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豆汁記 (一)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人生在天地間原有俊醜,富與貴貧與賤何必憂愁。

……窮人自有窮人本,有道是我人貧志不貧。

——京劇《豆汁記》金玉奴唱段

老五死後沒有多長時間北平就解放了,對北平解放這樣重大的事件我沒有深刻的記憶,只記得天氣越來越冷,隱約地傳來一聲聲炮響,震得窗戶紙唰唰的。父親又去哪裡雲遊了,他常年的不在家,走到哪兒也不給家裡來信,突然的有一天揹著畫夾子進門了,那就是回來了。在大炮的轟鳴聲中,我們家只有我和五姐姐及五姐夫完顏佔泰,還有老七,其它的哥哥姐姐都成家另過了,大宅門裡再難見到他們的身影。六姐姐在協和醫院當助產士,有自己的宿舍把,她永遠地值班,永遠地回不了家,自稱是「白衣天使」,「天使」是沒有家的,天使的家在天堂,在上帝那兒,她已經不屬於戲樓衚衕。新婚的五姐,原本嫁在天津商人完顏家,卻不喜歡天津,說跟婆婆鬧不到一塊兒,帶著丈夫回北京住到了西偏院二孃的屋裡,二孃去世好多年了,她那個滿是藥味兒的屋子老空著,五姐不嫌,硬是住了進去,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我們家除了我母親以外,其它人都不怕打炮,五姐夫在有藥味兒的屋裡嗞溜嗞溜喝著小酒,就著香噴噴的花生米,用醉眯眯的眼睛看著周圍一切,在他的目光中,什麼都是飄忽不定,虛幻如影的,包括他的人生。老七在炮聲隆隆中,繼續畫他的「殘菊圖」,因為那時已經到了初冬,院裡的菊花腦袋都耷拉著了,他說這樣的菊花配上乾枯的樹葉很有意境。五姐靠在廊柱上打毛活,挖空心思地正給我織一頂綠帽子,為帽簷上的花邊,拆了織,織了拆,沒完沒了地折騰。母親一邊叨叨父親在關鍵時刻的逃逸,一邊給我們每人準備了一個小包袱,裡面裝著換洗的衣裳和兩張烙餅,讓大家隨時做好逃難的準備,說如果有情況,就各抄各的包袱,真跑散了就在東獄廟門口西邊的獅子下頭聚齊,不見不散。我很興奮,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有意思,過家家兒似的,充滿了未知,充滿了變動,比每天坐在廊下看天上過雲彩有意思。

母親心裡充滿憂慮,怕哪一炮沒長眼睛打到我們家屋頂上,說真要那樣就全完了,連屍首都收不全,等我父親回來,葉家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坑。五姐說是天津那邊在打仗,解放軍攻打天津城,把天津圍得鐵桶似的。她婆婆一家還在天津城裡,她巴不得哪一炮打在五姐夫老完家的屋頂上,把她那刁鑽婆婆和不講理的小姑子全炸死才好。母親說五姐太歹毒,哪兒有這樣咒自己婆家的。天津她去過,得坐火車,道兒遠著呢,那邊打炮這邊絕聽不見。這炮好像是在京郊打的,而且越打聲越近。

我說,解放軍要是把您打死了呢?我們也不見不散?

五姐說,解放軍打一個北京老孃兒們幹什麼,媽又不是女特務。

我說,人家怎知道媽不是女特務?

五姐說,女特務都是燙飛機頭,戴美國船帽,穿羊皮小皮靴的……

我說,我想當女特務,我不喜歡綠帽子,我喜歡美國船帽。

母親讓我們都閉嘴,說我們兩個一個比一個說話不著調。

解放軍進城是一夜間的事,早晨起來我剛一齣屋就看見南牆根坐了一溜當兵的,一臉風塵,一身灰土,正襟危坐,也不說話,個個都很嚴肅。五姐披著絲絨大氅正跟解放軍套近乎,端著點心匣子給人家送點心。一個當官模樣的指揮著幾個兵往我們家提水,因為打炮每天送水的老孟跑回老家了,當官的看見我們家的水缸空了,就讓他的兵去挑水,不光給我們家挑,還給衚衕裡其他人家挑。這個官就是王連長,假如我知道以後他會成為我的五姐夫,我一定會多看他幾眼。可惜,當時八字還沒一撇,我的真正五姐夫正在西偏院一門心思地炮製五行散,準備長生不老,像烏龜一樣活它個千年萬年。

