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放牛 (四)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我記憶中的張安達是個英俊人物,面龐白皙,皓齒明眸,穿的很講究,灰嗶嘰大褂,黑禮服呢布鞋,鞋底是黃牛皮的,軟和隨腳,走道沒聲響。腦袋像唱花臉的演員一樣,寸發不留,颳了個「去青」。不是誰都敢把自個兒的腦袋收拾成這模樣的,首先腦袋得長得周正圓潤,不能坑坑窪窪,土豆似的裡出外進,不能有傷痕疙瘩,得跟刮鬍子似的,見天刮,可見張家的媳婦除了操持家務以外,還充當著剃頭匠的角色。我特別欣賞張安達的圓腦袋,圓得好看,圓得秀氣,當然,張安達對自己的腦袋也很滿意,把頭髮刮光了就是他自信的表現。有一回我們家的老二腦袋長了禿瘡,醫院把他頭髮都剃了,大家才知道他腦袋的形狀極差,前奔後勺,前後之長大於左右之寬,是個「梆子」腦袋。所以張安達剃光頭是對自身的另一種展示,一種炫耀。

端午、冬至、中秋,張安達逢年過節必來我們家,每次從不空手,不是由東直門大街魚市上提簍鮮螃蟹,就是從安定門外菜園子買一筐頂花帶刺的嫩黃瓜,有一回還帶來幾隻嘰嘹嘰嘹叫的小油雞兒,絨球似的滿院跑。有人描述太監行走的步伐是「鵝行鴨步」,也有人說叫「四六步」,但我總覺得「四六步」更近乎戲曲的專業術語,總之是撇著八字腳一步一步走得沉穩而有規律,我見過一張流傳很廣的慈禧出行照片,走在最前面左與右的是大太監崔玉貴和李連英,兩個人都端著肩膀,沒有表情,完全是一副儀仗模樣,不招人待見。但是張安達不,張安達活潑好動,從來沒擺過什麼「鵝行鴨步」,他走道向來是一溜小跑,靈敏又快捷。

張安達是謙恭的,進了門不怕麻煩地給每一個人請安,包括我這個小人兒,也包括廚子老王和看門的老張,他從來不把自己擱在顯要位置上,他一直把自己當成一個底下人,把進退分寸拿捏得十分準確,他常常在你需要的時候就悄沒聲兒地出現了,好像他正巧趕上,讓你覺得那麼恰如其分,那麼自然。比如,正月張安達和我父親帶我到雍和宮看「打鬼」,人挺多,我個兒小,什麼也看不見,剛一懊惱,張安達就從後頭把我舉起來了,讓我坐在他的肩膀上看,這樣一來我比所有的人都「高」,看得清楚極了。我父親畫畫,張安達站在旁邊看,他能把要用的顏色及時地準備好,把要換的筆,衣紋、鼠須、大小紅毛之類準確無誤地遞到父親手上,這絕非一日之功,連我們家專門畫畫的老七也做不到。

母親說,這是太監的本事。

我說這是善解人意。

張安達不願意讓人知道他當過太監,許多太監出了宮都住在廟裡,過集體生活,彼此照應,可張安達從不往那個堆兒裡扎,也不跟他們聯絡,劉掌案死後更是徹底和那些人斷了來往。從外表上看,張安達和平常人沒什麼兩樣,甚至比平常人更隨和,更溫良恭儉讓,遇到什麼事兒,他的態度永遠是「依著您」。

壽康宮短短的幾年工夫,把一個靜海的鄉下小子磨圓了,磨得尋不出一點兒稜角來了。

母親說,張安達來我們家,一大半是衝著我五姐夫完佔泰的,他感念完顏姐夫當年的幫忙,不是完顏佔泰很實誠地一趟一趟給他往靜海家裡捎錢,他的娘哪兒能活下來,哪能有後來的日子。

完顏佔泰從中學到大學都住在我們家,跟我的幾個哥哥不分彼此,後來跟我五姐結了婚,婚後小兩口住在北平家裡,我母親說,結了婚姑爺不能老住在丈人家,不合適。

完顏姐夫說,幹嘛趕我們走?我們不走,就算我是入贅還不行嗎?

姐夫願意當倒插門,奈何!

剛解放,街道宣傳《婚姻法》,各家都要派人去柏林寺開會,我代表我們家去了,我知道我是去充數的,母親想的是《婚姻法》跟我們家沒關係,讓我去點個卯就行了。我很願意幹這樣的事情,並不是我對《婚姻法》多麼有興趣,是我對家門口那座元朝廟宇有偏愛,每天上學都要路過柏林寺,柏林寺裡頭有大樹,有王八馱石碑,還有停靈的大棺材,平時家裡不讓去那兒玩,現在正好,玩不到吃飯絕不回來,更何況宣講完了還有節目,扭秧歌、打腰鼓什麼的。

講《婚姻法》那天是早晨,太陽剛升起來,照在柏林寺大殿臺階上,光線十分柔和。一個穿著綠軍裝的幹部在講話,幹部很年輕,說的什麼我沒聽懂,但是他揮著手說話的形象卻一直讓我記憶至今,我不知當年那個講話的小幹部現在變成了什麼模樣,有過怎樣的經歷,如果還在人世,大概已經是個耄耋老人了,至少我想通過這篇文章告訴他,他講話的場景無端地映在了一個小丫頭的記憶中,幾十年了,清晰如昨,不能忘卻。

