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母親進來,張芸芳往起坐了坐,劉媽從後頭用枕頭戧住,又用小梳子把那有限的幾根白髮梳理了一下,張芸芳這才正對母親說,衣冠不整,以這個模樣見太太,失禮了。
張芸芳說著用手在腰上道了個萬福,在說話眼神的閃動間,母親才感覺到了只有這雙眼睛還有著靈動與生機。母親趕緊回了個蹲安,說不知二孃病得這樣厲害,過來得太晚了。
張芸芳有氣無力地說,嚇著您了吧?對不住了。我本應該過去給太太請安的,無奈身子不遂人願,一直起不來,就這樣苟殘延喘地將就著,想的是早早將塵緣了斷,一了百了,偏偏的老天遺漏,殘留幾根朽骨依然骯髒人間,讓人想走也走不了。
母親聽不大懂張芸芳的話,她以她的形式表達著自己的感情,母親坐在床沿上,拉起了那雙骨瘦嶙峋的蒼老的手,放在自己熱乎乎的手心裡摩挲著,想的是大宅門空有一個冰冷的架子,裡面缺少的東西太多,遠沒有他在南營房小院裡和兄弟兩人淡飯粗茶,柴米油鹽,過得熱火和充實。
張芸芳說聽劉媽說過幾次了,老爺後續的太太年輕美貌又賢惠,今日見了果真如此,是老爺的福氣也是金家的福氣,老爺有了照應,孩子們有了依靠,她這幾年懸著的心總是放下了……
母親想這個張芸芳,年齡大概不會比父親已故的妻子更大,充其量也不過五十,怎麼竟老得這般模樣,當年若隨了她的爹媽一塊兒發配新疆,是死是活那是命,有親人在身邊,總比給人做奴婢,當小老婆強。似這般,人燈似地熬著,還要看古書,真是讓孔夫子給弄魔怔了。
張芸芳指著炕上的針線笸籮說正在給母親繡鞋面,精神不濟,一天也繡不了幾針……母親看見笸籮裡頭是一雙正紅的,繡著牡丹的緞鞋,那是張芸芳要送給她的禮物。正紅與牡丹都是正花正色,是隻有夫人才能使用的,張芸芳對母親的態度由一雙鞋已經表現得很徹底了。劉媽說他們小姐的女紅在老家是出名的好,樣子都是自己畫的,色彩也講究,十里八里的人都來求樣子,老爺的大福晉穿的鞋從來都是出自小姐的手……張芸芳讓劉媽不要說了,說現在下不了炕,連鞋也省了,把以前做的鞋都送了人。母親便想起劉媽在門口堵她那天穿的寶藍蝴蝶鞋,看今日腳上,卻換了一雙褐色雲紋繡鞋,想必也是張芸芳的存物了。
張芸芳讓劉媽叫出在套間畫畫的老七,就是半夜吹簫的那個,看年齡還是個少年,和老五比更清瘦,跟他的母親一樣面色異常蒼白。老七叫了一聲額娘,垂手站著再無話,張芸芳非讓老七給母親磕頭,母親說進門那天已經正式見過面了,免了吧,張芸芳說是替她磕的,母親說那更得免了,到底沒讓老七磕。張芸芳指著老七說,這孩子太弱,不愛說話,將來我走了,最擱不下的就是這個,其它幾個都能顧住自個兒,這個老七不行……
老七聽他媽說他不行也不說話,依舊呆呆地站著。母親想,老五是瓜爾佳的末生兒子,老七是張芸芳的末生兒子,兩個兒子年齡相當,性情做派竟是如此不同,真應了那句老話兒,龍生九種,九種各一。
母親跟張芸芳談及了活潑灑脫的老五,張芸芳嘆了口氣說,論天資,老五在老七之上,他阿瑪讓兩個人一塊跟章草大師羅復竷習字,每每老五得到老師誇獎,老七卻不行,大師說老五的心是顆玲瓏心,一點便透,老七是實心,只會使傻勁。同是羅大師的學生,沒兩年,老五的字上了中山公園的少年習字展,得了頭等獎,老七還在慢慢臨帖。
母親說了老五的善解人意,張芸芳說,老五是個好孩子,如果調教好了,那是金家的精髓,可惜老福晉死得早,我又見天顧不過命來,委屈了他。一度他要學戲進「富連成」,這種荒腔走板的行徑金家哪裡能容,於是老五被他阿瑪扒光了衣裳,推出大街門讓他站了大半天。孩子是有臉面的,一絲不掛地讓路人觀展,沒處躲沒處藏的,擱誰誰也受不了。開始孩子還低著頭對牆站著,架不住看的人多,連樂帶起鬨,指點這兒,指點那兒的,老五索性轉過身子跟大夥坦然相對了……唉,什麼事兒啊,等於是把孩子臉上的皮揭了,託著人生的底兒掉了。從此老五性情大變,跟他阿瑪對著幹,沒臉沒皮的,怕什麼呢,什麼也不怕……
劉媽插嘴說,這個家裡敢跟老爺頂嘴的就這個老五,順了像只花貓,逆了整個是隻老虎,惹惱了老爺,大不了再上門口站一回唄,也不是沒站過。老爺也是拿他沒轍,金家十幾個孩子,好在各色的就這麼一個。
母親後來說跟我說,作為女人,一定不能敞開了生孩子,這樣會把命都搭進去,我的二孃就是一個例子。金家十四個孩子,出自二孃的就有七個,中國家庭傳統的理想子女數目是「五男二女」,事實上,僅我的二孃一個人,以她那弱不禁風的身子,就生了五男二女。多產是張氏母親早早衰老的主要原因,就在於她的多產上,據說她在生老七的時候曾經血崩不止,被中醫彭玉堂倒懸於室內,幾度昏厥……以後身體一蹶不振,幾乎再沒出過房門。