北平就這麼一聲不響地解放了,到現在我也沒鬧明白那些嚇人的炮是在哪兒打的,為什麼打的,到底炸了誰。解放軍舉行了入城式,是從永定門那邊進來的,我五姐參加了歡迎隊伍,她說她就站在前門牌樓底下,緊挨著石頭基座站著。九十年代,我看過一張解放軍入城的照片,前門牌樓下密密麻麻一大群人,我拿了一個放大鏡在裡頭找,找我的五姐,根本無法辨認。不過那天五姐給我拿回一面小粉旗子倒是真的,上頭寫著「北平歡迎解放軍」,我高舉著旗子在院裡跑了幾個圈,後頭跟著小狗阿莉,連喊帶叫,也頗為熱鬧。

母親再不說逃難的話了。

北平又改叫了北京,對我來說日子跟以前沒什麼改變,廚子老王走了,一切都得母親操持了,跟母親上街買菜,在東直門大街碰上老五的朋友赫鴻軒,赫鴻軒穿著幹部服,身上有四個兜,口袋裡插著兩根鋼筆,一改過去「哥兒」的模樣。赫鴻軒跟母親說他在曲協工作,不唱了,專門做研究工作。還說五哥要是活著,在曲協一定會大展宏圖,新中國用的就是有本事的人才。可惜,就差那麼幾個月……說這話的時候赫鴻軒的聲音變了,有點兒哽咽,他還想著老五。

看著赫鴻軒走遠了的身影,母親對我說,你記著,交朋友就得交這樣的,死了還念著。

我說,您死了我也念著。

母親說,你不會說點好聽的嗎?

我問母親「曲鞋」是什麼,母親說她也想不出,大概是跟「鞋」有關的。

三十年後我加入了「作協」,想起當年的「曲鞋」覺得好笑,「做鞋」比「曲鞋」似乎更直接,更好理解。

轉過年秋天,我進入了東城方家衚衕小學,以前老舍曾經在這兒當過校長,遺憾的是我並不知道老舍是誰,當校長的老舍當時肯定也不叫老舍,叫別的什麼。進方家衚衕小學是我父親的主意,不是衝著老舍去的,父親說,學校離家近,又在國子監旁邊,國子監是出太學生的地方,咱們家的丫丫保不齊能當個女大學問呢。要當「女大學問」的我實則還是一個懵懂糊塗的小玩鬧,我最喜歡的工作是拿粉筆在我們家的廊柱上畫美人兒,畫小王八。

懵懂糊塗期間,我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人–莫姜,莫姜對我的影響較我母親更甚,這是一個讓我一生受用不盡的人物。借用母親的話是,死了還念著。

莫姜被父親領進家門的時候我正趴在桌上做作業,這個細節之所以記憶深刻,是因為剛上小學,我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注音字母「ㄅㄆㄇㄈㄉㄊㄋㄌ」搞得一頭霧水,幾乎要把書扔上房頂。可能學過注音字母的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一個渾沌未開的小孩子,剛上學便接觸這些抽象符號,其難度不亞於讀天書。這些符號讓我對學習的興致大減,其實那時我已經能讀懂《格林童話》,也念過《三字經》、《千字文》一類童稚必讀,知道了些「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的規矩,自認大可不必回頭再學這擠眉弄眼的ㄅㄆㄇㄈ,就日日盼著教國文的高老師發高燒起不來炕。也許這個原因,高老師的確老生病,常常上課鈴聲響過,教室裡仍舊嘈雜一片,如吵蛤蟆坑。鬧聲中進來了張老師、王老師,都是代課老師,她們教得有一搭沒一搭,我們便學得十分的勉強。老師們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多留作業,以免我們放了學去野逛。於是,我課餘的很長時間得跟這些「臭螞蟻」(我一貫將注音字母稱作「臭螞蟻」)打交道,把人的心情弄得很糟糕。現在,注音字母被漢語拼音替代,小孩子們同樣面臨著一個思維模式的轉變,現在的孩子都聰明,沒把它太當回事就過去了,那時候的我卻過不了這一關,對這些面目猙獰,跟日本片假名長相相近的符號至今深惡痛絕。

莫姜來的那天下了雪,是入冬的第一場雪,雪不大,下得羞羞怯怯,但是很冷。母親讓看門老張給各屋掛上了棉門簾子,以擋住北京肆虐的西北風,挽留住房內的些許溫暖。家裡除了父母的臥室和堂屋生了爐子,其餘各屋都冷如冰窖,我的手背、耳朵和腳都生了凍瘡,手尤其嚴重,腫得發麵饅頭一般,還流著黃湯,看著甚是悲慘。那時候,小孩子都生凍瘡,沒有誰特殊,我特別怕屋裡熱,一旦暖和過來,手上、腳上的瘡就開始癢,癢得無法抓撓,痛苦不堪。

