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鬚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每月領到五塊錢工資,可以做新衣服了!西門口的百貨店,那時候還沒有公有制改造,是私人的,也不像後來那樣要布票,她手一指,那,藍色的布,寬幅的,像天一樣藍,真的就是藍得像天一樣。自竹衝村出來,她就有了自己的天,雖出身不好,也是要求進步的青年。藍天無限,她裁上一截,做成了褲子。她從西門口走到東門口,再到農民運動講習所,褲腿互相磨擦,發出獵獵的風聲。

終於有了編制。一幫人統統放到鄉下面,慕芳分到了石定區,一個距縣城有五個小時車程的地方。石定衛生所只有四五個人,發藥、打針、出診接生……慕芳在這裡學會了腳踏車,並且,

遇到了後來的丈夫柳青林。

4,

文革到來,颶風降臨。慕芳剛剛來得及生下一兒一女,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就來到了。眼見得世道混亂,巨大的力量,不由分說把人連根拔起,周圍的人七零八落,誰也不知道自己遇到什麼,人人面上撐著鎮定,其實心裡都是慌的。

大姐慕蘭又被鬥了,她掛的牌是反動偽職員,還加上了三青團,她還被剃了一次陰陽頭,是外來的紅衛兵乾的。她1950年死過一次,這次她不死了,但她精神恍惚,說話也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姐夫早就成了右派,下放到公社中學當會計,

這時候慕芳已經調回圭寧縣城,倒是堂姐慕竹夫婦,1957年之後調到了最邊遠的石定公社衛生院。1967年,吳醫生被造反派鬥了一整天,吊著鬥,又放下,顆粒未進。年齡大了,當天深夜斷了氣。慕竹想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會如此仇恨。

縣城裡,醫院的大小當權者,有歷史問題的人、出身不好的人,幾乎無一倖免。有一個女護士,她並不是當權者,但她出身地主,還自視甚高,誰看得舒服呢。於是她也被揪鬥了。她懷孕在身,挺著六個月的肚子,但她就是剛強,她挺著頭呢,簡直像一名革命者。她問造反派,我有什麼錯?有什麼錯?她生下孩子,是個女兒,取名「從容」。

慕芳真是幸運,幾乎人人都被鬥,她沒有。鬥了之後就是被打倒了,要勞動改造。那陣子,飯堂裡燒火的、洗衣房裡洗衣的、掃廁所的、用腳踏車馱一隻竹籮筐買米的,都是這些人。革命群眾放慕芳一馬,讓她照樣上班,一個人當三個人使。她業務越來越精進,1960年去桂林上了一個「難產培訓班」,學期半年,之後又到地區級的大醫院實習半年,整個地區只有三個名額。慕芳成為了全圭寧縣首屈一指的助產士。

旁邊人跟她說,幸虧你人緣好啊,幸虧你業務硬,不然……她也跟著唱語錄歌,跳錶忠舞,背老三篇——人人如此。但她沒有去大串連,開會是每會必到,但從不發言。

好在柳青林在1965年就被送往柳州的精神病院,否則定是在劫難逃。1971年,形勢沒那麼亂了,街上沒有了武鬥,地上的磚頭、高音喇叭和西門口紛紛揚揚的傳單已經少見,大字報也像一件穿舊了的衣服,不再讓人一驚一乍,字跡舊了,漿糊脫落,風一吹,越發沒了精神。柳青林1969年死在柳州,慕芳沒有去,單位派去了一個人料理後事,就地埋葬。多年來,柳青林活著和死去沒什麼兩樣,即使他沒住進遠在柳州的病院,兩個人也少在一個屋頂下面過日子。

世上就是有這樣奇怪的夫妻,明明同在一個縣城,卻是吃住都分開——慕芳常年在姐姐家搭夥,柳青林,呢,吃住都在單位。他那時在縣食品公司當副經理,住在豬倉旁邊的平房裡。這兩個人,連週末都不在一起,幾年間,僅一同去看過一次電影。有一次,柳青林去看電影,在街上遇到慕芳,只有一張票,好吧,兩人都不看。

