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鬚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1,

1971年是慕芳最累的一年,她在縣醫院上班,助產士兼護士。這個時候,醫院下放了一些員工到鄉下去,剩下的還分出將近一半人組成幾支醫療小分隊,到邊遠山區搞巡迴醫療,叫做「六二六」小分隊,是為執行偉大領袖的「六二六」指示。醫院只剩下了七十幾個員工,一共有二百多病床,光產科就有五間病房,兩間大的,三間小的,一共24張床。外科呢,是和產科在一起的,也有28張床,兩個科加在一起共52張床,只有四名護士。真是忙得天昏地暗,接生、洗嬰兒、輸液、護理外科病人。供應室不給整理手套,要自己洗好手套,翻過來,疊好,放上滑石粉,裝在飯盒裡,再拿到供應室消毒。

上夜班要做的事情就太多了,整手套、接生包、手術包,手術室只有一個專門護士,有時也抽調慕芳上手術檯,當器械護士,幫著穿針縫針。碰到生孩子的,就更忙亂,最多的一次,一個夜班接了九個生。

上半夜的班一點半交班,到三點半才能睡覺,到六點半又得幫忙幹活,不幫根本做不通,按道理,值出的人應該不用幫忙,但實在不行,又生孩子又做手術,經常要忙到十點多才能回家,下午本來可以補覺了,卻又要開會,每天都要開會,只得邊開會邊睡覺。四個人輪流,一個星期要值上兩次夜班。碰到醫生出診了,就頂上,幹醫生的活,醫生是不教你的,要自己觀察,插管插幾個,手法如何。好了,她學會了刮宮術,做得比醫生還好。

如果不是慕芳業務精湛人緣好,她定然是要有大麻煩的。

2,

生在舊時代地主家庭的人,誰不是驚弓之鳥。何況慕芳的親伯父和叔父,都是被新政權鎮壓槍斃的,想起來都心驚肉跳。

慕芳的根系實在太龐大了,那些枝枝杈杈,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就說她的母系吧,陳碧薇,她的母親,海紅的外婆。她們陳家可是當地的一大望族,清朝的時候出過一個進士,當了官,家勢就不可阻擋地發了起來。大地主,大鄉紳,祠堂就有三進,十六根柱子立在廳堂裡,有一個很大的莊園,裡面有花園。後來家族又有人到梧州搞起了實業,更富了。很早就有留學史,庚子賠款的時候就有人去了美國,還出過一個大學校長。陳碧薇的一個堂兄弟,當過梧州市政府的秘書長,一個堂兄,醫院院長,一個表兄,留學日本,後來回國辦紙廠。

陳碧薇嫁到章家,算是下嫁。章家的規模遠遜於陳家,不過呢,公公章修柏,也是一個鄉紳地主,有一妻二妾,一共四兒四女。正房長子是抽大煙的,沒出息,二兒子章紹甫是個人物,在民國政權中當了縣長,後來又到全州做官。陳碧薇嫁的是三兒子章紹振,是二房生的,模樣周正,溫文爾雅,二哥給他謀了個車站站長的位置,陳碧薇當上了站長太太,家裡有一個男工和一個女傭,她一個接一個生孩子,五男二女,到底也沒出去做事。公公章修柏五十多歲的時候又討了一個二十歲的小老婆,生了一個小兒子。

縣長章紹甫有一妻二妾,正妻抽水煙,兩姨太一胖一瘦,花枝招展。幼年的章慕芳跟大人去過二伯家,是一個大莊園,裡面有兩層樓高的火磚樓房,花園很大,慕芳第一次見到了雞冠花、玫瑰花、牡丹花和茉莉花,家裡傭人有十幾個,有人專門澆花,有人專門炒菜。吃的東西令慕芳眼花繚亂,應有盡有,燒雞燒鵝烤乳豬,還有蛋糕水果,慕芳在這裡第一次吃到了蘋果,這種紅色堅硬來自北方的水果在她們本地的荔枝龍眼番石榴中像皇后一樣奪目,她還吃到了一種叫做西貢蕉的香蕉,其香無比,本地也產香蕉,叫芭蕉,個大,甜中微酸,蕉心略澀,不香。西貢蕉小小的,慕芳吃了一隻又一隻。二伯的女兒慕梅走過來,問她要不要喝咖啡,慕梅生得美貌,慕芳見了她只知道咧著大嘴傻笑。