傍晚,飯已經吃過,我舉著書本,在母親的房裡艱難地用那些「臭螞蟻」拼出了一句話:「大風颳破了蜘蛛的網」,知道了「臭螞蟻」們想要表達的意思,正有些憤憤然,父親進來了,隨著父親進來的是一股冷風和他身後一個已不年輕的婦人。

依著往常我會嚷著「今天帶回什麼好吃的來啦」,撲向父親。但今天沒有,今天父親的身後有生人,母親說過,女孩子在外人跟前要表現得含蓄、有教養。我是小學生了,再不是院裡院外招貓逗狗的丫丫。我閃在母親身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父親和這個陌生的婦人,不知父親給我們又製造了一個怎樣的驚奇。

父親是性情中人,他的藝術氣質常常讓他異想天開地做出驚人之舉,比如上了一趟昌平,就從德勝門外羊店弄回三隻又老又騷的山羊,養在庭院的海棠樹下,以製造「三羊開泰」的吉祥。那些羊都是來自內蒙的,崇尚自由且無禮教防維,一隻只長著長鬍子,挺著堅硬的犄角,老祖宗般在院裡又拉又尿,使勁兒地叫喚,還要不停地吃,把家裡搞得臭氣熏天。無奈,母親在父親去蘇杭遊歷之時,讓我的三哥將開泰的三羊送進了羊肉床子。羊肉床子是回民開的肉鋪,也兼賣牛肉,按習慣,北京人只說羊肉床子而不說牛羊肉鋪。羊肉床子自己宰羊,有專門的人將張家口的西口大羊趕到北京來賣,羊肉床子挑選其中鮮嫩肥美的羊,請清真寺的人來羊肉床子宰羊,阿訇先對著羊唸經,然後才能下刀放血,把羊肉掛在木頭架子上,羊心羊肝擱在案子上出售。羊肉床子的秤砣是銅的,扁扁的,稱完羊肉的時候,賣羊肉的愛使勁蹾那個小秤砣,響聲很大,這可能是所有羊肉床子的習慣,我跟著廚子老王去羊肉床子買肉,一進羊肉床子就提心吊膽,盯著那個小秤砣,時刻提防著那聲響動,成了心理負擔。所以老王就事先跟賣羊肉的打招呼,勞駕,您別蹾秤砣,我們家小格格害怕。

這回羊肉床子冒然進來三隻老活羊,人家不收,說這三隻羊是沒經過唸經的,不能吃,這樣老的羊肉也沒人買。老三說我們不要錢,白送。人家還是不要。老三扔下羊調頭就跑,賣羊肉的拉著羊在後頭追。老三不敢直接回家,跑到北新橋上了有軌電車,賣肉的在下頭罵,老三紮在人堆裡不敢抬頭,回來一肚子氣對著我母親撒。

還有一回父親去遊妙峰山,去了三天,趕著兩輛大車回來了,車上各裝了一棵白皮松,轟轟烈烈地進了衚衕。看門老張站在門口望著這列車馬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父親則稱讚這些松樹珍貴,造型獨特,讓人賞心悅目。父親找人在後院挖坑栽樹,一通忙活,花錢不少,給我們家制造了一個「陵園」。母親不便直說,很策略地提示,醇親王在海淀妙高峰的墓冢也有很多白皮松,棵棵都無以倫比,價值連城。父親說七爺是七爺的,他的是他的,他的樹長大了也無以倫比,也價值連城……好在我們沒有像扔羊一樣扔樹,那些來自西山的偉大的白皮松還沒過夏天就死完了。我們家的後院成了柴禾堆,成了耗子、刺蝟、黃鼠狼們的遊樂場。

更有一回,人們傳說清虛觀出了大仙爺二仙爺,去頂禮膜拜者無數,說是靈驗無比。仙爺們其實是兩條長蟲,深秋時節,長蟲們要冬藏,不知還能不能活到明年,老道不想養了,父親將仙爺們請回家來,也不供奉,只說是兩條青綠的蟲兒很可愛,就當是蟈蟈養著。仙爺們被安置在玻璃罩子裡,放在套間南窗臺上。沒一禮拜,那兩條長蟲鑽得沒了影,害得一家大小夜夜不敢睡覺,披著被臥在桌上坐著……誰也不知道它們會從哪兒鑽出來。

現在,父親領回的不是羊,不是樹,不是長蟲,是一個人。

母親臉色很平靜,她已經習慣了這一切,無論是羊是樹是長蟲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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