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蟲時代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陸安縣離圭寧縣二百公里,需要先坐車到玉林,再從玉林轉車到陸安縣城,到了縣城還要再坐兩小時汽車到公社,之後還要步行一小時才能到老家。

海紅把自己刷牙用的小搪瓷杯和牙刷帶上,再加上一支鉛筆和一個算術本。旅行袋由海燕拎著,姐弟三人就上路了。

5,

1971年,海紅第一次出遠門。她坐在班車上,頭有一點暈,窗外的樹木在倒退,時快時慢,陽光照在剛插秧的水田上,晃得眼睛發痛。忽然海燕拍拍她,讓她看前方的鬼門關。這是古代流放犯人的必經之地,山兩邊一邊一塊巨石,石壁上凹進去的大大三個字「鬼門關」。

相比圭寧,玉林是一個大地方,有兩個圭寧縣城大,通火車,是地區政府所在地。

路邊有兩幢三層的樓房,頗氣派,路也寬,人也多。但海紅聽見了玉林人說話,雖然這裡和圭寧只隔了三十公里,話卻完全不同。玉林話的語調是兇狠的,沒來由的惡狠狠,短促、生硬、忽高忽低,圭寧話是多好聽啊,簡直是綿長和柔軟的。她聽到,他們把「我」說成「我人」,「你」呢,則是「你人」。

多麼奇怪!

但這時,海燕也說起了這種難聽的玉林話,海紅深感不適,她昂起頭看海燕,眉毛皺成了一堆。

海燕帶著兩個小的進了一家食品店,她們要到海燕的中學同學家裡去,海燕準備買一包餅乾作為上門的禮物。但是一掏衣袋,錢不見了!

五塊錢,用手絹包得好好的,是媽媽給的路費。海燕掏遍了所有的口袋,終於不得不確認,錢是被小偷摸走了。海燕愣了一小會兒,立即叮囑海紅和海豆,丟錢的事千萬不要告訴媽媽,媽媽會非常心疼的。好在去陸安縣城的車票在出站的時候已經買好了。

海燕的女同學閒居在家。文革一來,再也沒有學上。但她也沒有下鄉插隊,街道的人來動員,她病了,臉色蒼白,貧血。女同學看到海燕,立即兩眼淚汪汪的,啊她深感前途無望,悲觀、厭世,生活毫無目標。她家是玉林的老居民,也有兩進天井,屋子裡雖然暗,卻比較闊大,能放得下一臺織布機。

大屋裡就放著一臺織布機,龐大的傢伙,它正在工作。

經線一排排,密密繃直,叉開。

一個婦人,把一隻纏滿棉線的梭子從這頭穿到那頭,她用腳一踩,咯嚓,織機上的木條壓上去,緯線緊緊地織進了布里。真是新奇。婦人白白的圓臉,稀疏的頭髮挽在腦後,插了一根長長的銀簮。她專注在織機上,連頭都沒抬。

女同學,雖然貧血,人卻漂亮。眼皮裡含著一包眼淚,更是楚楚動人。她穿著一條灰色的寬腿褲,白色的半袖上衣,看上去既像囚徒,又像落難的公主。她跟海燕站在一邊,嘰嘰咕咕,又說又嘆氣,刺耳的玉林話從她嘴裡出來,似乎也變了個樣子。

那個沉默的織布婦人,是寄居在家中的親戚。女同學的父母都熱情,很把海燕當回事。他們招待這姐弟三人吃飯,是別緻好吃的炒米粉,有肥瘦肉、豆芽、香蔥,香噴噴的,把海紅都吃撐了。

到了汽車站,上了班車,坐到了位置上,司機也上來了,一看,海豆不見了。海燕驚出了一身汗,她連忙給司機講好話,讓海紅千萬別動,自己下車找海豆。還好,不到五分鐘,就把他押了回來。六歲的海豆看見另一輛車裡有個小孩牽著一隻紅汽球,他眼睛追著汽球,自己不知怎麼就下了車。

汽油味特別濃,它帶著重量,濁濁悶悶地從四處壓上來,一直壓進五臟六腑。車一動,海紅就想吐,卻吐不出來。油膩膩的汽油和剛剛吃下去的炒米粉纏在一團,這團東西亂糟糟的頂到了喉嚨眼,它們堵著海紅的咽喉,使她呼吸不暢,四肢發軟。

