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豆汁記 (一)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父親身後的女人穿得很單薄,就是一件青夾襖,胳膊肘有兩塊補丁,挎著個紫花小包袱,凍得在微微顫抖,看得出她在剋制著哆嗦,努力地使自己顯得舒展。燈光下,女人的面部顯得青黃黯淡,臉上從額頭到左頰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這道痕跡使她的臉整個破了相,破了相的臉又做出淡淡的微笑,那不是笑,實在是一種扭曲,這讓我想起京劇《豆汁記》裡窮秀才莫稽的唱詞,

大風雪似尖刀單衣穿透,

腹內飢身寒冷氣短臉抽。

眼前這張臉大概就屬於「氣短臉抽」的範疇了。

戲裡邊金玉奴在風雪天為自己撿了個丈夫,在同樣惡劣的天氣裡不知父親為我們撿回個什麼!

父親將女人推到前邊來,告訴母親女人叫莫姜,是他在頤和園北宮門撿的,父親特別強調了,他不把莫姜撿回來,莫姜今天就得凍死在北宮門,因為她已經無家可歸了。父親說得很輕鬆,就像他在外頭撿了塊石頭,撿了塊磚,自然極了。被叫做莫姜的女人頭髮花白,看上去有50多歲了,即便臉上沒有疤痕,也說不上好看,一雙單眼皮的眼睛細細的,低垂著,巨大的傷疤使她的臉變得猙獰恐怖,像是東獄廟裡的泥塑。出於禮貌,莫姜抬起眼睛,輕輕地叫了聲「四太太」,便收回目光再不言語。「四太太」是外人對我母親的稱謂,我父親排行老四,人們都叫他「四爺」,母親自然就是四太太了。母親看莫姜頭頂梳著髮髻,沒有纏裹過的腳上穿著一雙爛舊的駱駝鞍毛窩說,你是旗人?

莫姜說是。說家住西陵常各莊,祖父是西陵的掌燈,是皇帝陵前負責點燈的包衣,祖姓他他拉,莫姜是她的名。母親問她怎的沒了住處,莫姜說原本在北宮門西邊的西上村租了間房,今天到期了,房東把房收回去了。問她家裡還有誰,莫姜說孃家沒人了,她男人叫劉成貴,是廚子,前些年死了,她就一個人生活。母親還想問她臉上的疤,張了張嘴,終沒好意思說出來,莫姜窺出母親的意思,淡淡地說這道疤痕是她已故的男人給她留下的,她男人脾氣不好,那天正好在剁餃子餡,兩口子拌嘴……其時就劃了層皮,劃在臉上就長不好了。

該問的都問了,該說的也都說了,經歷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母親不再說什麼,她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利拒絕這個突如其來的莫姜,就像她沒有理由拒絕那些羊和樹。

父親說晚飯他在老三那兒吃過了,只這個莫姜從中午就沒有吃飯,讓母親給做點兒什麼。母親說廚房的火已經息了,櫃廚裡還有一碗豆汁稀飯,湊合一下吧。父親說也好,莫姜卻感到很不好意思,但也沒有拒絕,看來是餓得很了。母親端來了豆汁,就著房內的鐵皮爐子熱,那時候絕沒有微波爐和電磁灶一類,想溫點兒湯水什麼的極難,母親不可能為了一碗豆汁在廚房從新生爐子,那是一件太麻煩的事情。自從廚子老王回老家以後,我們家便是母親下廚。母親沒有山東人老王的手藝,窮門小戶的出身註定了她的烹飪範圍離不開炸醬麵,疙瘩湯,炒白菜,燉蘿蔔一類的大眾吃食,這是我和父親都不滿意的,大家都格外想念回家探親的廚子老王,盼著他早點兒回來。

母親端來的豆汁是我晚上吃剩下的,父親沒在家吃飯,母親便怎麼省事怎麼來,她在孃家的時候愛吃豆汁煮剩飯,就老醃蘿蔔,我們的晚飯便是豆汁煮剩飯,就老醃蘿蔔。豆汁飯酸餿難聞,老醃蘿蔔鹹得能把人齁死,我吃了兩口,不吃了。母親卻吃得津津有味,拿筷子點著我的碗說,吃得菜根,百事可做,人家古代賢人,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賢人都行,你怎就不行,難道你比賢人還賢?

