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姬惠是一個相信科學的人,特別注重保養——她的家到處都是藥,藥盒、藥瓶、藥片、膠囊、藥材。進門的鞋櫃,客廳的茶几、沙發扶手、電視櫃,書房裡的書桌、書櫃,大房間裡的床頭櫃和床頭,搖椅旁邊的小圓桌,廚房的廚櫃裡,灶臺的邊緣,衛生間的邊櫃,暖氣片的上方。沒有一處能落下。
這麼多的藥!這麼這麼多!
銀禾大大開了眼界,她興奮,又好奇,藥真好玩。那段時間安姬惠是耐煩的,她給銀禾普及科學養生常識,維生素abcde,有的是預防感冒,有的是避免口腔潰瘍,這個是對眼睛好,那個是對血管好,身體上下各個部位每樣器官皮膚頭髮牙齒,都有一種藥是瞄準它們的——冤有頭債有主,這一點,銀禾真是太知道了。
藥片五花八門,圓的三角的菱形的,白的粉的黃的藍的灰的,膠嚢也是神奇,大大小小五顏六色,蕃茄素、銀杏素、大蒜素、胡蘿蔔素——這讓我們的銀禾又敬又畏。
地裡那一堆一堆的蕃茄和大蒜,它們是怎樣縮排這小膠嚢裡的?真是兩頭都為難,既為難了膠嚢,又為難了蕃茄大蒜。安姬惠往銀禾嘴裡塞了一粒維生素c,「一粒維c等於一兜橘子!」
還有靈芝和人參,當歸和天麻,黑黑硬硬瘦瘦的,櫥櫃裡滿滿一櫃,這些名貴的中藥材,大補藥,它們神秘的氣味向來獨霸一方,它擠在這裡,刀戟劍斧鋒刃相碰,氣味雜陳,互相侵擾傷挫。太多了。
在道良家的廚房做了八年飯,來到新大西洋城,銀禾覺得她的手腳變得忽輕忽重的,忽而頭重腳輕,忽而頭輕腳重。
她小心地擰燃氣灶的旋扭,「噗」的一下,幾乎沒有聲息,一簇淡藍色的火苗就在了鍋底下,把她嚇了一跳。叔叔那邊的燃氣灶簡直是另一物種,要又拍又打,又嚇又罵,還要咔嚓咔嚓擰上好幾次才能打著火,那火也不是這樣含蓄優美的,那個舊灶,你開啟它得左右開弓,弄得人像鄉下的潑婦;它噴出來的火也是參差不齊的,而且呼呼直響,彷彿方寸之地平白颳起了九級大風,你以為火勢大呢,卻一點不大,燒一壺水要花上半個小時!
叔叔家的廚房,牆上的瓷磚有一半脫落了,露出粗糙的內壁,那裡灰舊的水泥面凹凸不平,中間暗白的膠痕如同一口口陳年的唾沫;另有十幾塊仁義的瓷磚,它們鬆動了但沒有脫落,或者它們掉到灶臺上卻沒有摔碎,被銀禾用不乾膠把它們貼回到牆壁上,這次第,不但小兒科,而且更顯寒酸。
所有管道都裸在外面,自來水管、下水管道、暖氣管道、燃氣管道,粗的細的,橫的橫豎的豎,縱橫交錯糾結,像一個生手打的毛線活,疏的疏死,密的卻結成了疙瘩。油煙機呢,是最老式的那種,不但總是碰頭,而且永遠也抽不淨油煙,還轟隆隆發出噪音。叔叔家吃的是南方菜,樣樣都要煎炒一番——
油煙是喜歡道良這樣的人家的,那是油煙們的自由之鄉,「吱啦」一聲歡呼它們奔騰著就衝了出來,像剛剛放學的孩子們跑得哪兒都是。老得氣喘噓噓的油煙機哪能管得了它們,它早就年老力衰了,油煙們爬高的爬高,趴地的趴地,每根管道上都有它們在盪鞦韆,前一批油煙還沒散掉,後一陣「吱啦」又放出一群,你追我趕的,你糾我纏的,層層疊疊的壓上去,不出三天,裸露的管道上就會聚上一排油滴,它們都很搗亂,滴滴嗒嗒落下來,滴到鍋蓋灶臺上,或者銀禾的頭髮和肩膀。
銀禾想出了一個聰明的辦法,她搬來舊報紙,上高爬低,把廚房裡的所有管道,不論長短粗細,一律,包上舊報紙,再用塑膠繩捆紮好,水錶她也包上了,燃氣表她也包上了,她想著,等這層舊報紙聚上煙油,她「嚓嚓」兩下,把它們一撕,再包上一層乾淨的,這豈不是比擦煙油省事得多!
在一個傷痕累累被包紮著的廚房做了八年飯,新大西洋城在銀禾眼裡簡直就是天堂。
大西洋,到底是大西洋。銀禾對這個具有自我殖民色彩的小區名稱有強烈的好感,無論是在叔叔家還是王榨村,大西洋這三個字都是她生機勃勃的自豪源泉。
是啊大西洋,二十四小時都有熱水——要是冬天,把王榨的被套床單搬到這裡洗有幾好,湖北鄉下天寒地凍,燒一鍋熱水得費掉一抱柴草!大西洋,亮閃閃的龍頭,嵌進去的櫥櫃把手,鹽油醬醋一格一格的放得整齊,圍裙長著漂亮的草莓,切菜板是方的薄塑膠,而叔叔家的厚砧板是老家帶來的鄉下木頭,一切都是如此不同。
這才算到達了真正城市生活的內臟。
把所有裝置摸過一遍之後,人變得自在起來,如同到了新地方,本來俱是生面孔,說了兩句話,就變成了熟人。她心裡覺得自己又大大增長了見識,手腳麻利起來。
把被子抱到陽臺曬,陽臺是落地玻璃,二十三層高樓,銀禾腿都軟了。王榨誰在這麼高的樓上曬過被子?誰也沒有,哦啊腿是軟的,頭也暈了。
聽見安姬惠軟軟的聲音叫道:銀禾,我這裡能望到頤和園呢,你抬頭往左看,看見沒有?
——頤和園,那個像寶塔似的金黃色寶頂亮著金光遠遠地在樹林裡,樹木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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