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聳起一座山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1999年,是海紅最焦慮的年份,這一年,單位解散重組,海紅成為下崗人員,雖然每月還能領到基本生活費,但僅為原工資的五分之一還不到,這錢只夠買大米青菜,連水電費都緊張。

道良已經退休,退休之前他鬼使神差調到了一家事業單位,結果退休工資比大學的同事少了三分之一。春泱只有七歲,她沒有像同齡孩子那樣報很多輔導班。也並不是報不起,是沒這根弦,海紅和道良,兩人都不知道那些英語班和奧數班與升學之間的直接聯絡。正因為如此,春泱就輸在了所謂起跑線上,初中高中大學,她只能上爛學校,根本進不了那些重點學校的門。爛學校的師資實在差,照海紅看,春泱從小到大就沒碰到過一個像樣的老師,北京爛學校的老師還不如廣西圭寧縣的好學校。春泱高中時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每次家長會上都只談同一本書:《明朝那些事》,海紅疑心他只讀過這一本書——春泱後來離父母的願望越來越遠,實在是早有端倪。

1999年,道良已經退休幾年,他清高、自尊、憤世嫉俗,事事看不慣,再加上文化界山頭林立——左的呢,嫌他右,右的呢,又嫌他左,於是他兩頭不靠。

以前除了在學校裡教書,他還寫文章發表,算是一名文藝理論家。但後來,忽然間,同志們就疏遠他了,原來是他發表的一篇文章的觀點與他們大異,他們認為,這個史道良無疑是投靠了對立的陣營,家裡再也沒有了他們打來的電話。後來他們發現沒有所謂投靠一說,就對史道良說,你欠同志們一個解釋——意思是,解釋清楚,照樣歡迎你。道良卻不領情,他心想,解釋什麼,當初沒時間,現在沒必要。

結果,音信兩隔恩義斷,形同陌路。

他一個人冷在了家裡。

袞袞諸公總是熱鬧的,研討會、策劃會、論證會,川流不息,電視上的文化新聞,不是這個晃過來,就是那個晃過去。道良不用到現場就能看到昔日同志指點江山的樣子,開會、發言,有人總是滔滔不絕,沒半小時決不收嘴,有人惜字如金,三言兩語;有人總是要東拉西扯的,有的人一上來就切中要害,一針見血;有的人實在是不會脫稿發言,再大的腕,竟也有掏出稿子來照唸的。

簽到的時候會領到一個紅包,啊這是車馬費,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是三百到五百,這個世紀頭十年,漲到了一千到三千。這是應該的,誰說不是呢——讀一本書,厚厚的,點燈熬夜啊,熬的是精血,而且精血有時會熬到一本不堪卒讀的垃圾上。所以啊,算是辛苦費吧,當然。

沒有會議邀請道良。

道良就看透了,他說,扯什麼蛋啊!

他沒有了額外的收入,不但沒有外快,他也孤獨了。所以他就更加看透了。他終日只是守著春泱。

五一或者十一,大學裡的老同事給他打來電話,對方很是興致,有幾年不見了,邀道良一起喝酒。但是今非昔比,對方當上了副校長,知名大學裡的副校長,不得了,他還兼著當博導,帶的博士都是在職的幹部,不是市長,就是書記,令人咋舌。他說五一過後他就要到青海去走一走,西寧那邊有個市長是他的學生,邀他好幾回了;或者,十一過後他要去蘇州,有個書記是他帶的碩士,讓他帶全家去玩。

這樣的酒道良就不怎麼想去喝。

每到年終,單位慰問老同志,先要請大家吃一頓飯,道良不去,堅決不去。他說:「扯什麼蛋!沒什麼意思,都是假的。」

然後單位會派出一輛麵包車,辦公室主任在城裡東南西北轉一圈,給退下來的老同志每人送一箱水果和幾百元慰問金。從一家出來,給下一家打電話,幾個人轟隆隆地上來,抬一箱橘子,或者蘋果,啊辛苦了請坐喝茶,不喝了不坐了站著說幾句話就行了還有三家呢,轟隆隆,三分鐘,人就消失了。水果拖到陽臺存放,屋子裡一點喜氣都沒有,因為道良從來不吃水果,他胃寒;春泱呢,也不吃,這個孩子,她愛吃巧克力和泡麵。