還有兩條大狗,毛色光亮,半人高,威風凜凜。

這樣的人,新政權不鎮壓他又鎮壓誰呢?所以槍就響了,槍聲響在體育場,那時候還沒有體育場,叫大印地,是圭寧縣處決犯人之處。慕芳的二伯章紹甫,他從來都是穿西裝的,身材修長,白襯衣,打領帶。臨刑前他請求讓他穿西裝打領帶,軍政委員會的軍代表沒答應,他說:地主階級死到臨頭了,還想向人民示威嗎?鐵的子彈頭呼嘯著撲向前縣長的頭部,在他的臉上炸開了花。

大伯父逃到了香港,他的房產收歸國有。三十多年後返還時,他已不在人世。這是後話。三叔父章紹興1949年剛剛高中畢業,血氣方剛,他上山當了土匪。山高林密,有眾多藏身的洞穴,土匪們都是失去了天堂的富家子弟,他們負隅頑抗,襲擊土改工作隊。這些人,氣焰真是囂張,人人都是亡命之徒,把一個土改工作隊一鍋端,活埋、挖眼、剁手,手段兇殘,令人髮指。解放軍可不是吃乾飯的,來了一個團剿匪,秋風掃落葉,土匪死的死,傷的傷,章紹興被打中了腿,活捉。於是他被拖到了大印地,與另外八個土匪一道,五花大綁,面朝圭江。槍一響,他們一頭栽倒在野地上。

陳碧薇算是僥倖的,丈夫1949年春正好病亡。同年秋天,農曆十月初九夜,解放軍進城,舊政權灰飛煙滅,圭寧中學門口十幾輛國民黨軍車熊熊燃燒,軍車上的彈藥發出連綿不絕的爆炸聲,火光映紅了整個圭寧縣城的天空。解放軍一來,陳碧薇就帶著小女兒慕芳逃到孃家,躲在一個廟裡。土改的時候有好心人勸她們趕緊回去,不然被戴上漏網地主的帽子麻煩更大。

她們回到竹衝村,正趕上退租退押,形勢混亂,農會根本不講政策,誰有點錢就把誰當成地主鬥,把錢交出去就不鬥了。陳碧薇沒被定為地主分子,慕芳的姐姐慕蘭這時候卻被清退回鄉,她在舊醫院裡做過藥劑士,農會不分清紅皂白,給她的名目是「反動職員」,給她戴了一隻紙糊的高帽站在地坪上,圍了一圈人。

慕蘭不想活了,她喝來蘇水自殺。來蘇水一口喝下去,口腔、喉嚨、食道,燒得一塌糊塗,人沒死,救了過來。

親戚們星散,飛鳥各投林。同輩中,男丁們淪落到社會最底層,大多終身未娶。女孩子略好,有個堂姐,初中畢業就離家出走參加了地下黨,跟家裡幾十年沒有聯絡,所謂跟剝削階級家庭徹底劃清界限,幾十年後才知道她其實就在柳州。有兩個去參軍,落在新疆和廣州。命運最好的算堂姐章慕梅,她也參了軍,嫁給一個師長,落在大連。

3

1950年慕芳十五歲,她也要參軍。那時候正招女兵,史實是這樣的:從戰場上下來的解放軍官兵開拔到新疆屯墾戍兵,官兵們年紀大了,要成家,於是,從湖南、廣西、四川等地徵來的女兵一批又一批遠赴新疆的荒漠,長途跋涉,冰天雪地的地窩子,難以下嚥的高梁米,年輕的女孩子們始料未及,繼而她們被組織要求與比她們年齡大十幾二十歲的男人結婚,他們都是為新中國的成立作過貢獻的,誰敢不服從。根本就沒有別的可能性。

誰又知道這些?

