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登殿 (六)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從天津回來的母親儼然以女主人自居了,第二天一早就進了廚房,金家廚房的排場讓母親暗自吃驚,至少它比南營房隆記小吃店的廚房要大四倍,光灶眼就三四個。鍋裡熬著小米粥,籠屜裡蒸著肉包子,廚子老王在打雞蛋羹,羹裡放了白果、雞肉和香菇。母親問是給誰做的,老王說西邊的二孃,母親問老王一個月要買多少米,多少面,油、肉、菜的開銷是多少,老王說府上的一切開支都是二孃管著,每月到了一號,劉媽就會把錢送過來,逢有另外開銷,臨時另外加錢,算得很清楚。母親問劉媽是誰,老王說是二孃屋裡的,叫劉可兒,跟著二孃一塊兒嫁過來的,名為下人,實則是個女管家,屋裡屋外,大事小事她全張羅……

正說著,劉媽進來了,還沒邁進門檻就說,老王,大早晨起來你就嚼舌頭,二孃可是有日子沒吃滷口條了,正念叨著呢。

老王趕緊解釋說,太太這兒正問每月的開銷呢。

母親一看,進來的就是那天夜裡在門口堵她的「夫人」,敢情不是什麼「張芸芳」,竟然是女傭劉可兒,就覺著她有點兒欺主拿大。不客氣地揶揄說,我以為您是夫人呢。

劉媽是何等聰明的人,立刻聽出母親話裡的意思,接過母親的話說,我怎麼敢稱夫人,一個下苦的使喚人罷了,不是我們家小姐身子骨不爭氣,我可不願意替她攬這一攤子,太太來了最好,來了也嚐嚐宅門裡過日子的難處,跟小衚衕裡五斤面,二兩油的日子是沒法比的。

劉媽話裡帶刺,第一層意思說明了張芸芳也曾經是大宅門的小姐,她本人是跟著小姐過來的,是隨時要維護小姐利益的孃家人,不是一般女傭;第二層意思是貶低母親的出身,話裡話外透出了對南營房窮丫頭入主金家的不滿。

母親這時候滿意極了,因為劉狀元的話在此刻得到了印證,妾就是妾,不能扶正。母親還特別注意到了大家稱她為太太,將西院的張芸芳稱為二孃,就是說二孃到什麼時候都是二孃,不會變為太太,儘管她為金家生了那麼多兒女,原則上說都是替嫡妻生的,自己沒有撫養權,可不麼,就是那位有權有勢的慈禧老佛爺,夠厲害的了吧?生了兒子不是還得交給東宮慈安養著!既然如此,那麼這一院子兒女,她就是他們的媽,親媽!

三十歲的母親在金家找到了母親的位置,媒人劉春霖在替父親選擇繼室時,沒給父親找個撒嬌犯嗲的小美眉來,也沒給父親找個徐娘半老的準老太太來,三十歲,既是母又是妻,合適。

狀元考慮得很周全。

母親等著西院的張芸芳來「請安」,卻一直沒見那女人露面,劉可兒見天到廚房端飯,花樣翻新,翻得老王有黔驢技窮之感。細細算來,母親嫁到葉家一個多月了,一個月來她竟然沒見過張芸芳一面,那位懂得四書五經的小姐,難道不懂得這規矩?

母親跟她的兄弟商量,陳錫元不會引經據典,只會從他的認知範圍找經驗,陳錫元說為這個他特意又看了回《大登殿》,那裡頭交代得很明白,是代戰公主給王寶釧先行禮請安的,王寶釧端坐在椅子上就沒動窩,代戰見過禮後,王寶釧才過來攙扶,兩個人「呀呼咳咳」地寒暄了半天。目前西院的就是代戰公主,咱們是王寶釧,儘管咱們晚到了「十八年」,咱們也是老大,老大自然要端著,本來人家就看不起咱們,咱們不能從一開始就跌了份。

母親認為她兄弟說得有道理。

父親的幾個兒女都在外頭上學,大部分住在學校,老大工作了,老大回來的機會最少,平時跑進跑出的只有老五,老五學校離家近,又不把唸書當回事,他的影子在家閃得最多。

這天,看門老張領進來一個巡警,巡警提著老五的書包,說是在巡警閣子裡發現的,一看是金家五少爺的,給送了來。這時候的五少爺正在學校「上學」還沒有「下課」。老張對母親說,這孩子得打,要是他阿瑪在,非得扒光了衣裳在院裡晾他的「大白菜」不可。「晾大白菜」是父親整治他兒子們的絕招,無冬歷夏,兒子們犯了大錯就得脫得一絲不掛在院裡罰站,光屁眼子讓人參觀的滋味不太妙,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知道害臊,所以誰都儘量不犯錯。老五沒記性,仗著他下頭的兄弟老六八歲死了,很有倚小賣小的勁頭,大錯常犯,小錯不斷,他的「白菜」就晾得最為頻繁,動輒便被責令到前院影壁前頭站著。好在他不在乎,他說他身上的零部件大夥都很熟悉了,故宮裡的寶貝皇上還得時不常從庫裡拿出來看看呢,金家也是一樣,要不大夥忘了這個寶怎麼辦。

老五是天黑以後回來的,弄回一條白卷毛獅子狗,一進門老張就給打了預防針,說巡警來過了,書包早送回來了,留神太太的雞毛撣子,還說後媽打前妻的兒子會往死裡打。有出戲叫《蘆花記》,《蘆花記》就是後媽給前妻兒子拿蘆花絮棉襖,看著蓬鬆,其實屁事不頂。老五問老張有止痛片沒有,若有他先吃兩片預防著。老張說他本人用不著捱打,也從不預備那東西。老五說那有點兒遺憾,便夾著狗一邊往裡走一邊解紐扣,那些紐扣是母親新給裝上的,解起來挺費事。老五隨走隨脫,走到後院身上已經一絲不掛,只剩下耳朵上帶著的兔毛護耳了。老五隔著門簾朝裡頭喊,額娘,今天站幾十分鐘?

