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盜御馬 (八)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孩子畢竟小,打幡摔盆都是黃三圈做的。

五狽那幾聲「三哥」沒白叫。

紅宇宙也來了,將酒恭恭敬敬地奠了,沉痛地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王小順同志,你安息吧。

打那以後,後順溝再沒人將五狽叫做五狽,一律地叫做了王小順。

埋葬了五狽,老二一天也不能在後順溝再待下去,他義無反顧地堅決要求回北京,沒有招工也回,沒有戶口也回,不批准也要回。我提醒他,這樣回去就成了「黑人」,「黑人」意味著沒有工資,沒有糧票……沒有前程。

老二沒聽我的話,還是走了,走的時候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背了個黃書包,趁著黑天悄悄走了。跟老三一樣,老二走了再沒來信。後來聽探親回來的知青說,老二回去果然很慘,在南城醬菜廠當臨時工,每天倒醬缸,翻騰醬蘿蔔,渾身一股鹹菜味兒,人曬得跟醬黃瓜一個顏色,比當知青還黑。

我在1973年招工到了某國防工廠,本以為一切塵埃落定,卻沒料到節外生枝,東窗事發,捲入了災難中,這是後話了。

有年春天回北京,在中山公園看到京劇票友正在開辦演唱會,在會場意外地碰見了老二,他照舊演唱《盜御馬》,藍臉紅髯,綠袍皂靴,在燈光照耀下神采飛揚,精美絕倫。一句「將酒宴擺置在聚義廳上,我與同眾賢弟敘一敘衷腸」,聽得我渾身顫抖,熱淚盈眶。沒等得老二下場,我就跑了過去,使勁將他抱住,再不撒開,別人以為老二遇到了熱烈老「粉絲」,報以響亮掌聲。

那天,坐在中山公園的長椅上,我們的話怎麼說也說不完,頭頂是粉豔的海棠花,是溫煦的風……我知道了老二當年堅決要回北京的原因,他用微薄的工錢,一直將五狽的瞎媽媽養老送終,老太太活到八十二歲。為了這個責任,他失去了太多機會,到現在不過是一個早早下崗的普通工人。

我說我想起了毛主席老人家的一句話,一個人做一件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幾十年如一日,這才是最難最難的啊。

老二聽了語錄,淡淡一笑,說他和老婆開了一個小飯鋪,早點專賣一樣吃食,炸油餅。老二還說我在五狽出事那天,對著山使勁喊王小順,他就感到不好,我們從來都是五狽五狽地叫,怎的那天就成了「王小順」。我說我喊王小順的時候,王小順已經死了。老二說,五狽該著留下不走,小順永遠地睡在後順溝,那兒是他的歸宿。

站在五狽墳前我默默無語,墳土乾涸硬結,小得讓人有些辛酸,就像五狽瘦小的身軀。我說,應該立個碑。女子說,自家的墳都不立碑。

女子指著五狽旁邊的土堆告訴我,那是她爺的墳,她爺死前留下話,不埋在自家墳地,專在這兒陪著五爺,免得他寂寞。我想起了我最後離開後順溝時,發財的承諾,他讓我放心,他會像照顧自己弟兄一樣照顧五狽。

果真沒有妄說。

擺上供品,我想我應該和五狽說點兒什麼,卻輕輕地哼起了《盜御馬》,「我與同眾賢弟敘一敘衷腸……」

一片雲彩飄來,天下起了雨,女子拉我在土崖下避了,遠遠地我看見五狽的墳在雨水中騰起陣陣塵土。五狽知道我來了……

一齣《盜御馬》,唱過了,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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