翻閱柳青林的日記,其中有一篇,他深情款款寫到慕芳:

我和芳妹走出俞家舍,看見街中央的一棵木棉樹開了滿樹灼紅的花朵,芳妹歡呼著奔過去,在樹根下拾起了一朵,她說要帶回家養在水杯裡。我們走到街盡頭,看見十二倉方向有一片大水,像是憑空出現了一個湖泊,我仔細看,原來是一片農田,今年雨水好,灌滿了的田水蓋過連綿的阡陌,連成一片水光。

但這一切都過去了。生活的正反紋理也如同水田的阡陌,被時間的大水蓋過,1966年、67年、68年、69年……洪水呼嘯,滾滾而過,1971年,柳青林死了兩年了,海紅九歲,海豆六歲,這柳青林留下的一兒一女也是有些古怪的,一個老愛瞪著眼睛望天,另一個,垂眼,低頭,地上有什麼可看的?

慕芳以最省力的方式帶孩子。有時候,把兩個都塞給鄉下母親家,另一些時候,一個塞到香坪竹衝村,另一個,放到縣城的某一個角落,寄養在保姆家,吃穿住,一概不再操心,只有生病,才抱來找她。海紅五歲的時候進了縣幼兒園,真不錯,全託,粉紅的牆壁,鞦韆滑梯積木,圖畫舞蹈風琴。老師是專業的。環境好,就在縣委會里面,與人民武裝部同一個大院,裡面真是遼闊啊,高大的楊梅樹在樹林深處閃爍,層層疊疊的綠色中星星一般的紅色楊梅,「噗」的掉下一隻。她們還種玉米呢,勞動課,一人五粒玉米種子,在幼兒園的後門,泥土黝黑松軟,小小的手,把一粒種子按到泥土裡。玉米的種籽逶迤而去。

完全不用操心了,連星期六也不去接孩子,讓她留校。週六傍晚,全園的小朋友都回家了,鬼魂們等到了這一刻,它們從縣委會大院深處的楊梅樹顛蕩而來,樹頂忽高忽低,門縫裡吹進一股風,曬衣場的床單鼓盪起來,空教室的桌椅咯吱響個不停,廚房裡,有什麼在跳。宿舍最是可疑,海紅需要把每張小床的床底下親眼看一下,確認下面沒有藏著鬼怪才肯上床。留下來值班的是一位老姑娘,姓黃,她近四十歲了,白色的上衣胸口繡著一朵黃色菊花,孔雀藍的百摺裙。她喜歡打扮卻面容嚴峻。雖嚴峻,卻又最是慈愛。她在海紅額頭上親一口,說:不怕,老師就睡在門口。

海紅真愛她啊,她說:老師老師,讓我當你的孩子吧。

慕芳這時正忙著接生。前置胎盤,大出血,她專注地使用止血鉗,額頭上也沁出一層細細的汗珠。或者,葡萄胎,像綴滿葡萄的胎體肉紅肉紅的,,兇險猙獰。

還有一個無腦兒,有臉,眼、鼻、口俱全,能吮吸,卻沒有後腦。慕芳驚叫了一聲,護士長瞪了她一眼。

她完全忘記了海紅和海豆。

兩個孩子真是夠拖累的,每月三十二元工資,幾乎都花在了他們身上,連母親都供養不了。對得起你柳青林了,他瘋掉後,她以一已之力,養了兩個孩子六年。在陸安縣老家,柳青林還有三個兄弟,兩個姐妹,他的姐姐還在農業局當副局長呢。當然應該,讓柳家的人,把海紅姐弟接過去,就在陸安讀書吧。她還要有自己的生活。