有人在吃一隻芒果,酸甜的果味也使她噁心。她強忍著噁心看了那芒果一眼,它正被剝開,露出金黃色的果肉。像屎一樣。屎!這時候她喉嚨裡頂著的那團東西彷彿獲得了動力,它往上奔湧。海紅握緊了雙拳,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也沒能擋住那個。「昂」的一聲,嘩啦一下,腿上一陣溼熱,一股黏乎乎灰撲撲的東西就噴了出來。

車座跟前、自己腿上,濺得到處都是,還濺了幾點到旁邊人的鞋上,那人還算好,自己找了張廢紙擦掉了。

輕快了一時。遠方的山巒是灰藍的,近處的稻田、池塘、樹木、房屋,也開始明亮起來。但沒一會兒,頭暈又開始了,稻田和池塘,人、樹木、房屋、牛……無不變得古怪醜陋。胃裡的炒米粉再次奔湧到胸口,直頂喉嚨。

一次次,五臟六腑翻騰,它們像一匹怪獸,在身子裡東衝西撞,把膽汁攪起來,併發出嗷嗷的叫聲。嘴裡又酸又苦,吃下去的炒米粉完全變了模樣,緊一陣,慢一陣,陣陣都從胃裡湧到胸口。永無休止。最後,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通往老家的路上,一切都是那樣令人厭惡。

到達陸安縣城的時候她眼窩深陷,臉色發青。跌跌撞撞下了汽車,連拖帶拽被海燕拖到親戚家,吃了一碗粥,總算又活了過來。第二天,還要接著走,因路費被偷走了,沒錢坐班車,好在海燕在陸安縣城的朋友幫忙,讓這姐弟三人上了一輛到西河公社運生豬的大卡車。

卡車車廂裡鋪著一層幹稻草,車頂蓋了一大幅油布,算是擋住了太陽,海燕連連說,不錯不錯,她笑著向朋友道謝,眼睛忽閃忽閃的,朋友也笑起來。但海紅卻咳嗽開了,一聲跟一聲咳著,直到開車,車一開,她又開始暈車,稍有不同的是,她比先前更加肆無忌憚,整個卡車車廂沒別的人,想吐就吐,吐在稻草上,再扔掉。

鄉道的坑到處都是,像是剛剛遭了空襲。他們坐在鋪著稻草的底板上,每過一道坑,屁股都要「咚」的一下砸在底板上。天又熱,油布不透氣……故鄉的面目真是猙獰。

海紅連海燕都討厭起來,因為她拍她的背。姐姐儘可能地照顧她,摸索著,拍她的後背,摸她的頭,用自己的手絹擦她的嘴角,讓她躺在她的腿上,「舒服些麼?」她總問她。

搖晃、顛蕩,卡車上的一切都在變形,連海燕和海豆的臉都是變形的,連好聞的稻草也陡然變了樣,奇怪地散發出一股六六粉的氣味。

6,

陸安縣老家是客家人地區,客家話海紅一句都聽不懂,不像玉林話,雖兇悍,還是能聽個七八成。客家話語調婉轉柔順,甚至是好聽的——海燕說的時候就是動聽的。但它一句都不讓你聽懂,它飛快地繚繞在每一個人的嘴唇上,像鳥一樣吱吱咕咕的,你瞪著眼睛看它,它也瞪著眼睛看你,哪怕你把眼睛瞪出了眼眶,你照樣聽不懂這鳥語。

姐弟二人住在父親最小的弟弟五叔家,因海燕也住五叔家。五叔已經有了從一歲到六歲的三個孩子,個個都是稀里嘩啦的髒——拖著鼻涕、頭上沾著草泥、衣服不是長得拖地就是短得露出肚臍眼。

不能指望海紅幫忙帶孩子,她都九歲了,一點用都沒有,見了髒兮兮的小孩她就討厭,躲得遠遠的。有一次她壯著膽,給最小的那個揩鼻涕,手指碰到的東西黏乎乎滑溜溜冰涼涼的,真是噁心,她強忍著,把這攤鼻涕從孩子臉上揩下來,再擦到草堆上。五嬸冷冷地看著她,一句話都不說。

