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與生活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這一年,章慕芳等來了與女兒和解的時刻。古怪的母女關係,拗牙詰齒,結節重重,像一團陳年的亂麻無法理清。她結婚了,你不知道,她忽然又離了,你也不知道。這樣不把生活當回事,遲早要頭破血流。她讓堂姐慕竹勸海紅,人生最好是少走彎路。海紅說:彎路有什麼了不起!一句話頂了回去。這個女兒,她定是不要生孩子的,等她老了,伶仃孤苦,定是連個端碗水的人都沒有。是的啊是的啊,是的,世事總是難料,一封信搖搖晃晃寄到了,鐵樹開花。

鐵樹開花。她懷孕了,要生了。無論多忙都要去,這個時候不去就永遠沒有機會了。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門關啊慕芳見過多少難產的女人,生完孩子坐月子,月子裡千煎萬熬是女人的爛泥坑,海紅啊海紅,一輩子最最要緊就是坐月子。鐵樹開花真是好啊,媽媽這回來幫你了。

慕芳滿心歡喜要到北京看望女兒。正是龍眼結果的季節,亞熱帶鎮子的周圍,有無數古老的龍眼樹,這種在北方叫做桂圓的水果是有些古怪的,剝開土黃色的外殼,就會露出龍的眼睛,半透明,圓圓的,剝肉曬乾成為元肉,補血補氣,產後最宜。亞熱帶的丘陵上結滿了龍眼,果肉聚集了密密糖份,實實沉垂。大街上隨處可見龍眼擔子,做元肉生意的人則到鄉下收購,裝在籮筐裡運回鎮上。要僱人剝龍眼肉。縣城的所有空地都放滿了扁扁的簸籮,老人和孩子,以及閒散人,各各執一矮凳,逐簸而來。哪裡有一片簸籮,哪裡就是工場。到工頭那裡稱五斤桂圓,低頭猛剝,也可以往嘴裡塞,誰又能吃幾隻呢,吃多了飯茶不思,這可不是尋常水果。剝完一簸,交貨,領錢,從前是五分錢一簸,後來漲了,漲到三角、五角。不少人以此補貼家用。

慕芳從大街上走過,空氣中甜絲絲的,有蜜蜂的嗡嗡聲,真像是,全城的簷頭都長滿了龍眼,滿天滿地,曬著滿滿的簸籮,甜到了人的五臟六腑。她買了五斤桂元肉,上好的。她要帶到北京去。

這一年,慕芳五十五歲,剛剛退休。辦完手續只三個月,又被返聘。計劃生育,任務繁重,有數不清的手術要做。返聘五年(後來又加了五年),百分之百的薪水,外加獎金,工資八十元,獎金兩三百。在縣城她算是專家了,坐在門診,吸引病人。她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煮麵條,放一隻雞蛋,吃完就騎車去上班。十一點多回來,下午兩點再去。天真熱,她戴上一頂大草帽,穿一件棉質長袖衫,身手矯健,穿街而過。全城的人都認識她,有人跟她打招呼:章醫生,上班啦啊?

悠閒的日子可不多,那兩年,手術無數。輸卵管結紮,一天就有上百個。一車一車運來,有的是抓來的,關在公社,出動民兵守著,守不牢的就扒牆跑了,躲起來。大結紮,切開腹直肌,剪開腹膜,用拉鉤拉輸卵管,順著子宮,憑感覺,熟手一撈就撈著了,不熟的要撈十幾下。助手撈不到,主刀就出馬。打麻醉,在0.5cm的輸卵管上注射。拔牙的麻藥就行了,普魯卡因,局麻。要試針,過敏呢就換另一種,利多加因。有人放水,僅結紮輸卵管,不剪斷。有那身強力壯特級精子,它會千方百計穿越封鎖線,到達水草豐美之地。結紮手術二十分鐘結束,五天拆線。

引產則要用一種叫做雷氟奴爾的針劑,又名離雲偌,一百毫克,這可是胎兒的奪命針。在母體的混沌中結成的一團肉,它有了氣息,它拱動著,要到一個新世界去,啊天下之大人生百年,這個肉團還不知要成為一個什麼人物呢。當頭遭一悶棒,重墜虛無。一針紮下去,往羊水最多的地方扎,回抽,抽到羊水就注射下去。二十四小時孕婦就陣痛了,一陣又一陣的力量,不知從何而來,它冷冷地使著它的力氣,推著拽著脫離母體。生拉硬剝刀割似的疼啊而針劑們不動聲色。慕芳們有時也下鄉做引產,駐紮在公社衛生院,民兵們押來了成隊的大肚子女人,她們懷孕五六個月、七八個月了,不能人工流產。所以,引產。雷氟奴爾,慕芳一天打過三四十針。

