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又心安了,小心翼翼地,含著。
有次他們同去參加一本新書的釋出會,是春晚主持人業餘的舞文弄墨,追星族蜂擁,蜜蜂黃蜂馬蜂,狂蜂亂舞就是這樣舞的,開水就是這樣鼎沸的。他們冷眼看了一會兒,溜了。
兩人肩並肩,騎著腳踏車在大街上。
靠近天安門和中南海,在皇城的中心地帶出現如此僻靜的街道真是想不到,人流稀薄,南長街、北長街,兩側的槐樹互相向對方靠攏,他們騎行在綠色的拱頂下,正午的陽光從葉間漏下一塊塊圓形的光斑,光斑飛旋掠過他們的肩頭,兩人肩並肩像是一對情侶。啊你真是喜歡這樣的感覺他們騎行在綠色的枝葉下光斑從頭頂掠過。旋生旋滅。她有點想哭。
忽然,青銅側頭看了看海紅,他說:看你的耳朵!
耳朵怎麼了?海紅暗自捉摸著。她可看不見自己的耳朵。她側頭看他。他卻不說了。
一路騎行,正是初夏不冷不熱時,南長街北長街,啊左邊看到了北海的白塔,在綠樹之上熠熠生輝,往右拐,景山前街,寬闊的大道,左邊是景山的萬壽亭琉璃瓦黃綠相間,右邊是故宮後門紅牆高大森嚴,還有紫禁城的角樓呢,層層疊疊的簷頭倒映在護城河的水面上,天是藍的,啊他領她走的這條線路真是美不勝收。
行至東四北大街,
滷煮火燒,那塊棕色底金色字的招牌懸在路東的一個灰色的鋪面上方海紅沒有看見,她當然看不見,滷煮火燒,這種遙遠的吃食在她的世界之外但陳青銅,那是他很親的東西。他停了下來他說,你陪我吃一點滷煮火燒吧。
什麼是滷煮火燒,
原來,一樣是滷,一樣是火燒,兩樣東西加起來便是。滷是澱粉加醬油加豬大腸加豬肺熬成一大鍋,火燒呢,一種餅——所謂滷煮火燒,則是將火燒掰碎和滷一起煮。
第一次看見的時候誰知道呢,只見一大鍋褐色的漿狀物質嘟嚕嘟嚕冒著熱氣,你以為是藕粉。據說上海人見了滷煮火燒都會驚呼:藕粉哦藕粉哦!正如窩窩頭,黃燦燦的窩窩頭沿街擺著,改革開放時分,華僑歸國觀光,見了窩窩頭金燦燦的就歡呼——祖國的蛋糕真好看!他們咬了一口,粗硬難嚥,於是嘆道——祖國的蛋糕真難吃。北京皇城的特色小吃就是這樣令世界,匪夷所思。
一大碗滷煮火燒端上來,海紅才算看清了裡面的豬大腸豬小腸以及豬肺,豬大腸煮得太爛,泡在醬黃色的澱粉中有些發灰,一付年深日久的樣子,豬肺呢,上面有窟窿,更覺怪異不潔。
海紅略一遲疑,很快就挑出豬腸吃起來,好在她從小就喜歡豬大腸這種上不了檯面的玩意。味道不錯,一片兩片三片,豬腸吃完了,她就不吃了。
你不吃了嗎?青銅垂眼問道。
唔我不吃了。海紅話音剛落,他雙手端起她的碗,連湯帶水「譁」的一下全倒在了自己碗裡。來不及目瞪口呆你吃剩的東西就全到他的碗裡了,
把一個人吃剩的飯倒進自己碗毫不嫌棄就吃起來,這隻有父母對孩子、或者夫妻戀人之間能這樣。
甚至也不能。
暗處的什麼就在最最世俗的滷煮火燒上嘩啦一聲變得明亮,難道是一種表白,別具匠心,前所未有。海紅有點被驚著,說不出話。醬油色的麵餅和豬大腸和豬肺此刻成為一種玫瑰,比玫瑰更加驚世駭俗。
他說她願意陪他吃一次滷煮火燒他挺感動的。就再也沒有說別的了。玫瑰就這樣在滷煮火燒上升起和落下。此外還有過一次,另一次的滷煮火燒,
是在夏天,這兩名在不同的報社任職的人,被邀請去看一齣外地晉京演出的話劇,主旋律的腔調概念化的人物無甚可看,於是又溜了出來。仍是騎行至東四北大街,啊因為是夏天有兩張矮桌擺到了街沿上,兩人坐下,當空一輪明月,那時的大街上沒有多少煙火氣,月光遍灑泠泠有聲。
他忽然說,他說人跟人之所以不同,是要吃的東西不同——有人是吃愛情的,沒有愛情就不能活。
你混沌不開,在樹影中默然不語陰影重重。而月光遍灑泠泠有聲。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稜角分明令人迷戀。他忽然又說了一句:你的眼睛可真像狐狸精。他說得快而輕,彷彿是一句嘀咕,似乎不是要說給她聽而是,說給自己聽——快得就像一隻羚羊跳過溪澗,你根本反應不過來但你聽見了,但又好像沒聽見。滷煮火燒就成了月光下的鳳尾竹,但陰影重重你真想躍上月光變成飛蛾被烈火燒成灰燼但你像石頭一樣。
有一次海紅到青銅家呆了一整天。家裡沒法呆,樓上鄰居裝修,電鑽太刺耳了,道良終日不說話。
那時候甘顏久已不回家,這陰暗潮冷的一居室,誰一進門都能看出來,從前那種繁茂的女性氣息凋謝了,像是從春天到了秋天,萬物凋零,各處也不再潔淨,她親手縫製的卡通靠墊也陳舊暗淡,那時候,他們的婚姻已經有了大的裂痕。海紅並不過問,只想著能在這裡逃一日算一日。
她說我想看錄象。
放錄影的機器和錄影帶,這種家家都有的東西海紅家裡沒有,她和道良過的是老輩人的生活,放錄影的機器是新鮮玩意兒,兩人都不懂。生活便更加板結,道良板著的臉更加像石頭。
海紅不願搞清楚問題出在哪裡,家裡的石頭來自何方,更不願意費神把石頭搬走讓流動的空氣吹進來——你就是這樣既懶惰又挑剔。
她說:我要看錄象。她眼睛垂著,對著陳青銅。
略帶決絕,簡直有點無理取鬧。不由分說地來,來了就不由分說提要求,當然以兩人的關係的熟稔這也正常但她為什麼繃著臉?