陽臺上的水果在紙箱裡不見天日,只有海紅想起來的時候會偶爾揭開箱蓋,拿出最上面的一個。

——這種椪柑,皮很好剝,它厚厚的癩蛤蟆似的皮天生就是讓人剝開的,剝它有一種快感,金黃色的顆粒裂開了,迸出汁液,一陣橘香升起,令人愉快。但它的瓤總是不飽滿,鬆懈,像棉絮,這還不算,橘子的甜酸一湧上牙根,海紅牙齒上稀疏的釉質就被它傷著了,酸汁從牙根細小的管道奔向牙髓深處的神經,啊太痛了,她立即倒吸著涼氣。

水果在紙箱裡無聲無息地腐爛。隔了一段,海紅開啟紙箱一看,有一大半都不能要了,金黃色的橘皮有了泥黃色的斑圈,手指一戳就冒水。最底下的幾隻爛得更徹底,它們發了黴,你不碰它猶可,一碰,一股黑色的黴煙直衝鼻子。

真是暴殄天物。

道良更覺無趣。

每年重陽節,單位還會組織老同志到郊區秋遊,只有這時候,道良才會到人群裡去。他本來不去,因為他在單位裡還沒來得及交上朋友就退休了,他在一群熟悉的陌生人中覺得彆扭。

海紅是要勸他的。

她自己時常靈魂發飄,卻也知道天天悶在家裡不好——她說:郊區的天會很藍的,她又說:樹葉變紅了啊。農家飯最新鮮啊紅鱒魚肯定是從門口的河裡直接撈上來放進鍋裡,還有采摘呢,大蘋果,碭山梨(這家人只認碭山梨),你看哪隻順眼就摘哪隻帶回家,多好玩!

道良去了一天,下午曬得紅紅黑黑的回到家,到郊區去了一趟果然不錯,見了陽光,蔫掉的草葉伸展開了。他果然帶回了兩大口袋親手採摘的水果,蘋果又大又圓透著紅潤,拿來一聞,香噴噴的;梨子呢,正是碭山梨,底部是平的,像只稱砣。立即削一隻嘗,肉質酥鬆,梨汁順著手腕流下來!

新摘的蘋果和梨,一隻一隻的,全都鼓鼓實實閃著光,這光照著房間,房間也喜氣洋洋的。道良這一趟,彷彿把一個結實明亮的秋天帶回了家,連向來不吃水果的春泱也雀躍起來。

海紅難得心情好,問他:好玩嗎?他像孩子似的笑了:好玩。

一年只有這一次,這個沉沉滯滯的家吹進一絲新鮮的活氣,這是一年之中,道良唯一的一次社交活動。

之後沒幾天,他又沉入了枯索蒼茫之中。

他越來越蒼茫,灰撲撲的,他所到之處,也都變得灰撲撲的。他的書桌,本來有好看的木紋,一派天趣,但海紅髮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們沉在了一片僵灰中,變得容顏模糊。連他的風衣,明明是軍綠色,掛在門廳裡還是軍綠色的,他一穿上身,立即就變成了灰撲撲的顏色。他的黑皮鞋,從不擦,一層灰,他的西服外套,早就過時了,是八十年代託人到上海買的,是毛料,那時候,他開會或出差,凡有重要場合就穿上這身西服:他往鏡子跟前一站,用一點摩絲往頭髮上一打,他揚著頭,一下一下的梳著,他飽滿的前額更加飽滿了,整個人變得明亮起來。年輕,舒爽,朝氣蓬勃。

但道良的西裝早就過時了——這是從前難以想象的,連年輕的農民工都嫌它土了,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穿這個。道良這件當年象徵了改革開放的西服,到了新世紀,忽然變成了一件古怪陳舊的破爛,它變了形,後面是翹的,像一隻禿尾巴公雞。

不但翹了尾巴,你定眼看,天哪怎麼有這麼多小洞洞!

是蟲蛀的,衣魚,那種扁扁的、灰灰的、橢圓的的蟲子,它身子兩邊伸出幾條細細軟軟的觸鬚,在道良的剪報和舊書中爬來爬去,它爬到了他的毛料西服上,哧哧哧地啃了起來。

關於衣魚,春泱最知道,

它也叫白魚、壁魚、蠹魚和書蟲,最喜歡塗過漿糊的舊書堆、毛料衣服,喜歡潮溼和陰暗,怕陽光,白天躲著,晚上出來蛀書和衣服。它有藥用價值的呢,用乾衣魚十個,溼者五個,加乳汁研勻,據說可以治小兒天吊(即眼向上翻);治小兒舌瘡,則要把衣魚燒成灰,撒在舌上;還能治眼翳,研成粉末,直接注於翳上。