這還不算陰功的事(陰功:指缺大德,到陰間要有報應),最陰功的是注射碘酒。月份大的胎兒,引產出來它就活了,會哭。不能讓它活,準備一付注射器,抽一筒230毫升3%的碘酒,嬰兒總是頭先露出產道的,頭一露,一針扎進前滷上,滷門,頭部凹陷處,不讓哭出聲。待嬰兒全身挽出,「卟」的一下,放進水桶浸死。這麼陰功的事情,多少世都贖不回來。慕竹說,好在慕芳沒挨做這陰功事。千祈千祈。

下鄉做引產的死嬰要自己負責埋,誰值夜班誰埋。埋在木菠蘿的樹底下,挖一個深坑,用草紙裹著。菠蘿樹吃了人的血肉,枝繁葉茂。在縣城,則由清潔工挑到山上埋。一擔又一擔。山上的野稔果長得遍山都是,叢叢茂密,果大汁多。

經常要開會端正思想,口號是,讓活著的人活得更好。反面的例子也有,要教育群眾,多育損害婦女的身體,一氣生上四五個孩子,牙齒全脫光,頭髮也掉光了。有人生了十二胎,藏在山上,沒有吃的。超生罰款,家徒四壁。

有棄嬰,時常有。被親人抱到醫院門口放著。健康的嬰兒,曝曬、雨淋、不吃不喝,氣息七日不絕。

慕芳每天路過,心驚肉跳。

在遙遠的北京,海紅開始了她的妊娠反應期。噁心。頭暈。尿頻。無法控制的乾嘔。不分場合,隨時衝到有馬桶的地方。霧狀的灰塵粘附在毛孔上,進入內臟。它們眉目不清,鼓盪著在身體裡。四處發脹,從乳房到達全身。面容憔悴。

俞明雪來看海紅,還陪海紅去醫院做了一次b超。她又不出國了,準備要個孩子。六年不孕,惟試管嬰兒一途。現代人,現代生活方式,現代生活環境,無一不是禍端。「為什麼現在畸形兒比例上升?那是因為我們的環境已受到汙染」「為什麼不育症人數越來越多?跟電視輻射和工作緊張有直接關係!」催卵針,國產的300元一針,進口的1600元,共要打五針。然後等著排卵,排出了五個卵泡,授精,培養,再評估出一個abc等級,俞明雪,她的受精卵只培養出一個b級卵,不夠好,不過,仍然手術植入。躺在床上兩天不動,她一咳嗽,丈夫就緊張,三代單傳呢。氣都不敢喘,等著這粒b級受精卵著床成活——它卻不活,自絕於世界。檢查一出來,「卟」的一下,泡湯了。

不容易啊,明雪嘆道。她託關係給海紅在醫院建立了孕檢病歷,海紅沒有北京戶口和準生證,不託熟人醫院是不收的。

道良說,難受就不要吧。海紅說:要。很是斷然。

她之前有過人流史,三十歲,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一個聲音冒出來:那還離不離婚呢?離。但有什麼把這個聲音壓住了,壓在泥土下封住,還加上了一塊石頭。它暫且不能鑽出來。母性開始甦醒,像一朵潔白的蓮花,含苞初放,隱隱浮動發出微光。反應期過去,胃口大開,臉上重新有了光澤,身子一天天發沉,她穿上寬大的衣服,脖子上圍一條印有水墨荷花的長絲巾,騎車上班。起勁給自己做吃的,紅燒肉,燉排骨,炒菠菜。那是一個菠菜的季節,鬱鬱蔥蔥的菠菜列隊來到菜市場,條長徑肥,一捏,脆脆冒汁。啊她把菠菜買回家,水淋淋的,宛如這個時期的生活。用砂鍋做紅燒肉,用紅燒肉裡的油和肉汁拌在菠菜裡,亮汪汪的。一個人能吃光一盤。砸核桃,門扇嘎嘎響。聽說吃核桃能使孩子聰明。她暫時忘記了她的超現實主義。現實是不可以超越的。胎兒像一株植物,把她精神的養料也吸走了。

正是計劃生育最嚴峻的年頭,懷孕六七個月,顯懷了,各方的電話就打了來:道良的單位說,沒有準生證就懷孕,孩子生下來屬計劃外生育,按照國家的基本國策,要開除黨籍和公職。所以呢,要做好引產的準備。

海紅的原單位也從遙遠的廣西來了電話,計劃外生育要算在單位的頭上,單位每個人都不能拿到獎金,還要罰款,除了罰單位,個人要罰五千元(道良說,罰完就傾家蕩產了),單位說,這樣害人害已,最好打一針,把孩子弄死。

