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放牛 (五)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我五姐自嫁了「紫陽牧童」以後再沒跟張安達一塊兒演過《小放牛》,不是她不演,是再沒機會演了,她在商業局工作,是搞行政的,嚴肅得厲害,好像誰都是她的下屬。她回來動輒便批評我母親落後,忘掉了南營房窮人出身的根本;批評她的前夫完顏佔泰譎詭幻怪,醉生夢死,沒有謀生技能,整個兒一個少爺秧子。我當然也在她的批評內容之中,她說我小小年紀,鬼精鬼精,心思全沒用在正道上,一腦門子封建殘渣,老大不小了,還沒有加入少兒隊。那時候的少年先鋒隊叫少年兒童隊,不是我的記憶出了毛病,的確是如此,參加過「少兒隊」的人現在大多七老八十了,想必他們也不會忘記這個名字。那時候的隊歌是郭沫若寫的,「我們新中國的兒童,我們新少年的先鋒」,而不是現在的「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現在的隊歌是電影《英雄小八路》的插曲。

我當時反駁五姐說,我怎麼鬼精了,我連「人道」都不懂!

母親噗嗤樂了,五姐捂著肚子歪在炕上說,你快給我一邊兒待著去!

母親將一個包袱給五姐抱來,開啟都是嬰兒的衣物,有連腳褲、老虎鞋、老虎帽、繡花斗篷,母親說是六條的秀姨兒給做的,說想的是五格格該用上了。六條秀姨兒指的是大秀,大秀猜得沒錯,五姐姐的確要生孩子了,肚子大得像鼓,氣兒都喘不勻了,兩條腿腫得像大蘿蔔,自個兒都快顧不過命來了,還批評我「封建殘渣」!

沒過多久,五姐生了一對雙胞胎,小鼻子小眼兒的兩個小「村姑」,「紫陽牧童」的後代。

五姐添了千金,我媽作為姥姥給送了一對小銀鐲子、小銀鎖,本來這裡頭根本沒有完顏姐夫什麼事兒,他也過來湊熱鬧,拿著兩塊小破石頭讓我母親一塊兒送去,說石頭來自陝西樓觀臺,樓觀臺是道教祖庭之一,親耳聽過老子教誨的石頭不是一般石頭,是有仙氣有道行的靈石,有這樣的石頭與孩子相伴,孩子將來一定有仙風道骨。

聽過老子講話的石頭到了我五姐手裡,她看也沒看,隔著窗戶就扔出去了,他們家窗戶外頭是自由市場的魚市,兩塊靈石降貴紆尊混雜於汙穢腥臭之中,命也如斯,想必也是一番劫難了。

那對小丫頭長大後並沒什麼出息,剛上四年級便雙雙留級,小學唸了八年,初中唸了四年,不愛學習愛臭美,一門心思在吃穿打扮上,高中開始搞物件,兩個人加起來搞了幾十個,最終一個嫁了「無職業」,一個嫁了南京來的賣「鹽水鴨子」的。

我說那樣的石頭怎能隨便扔呢,老姐夫搖搖頭說是「緣分」,緣分不到,不能強求。我說,老姐夫,什麼時候您又轉到佛教來啦!

我的老姐夫和他的朋友張安達後來的境遇都不太好,他們的日子過得有點兒被動。

他們的共同悲劇在於都沒有工作,張安達曾一度在街道辦的紙盒加工廠糊紙盒,計件制,張安達一天糊不上一個鞋匣子,用他的話說是連一兩豆芽菜錢都糊不出來,就不幹了。我看過寫溥儀在監獄糊紙盒的書,也是糊不到一塊兒去,我不明白了,怎麼紫禁城出來的主兒在動手方面都這麼差呢?無論是主子還是奴才。

我的完顏姐夫跟張安達不同,他是有條件而不願意工作,數學系畢業,在當時是大學問了,但他的學問於他的人生經歷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今天吃了絕不想明天,這位金世祖後裔活得很模糊,他對我說,模糊也是學問!九十年代我聽說了「模糊數學」這個詞,真佩服老姐夫的英明!但用我五姐的評論是,打著不走,拽著出溜,完顏佔泰這個人沒治了。

懂得「模糊」的老姐夫糊過火柴盒,給外貿工廠畫過燈籠,掙得不多,夠吃就行,青菜蘿蔔糙米飯,瓦壺天水菊花茶,簡樸的生活正合他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準則。老姐夫一直活到九十二歲,21世紀無疾而終。

張安達偶爾來串門,仍舊不空著手,有時候用手絹兜一兜花生米,有時候用黃糙紙包幾塊燻腸,燻腸不是現在超市賣的灌了澱粉的燻腸,更不是哈爾濱的美味紅腸,是將豬小腸纏繞起來煮熟熏製的,小販揹著木盆,沿街吆喝,跟醬豬肝、豬心、豬尾巴一塊兒賣,不過價錢更便宜罷了。再有的時候張安達會帶來他閨女熬的豆醬,即把豬皮、青豆、鹹菜丁煮過,等凝固後澆上醋蒜汁吃,是一種實惠鮮美的家常小菜,下酒最佳。