青銅說好吧,你要看什麼?她說要看《布拉格之戀》——因為聽說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所改編,讀過小說很久了但一直沒有看到電影。還有什麼,她想到一本叫《北迴歸線》的書,那個亨利.米勒,以及一位名叫阿奈伊斯.寧的女子和一位叫瓊的女子,聽說有一部電影叫《亨利與瓊》。
還有,《本能》,莎朗.斯通主演的。
後來想起這些你驚出一身汗,這些片子的尺度她模模糊糊不知道它們如此觸目驚心,但又怎會完全不知道,那些裸露的肉體、四肢的纏繞與撞擊。她認為自己來自邊城很土,沒有見過世面,以為這就是思想解放西方的先進文化她要像海藻張開她的觸鬚。
那時候真是如此不堪嗎?
平白無故跑到人家這裡要求看錄影簡直無理取鬧。粗暴、惡劣、低階,不可救藥,多年之後想起來還要替自己臉紅。任何一個男子都會認為你要勾引他上床,多丟人啊。
簡直無地置容。而你居然沒有意識到。
但是青銅他說你先坐著看一會兒書,我出去到附近一個錄象店租帶子。他家外的街道也挖開了膛不知修什麼管道,那幾年北京總是塵土飛揚。青銅騎車穿行在塵土之中,那時候錄象店就這樣遍佈在北京的塵土中如同另一種塵土。
帶子租來了,放給她看。
看不出他是什麼表情,他沒有表情但聲音柔和他說:你看吧,我出去,等你看完了再回來。
他出去,
當然是要回避的。他後來說的一句話是:怕自己犯錯誤。
他說你看完我就會回來,我買一點麵條給你做炸醬麵。
是啊炸醬麵,他家從來都是他做飯的,他家的廚房沒有女人氣息,滿地鍋碗盤瓢。你關掉機器,不再看最後那個帶子。洗碗聲叮叮噹噹,他動作嫻熟——把蔥切成蔥花,薑末和蒜末,黃的一小撮白的一小撮,把鍋坐上灶開始炸醬。很多油,油煙升起,敲下去兩個蛋,吱啦一聲再放醬。醬香充滿了整個廚房,而另一隻灶上的水蒸汽卟卟頂起了鍋蓋,麵條下去,柔和的麥面香安撫了你緊張的神經……
還有什麼?
還有弟弟海豆,1995年海豆來到北京,以為自己變成了一隻煙囪,那時候道良整天在單位裡忙,一片混亂中海紅找來陳青銅給他做心理疏導,她讓海豆管他叫:陳老師。
陳老師翻山越嶺來,
無論多近海紅都覺得他是翻山越嶺,因為他永遠風塵僕僕,在北京這樣的城市裡永遠像一個遠道而來的人。
陳青銅,他翻山越嶺陪著去了安定醫院,又一路到德勝門坐長途公交車去昌平分院。
他還帶海紅去看過一次病。
海紅是一個患有疑病症的人。向來誇張。能把一絲氣流的顫動看成是龍捲風,把一塊石頭看成一座山。不得了,冠心病!她立即感到有一隻手在心臟上抓,可能馬上就會死了她堅信,她認為要抓緊做的事情有幾件:銷燬信件和多餘的照片,託孤,託給誰呢?就託給陳青銅吧,他喜歡孩子,而且他有一個同年同月生的男孩。
真是荒唐。確診了嗎?
要到協和醫院看。他說我陪你去,他騎上腳踏車幫她掛了專家號,專家二話不說馬上開了心得安,心得安試驗,服藥後兩小時再查心電圖。小小的白色藥片在他手心裡,他去買了一瓶水,吃完藥兩人坐在走廊裡。看到陳青銅風塵僕僕靠在牆壁上,海紅再一次,想到了翻山越嶺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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