二孃的屋裡氣味很重,書的味道,中藥的味道,薰香的味道,我想應該再加上一種病入膏肓的死亡味道。這種複雜的味道在西院的北房裡持續了數十年,即便在二孃死後,還依然存在著。後來我的五姐跟五姐夫在這院住了不短時間,也沒見這股味道有所消退。「文革」時,老七和我收拾那些古籍,我看到他不止一次地眼圈發紅,我知道他是想起他的母親了。
母親從二孃房裡出來,似乎對父親多了一些理解,父親再「老」,也不過四十八歲,四十八的男人正在壯年,應該是人生的輝煌階段。母親不能想像,壯年的父親怎麼會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妻躺在一個炕上,特別是就在自己和他的新婚之夜,他竟然和一個白髮之人同床共枕。由此母親心裡多了些酸楚,這是她在南營房做姑娘時所沒有的,她站在空曠的庭院裡茫然四顧,心裡突然掛念起出遊的父親,已經一個多月了,不知道出去的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這期間,王國甫的管家來過一趟,問四爺有信兒沒有,從管家的話裡母親知道父親還兼著人家工廠的「生產總監」,現在,「總監」跑了,音信皆無,廠方自然把薪水都扣了,王國甫是商人,依著商人的邏輯,工作歸工作,友情歸友情,不能瞎摻和。好在金家的家業雄厚,二孃床頭的硬木匣子裡,厚厚的一疊銀票足讓母親和眾子弟吃穿不愁,這是母親孃家的日子不能想象的。
父親這一走,一年半。
晚上,我給北京的六姐打了電話,說了博美來看我的事,我說我很喜歡這個安靜的姑娘,跟那些浮躁張狂的現代女性比,這是個鳳毛麟角。
六姐驚奇地說,博美到你那兒去了嗎?
我說,對呀,你不知道?
六姐說這個博美已經離家出去許久了,前不久拿著一條緞子披肩來看她,她連同披肩和人一塊兒推了出去。我問是什麼披肩,六姐說淡紫色,繡著芙蓉花,花蕊裡鑲著兩顆鑽石,是從日本買來的,八十幾萬日元,合人民幣五萬多塊。我問六姐為什麼不要,六姐說,要是她掙的,哪怕是塊不值錢的手絹我也要,但是不是。
我問怎的「不是」,六姐說這事她實在不願意提。我說,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怎能不說。
六姐說,這個博美不知是個什麼性情,大學畢了業,先在機關裡當公務員,又跳槽進公司,後來倒股票,弄房地產,結果哪樣也幹不好,哪樣也幹不長,到最後呢,嫁了個商人,有錢有房有別墅,也不工作了,揣著護照滿世界轉,這月上巴黎,下月上夏威夷,再不就在家裡跟她養的一群洋狗廝混,她自己不生兒子,管狗叫兒子,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
我說,跟咱們家的七位爺一樣。
六姐說,她找的男人比她大,大許多。
我開玩笑地說,大多少?大十八嗎?
六姐說,大二十八。
我一算,了不得了,這個孫姑爺快六十了!沒等我說話,六姐又說,這還不是問題所在,那個商人人家有老婆,明媒正娶的老婆,咱們這個是個小!要是舊社會,強娶豪奪,仗勢欺人,強迫她去當小老婆,也情有可原,可她呢,是自己願意的,沒誰強迫她。
我現在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我的母親沒文化、窮,尚且知道人窮志不短,為自己的名分而努力抗爭,但是她的後代卻發生了逆轉,心甘情願地做母親不能認可的事,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變異」了。
莫不就是她所說的「社會進步了」,得抓住生命的每一刻,讓它生出最高的價值?
年輕人,你缺了點兒什麼……
六姐還在電話那頭羅嗦,話匣子既然開啟了一時就難以關上,說什麼老爺子、老太太要活著得氣死,說什麼金家其它人要知道得笑話死等等。我把電話掛了,我還沒回過神來,我得好好想想。
那條美麗的披肩被我收到了櫃子深處,再沒有拿出來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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