這裡吃的也跟圭寧大不同,鹹幹蘿蔔,在圭寧是最常見的下飯菜,洗一洗,斜刀切成菱形的小長片,用豬油炒。在陸安鄉下卻一次都沒見過。他們吃蘿蔔腩——用一大鑊水,蘿蔔整根放下去,再放上幾大杓粗鹽,燒一個樹根蔸子熬它,熬個三天三夜,熬到一鑊清水變成半鑊黑水,蘿蔔呢,成了爛爛的棕黑色,撈起來放進瓦缸裡,吃飯時用筷子夾上半截直接上桌。熬出的黑水呢,用來當醬油,炒菜的時候放上一點,菜有了鹹味,卻沒有醬香。

有天下雨,家裡沒有人,五叔去大隊了,五嬸帶著孩子串門縫衣服。海燕說,走,看看去。她帶著海紅走進一間儲物屋子,裡面大大小小罈罈罐罐,她逐個揭開看,一邊說著:這是花生,這是黃豆,這是紅薯……忽然,一股鹹蘿蔔乾的香味從一隻小瓦罐裡奔出,彷彿是圭寧藏在鹹蘿蔔裡,伺機與海紅重逢,海紅愣著,不停地吸鼻子。海燕說,知道你想吃這個,就掏出了兩根,海紅一看,跟圭寧的鹹蘿蔔乾完全一樣,也是金黃色的,散發著醇香。她們折到灶間,舀了半杓水缸水洗過,海燕見海紅不動,問她怎麼不吃,海紅說家裡都要炒過才吃的。海燕說:這裡才是你真正的家呢!意味深長。

一天吃兩頓,中午那頓是很稀的粥,天天都是黑糊糊的蘿蔔腩,鹹蘿蔔乾是用來待客的。晚飯倒是有米飯吃,但那米飯跟圭寧的飯也不同,叫撈飯,連水帶米一大鍋煮開,再用一隻竹筲把半熟的米撈到一隻小木盆裡蓋上蓋,把飯悶熟。米湯呢,餵豬。用慕芳的話說,就是,太不科學了,營養可都全在米湯裡!

晚飯的菜經常是蔥,蔥這時不是配料,它是自己炒成一大盤,也是一人一筷子就沒有了。有兩個傍晚,海燕收工回來興沖沖地跟海紅說,收木薯了,生產隊給每戶都分一點,她告訴海紅,新鮮的木薯剝皮切成片,用豬油炒,再放一點蔥,特別好吃,特別特別好吃,她一定要讓五嬸炒來吃。木薯外婆家也有,不過是整根煮來吃的,並不炒。於是海紅就盼著,盼了一個星期,木薯放在外面曬乾又收了回來,還是沒有看見炒木薯片。海燕只好又告訴海紅,五嬸說木薯不炒,要曬乾放著。

他們讓海紅海豆姐弟倆到山坡打柴,兩人合一隻畚箕,一隻竹筢,這個山坡不像圭寧有許多松樹,是光禿的,只有稀疏的草。一筢下去,收回來不過幾根爛草尖。海紅毫無責任心,她並不認為自己應該好好打柴,她領著海豆在坡上東逛逛西走走,走煩了才蹲下身拔一兩把草。她的畚箕大半是空的,空就空吧,無論多少,五嬸從不跟她說話的。她站在山坡上看遠處,連綿的丘陵,沒有看見大路,也沒有河,這個地方真是貧瘠啊,她往各個方向看,不知從哪裡可以回到她的圭寧。

天涼了,學校早已經開學,翻過一面山坡就是一所小學校,海紅掮著空畚箕走過去,學校傳來了噹噹的鐘聲,上課了,海紅迎著鐘聲奔跑,然後她站在學校外面,又羨慕又委屈——她一點都不想打柴,她想上學啊。

她想圭寧,到陸安老家的第二天她就給母親寫信,她問媽媽,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再晚回去功課就趕不上了。之後她就開始等回信,信都是寄到大隊的,海燕常常在收工之後拐去看信。經不起海紅天天問,海燕只好說,別等了,你媽不會來信了,等也是白等。海紅奇怪:那我不回家啦?海燕說:圭寧怎麼是你家?這裡才是你真正的家。