母親一看老五這樣,忙不迭地從屋裡奔出來,不容分說就往屋裡拽,讓大蘭快點兒沿來路去找衣裳。其實不待母親拽,老五和他的狗已經就勢鑽進了門簾子。母親順手抄來一條毯子就往老五身上披,嘴裡心肝肉地念叨,絕口不提逃學的事。老五摸著母親的脾氣,得寸進尺地說,額娘,您不打我吧?

母親說,這算什麼,那個陳錫元耍的花活能當你師傅,他往狗尾巴上拴了一掛鞭,點著了扔戲臺上去了,戲臺上正演《武松打虎》,景陽崗上又冒出一隻帶響的狗,上竄下跳,你瞧這亂吧。還有一回在濫葬崗撿了個骷髏,將鼻子、眼裡插上蔥蒜,澆一泡熱尿,往遠處一扔,那骷髏就追著他跑……

老五說,骷髏真的會追人?

母親說陳錫元說能追大概就能追。老五便對陳錫元十分的敬慕,說陳錫元來了一定要母親幫著引薦,讓陳錫元帶他上濫葬崗去。老五說他看母親寂寞,上狗市給母親挑狗去了,花一塊大洋買了條小京巴,抱回來給母親做伴。上回原本說送鳥的,母親屋裡有黃貓,怕貓把鳥吃了,就換了狗。母親誇老五仁義,老五越發得了便宜賣乖,說話舌頭也短了許多,說在狗市上來回走了好幾趟,才挑出這隻來,這隻的名字叫瑪麗,是他給取的,跟東正教藍眼睛的修女瑪莉是一個名兒,他喜歡那個洋瑪莉,還跟洋瑪莉親過嘴兒。說著說著竟然和瑪莉一同爬上了炕,蓋著毯子,靠著被臥垛,伸著腿,舒服得不想走了。母親告訴大蘭,讓老王給做碗熱片湯來,要多擱胡椒多擱醋,老五補充說,用羊肉湯熗鍋,起鍋撒香菜!

沒一會兒大蘭就把片湯端來了,學廚子老王的話說,老五沒光眼子站影壁還喝熱片湯,邪門了!

老五吸溜著熱湯說,金家改章程了!

看老五滿頭熱汗地吃片湯,母親問他回來怎不往西院跑,老五說二孃不管我們的事,母親說,不管事她幹什麼?

老五說,看書。

母親說,還有那個劉可兒呢?

老五說,她的心思全在她的小姐身上。

母親說,怎的不見你二孃出來?

老五說,二孃要能出來就好了,二孃病了。

母親問什麼病,老五說他也說不好,老在炕上歪著,光吃好的,不長肉,怕風、怕光、怕響動,還怕生氣,知道麼,我就是把房點著了誰也不敢告訴她。

那天晚上老五和狗瑪莉就睡在了母親炕上,母親看著酣睡的老五和狗,想及西院生病的張芸芳,覺得自己應該拿出當家主母的氣度,不能讓人看底了南營房的門檻。

母親第二天一早就到西院去了,她不能跟個病人較勁。

西院門是個月亮圓門,內裡有四扇綠漆木頭影壁,寫著「四季平和」幾個字,這幾個字是張氏母親寫的,一直保留到「文革」以後,直到蓋防震棚時才被拆了挪做它用。影壁後頭是一架凌霄,因為是冬天,架上光禿禿的看不出什麼意思,枯枝你纏我繞地理不清頭緒。北屋前頭有兩棵桂花樹,桂花是南方的樹,長在北京十分難得,據說是張氏母親託人從老家弄來的,盼的是她將來的兒女們能「攀雲折桂」,像她的先祖一樣也當文華大學士。

院子裡很安靜,悠悠的小風中瀰漫著一股熬中藥的氣息。右手一溜五間北房,西邊是三間廂房,沒有廊子,臺階也不高,窗玻璃很大,掛著窗簾。

沒等母親上臺階,棉門簾一挑,劉媽迎出來了,臉上稍稍有了點兒笑意,說正跟小姐唸叨太太呢,太太就來了。母親說才聽說二孃身子骨不好,早該過來的,真對不住二孃。說著兩個人進了裡屋,母親看見南炕上半臥著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的炕頭枕邊堆了不少書,屋裡沒有多餘擺設,靠牆全是從地到天的書格子,格子裡裝的依舊是書。這些書是父親的,更主要是二孃的,因為除了這個病歪歪的老太太以外,別人幾乎從未觸動過它們。1966年「文革」之初,為了怕這些書招來麻煩,我和老七花了半個月時間捆紮,借了廢品站的平板三輪,每天蹬著車去賣「廢紙」,先先後後賣了三百塊錢,四十多年前的三百塊錢哪,那得多少「廢紙」啊,那時候論斤賣,五斤二分錢。

回過頭再說母親們,炕上的老太太滿臉褶子,臉和頭髮都是白的,嘴唇沒有一點兒血色,瘦得幾乎是皮包著骨頭,母親明白了,這就是張芸芳,就是劉媽一口一個叫著的「小姐」了。說這個「小姐」七十了,大概沒人懷疑,說「小姐」是那隻逃竄兔子的媽,大概也沒人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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