有一天下午,來了三個氣勢洶洶的人,是街道的計生幹部。為首的是個大塊頭女人,非常兇,彷彿前來捉拿罪惡滔天的犯人,她逼視著海紅凜然說道:在北京生,孩子決不能活著出來,在生出之前就要打一針,不能哭出聲。如果生出來了,要重罰,罰十萬。孩子不能上戶口,沒有戶口不能打預防針,不能上幼兒園,不能上學,是一輩子的黑人,將來也沒有單位敢要他,只能幹最苦最累最髒的活兒。你自己決定吧。她冷冷地盯著海紅的肚子,似乎要把孩子從那裡挖出來。「我就不信,我攻不下你這個碉堡!」她手握拳頭,高聲喊道。

海紅站在自家門廳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天羅地網,網網有尖刀,嗖嗖地飛向她的心肝五臟,她眼前陣陣發黑,她知道這一關她挺不過去了,他們會把她拖去做引產的,不然來三個人幹什麼。她的孩子必不能保住,她自己也將被巨大的機器碾成肉泥。那個人手上的東西圓長髮亮,也許正是,某種致命之物。她完了。她閉上眼睛,等著最後的時刻到來。過了一時,她聽見木門發出一聲巨響,腳步雜亂,咚咚遠去。樓道安靜下來。三個人撤了。

傍晚道良回到家聽說此事,說:幸虧我沒在家,不然非跟他們拼命,拼完了上山打游擊!

他們申訴,得到答覆,不算超生,只算計劃外生育。需要補一個指標,罰款。最後孩子生了下來,罰兩千元,錢不夠,先交八百元,寫一欠條,上戶口,好讓孩子打上預防針。他們半年才把錢存夠交齊罰款。這是後話。

風浪平息,慕芳來了。她帶來了一盒消毒過的醫用紗布;兩筒棉籤,長長的竹柄,比超市的好用;碘酒、紅汞、紫藥水,各一小瓶。還有高猛酸鉀,一小包,消毒用的。一隻醫用鑷子。還有幾個注射用針頭,這用來扎奶嘴,可比縫衣針好使。拉拉雜雜,慕芳把它們塞滿了一隻鋁製飯盒。她還帶來了一條嶄新的毛巾被,這是開會發的,她當上了縣政協委員,順風順水。忽然她摸出一隻木聽筒,啊這是聽胎心音的聽診器,自她十七歲參加婦幼保健初級班開始,四十年來成為了她身上延長的器官,她說:讓媽來聽一聽。她側耳,凝神。一切正常,她胸有成竹。預產期是在半個月之後,但她宣佈說,看著吧,很可能今天晚上就生了!積四十年的經驗,生產的事情斷不會看走眼。種種徵兆,猶如竊竊私語的密報,只傳進她一個人的耳朵裡。

海紅不信,她甚至抬了一下書桌,因為要給母親騰一處地方支一張床。慕芳微笑,她心裡更有數了。在這件事上,她多年都是料事如神的,半夜裡,果然果然,破水了。沒有宮縮和陣痛,不是正常分娩。需要躺下送醫院,不能站位或坐位,否則羊水漏光,胎兒膣息死亡。慕芳精神抖擻,目光如鷹。她跟到醫院,不顧火車上三十八小時的旅途勞頓,她和道良在產房外面的長椅上熬著,一直等到清晨剖腹產手術結束,海紅被推回病房躺到床上。她叮囑道:注意,一定要儘快排出第一次小便。之後才放心回家睡覺。

她是能幹的,又是開朗的。每天熬好魚湯裝在保溫壺裡,乘上公交車送到醫院去。她第一次來北京,但不怵,各種乘車線路她都要試一遍。有時不是探視時間,住院部不讓進,她就要跟人周旋理論,醫院這種地方她是最熟門熟路的了,她總能想出辦法進來。一週過去,拆線了,她和道良來接人。天上下著濛濛小雨,她抱著嬰兒史春泱。

天上下著濛濛細雨,她對嬰兒說:噥呃蛆,噥呃蛆。是對嬰兒的呢稱。猶如喃喃細語撐起一道膜,擋住巨大而陌生的新世界。洗澡了,藝高人膽大,她一隻手託著嬰兒的後脖子,運轉自如。每天煮奶瓶,早晚各一次。揭開鍋蓋,蒸汽騰騰,用一隻鑷子把玻璃奶瓶一隻只撈上來,排成一排,宛如幼兒園小班。她問,有乾淨的紙麼?用海紅的稿紙折成圓錐形的小紙帽,一一戴在奶瓶的橡膠嘴上,縱然是蒼蠅、蟲子或灰塵,都不能落到奶嘴上。她晚上帶嬰兒睡覺,讓月子裡的人睡眠充足。年輕時她的母性沒有落到海紅身上,現在她補回來了,補得滿滿實實。那時候,從前的那些時候,誰又能擋得住呢,政治運動的驚雷閃電,工作的暴風驟雨,哪一樣不是損害母性的!過去了過去了,慕芳臉上柔和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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