簡直無奇不有,不知是真是假。

春泱願意和衣魚玩,她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棍子放在衣魚跟前,誘它爬上來,這是她最有耐心的時刻。她撅著屁股,幾乎是趴在了地上,同一個姿勢半天不動。衣魚可不是那麼容易出來的,只有在爸爸倒騰舊書報的時候,它受到驚擾,一逃就逃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好了,一隻灰色的小蟲子,它在春泱的眼裡,五光十色。

道良家粘著漿糊的剪報和舊書之多,簡直就是衣魚的樂園,再加上舊毛料西服,衣魚們更加盡興。它們幾乎是列隊而來,興致勃勃地從舊書架爬到不遠處的衣架上,猶如一群駿馬,又找到了一片豐美的草場。

卟卟卟,嘎嘎嘎,在深夜裡,它們爬行和蛀食的聲音交錯參差,嚓嚓聲越來越來鼎沸,就像天邊飛來密密一片蝗蟲,也許是從河南飛來的,它們烏雲一樣來到北京的天空,然後,降落在這幢樓的樓頂,嗚嗚地往這家視窗鑽。

啊沒有這麼誇張,人在失眠時難免誇大事實,尤其是海紅這樣的人。其實要治衣魚不是沒有法子,用一塊紙板,把土豆切碎撒在上頭,晚上等它們出來啃,一早起來,或者扔垃圾裡,或者用開水燙。但春泱不讓,她認為衣魚把爸爸的西服蛀滿洞洞是很好玩的事情。

在春天,道良就這樣穿著他的過時加蟲蛀的西服在家裡走來走去,衣服灰撲撲的,不過,你定眼一看,還能看出原來的駝色。

道良沒有地方可去,他走出家門,往北折到東直門,來到護城河邊的一處小山坡,那裡散著一些老頭——他們半眯著眼,袖著雙手,曬太陽。每人跟前鋪一張塑膠布,或者舊報紙,上面擺著些跟他們一樣陳舊蒼老的雜物,舊印章、舊雜誌、舊錢幣、舊郵票,有時候會有幾塊石頭,撓背的竹爪,幾隻核桃,也有人擺著一隻鐵絲籠,裡面一隻鳥,伏著不動。

道良每個攤子看一遍,他也想蹲下來,但他面前是空的。於是他略站一時就回家了。

他從小街一路走,也不乘公交,也不騎車,這路常常是開了膛的,不是這段就是那段,兩邊永遠有工地,暗綠色的圍幕上積了一層土灰,灰塵們也是喜歡道良這樣的人,它們成群結隊跟著他,熟門熟路,從東直門一路跟到家,就像這灰塵本來就是長在他身上的。

他竟變骯髒了,不修邊幅,常常不洗臉,鬍子更不刮,早上起床,點一支菸,泡一杯茶,然後發一時呆。時間有的是,但他就是不洗臉。

想當年,他和海紅剛結婚的頭幾年,在他意氣風發的年代,每次出門,他總會把自己收拾光鮮。如果要到外地出差,他就像一隻公雞,昂首亮翅,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一樣一樣往旅行箱裡放東西,襯衣、手帕、內褲、香菸、護膚霜,一樣樣都疊得齊整,他有一隻多格的盒子,能放下一塊小香皂、一把刮臉刀以及一小包刀片,多年的單身生活鍛鍊了他,再細碎的東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條,不像有些男人,一離開老婆就找不著襪子。他的羽毛真是軒昂,閃著亮,一股遙遠的氣息來到這個房間,他一低頭,往箱子裡放上了一瓶香水。他也沒忘了家人,他對海紅說,要給她帶回一包桂林灕江的沙子,給春泱呢,買一條小裙子。然後他就出門了,手一揚,消失在電梯口。

而現在,他簡直成了一堆破爛,一個人成日不洗臉,不是自甘淪為垃圾又是什麼?

他的同學、同事陸續過世,差不多走光了,有時人去世了一兩年他才聽說,他放下電話,也不悲慼,他神色平靜,似乎剛剛聽到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這個世界給了他一個巨大的背影,連背影也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模糊而陌生,越走越遠。

他說:我為什麼還不死呢!