海燕知道的內情是:慕芳打算再婚,她讓海燕把兩個孩子帶回老家,並沒有明確表示還讓他們再回圭寧。這事很是微妙,將來會怎樣海燕心裡也沒底,但慕芳肯定不會給海紅回信,所以她得讓海紅死心,不再天天苦等。

不但想媽媽,海紅也想圭寧小學的同班同學,她每天掮著一隻空畚箕到坡上的小學校外面站著看,鍾原來不是鍾,是一截掛著的厚鐵片,她仰著臉,入迷地看這截鐵片。鐵片用一根麻繩掛在屋簷下,在風中兀自晃盪轉動,圭寧小學同學的臉也一張張地從這鐵片上轉出來……她想念她們每一個人,不但要好的,連叫過她外號的、平日裡最討厭的也想。她們吵架的聲音、不堪入耳的粗口話,這時全都像鐘聲一樣燦爛,如同鳥群,吱吱鳴叫著,飛往湛藍悠遠的天空。她給她們寫信。然後,收到了回信,同學比媽媽還要把她當回事呢。這封信鼓著,塞進了七八頁紙,是作文本或算術本上撕下的紙,每人都給她寫了回信,人人的信開頭都抄了一段毛主席語錄。

海紅把信壓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拿出來看一次,這一看,噹噹的鐘聲就在枕頭上響了起來,她問海燕:我什麼時候上學呢?海燕嘆口氣,她也不知道啊。她自己更是前路茫茫,回鄉知青的出路取決於家族在村子裡的勢力,沒有勢力的,參軍、招工、上學,一概沒指望。二十多歲,在鄉下已經是老姑娘了。海燕被生產隊分派管理一片菠蘿地,她站在一片刀戟般堅硬尖利的菠蘿葉中唱道「綠水青山枉自多,華佗無奈小蟲,千村僻藶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她的褲腿上溼滯滯的沾滿了露水,溼滯滯地,她把毛主席詩詞唱得越來越悽清。

十歲生日到了,海紅向來認真自己的生日,她心生幻想,覺得會在這天收到母親的信,讓她回圭寧上學……啊也說不定,母親說不定親自到陸安接她回去……空想的巨大狂喜使海紅透不過氣來,她仔細編好自己的辮子,一個人走到大隊去看信。傍晚海燕收工回來,海紅跟她嘟噥,她又委屈又生氣,眼睛裡噙了淚。海燕驚訝道:呀,今天是你的出世日啊?你怎麼不早說呢,十歲是大生日啊,你早說我一定讓五嬸給你做一隻荷包蛋!多麼古怪,這裡把生日說成是出世日。海燕拍拍她的頭,說:一定一定,讓五嬸明天一定給你補上。

說完海燕就開始收拾行李,她已經報名參加三線修鐵路,那是一條國家的戰略性鐵路,動員民工無數。海燕將要成為一支青年突擊隊的隊員,苦戰數年,落下各種病根,然後,得以被推薦到玉林師範學校上學,說來荒謬,這家學校正是文革前她就讀的省級重點高中改制而成。這是後話。

第二天一早,海紅還沒起床,海燕就帶上行李走了,她要趕到大隊集合,之後去公社集中,再到陸安縣城,再到玉林,從玉林到柳州,那條鐵路,叫枝柳線。

海紅沒有吃到雞蛋。

海燕一走,天更加暗了,也更加冷了。海紅當天就發起了燒,沒有吃晚飯,全身都是軟的,頭昏,嗓子和胸口都像著了火,辣辣地痛,卻又感到冷。她夢到母親,慕芳圍著那條棗紅色的圍巾坐在圭寧縣文化館門口的石獅子上,這隻石獅子是海紅三歲時迷路的地方,在夢中它變得有些古怪,彷彿瞪著眼睛。她喊媽媽,卻喊不應,再大聲喊,慕芳站起身,走了,連頭都沒回。海紅在夢中半明白,半糊塗。她眼淚滾下來,冒著煙,她覺得連頭髮都在疼。海豆叫來了五叔,他讓五嬸搗爛蔥姜做了一碗熱粥,海紅喝下去,哇的又全吐了出來。

