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與生活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道良帶她到天壇和故宮。這一對年齡相仿的男女,一個管另一個叫媽,殷勤,周到。聽到一個年齡比自己大的男人管自己叫媽,慕芳一時愣住了。多麼彆扭,難堪,但不這樣叫又怎樣叫呢?女兒有了著落,總是好事。慕芳微微緊著的臉又鬆開了,她點點頭,說服了自己。來自邊遠縣城的慕芳站在舊時皇帝的地盤上,很是有點興沖沖的。藍色琉璃瓦的圓頂,層層堆起的漢白玉圍欄,紅牆古柏長廊,白上衣,黑褲子,齊耳短髮,慕芳看上去比她的實際年齡年輕十歲。將老未老,仍有生機。「媽,站這試試」道良給她拍照,仰拍。人、祈年殿的一角、白色的圍欄,統統收進了鏡頭。

海紅呢,鬼使神差,又惦記起了她的文學事業。區域性麻醉。麻藥,後背。你體重多少。痛嗎?切腹。像拽腸子。嬰兒的哭聲是拐彎的。鍾。女孩。屁股。夠嗆吧?道良的聲音。病房。要儘快把第一次尿排出來。買一隻吸奶器。

一覺睡醒海紅覺得輕鬆多了。

她平躺著。在懷孕後期,有很長時間她不能平躺。身子有十幾斤重的東西壓著,不是壓肚子,倒像是壓在胸口上。一平躺就喘不過氣來,左側臥亦不順暢,只有右側臥尚好,這睡姿卻又壓迫心臟。夜夜不能安睡。現在好了,她一摸自己的肚子,的確塌了下去。身體變輕了,傷口也不算太痛。她解放了。

孩子呢,沒見著。抱到嬰兒室去了,只讓看了一眼屁股。母嬰分離,整整一個星期。初乳用吸奶器吸出,淡黃的,濃得像豆腐腦,營養豐富且含大量抗體,眼睜睜的,要倒掉。慕芳連連嘆道:嘖嘖,真可惜啊!嬰兒卻在嬰兒室喝奶粉。

海紅把孩子忘記了。

她沒有喜悅,也不惦記,她躺在病床上,腦子裡想著她的文字。真是世所罕見。任何一個哺乳期的動物都不會如此。她重新想起了她的超現實主義麼?這個古怪的人。

她腦子裡有一隊又一隊的文字在穿梭,或奔跑,或緩行,或者翻山越嶺吭哧吭哧地,卟嗵一下跌倒了,她就要急急忙忙扶它起來。這些虛無的字精,侵入了一個母親的身體,它們把一個新生的嬰兒趕到了一邊。

那條魚……紅褐色的皮膚,窗上的玻璃有一隻菊花形狀的洞……那條魚一笑,就露出了牙齒,像珍珠……菊花的氣味腥甜腥甜的,女孩聽見吱絲吱絲玻璃裂開的聲音,接著她感到有一隻像豆腐一樣很軟的手摸她的臉.涼涼的有點滑膩……

腦子裡的文字漫過來又漫過去,海紅的母性也是一陣一陣的時有時無。有時她聞到孩子身上的嬰兒香,身體深處的天性驟然甦醒,「肉肉,肉肉」她衝嬰兒叫道,一聲又一聲,充滿了激情。母親回圭寧了,她給嬰兒洗澡。燒一壺水,在房間裡放一隻臉盆,關上門窗,嘩嘩倒熱水,再小心兌冷水。蒸汽瀰漫,穿衣鏡上蒙上了一層水汽,坐在矮凳上。嬰兒的和尚衫使海紅感到有趣,帶子繞過小身子,在肚子上一系。唔洗澡帶有娛樂的性質,脫掉嬰兒的衣服,露出粉嫩的四肢,像哪吒出世。肉體的奶香漫上來,讓人沉醉。先洗頭,胎髮柔軟,滷門跳動,滷門啊那是嬰兒的命門千萬不能碰。撩起溫水拍拍胸脯和後背,洗澡啦洗澡啦,讓水發出歡呼聲。孩子泡進臉盆裡,肚子像青蛙一樣。掰開脖子和大腿的皺摺,一股襁褓的味道落到水裡,洗好了!大毛巾一裹,撲過爽身粉,穿上小小的和尚服,一個洗完澡的嬰兒如同剛剛蒸好的饅頭,新鮮出鍋,沁人肺腑。

她也像一頭母獸那樣嗅自己的孩子,噥呃蛆,噥呃蛆,她用圭寧的土話叫喚道。真好聞啊她掰開她的嘴,粉紅色的花,琥珀般的甜酒,熟透的番石榴。海紅用手探進孩子的口腔,一陣溼滑溫熱連同熱氣從她的指尖直到心肝五臟,有一點驚心動魄。是否應該有一粒牙蕾,從牙床上誕生?牙的花蕾,堅硬,銳利,閃著初露的光。是白色中的白色。星星。鑽石。

乳汁在她身上奔跑,但它們忽然停住了。

它們來自母親身體的最深處,從血中滋生。它們從四面八方聚集到胸前,你在睡眠中聽見了它們細碎的步子,成群結隊,於血液中跋涉,併發出咕咕的聲音,宛如歌唱。但它們在奔向乳房的途中停了下來,一股不知來自何處的力量扭轉了它們的方向,通向乳房的道路暗淡了,鮮血向著大腦激盪,那裡細胞活躍,一些文字扭動、舞蹈、騰跳,文字削弱了乳汁,它們垂頭喪氣:蔫了。