我說我不當鹹人,這老醃蘿蔔,看兩眼就能把人鹹個跟頭,咬一口能給鹹人當姥姥,鹹人麼,誰愛當誰當吧。母親沒辦法,拿來點心匣子,讓我從裡邊挑,我挑了塊薩琪瑪,拿了塊槽子糕,正要向一塊自來紅月餅伸手,母親說,夠了!

現在,母親把剩豆汁拿來給莫姜吃,多少有打發叫花子的意味,我都替母親不好意思。莫姜自然不知道這些,雙手接過了那碗溫吞的,面目甚不清爽的豆汁,認真地謝過了,背過身靜悄悄地吃著,沒有一點兒聲響。從背影看,她吃得很斯文,絕不像父親說的「從中午就沒有吃飯」。我想起了戲臺上《豆汁記》裡窮途潦倒的莫稽,一碗豆汁喝得熱烈而張揚,又刮又舔,吸引了全體觀眾的眼球,同是落魄之人,同是姓莫的,這個莫姜怎就拿捏得這般沉穩,這般矜持。

喝完豆汁的莫姜堅持要自己把碗送回廚房,一再說自己在堂屋吃飯已經很失禮了,不能再讓太太受累。母親就領著莫姜到廚房,母親和莫姜一走,父親就對我說,這個莫姜,是北宮門賣花生米的。

北宮門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當時老三在頤和園裡工作,頤和園東邊有德和園,德和園內有大戲臺,園東邊夾道里有幾個相同的小院,老三就住在其中的一個院裡。院子挺大,房也高,前廊後廈,睡覺的雕花木炕嵌在北邊牆裡,這樣的房子在有皇上那會兒不知道是給誰住的,現在住了園裡的職工。沒上學的時候我和父親常到老三那兒閒住,父親在園子裡畫畫,我就滿園瘋跑,不到吃飯時候不回家。頤和園的自由歲月,充盈了我學齡前的大部生活,裡面的犄角旮旯都被我「臨幸」過不知多少遍,連園子裡的松鼠和水牛兒我都認識。

出了老三的院門往北是個小城門,北邊門楣上寫著「赤城霞起」,南邊是「紫氣東來」,我很喜歡這兩個詞,認真地記了。上學後,教語文的高老師讓用「來」造句,我造的就是「紫氣東來」,老師瞪了半天眼,讓我坐下了。我錯了麼?我一點兒沒錯!回家跟父親學說,父親說,丫兒這個句造得好!

老三家斜對面就是德和園大戲臺,有時園子裡給職工放電影,幕布掛在西太后看戲的頤樂殿前,我們則坐在大戲臺上看,整個一個大顛倒。也有時,有業餘的京劇團演出,水平極差,服裝也是瞎湊合,演出場所卻很輝煌,就是「龍會八鳳」的大戲臺,那些演員唱著唱著唱錯了,竟然能回去重新出場,也沒人叫倒好,鬨然一笑罷了,都是自己職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有時上頭演的和下頭看的還要說話。有回他們演《豆汁記》,排演了大半年,還借了一個外頭的金玉奴。待那金玉奴一上場,竟讓人大失所望,銀盤大臉,高顴骨,大呲牙,屁股大得像碾盤,穿個小短襖,走起路像狗熊耍杈,這副尊容還要招贅英俊小生莫稽當女婿,我真要替那莫稽喊冤了。金玉奴形象不好,但唱得不錯,

人生在天地間原有俊醜,

富與貴貧與賤何必憂愁,

我覺得這段原板很好聽,是呀,只要人好,「狗熊耍杈」又有什麼關係呢。演莫稽的小生很出色,把那碗金玉奴施捨的豆汁喝得淋漓盡致,跟真的似的。莫稽唱得也好,主要是嗓子亮,可惜,在戲裡頭是個壞人,他當了官就看不起金玉奴了。

演莫稽的是我們家老三。

老三那時還是單身,正跟三嫂子談物件,他不會做飯,我們爺三個就在頤和園東南角的職工食堂吃飯。食堂的飯寡淡無味,比我母親做得還糟糕,頤和園附近也沒有好館子,我們的飯就很成問題。老三每禮拜進城一趟,讓我母親做出一鍋燉肉,路過「天福號」醬園,還要買兩個醬肘子,一併帶回頤和園。