冬天到來了,海紅姐弟帶的是夏天的單衣,兩人把所有衣服全部穿在身上,又找出兩件海燕沒帶走的舊衣服,拖沓著穿。海紅不再打柴,她出門就空著手,她到坡上的小學校,站在教室外聽學生們唱歌和朗讀,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唱過歌了,這裡跟外婆家的竹衝村大大不同,沒有人唱歌看書演節目,沒有蠶,也沒有河,連水塘都沒有。人人都像有仇,鄰近有人娶媳婦,五叔警告姐弟倆,不讓去看熱鬧。有半年沒看過電影了——大隊從來沒有電影放映隊來過,公社呢,要翻過好幾座大山。

從家裡帶來的一根鉛筆,省著用也用完了,一分錢都沒有,再也不能有鉛筆了。

她沉浸在她的絕望中,對一切視而不見。她整天不說話,見到五叔五嬸也像見到陌生人。她不學陸安的客家話,因為客家話於她不親。她也不幫叔嬸幹活,到了吃飯時間,她就站到灶間門口,一碟蔥,或者一碗包菜放到飯桌上了,她就自己盛飯,然後夾一筷子菜,端到睡覺的屋子裡自己吃。

天冷,她不洗頭,頭髮結成了餅,梳也梳不通。她也不洗澡,衣服呢,有兩個月沒換過了。天下起了雨,又冷又溼,真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如果死了就好了。這樣的念頭從腦子裡滾出來,像石頭一樣砸著她的胸口。但她不甘心啊,她要長大,如果能長大,她將永遠不理章慕芳。

過年的時候海燕從三線請假回來,見到叫花子般的海紅海豆,她連夜給慕芳寫了一封長信。她是寫文章的好手,洋洋灑灑寫了五頁紙,她滿懷深情寫道:媽媽,請您一定讓我把海紅海豆送回到您身邊,我向您保證,海紅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您無論如何要讓她繼續上學,她將來定會有出息……

海燕的信改變了海紅的命運,慕芳寄來了路費。半年寄人籬下的日子之後,海紅姐弟倆重新回到了母親的身邊。

7,

海紅和母親成了陌生人。

她不再開口叫媽,有時甚至,冷冷看慕芳一眼,像一個成年人。遇到這樣的眼神,慕芳心中一凜。她想討好海紅,把她值夜班的宵夜省下來,帶給女兒吃,豬肉粥、雞蛋米湯粉,有時還有一隻菜包,海紅看了看,說,你吃吧。慕芳只要有時間做飯,也總做海紅愛吃的,番茄燒豆腐,蒸塘角魚,炒酸菜,用豬油,還加醬油和糖,再擱上香蒜。海紅吃得高興,但她不說話。

她討厭所有的親戚。

慕芳出生在一個大家族裡,同輩人散得到處都是,海紅有無數姓陳的表姨表舅,還有同樣多的章姓同宗的姨和舅。親戚們來到圭寧縣城,會來看看,但基本上不留宿,也不留飯。親戚有從鄉下來的,也有從大連、新疆、廣州來。從新疆來的某姨穿著一身軍裝,長得身材勻稱皮膚白,一看就是跟慕芳同一血脈,她見了海紅就說:呀,你女兒啊,怎麼不像你。

無論是體面,還是不體面的親戚,家裡來了人海紅就溜出門。她不愛說話。慕芳就對客人說,這個女兒很古怪的,不理她。

她與母親更生分了。甚至不能忍受跟母親在同一個屋頂下。她在屋子裡待得好好的,母親進來了,空氣陡然長出了刺似的,彆扭著、難受著,一眨眼,她就溜了出去。她若從外面回來,母親正在家裡呢,她磨蹭著,不怎麼樂意進去。母親的話,她是連一句都聽不進去的,她也不頂嘴,她只是不應話。到了初中,海紅住校,兩頓飯仍舊回家吃,吃完就走,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慕芳說:你把自己家當成客棧啊?

這個孩子,我們的海紅,她從彆扭中來,到彆扭中去。她從來都不知道,一個正常的家庭是怎樣的。她的問題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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