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姐割了一斤五花肉,做了一個回鍋肉,放了豆豉、幹辣椒和大蒜,紅的白的香得要命,弄得人人直咽口水。她留了少部分五花肉炒白菜,也同樣放了鼓汁和幹辣椒,此外還做了西紅柿炒雞蛋,炒了一盤豆角和一碗黃瓜,她看了看,覺得還不夠,索性在旁邊的小飯館要了一個新疆大盤雞,不一會兒端過來紅豔豔的一盤,上面是一層幹辣椒,底下的雞肉是乾爽焦黃的,一看就是又脆又嫩。女孩子們看到有好吃的,眼睛發著亮,人人都生動起來。羅姐亮起嗓子說道:姑娘們,放心吧,跟著你羅姐肯定不會吃虧!她掃了女孩們一眼,點出一個長得最不起眼的雨喜,讓她去小賣部買幾瓶啤酒。
桌子不夠大,羅姐指揮女孩子們,把房東堆著的幾個紙箱子挪過來,擦灰,墊上塑膠袋,當飯桌用。又讓她們往自己的漱口杯倒上啤酒,她點著陳靚妹、張粉花、鄭寶惠幾個人的鼻子說:你、你、你,你們今天都給我喝點酒,聽見沒有!不管會喝不會喝,誰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都不許掃興!
九個人,坐成了一片。四川男人坐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羅姐坐一張方板凳,女孩們擠在條凳或者床上。羅姐讓女孩子們個挨個向男人敬酒,並管他叫大哥。女孩喝了酒,臉上紅紅的越發好看。男人的眼睛是很利的,他每個女孩掃了兩眼,基本滿意,那個湖南女孩是圓圓緊緊結結實實的,有肉,討人喜;湖北的有兩個,姓鄭這個,一雙大眼睛汪著水,看著有點哀,文化人喜歡,把她弄到石河子算了。陳靚妹長得不錯身材也好,像她的名字,靚妹。那個去買啤酒的湖北女孩,好像姓王,太矮了,皮又黑,沒長開,說是快十八歲,看上去最多十四五歲。不知有沒人敢要。他酒量不小,一杯杯灌下去也不見上頭,他邊喝邊吃雞和回鍋肉,他牙口好,把雞骨頭嘎嘎咬碎嚥下肚,見陳靚妹瞪大眼睛看,就說:怎麼樣,厲害吧?什麼樣的雞骨頭我都咽得下。我看誰最能喝酒,誰最能喝我就先給誰介紹工作。
五瓶啤酒喝光了。羅姐又讓雨喜去買。
雨喜走到屋外頭,下午兩三點的太陽白亮亮的晃得人睜不開眼。一輛黑色的轎車在刷著「嚴厲打擊民族分裂分子暴力恐怖和宗教極端分子勢力」的牆旁邊停下來,裡面出來兩個女的,一個歲數大些,樣子五十出頭,穿一條寬腿牛仔褲,一件黑色帶翻領的t恤,另一個比較年輕,額頭上梳了一排齊眉留海,也是牛仔褲,但腿是緊緊裹著,上身穿一件又寬又長的白襯衫,後背皺巴巴的。t恤大姐捂著肚子進了旁邊的一個廁所,白襯衫則朝路邊一個賣哈密瓜的瓜攤走去。車上還坐著兩個小夥子,一個下來抽菸,另一個坐在司機位置上不動。
雨喜緊跟著黑t恤走進廁所,她的心砰砰直跳,但頭頂有一個聲音對她說:就要走!就要走!就要就要……彷彿有一隻大木錘不停地敲她的後背。裡面沒有別的人,黑t恤進了最裡面的蹲坑,雨喜站在外面的蹲坑跟前,等那女人從蹲坑出來,她壯著膽叫了一聲:阿姨……女人皺著眉頭看她,雨喜在外面打工兩年,普通話說得不錯,女人邊聽她說邊打量,她看到這個女孩矮矮的,像箇中學綴學女生。她本人是一家教育出版社的副總,老家也在湖北,這次到新疆開會,當地同行陪她轉轉,這天是要從奎屯到石河子去,她早年在石河子的建設兵團待過六年,還有一個同學留在那裡。中午吃了不知什麼不合適的東西,鬧肚子,在銀城子臨時停車上廁所。
