。她這回有時間了,每天好幾次,看著表,按著自己的脈搏數數。她每次都要摸很久,才能在自己纖細的手腕上找到微弱的脈息。
心臟細微地跳著,通過血液帶到了手腕,啊這脈搏太輕微了就像水黽在水面上跳,一下、兩下、三下,到了四五兩下卻失了節律,這兩下脈搏撞到了一起,前頭那隻水黽跌倒了,後面那隻水黽自己拌倒了自己,它們要好一會兒才爬得起來,然後它們又往前跳,一二三,四五。是的,海紅知道,這叫早搏,期前收縮。
她又去醫院。
到一個以中醫為主的醫院,掛了個普通號做心電圖,然後拿給醫生看。
——中醫跟西醫,原本就不是一個系統裡的學問,西醫來自西方,講究實證,有大量理論,中醫呢,神秘莫測,完全無法用所謂科學概念講清楚。它的道理都是虛玄的,陰陽虛實,金木水火土。經絡,什麼是經絡?解剖屍體,沒看見,某朝某代曾弄過一個死囚來活剮,也沒看見,現在有人用同位素跟蹤、聲音傳導的方法研究,仍然未能說出個所以然。
經絡說不清楚,卻是要緊的,
中醫說你腎虛,可不是指你的腎臟虛弱,而是指跟腎的功能有關係的那一條經絡,這經絡遍佈全身,它從腳小指開始,斜向足心繞過踝關節內側進入腳後跟,向上經過小腿,從內側一直上去,沿著大腿內側後緣,貫穿腎臟,聯絡膀胱,再淺出腹前,上行經過腹胸部,終止於鎖骨下緣。這是主經脈,還有支經脈呢。其餘的經絡,條條都是從腳趾頭到手指尖,密密麻麻的猶如江河遍佈大地,而且,每一條經絡上都有許多穴位,膽經上有四十四個穴位,腎經上有二十七個——真像一條大河,沿岸建起了大大小小的城鎮。經絡是如此重要,牽一髮而動全身,也像大地上的江河,上游修了水庫,下游就會乾涸——人體的經絡本來就是對應了天地。
中醫看病,要講究四時,人和自然,是那樣緊密相連,季節變了,病也跟著變,要治它,也得隨時變化——啊春夏陽氣升發,氣血浮於身體表面,秋冬陽氣內斂,氣血沉於身體之裡;一月之中,每月月圓的時候,人的氣血較盛,到了月缺,氣血就弱;一天之中,時辰不同,經絡的氣血盛衰亦不同。
令人咋舌。
西醫是不懂這個的!
——不管男女老少,春夏秋冬,一律兩粒藥片日服三次。學院裡的中醫教學,要用許多西醫的理論和術語來上中醫的課——到最後,總免不了稀裡糊塗,兩樣都學不到手。
海紅把她的心電圖拿給醫生看。
醫生很年輕,而且,學校裡培養出來的中醫其實不是那麼靠譜的,但她就這樣坐到了你的面前。診室裡只有海紅一個人,她真是閒啊,所以,她對海紅很有興趣——
她看了心電圖,又摸了海紅的脈搏。她說:冠心病。
冠心病,真是嚇人,一顆炸彈在診室裡彈片橫飛,你向來覺得冠心病差不多就是心肌梗塞、心力衰竭、休克、心臟破裂、猝死的總和,每一樣都那麼觸目驚心,它們嗖嗖飛出來,亮閃閃硬梆梆地立在診桌上,虎視眈眈看著你。
你懵了。
眼前升起一些金色的小星星,它們明明滅滅,從你鼻子尖上升起,又落到前面的診療桌上,它們似乎是有些知情的,但它們又都是秘而不宣的,所以它們升上來又落下去,顯然也有些鬼祟。
片刻之後,你再次看見了女醫生烏黑的眼睛,她關切地望著你。
你神色緊張問道:真的麼,冠心病麼?她說是的,是很輕那種,冠心病的早期,如果不管它,它就要發展下去了——雖然輕,卻比感冒重得多。
她給海紅開了一堆藥,丹參片,速效救心丸,你還感到口乾嗎,再來一點金嗓子喉寶,黃氏響聲丸。她認為多開藥就是對你的援助。
速效救心丸,
放在手心的一隻小小葫蘆瓷瓶,比綠豆還小的黑色藥丸,它居然變成了你的藥。本來離自己天遠地遠,卻不知通過什麼古怪的路途,來到你的手心——海紅又疑惑又沉重,有了這種叫做救心丸的東西,她益發感到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心臟破裂。
她認為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這個人,即使只是患上感冒,她也會以為自己快死了。她要掙扎著把一些舊照片清出來撕毀,還有舊日記,這些對她都沒有意義了,但決不能讓它們落到別人手裡。但她同時又要在日記本上寫下自己的遺言,她寫道:親愛的春泱好孩子,媽媽不能親眼看著你長成大人……
眼淚從她眼裡湧了出來。
在這個春天,海紅感到自己的生活已經被無數的蟲子蛀空,成群結隊的蟲子,不像衣魚,也不像水黽,也不像白蟻,它們從舊書報、舊鞋子、米桶、衣櫃、廁所的毛巾滋生出來,漫布到了整個房間。這種四不像的蟲子,瞪著它們黑亮的眼睛,灰撲撲地爬到她的身體裡,並在那裡留下了它們烏黑的糞便。
作者「林白」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