頤和園東門是正門,有御道,有大牌樓,過去是皇上、太后必經之地,肅整嚴謹,御道旁邊沒有店鋪,皇上倒了幾十年還是如此,南邊一個小學,北邊一個醫院,都是頤和園的附帶建築,目前改做別用。沒有商店,真正想買東西得出北門,即北宮門,那裡有幾個小雜貨鋪,賣油鹽醬醋,早晨還有些小商小販,提些鮮藕嫩姜來賣,多是附近村裡的農民。值得一提的是北宮門西北角有個賣火燒的老趙,我之所以跟他熟識是因為「天福號」醬肘子得用燒餅來夾,買燒餅的任務向來由我承擔,父親是不幹此類事情的。嚴格說,老趙賣的是火燒而不是燒餅,北京人將燒餅、火燒分得很清楚,燒餅內裡有芝麻醬,外表粘著芝麻,火燒是發麵,內裡只有花椒鹽,外頭不粘芝麻。火燒個兒大,燒餅個兒小,火燒二分錢一個,燒餅三分錢一個。老趙的火燒做得不地道,裡頭的面常常還是生的就出爐了,我問老趙怎淨弄出些半生的玩藝,老趙說他自己就是半生的,他的老姓是愛新覺羅,正黃旗,正黃旗來烙火燒,能弄出個半生就不錯啦。

還有一個給驢釘掌的,他說他是皇上的三大爺。

「皇上三大爺」送了我許多削下來的驢掌片子,我不知這東西有何用場,「皇上三大爺」說,難得的好肥呀,回去泡水澆花,一棵西藩蓮能長得比北宮門的松樹還高,花開得像石舫火輪船的輪子那麼大。我回來找了個罐子泡驢掌,一日三遍地看,滿屋腥臭。老三說可惜了那罐子,罐子是康熙青花。

我對北宮門的印象只有這些,並不記得有賣花生仁的女人。

父親說莫姜的花生仁炒得好吃,脆香入味,鹹甜適口,是泡過之後烤的,非一般拿鹽土炒出的花生仁能比。父親向來對炒花生仁情有獨鍾,我知道文人們都是喜歡吃花生仁的,大文人金聖嘆,在含冤問斬前以花生米拌臭豆腐乾就酒,為自己餞行。沒吃幾口,時辰已到,官方讓他寫遺書,金聖嘆一揮而就,然後慷慨赴刑場。他兒子將遺物領回,開啟遺書,發現遺書上寫著「臭豆乾臭,花生米香,香臭兼備,滋味勝似火腿強」。父親的學問無法與「六才子書」的金聖嘆相比,但對花生米的喜好上卻如出一轍。大概是因了我的離開,父親不得不親自跑北宮門,跟那些推車賣漿者流打交道,處在飲食單調中的父親,自然對花生仁產生興趣,花生仁適了父親的口,就把賣花生仁的帶家來了。

這就是我的父親。

好在他沒把「正黃旗」和「皇上的三大爺」弄回來。

母親把莫姜安置在我的房裡,我不願意和生人睡覺,跟母親提出,母親理也沒理。其實我們家的房子很多,三進的四合院,哥哥們都先後離開了家,大部分房都空著,母親非要把賣花生仁的安插在我的睡榻旁邊,不知安的什麼心。老北京,誰住哪兒都是有規矩的,我們家太太(祖母)活著的時候住在北屋正房,父親是兒子,兒子就得住在西屋,隨時伺候著,隨時請安,後頭北屋空著也不能住。太太去世,父親住正屋,哥哥們出去了我就住西屋,不能亂住。從裡往外說,二門是垂花門,垂花門外南邊是一溜倒座南房,是客人住的,有時候僕人們來了親戚,也在南屋接待。大街門以內西南角是茅房,用月亮門隔成一個小院,與東南角的月亮門廚房小院相對,過去東南角廚房小院是廚子老王住的,西南角小院是女僕劉媽住的,茅房在院子裡位於「煞位」,用屎尿壓著,以惡制惡。與茅房相對的廚房,應著東廚司命的說法,將灶安在東南角,灶院北邊有小門和正院東屋廊下相連,東屋是餐廳,是一家人吃飯的地方。母親沒讓莫姜住劉媽的舊屋說明她就沒認可這個女人,沒有給她任何身份,心內對她還存有疑慮和防範。

我極不情願地把莫姜領進屋,母親夾著劉媽用過的一套被褥跟進來,扔在外屋的小木床上,對我也是對莫姜說,就這麼地了!

我的嘴撅得老高。

這是我的母親的精明之處,小家出身有小家出身的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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