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放牛 (六)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他女兒張玉秀嘴裡的張安達不知是誰。

敬老院的領導老楊常到後院來走動,年節送點紀念品什麼的,畢竟佔用的是我們家的院子,畢竟兩院仍共用著一個電錶,使用著一個自來水總閥。母親問起張安達,老楊說在敬老院裡,張安達不再刻意避諱自己的太監身份,太監住敬老院,理所當然,他不住這兒住哪兒呢?沒人提出異議。更讓人欣慰的是張安達在敬老院有自己的單獨廁所,即將最裡頭的坑隔開並且很人性化地裝了一扇小門,蹲坑上擺放了可以坐的便座椅。小門一關,裡頭自成一個小世界,誰想看太監怎麼上廁所是萬萬不可能的,就是我們家看門老張跟張安達一塊兒上廁所,怕也是達不到目的。北京人在廁所問題上向來不講究,到了七、八十年代,北京撤銷私用廁所,為便於管理,統一改成公廁,那些蹲坑旱廁依舊是大敞亮,堂屋一般,倒是痛快,倒是無隱私,誰拉什麼屎隨時可以一覽無餘,彼此間可以聊天,可以交流手紙,清潔工到點清潔,刷完了這個坑你挪個窩,換到另一個坑去就是了。張安達在五十年代就有了自己如廁的「單間」,級別不低。

張安達在敬老院上上下下人緣很好,他手腳勤快,有眼力見兒,肯給任何人幫忙,在所有的人跟前,張安達永遠把自己擱在最底下。

有一回我在敬老院門口碰見張安達拿著掃帚在掃門道,就站下來跟他聊了幾句,他首先問起了我的病,我說結核桿菌頑固之極,怎的也殺不死。張安達說敬懿太妃也有這病,叫「癆病」,拖拖拉拉拖了七八年,是喝蜂蜜水泡人參喝好的,他讓我不妨試試。我說我對所有的偏方都失去了信心,太妃都拖了七八年,我聽天由命吧!張安達說,七格格還年輕,往後的道兒長著呢……

我問他在敬老院裡過得怎麼樣,張安達說他住敬老院是不願意給閨女和姑爺添麻煩,論自在,還是一個人在家裡自在。我說,我老姐夫正在吃政府救濟,沒有收入,國家每月發八塊錢,要論住敬老院,老姐夫完全夠條件,我動員他過來跟您做伴兒吧。

張安達聽了想也沒想說,完先生不會來。

我回來跟老姐夫一說,老姐夫想也沒想說,不去!

我問幹嘛不去?老姐夫說,不自由。

張安達的女兒落了個不養老人的名聲,讓老家兒住敬老院,在人們的習慣勢力中是不能理解不能原諒的,背後議論的人很多,所以,這個張玉秀的級別一直沒有提升,她一生也沒有生養,人們說是缺德缺的,不養爸爸的人自然也養不出兒子。

其實張玉秀挺冤枉的。

民政部門給敬老院送了一臺電視,1958年的電視,稀罕!

於是,一到晚上,敬老院的大門關了,老人們都集中在正屋看電視。那個小電影的誘惑太大,我常常在晚上站在臺階上往前院後窗裡看,敬老院的電視擺在北牆,這樣在南窗的玻璃上便會映出影像,當然全是反的。電視是黑白九寸,裡頭常出現的男女都英俊漂亮,記得女演播叫沈麗,是我喜歡的人。每當我的身影在後院臺階上一齣現,屋裡正看電視的張安達就會叫坐在玻璃窗前的人讓開,意思是別擋了我這個蹭客的視線。

有一天張安達告訴我,禮拜六電視裡要演《小放牛》,讓我五姐來看,說領導是不會拒絕我們的。我跟五姐說了,想的是她不會來,她不可能為個《小放牛》到敬老院來蹭電視,可我五姐還是來了,是應張安達的邀請來的。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碰面。

我隨著五姐堂而皇之地坐在敬老院的正屋裡,面對著那個比小人書大不了多少的電視機,看慣了反的,乍一看正的還有些彆扭,沈麗胸前的那朵花明明是在左邊,現在跑到右邊去了。

《小放牛》一直拖到很晚才演,螢幕上兩個小人一蹦一跳的,看不清眉眼,灰不溜丟的也沒有顏色,如同兩隻白蛾子在撲稜,遠不如五姐和張安達當年演得美好真切。我有些不耐煩,但是看五姐和張安達,兩個人看得都很投入,五姐姐的眼裡還有淚光在閃爍。我心說,哭什麼呀,你不是喜歡牧童嗎,如今嫁了紫陽牧童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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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