海紅頭腦裡成隊的文字如同柵欄。

……到處飄滿了瀝青的氣味,黑色發粘的泡沫滿河都是,宛如黑色的毒蘑菇……小姑娘的手開始長出又硬又皺的老皮,從指甲根開始,已經蔓延到了手腕,像蜥蠍……久不下雨,空氣中又多了硫磺的氣味。慘黃的顏色在空中滯積著,鑼聲噹噹響了起來,敲鑼的人喊道:天上要下瀝青了——在昏黃的天光中他走到一家商店的櫥窗跟前,猛然看到一個臉色慘黃、不人不鬼的傢伙,手裡還拿著一隻鑼……

十二月份,有一個到雲南出差的機會。是啊蒼山洱海,大理三月好風光,蝴蝶泉邊來梳妝,這些東西撩拔了海紅,她要去玩,她厭倦了北京灰撲撲的冬天,孩子只有四個月,就讓她四個月吧。她毫不心疼,彷彿不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海紅把四個月大的孩子扔給保姆,自己玩去了。

她不想當一名哺乳期的婦女,那像什麼?袋鼠。是的袋鼠,腦袋小小的,牙齒尖利,難看地突出,耳朵呢,豎起來聽動靜,草原的灌木叢中有一匹獅子正在潛伏。成為一名母袋鼠多麼難看,胸前長著一隻袋子,毛乎乎的裡面裝著小袋鼠,無論何時何地,胸前都是一嘟囊一嘟囊的,母子一體覓食奔逃眺望遠方,想要站得久一點,胸前的袋子卻不依,它沉沉地墜著,叭嗒一下,全身跌落。幼鼠隨時隨地吃奶,奶漬沾在皮毛上,哦是沾在衣服上,哺乳期女性去上班,誰的前襟沒有過奶漬——在鼓起的地方,洇溼一小塊,身上散發出奶腥味,臉上一付抱歉的神情。不想邋遢現眼的女人,想一點辦法吧。早上上班前,往胸罩裡墊一點棉花,或者衛生紙,軟布也好。奶水滲出,讓衛生紙先吸著,外面的衣服雖未溼,但你感到貼身的地方又溼又粘,有點涼貼在胸口上。揹負一個腥而溼的秘密,你快步走向衛生間。

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乳汁自己就會往回縮。辦公室的氣味和衛生紙的氣味混在一起,令乳汁們昏頭脹腦,氣味不對,短兵相接,在掙扎中它們改變了自己,它們返身回折,落荒而逃,紛紛縮回到你的五臟六腑。在那裡,它們褪去乳白的甜香,化為汗珠升上你的額頭。

生活擁擠著——嬰兒:粉色。職業:棗紅。家務:棕色。寫作:湖藍。它們互相沖撞糾纏,攪成一團。六點半!鬧鐘設定在這個節點上,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有一支利箭懸在頭頂,寒光閃閃對著你的眉心。在睡夢中忽然聽見鈴聲,如同一隻碩大的魚鉤,把你從睡眠的河水中猛然釣起,在黑暗中你坐起來,啊是做夢,那床頭的指標尚未到達,頭頂的利箭尚未落下。六點半,一根皮辮在空中揮舞,血肉之軀成為了機器人,水壺,馬桶,杯子,毛巾,餅乾,牙刷,護膚霜,奶粉,梳子,書包,鑰匙,孩子的哭聲,這一切,像蒼蠅在狹窄的屋子裡亂飛,嗡嗡嗡嗡。伴隨著嗡嗡聲你推車出門,鍋垢似的人流滾動在鍋垢似的天空下,轟隆隆,鐵灰色的大樓降落在眼前,單位到了。稿子、版面、照排、校對,核紅,定額、創收、會議……桌上一堆亂糟糟的來稿從毛孔進入她的身體,那些平庸的句子和片語如同被蟲蛀的羽毛,在她體內漂來漂去,也像一些甘蔗渣,淡而無味卻壅塞著,她要處理它們真是冤枉,一隻冤枉的螞蟻在單位裡穿梭,從這頭到那頭。她嘴唇乾澀目光暗淡,所到之處,彷彿落滿了灰塵。

呼啦啦春天到了丁香花已盛開,你要笑啊同事說,女人皺眉很難看的。她不笑。

能不做飯就不做,鍋碗盆瓢都扔給保姆,油膩的灶臺,轉起來轟隆隆噪音的抽油煙機,還有冰箱,冰箱裡的稻草,買菜的錢,那些髒兮兮的毛票,連同永遠不擦的玻璃窗和衣櫃鏡,忘記換洗的床單和枕頭套,永遠掃不乾淨的水泥地板,長著蜘蛛的牆角。

自從生了春泱,家裡一直用人,道良每年往返於北京和湖北浠川老家,他一趟趟接來老家人,他的大姐,他的哥嫂,他的外甥女、侄女。海紅把整個家甩給了這些剛剛從鄉下來的親戚。她們未經世面,不合一個城市家庭的衛生標準,姓米的同學來家裡探望,一開冰箱,裡面橫豎躺著好幾根稻草,哎呀怎麼搞得像個垃圾箱似的她說。

髒亂差。

不把日子當日子過,也不把家當成家。她跨過廚房地上的碎屑,擰開了油膩的水龍頭,她怎麼不清洗一下?鏡子蒙上了一層灰,也不順手擦乾淨。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油瓶倒了都不扶。

內心在枯萎。目光是飄的,不知飄到哪裡去了。她認為喜悅的源泉在她的寫作中,湖藍色的,來自遠處的水,帶她離開瑣繁庸常的日常生活。她對一個又髒又亂的家視而不見,彷彿她並沒有置身其中。

那些支離破碎的文字沒有獲得成功,偶有發表,從未得到重視。但她仍然沉浸著,那是一處地洞,避難所。她鑽進去,像一隻地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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