會完了,沒扭秧歌,演出了一場評劇《小女婿》。

演《小女婿》是為了配合宣傳《婚姻法》,《小女婿》的女主角叫筱白玉霜,看的人很多,觀眾氣氛也很熱烈,我擠在最前面,為的是看得真切。筱白玉霜扮演一個叫楊香草的村姑,嫁了個小女婿,新婚之夜小女婿尿了炕……我能記得的只有這些,最著急的是那個叫楊香草的女子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唱:

鳥入林,雞上窩,黑了天,

楊香草對燈獨嘆,

……

我十九,他十一,

什麼事他都不懂得……

唱得纏綿柔韌,期期艾艾,行腔總是在喉嚨裡滾,據說這就是評劇白派的特點,周圍人叫好不斷,為能見到筱白玉霜本人而激動,我卻盼著臺上這個女子唱完了快點兒離婚。

宣傳《婚姻法》,《小女婿》之外先後還有《劉巧兒》、《羅漢錢》、《小二黑結婚》一類,我都不喜歡,原因是戲裡的人物穿的是跟大家一樣的衣裳,唱腔太多,不熱鬧。《小放牛》當時也在演出之列,《小放牛》是老戲,老戲比新戲更受歡迎,因為那些詞兒大家都會,能產生共鳴,臺上臺下一塊兒唱,《小女婿》就達不到這種效果,誰能跟著楊香草一塊兒「鳥入林,雞上窩」呢?《小放牛》牧童和村姑的漂亮扮相,歡快舞蹈讓人眼花繚亂,少男少女在鄉野打趣調侃,和諧自然,符合自由戀愛的精神,加之情節簡單,類似街頭小戲,有活報劇性質,比筱白玉霜的《小女婿》、新鳳霞的《劉巧兒》來得更方便,所以很多單位都排演了《小放牛》,我們的街道也不例外。

演牧童的是張安達,演村姑的是我五姐。

張安達已經五十出頭,我的五姐二十將過。

也不知怎的,平時一貫低調不喜歡出頭露面的張安達,竟痛痛快快地應承下了這個差事。大概是他太喜歡《小放牛》了。

張安達演《小放牛》輕車熟路,跟五姐配戲竟然沒人能看得出他的歲數。張安達嗓子清亮,略帶女聲,但決不是人們所說的太監的「公鴨嗓」,他的嗓音演少年牧童再合適沒有了,就像今天的兒童藝術劇院,很多小男孩的角色都由女演員扮演一樣,張安達演小小子兒還真的挺對路。張安達動作輕巧,腿一踢,能踢過頭頂,腰一彎,平地就能打個旋子,還會大車輪一樣地打把勢,把個小牧童演得人見人愛。五姐回家跟父親誇讚張安達的演技,父親說張安達是打小練的童子功,是戲蟲子劉掌案親自點撥出來的,在壽康宮當差絕不是混事兒的。

相比較,我五姐的功夫就差了,但她畢竟年輕,長得漂亮,聰明,悟性好,張安達連託帶領,不顯山不露水地也把我五姐託成了明星,他們的《小放牛》演一場,火一場,拿過區裡的大獎,還到中山公園去演過。

我五姐跟我們家其它能玩票的兄弟姐妹不同,她除了會唱《小放牛》,別的全不上道。有一回我父親拉胡琴,帶著她唱《女起解》,「蘇三離了洪洞縣」,那是個最簡單的流水板,連我在旁邊都跟著溜會了,五姐卻還找不著調兒,父親奇怪她怎能唱《小放牛》,她說,《女起解》裡沒有張安達,有了張安達我才會唱!

父親說,這也是怪了。

張安達的媳婦給我五姐做了一雙帶大紅穗子的繡花彩鞋,我五姐喜愛得不行,演戲不演戲都在腳上穿著,說是輕便跟腳。一段時間,《小放牛》是我五姐的唯一,她整個人都掉進《小放牛》的牛陣裡了,魔症了,一大早就在後院練唱,咿咿呀呀地沒完沒了,走路都邁著小碎步,水上漂似的從後院漂到前院,坐在飯桌前,拿筷子點著桌沿還在唱:

行來在,青草兒坡前,見一個牧童,

身披著蓑衣,手拿著橫笛,倒騎著牛背,

他口兒裡唱的俱是蓮花落哪哈咿呀咳……

母親說,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

五姐姐說,我不能跟張安達比,人家有功底,張嘴就來,我是一張白紙,不練行嗎?

我說,張安達演的那個小牧童比《劉巧兒》裡頭的勞動模範趙柱兒還好看,衚衕裡的孫大媽、劉嬸、趙奶奶都說看上這小子啦,我也看上他啦!

母親讓我住嘴,說張安達是太監,丫頭家家不許胡說,怎能動輒就是「看上誰」!

五姐不樂意了,眼睛一瞪,衝母親說,太監有什麼不好,太監也是人,舊社會的奴才,新社會的主人!

母親說,你跟我瞪什麼眼?革命把你革的都不知道東西南北了,說這話你不嫌寒磣,真把你嫁個太監你能答應我?你男人可是清華畢業,論學歷、家境、長相,哪點兒也沒辱沒了你!


作者「葉廣芩」的其他小說

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