參軍已經成了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好的出路。部隊就是一所大學校,舊時代的汙泥濁水,舊家庭的印記,全都要靠它來盪滌。竹衝交通不便,山高路遠,訊息走走停停,傳到慕芳耳裡已經半個月過去了,招兵都要截止了。不過,截止的訊息還沒傳到,慕芳只當是徵兵剛剛開始。希望擦亮了她的雙眼,她的心砰砰跳動,彷彿已經穿上了神氣的軍服。

訊息是傍晚時分帶到的,灶火呼的一下映紅了她的臉,她像喝多了糯米酒,走著走著就跳騰一步,旁人的話她答不到準點上,只一味傻笑。晚上閉了一會兒眼,睡不著,睜眼一看,天大亮了,趕緊起床,走下臺階,只見天井裡滿滿一地月光,白花花的,有點稠,彷彿用手一捧就能捧起來。月亮光,照地堂,阿媽叫我睇龍船。她想起小時候唱過的童謠,有一點不捨。不過她手一揮,這點不捨就像一隻蚊子,被她捉住扔掉了。

招兵的人住在香坪。

香坪離竹衝二十多華里,步行,鄉間小路,跨過一些土坎,涉過幾道溪流,路兩邊是稻田,也有墳地,是用白灰拍得很整齊的,立了碑;也有老高的芒草,要倒著走。她走得急,石頭踢疼了腳趾,路過村邊還有狗追,她倒不怕,手裡拿了一根打狗棍。到了香坪的鄉公所,興沖沖闖入門,卻撞上一個女孩子,她抹著眼淚從屋裡出來。

前一日剛剛截止報名,名額都滿了。慕芳不甘心,她當機立斷決定到縣城撞運氣,她是敢闖的,比哥哥們大膽,四個哥全都窩在了竹衝家裡,低頭幹活,一輩子沒有娶親。從香坪到圭寧縣城有六十華里,她走了一段,之後搭上了一輛進城運棺材的牛車。她從來沒有一個人去過縣城呢,不過,想到要參軍她就有了無限的勇氣,她默唸著「沙街口沙街口」,那是香坪徵兵的人告訴她的地名,啊沙街口,這是她的燈塔,她迎著光亮走過去。馬車停在了城邊的棺材鋪。棺材鋪,簡直就像一個隱喻。沙街口的軍人正在吃晚飯,他們人人手執一隻搪瓷缸,面上是熱汽騰騰的豆腐白菜。那個軍人,他吸著鼻子告訴慕芳,確確實實,報名已經截止。丫頭,沒辦法,等到明年吧。北方口音,普通話,像一陣沙塵,灰撲撲罩住了她,彷彿也是一口棺材。

新政權成立了人民醫院,大姐慕蘭又回去當藥劑士,她把慕芳帶到縣城,住在河邊的高禾街,陳家的行館,這行館是陳氏祠堂出錢蓋的,對河一面不知怎麼沒有封口,大水一來就淹進屋,剛剛收好地上的鍋碗盆瓢,河水就呼呼漲到了桌子高。

