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盜御馬 (七)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半年後老三走了,「革軍」的老三靠了他新復出的爸爸到空軍去了。老三走的時候我們都去送,一直送到公社革委會門口,那裡有軍隊的吉普車在等著。老三和每一個人熱烈擁抱,信誓旦旦地保證「到了部隊就來信」,特別指著老大的大肚子說,告訴孩子,我是他三舅。

可是這個「三舅」一走再沒有回來,也沒有信件,我們永遠地和他失去了聯絡,幾十年後知青聚會也沒有他的蹤影,有人說他死了,我們都不相信。

知青點剩下了老二、我和五狽,有訊息說把我們和前順溝的知青合併,大家對此不積極也不反對,都覺著日子越過越沒勁。發財當了爹,平日顧不上我們,也很少到我們窯裡唱酸曲了。他的兒子叫「劉開顏」,名字是紅宇宙給取的,用的是「三軍過後盡開顏」的典故。麥子嫌名字不順口,管她的兒子叫「拴騾」,下邊的幾個還沒生,名字就想好了,叫「拴馬」、「拴驢」,她公爹很喜歡這些名字,說農民的孩子,名字賤好養活,跟他的職業也有關聯,很有紀念意義。

老大成了地道的陝北婆姨,腰板變得粗壯,面色變得黑紅,連說話也變了腔調,會納鞋底,會用擀杖在柴鍋裡打攪團,會跟在驢後頭拿著小笤帚熟練地碾面……活得幸福而舒展,永遠地告別了蒜薹疙瘩湯和狗油炸油餅的日月。我們到她那兒去串門,黃三圈拿「紅燒兔肉」招待我們,兔肉,儘夠吃,老大還給我們做了一大鍋西紅柿雞蛋抿尖,吃得我們躺在黃三圈的炕上再不想動彈。

跟貧下中農結合就是好哇!

老大的話不錯,指不定誰便宜誰呢!

應該感謝老大,若沒有老大這個「農村親戚」的支撐和發財在物質上的關照,在招工無望,回城無望的困難日子中,很難想像我們能熬多久?1971到1972年,是我們下鄉以來最艱難的時光,下工回來便是呆坐,望著陝北晴得發藍的天,各自想著心事。五狽似乎老成了許多,變得沉默寡言,他撿破爛的母親得了青光眼,雙目失明瞭,瞎眼的母親一個人如何存活,成了五狽心頭一座山。老二再不挖井,黃土地上那眼乾枯的黑窟窿是他兩年的傑作,他自嘲地對我們說,愚公死了,兒子還沒生。

又是一個夏天,天熱得邪乎,近半年,沒下過一滴水。老鄉們說,這是龍王爺在憋雨,是誠心和百姓較勁,擱以前就得敬神求雨了。我們問怎麼敬神,發財爹說把龍王爺抬出來曬,問龍王爺在哪兒,發財爹說在後溝一個土窯裡藏著。我說支書還帶頭搞迷信呀,發財爹說,只要讓天上下雨,讓我做甚都行。還沒有敬神求雨,來了紅宇宙,組織大家學習,要我們「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發財爹問怎個鬥法,紅宇宙說,擔水上山!

發財爹說,溝裡的水已經幹了兩個月了。

缺了水人就愛鬧病,村裡腹瀉的人日漸增多,五狽這幾天很忙,一瓶子黃連素已經見底,他讓老二到公社給他取藥,順便告訴衛生院,村裡的茅房蒼蠅太多,茅坑裡有膿血便出現,大概是痢疾,公社要派人來進行傳染病防治。

現在看,五狽真是個有責任心的大夫,他隨叫隨到,白日黑夜的操勞贏得了大家的信任和好評,沒有誰再提及他偷雞摸狗拔蒜苗的劣跡,彷彿他從來就是一個好孩子。

下午,發財跑來,說有個孩子發燒,燒得火炭似的,還一陣一陣抽搐,讓五狽趕緊過去。五狽二話沒說,背起藥箱就跟著發財走了。發財爹領著幾個青壯漢子偷偷奔後溝去了,從幾個人的詭秘神情看,大概是去折騰龍王爺了。

幾個人走了沒多大工夫,東邊湧起了黑雲,潑墨般將天遮嚴了,天黑暗得像是到了晚上。沒一會兒嘩嘩下起了雨,雨下得猛,傾盆而倒,好像整個世界都灌滿了水,頃刻間溝滿壕平,一切都被泡在了水裡。知青點只有我在留守,轟轟的雷在院中炸落,歪脖棗樹被霹得剩了半拉,一塊場院塌下去,眼瞅著豬被沖走了,隨著渾濁的泥湯滾下了溝。雨水從門檻流進窯內,我縮在炕角,只擔心水把窯泡塌了,擔心哪一個雷把我劈了,擔心泥石流把我像豬一樣衝沒影。

灶裡進了水,我知道,今天的晚飯要泡湯了。想著溝對面的五狽,想著到公社取藥的老二,我感到了自己的孤單、窩囊,感到了自己和這些同伴們的須臾不可分離。

哇哇大哭。藉著雷聲雨聲,哭得酣暢淋漓。

黃土高原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雲彩還沒散盡,太陽就亮光光地照耀了。溝裡發出振聾發聵的響聲,有人喊山水下來了。我跑出去站在溝沿上看,一溝的黃泥湯,翻滾咆哮著,帶著呼呼的風,如同奔湧的群羊,擁擠碰撞著,向下頭滾滾而去。溝對岸不少人也在看水,對著水裡的東西指指點點,我擔心路上的老二,總是怕他出事。

也就半個鐘頭光景,洶湧的水竟截然而止,窄窄的河道里留下了連根拔起的樹和亂七八糟的草稞。我看見,發財送五狽過河來了,五狽穿著大雨靴,很靈巧地在沾滿黃泥的過水石上蹦著,發財替他揹著藥包。

五狽回來了,老二也快了,我回到窯裡,把灶底的水掏乾淨,得好好給他們做頓熱乎飯吃。

我煮了雞蛋掛麵,滴了香油,這是我們頂尖終極的吃食,是防備有人得病而留的庫存,這把掛麵隨我們從北京來到後順溝,還從沒有開封過。現在,為了五狽和老二,開啟了。

先進門的是老二,一身的泥水,看見掛麵,迫不及待地就伸手。我說,老五呢?

老二說沒見。我說他早回來了,比你至少提前四十分鐘。我讓老二找五狽來大家一塊吃飯,老二說他等不及了,現在就得吃。

眼瞅著天黑了,我站在窯外面衝著山峁喊,王小順!王小順!

王小順!王小順!後順溝的山峁為之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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