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兩口上班,中午回不來,張安達不吃剩飯,自己也不做飯,讓他在爐子跟前炒菜,沒門!別說他,連他的師傅,專門負責御膳的劉掌案都沒幹過這個,連看門的老張、廚子老王都回家當「老太兒」去了,他難道連老張、老王都不如?誰見過「老太兒」自己下廚做飯的?不能掉這個價,就是說不能給小的們當使喚人,吃什麼是次要的,關鍵是太爺的架子得端著。
女兒有女兒的辦法,中午讓老爺子在街口小飯鋪包飯,想吃什麼隨便點,月底由女婿去結賬。飯鋪的飯跟御膳房不能比,翻不出多少花樣來,沒兩個月,張安達就吃膩了。在飯鋪裡誇讚人家的飯食實惠,味道好,回到家就跟女兒翻臉,說飯鋪的飯不是人吃的,餃子一兩六個,半個巴掌大,還是蘿蔔餡,他什麼時候吃過蘿蔔餡,他根本就不吃蘿蔔,宮裡當過差的人都不吃蘿蔔,吃蘿蔔出虛恭,大不敬,那是要掉腦袋的事兒。御膳房的小餃子小手指頭肚大,小包子十八個折兒,龍鬚麵下到鍋裡自己會轉圈兒,就是醬鹹菜也得切出花兒來,好吃不好吃模樣得講究,天下萬物都有自個兒的品相,飯鋪弄些個「大不列顛」搪塞人,他們做著不嫌寒磣,他吃著嫌寒磣。要是劉掌案還活著,知道他吃蘿蔔餡大餃子,非得笑話他不行。女兒說,老爺子,您將就一下得了,劉掌案要是知道您今天有大餃子吃,恨不得從棺材裡坐起來跟您要倆吃呢!
張安達不想將就,他將就一輩子了,在親人跟前他要恣意舒展,把扭曲了的人生再扭過來。很多時候他什麼也不為,就是想找點兒不痛快,不痛快在哪兒找,在晚飯桌上找,因為只有在晚飯桌上,一家子才能湊齊了。
姑爺將一塊肘子夾到張安達碗裡說,爸,你吃這個。
張安達的筷子停了,不快地對女兒說,我是誰,我是老家兒,是一家之主,跟一家之主就這麼你我他仨地說話,不怕折了壽?
女兒給女婿翻譯父親的意思說,以後跟爸說話得說「您」,不能說「你」。對別人稱呼父親的時候得說「怹」,不能說「他」。
姑爺是廣西人,翻著廣西大舌頭「怹」、「怹」學了半天,終沒將這個字說利落。
吃著吃著,張安達的筷子又停了,看著女兒半天不說話,女兒心裡發毛,不知老爹爹又翻出什麼新花樣。張安達說,玉秀,我記得你不是屬豬,是屬兔的吧?
女兒說對,是屬兔的。張安達說,屬兔的你吃飯吧嘰嘴幹什麼,吧嘰吧嘰,攮糠似的,飯桌上就聽見你一個人的吧嘰聲。
坐對面的姑爺趕緊收攏了腮幫子,老丈人說的是女兒,指的卻是他。
吃完飯,姑爺一邊收拾飯桌一邊討好地問老丈人明天晚上想吃什麼,張安達在等著女兒給點菸袋鍋,聽了姑爺的問話說,你們上一天班夠累的了,吃點兒簡單的吧。
姑爺問什麼簡單,張安達說,貼餅子熬小魚兒。
看姑爺直髮愣,張安達說,餅子在上魚在下,一鍋都熟了,省事兒!
為這鍋省事兒的「貼餅子熬小魚兒」,姑爺特意請了半天假,折騰得地覆天翻,做出來一鍋連魚帶刺的腥棒子麵粥。張安達自然拒絕吃那不倫不類的「渾帳」,女兒另外給做了一碗羊肉熱湯麵了事。熱湯麵還沒吃完,張安達提出想吃天津西邊楊村的糕乾,女兒心疼姑爺,說,楊村糕乾得上天津買,他們單位明天不休息。
張安達說,他們是運輸公司,運輸公司難道就沒有一輛車上天津?
女兒說,去天津不進城也買不來,再說了,為一包糕乾,小月科孩子吃的,也不好張嘴求人。
張安達說,老人都是小月科孩子,人生就是個圓,活著活著就活回去了,你剛來北京的時候,抱在你奶奶懷裡,專吃楊村糕乾,連你孃的奶也不吃;你奶奶到最後,躺在炕上,除了吃糕乾,也是其它什麼都不吃。
女兒無助地看著姑爺,姑爺痴呆呆地沒有表情,他還沒弄懂「糕乾」是什麼東西。
張安達願意看女兒、女婿誠惶誠恐的模樣,他對這種模樣太熟悉了。女兒、女婿的無所適從,對他來說是一種得意,一種由內心深處生成的快感,這種感覺是他從少年時代便缺少的,久久盼望的。女兒女婿越經不起這折騰,他便越發折騰,目的只有一個,隨時向別人提醒自己的存在,顯示自己在家中無可動搖的重要地位,家裡無論是誰,對他都應該絕對服從,為他無條件地服務。他比皇貴太妃還皇貴太妃!
孤古乖怪,真是一種別路心態。
女兒每天戰戰兢兢,如同哄小孩,下班總得給張安達帶點兒好吃的,半斤槽子糕,一個黑崩筋兒西瓜,一串糖葫蘆,幾個「驢打滾兒」,老爺子要是高興,槽子糕便「賞賜」給了姑爺,老爺子要是不高興,糖葫蘆說不準就能從地上飛到頂棚裡去。
整個一個「作(zuo讀一聲)」!
女兒不跟爸爸計較,她希望一輩子活得不容易的太監爸爸老了老了能幸福。
孩子們越是周到,張安達越是不滿,越是不滿,越是融不到這個小家庭裡去,沒事就一個人瞎琢磨,女婿姓王,將來女兒有了孩子也姓王,他可是姓張,姓張的住在姓王的家裡名不正言不順,不合規矩,這就好比溥儀出宮,無論如何是不能住到他的丈人郭不羅蠑螈家去的,儘管郭家的房子不少,也有錢,可那兒不是他落腳的地方,後海的醇王府大而無當,可他還得奔那兒去。張安達有點兒後悔將金太監寺的房子賣了,可是不賣他又靠什麼養老,他真正的家又在哪兒呢?
張安達變得沉默寡言,神情恍惚了。他不願意在「家」待著,女兒還沒上班他先走了,女婿下了班他還沒回來,他最愛去的地方是地壇,在地壇的長椅子上一坐一天,看著樹影移動,感受著太陽從胸前照到後背……
在一次會議上,張安達的女兒見到了我五姐,說了她父親的情況,我五姐以她的想法理解張安達,說張安達是重男輕女的思想在作怪,哪天她去好好做做張安達的工作,勸勸他,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兒子、女兒承擔的責任是一樣的。問題是,我那個為革命而忙碌的五姐,轉過臉就把這個應諾忘了,害得張玉秀等了大半年也沒等來「做工作」的我五姐。
我的老姐夫告訴我,張安達最大的障礙在廁所。
我認為老姐夫的分析不錯,當初張安達上我們家的時候,被看門老張強行著灌了幾壺水,為的就是看太監上廁所……張安達住在筒子樓,廁所是公共的,左邊一溜一排蹲坑,右邊一溜一排尿池子,都是無遮無欄的公開,這讓張安達尷尬而難堪。
至少,地壇的公廁有隔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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