他沒有病,看上去能活到一百歲。

這個春天,四月份,海紅成為了下崗人員,生活驟然聳起了一座大山。怎麼辦呢,再就業?過三年就四十歲了,誰要!寫作又如何?文學的夢想越來越遙遠,寫過的東西發表不出來,再寫,又還能寫出點什麼?

一個水塘,經不起老是舀,支離破碎的寫作差不多把水舀光了——啊那個日漸乾涸的水塘在海紅眼前晃來晃去,剩下的一點水晃成了泥漿,過不了多久,就會連泥漿都沒有。

變幹、枯竭、龜裂。人生的大旱之年即將來到。

跟道良商量,這個人早就不能指望,他背對了世界,世界更加背對了他。

他能想出來的唯一辦法,就是——我們上山打游擊!

打游擊,這都是什麼年頭了,難道還能出來一個切.格瓦拉——步槍、螞蝗、毒蛇、帽子上的五角星,紅星閃閃亮,照我去戰鬥,這跟玻利維亞的叢林一樣遙遠。不過打游擊這個詞還是像煙花一樣照亮了道良的臉,在長年灰撲撲的生活中,他實在是需要這樣一朵煙花,

是啊煙花,他消失已久的精氣神升起來,聚集到了這朵煙花裡,他在空中看到了自己的青春時代,啊革命人永遠是年輕,好比那大松樹冬夏長青……鮮豔的紅旗在藍天上招展,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道良昂著頭,如沐春風。

但很快,他的頭耷了下來。俱往矣。

煙花熄滅了。沒有工作我們怎麼生活呢?海紅問。道良就說:活不下去我們就要飯去!

海紅在北京有幾個聯絡鬆散的朋友,包括陳青銅,包括已經出國的俞明雪,還包括寫作的一兩個筆友,個別編輯。前部長夫人呢,丈夫一去世,她就皈依了佛教,不再問世事。

她沒有自己穩固的社交圈——幾個知已,各自佔有資源,沒事常打電話,傳一傳小道訊息,攻擊同行,調侃自家,互相戴個高帽。再罵一罵正炒得熱火朝天的影視和得獎的小說,輪流作東,喝點小酒,互相取暖。海紅沒有這樣的幾個,她實在不是一個適合社交的人——一株南方的植物,長在邊遠小鎮,本是有些婀娜多姿的,到了北方,哪堪水土凜冽。加上京城在高處的勢能,緊緊壓著了小鎮的營養——心虛還需要努力克服,哪裡能夠談笑風生。那些飯局,女士都是花枝招展的,顧盼生輝,妙語連珠,端起酒杯來,話說得俏皮,一昂脖子,酒下去了,酡紅洇上了雙頰,微醺中,個個都像楊貴妃,把個飯局升騰得像一臺戲,男男女女,人人都像打了荷爾蒙。

有時也有人拉海紅出來吃吃飯。她卻絲毫不懂風情,吃飯,就埋頭吃,吃完了她乾坐著,瞪著眼睛看人,看完這個看那個,誰說話看誰。喝酒,不會,那你幹什麼呢,抽支菸吧,也不抽。人人都在給飯局添一把火,她呢,是一塊燒不著的冷石頭。甚至說笑話她也不笑,大家都笑翻了她只是疑惑,看樣子是沒聽懂,簡直令人懷疑她智商有問題。飯局剛剛到高潮,酒正酣,情正濃,她卻提出要回家,因為家裡有孩子。事實上,她是惦記著道良的冷臉。

道良的時間概念總是和飯局上的概念大不同,道良是個夜貓子,夜裡上床睡覺一般要到一點多,但海紅超過十點半到家他就會覺得很晚了,他覺得晚上出去吃飯是無聊的,所以更覺時間漫長。

北京地大,八點鐘,人才剛剛到齊,點完菜就八點半了,菜慢慢上來,吃吃喝喝聊聊,再發一輪煙點上,有人開始說段子,是新編的,大家側耳聽得起勁。海紅一看錶,十點了!她要趕緊撤,宿舍樓是中央部委所屬,管理嚴,十一點就關大門。她要等那人把段子說完,那人卻偏偏要賣關子,磨蹭半天,說完了,人人都笑,海紅不笑,她起身走了。

每次海紅出門總是很緊張——回去晚了道良就會很不高興。

他不說話,冷著臉,一言不發。


作者「林白」的其他小說

說吧,房間》《同心愛者不能分手》《萬物花開》《一個人的戰爭》《玻璃蟲》《婦女閒聊錄》《致一九七五》《瓶中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