老張回唐山老家了,老張在,他又會不屑地說是《小放牛》水平了。

張安達是來陪我那位嗜酒如命的老姐夫喝酒的,其實他平時根本不喝酒。

我時常地想起「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話來,「湧泉」似乎太猛太快太直接,張安達的報答是「細雨溼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如同筱白玉霜緩緩的唱腔,於悠悠靜夜中似有似無,不絕如縷。

知己猶未報,鬢毛颯已蒼。

漸漸地,張安達很少到我們家來了,他的小腳媳婦李增春死了,張家就剩下他和閨女相依為命了。我佩服張安達的遠見,接納了這個叫做張玉秀的女兒,有這個女兒跟沒這個女兒是大不一樣的。張安達不是劉掌案,他沒有太監徒弟。

張安達的房子,自己住了三間,將其餘幾間租出去了,可是那點兒租金十分有限,夠不上每月的嚼穀,得靠女兒接濟,就這,還落了個小業主的名聲。張安達的女兒結了婚在和平里住,姑爺是運輸公司的司機,兩口子都是善良人,就想把張安達接去一塊兒住,讓張安達安享晚年。

張安達到我們家跟老姐夫商量,去還是不去,老姐夫說去,現在身體硬朗自然顯不出什麼,將來一旦落了炕,跟前還是得有人,他遺憾的就是自己這輩子沒個一男半女,想想未來總是個事兒,誰管呢?老姐夫說這話的時候我在跟前,我讓老姐夫放心,說真到了動不了的那一天,我就是他跟前的童兒,端屎端尿,喂湯餵飯,絕不會比張安達的女兒張玉秀差。老姐夫聽了搖搖頭。事實證明,老姐夫的感覺是對的,老姐夫去世時,我在陝西,沒有任何預感,接到老七電話說老姐夫過去了,說老姐夫頭天晚上還喝了五姐送的西鳳酒,看了半天他畫畫,回到屋裡睡覺,一覺就沒醒。

老姐夫這是修來的福分。

張安達把金太監寺的房子賣了,賣了兩千塊錢,兩千塊在那個年代是筆鉅款,溥儀寫了本《我的前半生》,稿費不過五千,張安達把這筆錢在自個兒手裡攥著,住在閨女家,他一分錢不掏,他認為閨女養活他是應該的。張安達搬到了和平里女兒的宿舍。

張玉秀在和平里的房是兩室,廁所公用,水房公用,做飯就在樓道,誰家吃什麼全體居民都知道,誰家沒開火,全體居民也知道。五十年代的居民樓多是這種水平,住慣了小院的張安達哪兒能習慣筒子樓,他不能習慣沒有隱私的生活。

他一輩子都是在隱私中度過的。

他和閨女睡覺隔了一道門簾,他睡外間,小兩口睡裡間,雖說他是太監,但畢竟他是運輸公司那位的老泰山,裡間睡的是女婿,不是皇貴太妃。他的覺少,睡得靈醒,周圍稍有動靜他會激靈一下坐起來,這是當差多年的習慣。不隔音的筒子樓害苦了他,頭上的頂棚都是相通的,先是裡間,後是隔壁,各種各樣奇妙的聲音讓他幾乎無法入睡,都是以前沒有聽過的聲音,敬懿太妃是寡婦,她的宮裡晚上沒這些聲音。後半夜樓裡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頂棚的耗子又開起了運動會,咚咚地跑,蹬得房頂往下掉土。

謙恭的張安達不是永遠謙恭的,在女兒面前,他顯盡了「老太兒」派頭,養閨女圖的什麼,不就圖有人盡職盡責地孝順,無條件地伺候,自己理所當然地當「太上皇」嗎?問題是他的閨女不是皇上,所以他的「太上皇」當得就有點兒打折扣,有點兒窩囊。

在家裡,「太上皇」張安達不是個好說話,好伺候的主兒。

老北京人,向來是早晨一壺茶,空著肚子喝夠了再吃早點。有這習慣的一般都是清閒的大爺,提籠架鳥的八旗子弟,為生活苦奔的不在其中。到了張安達這兒就有點兒麻煩了,無論早晨多忙,也得讓閨女把茉莉花茶沏好了,把油餅豆腐腦買來,才能去上班。按說這條件不高,可那個時候沒有煤氣,沒有電磁灶,每天得點劈柴籠火,火上來再燒開水沏茶,這麼一折騰鬧得見天張玉秀天不亮就得起來。張玉秀跟張安達商量,能不能用暖壺的水沏茶,張安達說不行,隔夜的水泡不開,茶葉都在碗裡漂著,那不是喝茶,那是泡乾菜。張安達說他在壽康宮當差,從來都是三更就起來,沒睡過囫圇覺,也沒覺得不自在,到了閨女這兒怎就不行了呢?再說,她的媽李增春活著時候天天都是早早兒把茶沏好了擱那兒,十幾年,也沒見她提出過什麼困難。

喝茶這件事不能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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