幾分鐘之後,雨喜被t恤大姐帶上了那輛車,她坐在後座兩個女人中間,她彎著身子想把自己縮小一點,以免車外的人看見,t恤大姐把她扳直,說,開車吧。陽光白晃晃的,柏油馬路升騰著一陣陣透明的熱氣。雨喜的心砰砰跳著,她明白,自己走成了。
在石河子,t恤阿姨給雨喜買了去烏魯木齊的車票,又給了她五百元。
雨喜回到湖北浠川王榨村。她的行李統統落在了羅姐那裡,雨喜最可惜的是她的新手機,一到奎屯羅姐就收走了,說手機一概由她代管,誰不願意請便,出事可別找她。手機花了一千兩百塊,才用了不到兩個月。
3,
雨喜去新疆又回來的事銀禾所知不多,雨喜說,去了,又回來了,太累,不好玩,所以就先回來了。這樣的話銀禾每隔一段就要聽到一次,回來她就放心了。
為什麼喜鵲中午叫,銀禾給雨喜打電話,雨喜說,沒什麼事。她又買了一個二手的手機,花了兩百塊。
雨喜經歷的事,她誰都不要知道,誰都不要。
從新疆回來,她自己在王榨家裡待著,爸爸也出去打工了,家裡沒有人,她有時上二伯家吃飯,有時自己做一點。
她去豆角地摘豆角。
地是她家的菜地,沒人在家荒掉了,大伯孃點上了豆,插了豆架,豆角旺得垂垂蕩蕩的。村裡沒有人,地裡也沒有人,有個男人騎摩托車從小路過來,
男人的摩托車,
突突響幾下車停在了路邊,
他是賣老鼠藥的還是收貓狗的?後架上搭了一隻蛇皮袋。他衝雨喜走過來,他問道:喂,去桂花灣怎麼走?雨喜不應,瞪著他。他又問:你就一個人在家嗎想不想去玩?坐上我的摩托吧!他邊說邊捉著了她的手,去浠川吧走吧走吧坐摩托,雨喜沒來得及喊就被這人摁倒在地裡了。
想喊人,卻出不了聲——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手,揪著她的衣服往上掀。
……天寂靜而藍,藍得嚇人,猶如一個巨大的深淵,被人摁在地裡,恍若從高處掉進深淵裡。
四面一片寂靜,山上有鳥叫,但鳥也不能變成人來救她啊,豆角地在低處,田岸擋住村莊的視線。雨喜的衣服緊,那人弄不開,他用一隻膝蓋壓著雨喜,騰出雙手來解她的褲子。
雨喜真是好樣的,拼著命,又蹬又抓又撞,尖指甲劃破了那人的臉,他停了下來,他說抽麼事筋你別抽筋,讓我摸一下就給你錢。
下流話使那人更有了興趣,他連連說道,摸摸就好了讓摸一下就不抽筋了這麼點小不摸怎麼發得大給你十塊錢又不少你一點肉。雨喜氣得說不出話,她看到旁邊有根鬆動的豆架棍,但身上被那人跨著她夠不著那棍子。她便說:你鬆開,鬆開就答應了你。那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鬆開了手。雨喜夠到那根一頭尖的棍子,她拿到手上跳出三尺遠,喘了幾口大氣說:
摸你個頭!
4,
喜鵲在叫。
在早上叫完中午叫,在中午叫,
在高高的水泥樓頂上
喜鵲還在叫。
在早上叫完中午叫,在中午叫,在中午叫完晚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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