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放牛 (六)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1958年,我們家前邊的兩進房子被徵用,寬敞的廣亮大街門掛上了敬老院的牌子。後進的遊廊被從過道砌死,西邊開了一個偏門,以便我們家人進出,門牌號也由2號改為2號旁門。從此,前頭三分之二的房子與我們無關了,我們家只剩了第三進的四合院和後頭的花園,沒了影壁,沒了垂花門,沒了魚缸和石榴樹。

父親抑鬱了許多日子,又不好說什麼,人家徵用是經過他同意的,他在人前表現著積極與進步,背了人又唉聲嘆氣,這是怎麼檔子事兒呢?父親說,君子為人,唯善以寶,我何在乎那些房子,只是這「旁門」讓人不快,有左道旁門之嫌,葉家人什麼時候走過旁門?

母親說,旁門就旁門罷,這個旁門比我孃家的正門要大多了,家裡就這幾口人,偌大院子也壓不住,房子越來越舊,也沒精力收拾,擱咱們手裡早晚也是糟賤了。

母親說得沒錯,我們家的房屋院落已經顯出了頹敗的老相,廊柱掉了漆,露出了裡面的麻;溝眼不通,一下雨院裡全是水,如同北海的水榭;十幾間屋子,除了東廂房不漏,其餘下雨就得找盆接,幾乎每間房子的頂棚都像地圖一樣,有一圈一圈的水漬;後院園子裡的草都長瘋了,常有一隻胖刺蝟沿著過道到前面來溜達,見了人小眼一翻,慢慢騰騰地再逛回去,好像它是這兒的主人。母親說狐黃灰白柳是家神,狐是狐狸,黃是黃鼠狼,灰是耗子,白是刺蝟,柳是長蟲,家裡有這些東西是興旺象徵,它們都得罪不得,所以那隻刺蝟就在我們家幸福地自在地生活著。

也沒見我們家興旺起來。

我們家越過越沒有人氣兒。

父親年紀大了,白鬍子在胸前飄蕩,誰能指望一個白鬍子老頭能幹什麼呢?母親婆婆媽媽的,除了柴米油鹽,對別的沒興趣。哥哥們娶妻另過,姐姐們嫁人出閣,家裡只剩七哥哥和我,可是這個老七就會畫畫,連換燈泡都不會……

同學們都不願意到我們家來,說我們家像廟,像《聊齋》裡鬧鬼的地界兒。

隔出去的前院跟後頭比是兩個世界,沒出兩個月那些房子便修繕一新,窗戶紙全換成了大玻璃,還安了紗窗,廊子都上了綠漆,重新鋪了地磚,重新刷了牆,正屋開了後窗,院裡搭了天棚,運來了許多椅子和床,還有一盆一盆的繡球花,好多的人進進出出,好多的東西擺擺放放,總之那個院子徹底變了,變得意外、陌生,從氣味到格局。

有一天,前頭敲鑼打鼓,放了一陣鞭炮,來了些領導,住進了十幾個老頭老太太,老人有能動的有不能動的,個個都像碰不得的老祖宗。工作人員也不少,打掃衛生的、做飯的、採買的、護理的,儼然像一大家子人,比我們家紅火多了。

母親囑咐我儘量別到前邊去,說敬老院好歹也是個單位,哪能讓閒雜人等隨便出入。我告訴母親,前院曾經是飯廳的東屋現在住了仨老頭,一個是小學教員,一個是賣灌腸的,還有一個就是張安達。母親驚奇地說,張安達是有閨女的呀,他怎麼會住進去了呢?

我說,太監是沒後人的,他為什麼就不能住進去?

母親說,那張玉秀呢,她當著幹部卻讓她爸爸進敬老院,這不合適!這個張安達也是,跟咱們前院後院地住著,也不說過來言語一聲,倒顯得生分了。

莫姜聽說張安達就住在前院,沒有表情也沒有評論。現在她愁的是,她那有兩個灶眼的廚房被劃到前邊去了,她得在後園的小土屋起火燒飯,灶是新盤的,使起來很不順手,不得勁。更不得勁的是我們,一吃飯得往後跑,把假山旁邊的花廳當了餐廳,花廳原本是老七的臥室兼畫室,我母親剛進葉家門,大鬧洞房那天晚上,無意間闖到後院,就看見老七坐在花廳裡吹簫,這些年一直是老七住著,這麼一來就把老七擠到花廳的東間了,東間與正廳隔了道隔扇,我們在這邊啃雞骨頭他在那邊畫《雄雞報曉》,十分的不和諧。

住在前院的張安達一直也沒到我們家來串門,老姐夫說張安達是不好意思,張安達內心認為凡是住進敬老院的都是無依無靠的鰥寡孤獨,他淪到這份上不好再跟葉家走動,怕讓葉家失了身份。

張安達是多慮了。

好像這是他的本性,這種性情滲到他的骨子裡去了,他覺得這樣反倒很正常,很習慣。所以,我印象中的張安達至死都是替別人著想,不張揚,好說話的老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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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