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看著眼前的婦人,料定就是「兔子」談及的那個張芸芳了,在對方氣勢的壓迫下,不知怎的,窮丫頭竟然有些氣短,定神一想,反正往後也不在一塊兒過,怵她作甚,便說道,我要家走。
「要家走」是「要回家」的意思,朝陽門外貧民們使用的語言,這使得母親一張嘴就透了底兒,顯出了底氣的不足,就好像後來有人要裝港臺腔,一不留神卻突然冒出了自家老腔一樣,由不得人。那婦人說,要回家也沒誰攔著,得老張開門才行。
母親從婦人的話語裡聽出了「不歡迎」的意思,越發堅定了走的念頭。
這時候,一個精瘦的男人披著衣裳,趿拉著鞋從南屋走出來了,睡眼惺忪地說,誰在門道里呢?
婦人說,有人要走。
老張沒理會婦人的話,把衣裳穿好了,提上鞋說,沒我這門還真開不了,它門拴上有機關不是,得把栓上的小舌頭搬下來,它才能開啟,這個小舌頭呢,一般人還找不著,要不這院裡的哥兒姐兒,貓兒狗兒的,都偷偷往外跑了還行?
老張說一口唐山的「老太兒」話,母親想,這個人心眼不錯,隨和,就是話忒多。老張後來成了母親的死黨兼莫逆,大約也與這天夜裡的表現有關。我跟老張的關係也不錯,我那一口純正的唐山話,都是跟老張學的,韻味的純正,用詞的準確,常常讓河北的作家們吃驚,誰也挑不出半點兒毛病。老張語言的活泛與詼諧,大眾式的調侃與誇張,讓我受益匪淺,他是我文學的「恩師」。
扯得遠了。
老張問,這半夜三更的,誰人要出門?
婦人一指我母親說,喏。
婦人的一個「喏」,讓母親很不受用,她感到了這女人從心裡對她的反感和蔑視,母親後來對我說,那一個「喏」字幾乎把她氣個半死,即便不在這個家待,她也不能輸在這個「喏」上,人窮怎麼的,人窮也不低誰一等!這一來,母親的邪勁兒又上來了,她說,我是有名有姓的,家住南營房四甲57號,我不叫「喏」,我叫陳美珍!
婦人立刻閉了嘴。
老張說,這麼說就是太太了,太太要出門我自然沒有不開的道理,可是我開了街門,外頭還開不了城門,太太想家了也得等天亮不是,您回去早了親家還沒起來呢,堵了人家被窩可咋著呢?
母親看看剛剛偏西的月亮,也是有點兒猶豫,老張藉機對母親說,要不我跟老爺言語一聲,就說您要回門,天一亮就備車,早去早回。
老張明顯是在給母親臺階下,新媳婦回門一般都是第二天,由新姑爺陪著,到新婦孃家去拜見親屬,表示兩家的親戚關係由此而認定,而牢固。回門對出嫁的新媳婦是個很重要的儀式,頗有衣錦還鄉的意味,是初嫁女孩向孃家人炫耀婆家富足,自己有頭臉,丈夫溫順有能耐的機會。女方的親戚街坊們這天也要聚集在一起,對新郎評頭品足,搞些惡作劇,以試新郎的性情。母親在南營房的街坊碟兒,因為在該回門的日子被婆婆責令出來挑水,被眾人認為他們家不合禮法,不懂規矩,在南營房地區就抬不起頭來。
可是母親壓根就沒想過回門這個程式,老張這麼一提醒,她更認為不可,讓那個大她近二十歲的男人明天跟著一塊兒回南營房,還要坐著他們家的轎車,那可真是生米做成熟飯,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母親想的是從這個宅門裡一出去,就再也不回來了,金家再用八抬大轎去抬也不回來,在這場婚姻中她全被蒙在了鼓裡,談婚時說新郎是「草莽之兔」,大她六歲,結果一放定就成了「蟾宮之兔」,又添了一輪,怪自己沒看清,硬著頭皮認了,誰想到關鍵時刻又冒出個「夫人」來,並且這夫人還有著一幫大兒大女,怎麼得了!
已然鬧了,就要鬧到底,先找著媒人討個明白說法,再退婚,不信就找不著說理的地方,大不了還有最後一招,抹脖子上吊,死給他們看。她的好朋友碟兒不是就扎水缸自盡了,喪禮儘管輝煌,驚動了整個朝陽門,可是有什麼用呢,人死了,眼睛一閉什麼也不知道了,這個世界上就永遠沒有你了。現在還沒到那一步,先得出去把事兒理論清楚,她可不能像碟兒那麼傻。
母親堅持讓老張開門,老張說得稟告老爺一聲,他雖是看門的,也沒夜裡隨便開街門的權利。那婦人說,老爺忙了一天,累了,早在西院睡下了。
老張驚奇地看著母親,大概此時他終於鬧明白了,洞房花燭夜,新郎竟然睡到了另一位夫人的炕上,難怪新娘子不幹了。
其實這一切都是母親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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