海燕:你在老家還好吧?慕芳用了好幾個晚上才寫完了給海燕的信,她在信中說,圭寧局面動盪,海紅在學校裡也學不到什麼東西,她本人上班要一個人頂三個人使,實在顧不上兩個孩子了。你把海紅和海豆帶回陸安老家吧。她寫道。

5,

有人陸續給慕芳介紹物件。

第一個是復員軍人,在武裝部工作,死了老婆。這人身體好,政治上是靠山,但是已經有了三個孩子。第二個,姓楊,離婚,從城市下放到縣文化館,父親在北京中科院,他有一個女兒,跟前妻在北京。這個人溫和有趣,平頭,戴眼鏡,他給海紅買了一套玩具,是粉色的塑膠桌椅,小小的,擺在床上,小桌子在中央,四周擺上四張小椅子,他拿了四粒黃豆,一粒一粒放進椅子上,說,這是海紅,這是海豆,這是媽媽,這是叔叔。一個粉紅的、小小的天堂,出現在沙街的舊鹽倉裡,散發出溫暖的氣息。

他讓海紅叫他「眼鏡叔叔」。

但是他出身不好,家庭成份地主,慕芳受夠了。慧劍斬情絲。又有人介紹了一名糧食局幹部,唐元茂。他成分還好,中農。政治沒有汙點,是從空軍部隊轉業的,身體好。就是他吧。慕芳和唐元茂到街上的照相館照了一張結婚照,兩人胸前各戴了一枚毛主席像章,神情嚴肅。慕芳沒有笑,唐元茂有一邊嘴角是上翹的,似乎是攝影師喊道,笑一笑、笑一笑——但他沒笑到位,倒像是譏諷。慕芳後來生下了唐晚實,與海紅同母異父。

1971年秋天,林彪出逃,三叉戟飛機摔斷在蒙古溫都爾汗,天下雨,娘嫁人,舉世震驚。

入冬的時候,林彪事件傳達到黨外基層。最早是傳達到黨員幹部,此事非同尋常,嚴格保密,整個圭寧中學初中部和高中部一共二十四個班,全校一千六百多師生臨時遷到縣城邊緣的十二倉上課,把學校騰空,讓聽傳達的三級幹部住進去聽傳達。學生出校後,門口站上了身著軍裝的衛兵。氣氛緊張,猶如戰時。

學生們扛著書桌和條凳,浩浩蕩蕩走在大街上。他們從東門口到公園路,經過電影院水浸舍火燒橋,一路去往十二倉。走了一會兒,累了,把書桌條凳當街一放,人坐上去歇著,如同洪流中忽然冒出了一截礁石。

慕芳見到學生,想起了她的海紅和海豆,他們還在陸安的山裡呢。她站在人流邊,心亂如麻。算起來,她有半年沒有見到她的孩子了,而且也沒有寫信過問。她忽然想到,天冷了,海紅和海豆都沒有帶冬天的衣服。她看見一個個子矮小的女生流著鼻涕,兩手拖著條凳慢慢挪動……海紅、海豆,啊她的孩子還在陸安的山裡。慕芳的心一點點痛了起來。風灌進她的衣領,一陣又一陣。

你若喜歡我的孩子我就嫁給你。糧食局的唐元茂,這時候剛剛和慕芳見了一面。老唐也有一個前妻生的兒子,他也要找能容得下兒子的女人。天冷了,家裡空蕩蕩的,你若喜歡我的孩子我就嫁給你。慕芳正打算寫信讓海燕把海紅姐弟送回圭寧過年,海燕的信就到了。媽媽您好,我參加三線建設,離家有半年了,一直沒空給您寫信……海紅海豆的衣服不夠,陸安山區太冷了……海紅想上學,老家這邊沒辦法……媽媽,海紅是個聰明的孩子,長大一定會有出息……爸爸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感謝您的.

牆上不知哪裡有一處縫隙,風吹著發出噝噝的聲音,彷彿柳青林的在天之靈從那裡進了屋,他站在了慕芳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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