慕芳穿上姐姐的衣服,到隔壁的利生紡織廠織布。這是一家民辦紡織廠,要自帶織機,慕蘭慷慨出資購買。還好,有一個行業組織叫織布會,集中去買織機,由行會請師傅教。

織布剛剛熟練,轉機就來了,慕蘭所在的縣醫院辦了一個婦幼保健初級班,十個名額,三個公費,七個自費。學期半年,五元學費。這時候慕蘭已經結婚,生了孩子,付不出學費,另一個堂姐慕竹也在醫院當醫士,她亦慷慨,代付學費。慕芳總是這樣運氣好,關鍵時刻就有人出來幫她。她住在姐姐家的閣樓上,床上沒有墊被,冷得根本沒法脫衣服睡覺,褲子也是單的,上身只有一件衛生衣(即絨衣)。那個冬天實在是冷,但慕芳生機勃勃,她不怕冷,她年輕呢,十六歲,青春的熱血在她身體裡竄來竄去,像屋前的圭江,一浪跟著一浪。她的臉白裡透紅,扎著兩根粗黑的大辮子。註冊要交照片,她到西門口的照相館照了一張正面的一寸像,她穿著姐姐的列寧裝,莊嚴地抿著嘴唇。

每天早早起床,做家務,送姐姐的孩子上託兒所,然後小跑著趕到先前的農民運動講習所。講堂有十幾級臺階,兩邊還擺著花草,她跑上臺階,喘著氣,開始她的課程——生理衛生、藥物學、護理學、新法接生、外科常見疾病。

也有課本,紙很黃,開本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誰來教呢?醫院派來了章慕竹,長她十幾歲的堂姐。慕竹生於1917年,1940年畢業於梧州醫專,曾在蒼梧縣醫院工作八年,學問和臨床都紮實。另有一個吳醫生,分頭、眼鏡、長白臉,眉毛邊有一顆痣,他不年輕了,有四十多歲。

開始實習了,就在本院跟護士們做護理,打針、整理病床,病人有一大半是土改工作隊的幹部,也有零星群眾。在幾間病房之間有一處寬敞的過道,剛好擺上一張乒乓球桌。真是新鮮時髦!白色的小小球在桌上輕盈跳蕩,發出清脆的得得聲,慕竹常常和吳醫生兩人打乒乓球,一去一來,一來一去,兩個人不說話,只打球,吳醫生把球喂到慕竹跟前,她手一揮,球打到了對面那個人的臉上,真奇怪,兩個人都臉紅了。慕竹那年三十四歲,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她本來打算獻身醫學,永不嫁人。但吳醫生喪偶,慕竹便跟他結了婚,給他前妻生的兩個女兒當了後母。陳碧薇管這叫做填房。

慕芳呢,她奮力練習打針,她給蘿蔔注射,還專門縫了一隻布娃娃,布里塞滿棉花。她還給自己打,肌肉注射、靜脈注射,定位、推液,可不能把針弄斷了留在肌肉裡。打什麼藥水呢,氯化鈣、葡萄糖酸鈣。氯化鈣有腐蝕性,針頭偏了,藥液滲出,胳膊上皮膚爛了一塊,留下了五分錢硬幣大的一塊疤。

慕芳是自費生,畢業後不包分配,不過她學習勤勉,每課必記筆記,年輕,未婚,沒有家庭拖累,醫院把她留下來,給農村接生員培訓,講授科學新法接生。一個月辦一次班,她不再住姐姐的高禾街陳行館了,住在農民運動講習所。學員都是各鄉選來的,均是結過婚的媳婦,慕芳呢,十七歲,她是小先生。她把生殖系統的掛圖和模型擺出來,媳婦們嘶嘶笑著捂嘴,慕芳板起臉,講生理解剖。她給學員看標準的接生箱:止血鉗、酒精、紅藥水、龍膽紫、針、來蘇水、手套、圍裙、嬰兒巾、木聽筒。教她們消毒和孕檢,用一隻木聽筒貼在孕婦肚子上,聽胎心音。

她帶學員外出接生,有一次是在圭江河的木船上,那個胎兒是臀位,他的腳先出來了,還好,順產,新生的嬰兒哇哇大哭,他的肺活量真是大啊,哭聲震得一河江水都亮了似的,旭日初昇,河面滿是欲飛的金箔。她真歡喜真歡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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