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登殿 (一)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寶釧封在昭陽院,代戰西宮掌兵權。參王駕來問王安,講什麼正來論什麼偏。

——京劇《大登殿》唱詞

母親的洞房花燭夜被她自己攪得一塌糊塗,她將房內一切可以破壞的擺設都弄了個稀巴爛,那閨中女兒的春夢也隨著瓶盞的破裂化作了亂糟糟的碎片,四處飛濺,響亮而震撼。無畏、不吝、不屈、剛強,暴怒的母親充分展示了她北京朝陽門外旗兵後代的氣勢,這種無羈的活力是她進入的這家人所沒有的,她的舉動打亂了這家原本的秩序,使一切都變得無章可循。史學家們常說,游牧民族對中原政權的入侵,為木僵的中原文化增添了活力,推動了中華文化的進步。我也常說,母親嫁入金家,如同在一潭沉悶的死水中扔進了一塊石頭,一石激起千層浪,洞房花燭夜的鳴響不過是個簡單序曲,好戲還在後頭。天璜貴胄的金家早已脫離了當年與愛新覺羅們,與大明官兵們戰鬥的孔武驍勇,那些個浴血奮戰,那些個勇猛追殺,早已成了遠年故事,如同父親屋內掛著的那口魚皮套寶劍,內裡鏽蝕殆盡,空有個華麗皮囊罷了。金家入關二百年,在京城這片繁華溫柔之鄉癱軟融化,向著規矩化、程式化、貴族化、完美化靠攏,有著百年不變的生活秩序和套路,有著錦衣玉食的富貴榮華,一旦面對母親這荒腔走板的突發事件,面對這不管不顧的瘋鬧,全家上下幾十口,人仰馬翻,竟無一人拿得出主意,無一人能出面勸阻。這種懦弱性情,至今還影響著這個家族的子弟們,安於現狀,與世無爭,永遠地不開口求人,永遠地大量能容,成了別一路人物。特別是我,在我走過的道路中,充滿著妥協、矜持、忍讓、規矩,所以無論走到哪兒,都是一路地敗下陣來,不是吃虧就是被人算計,到最後,龜縮一隅,躲到終南山腳下,頂怕的就是出頭露面,頂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有人戲稱我是「憂鬱症」,是孤傲,我否認,其實何嘗不是如此!我是活怕了。

三十歲的母親在那個時代給人當繼室是一條唯一的出路,北京城雖大,也沒有哪個老爺們兒三四十了還作為光棍晃盪著,還在冥冥中等著誰。父親比母親大了十八歲,母親本已很不滿意,誰知洞房之中,新郎又坦言相告,西偏院月亮門內還住著一位叫做芸芳的張氏夫人,且言,張氏夫人已經為葉家生養了七個兒女,再加上瓜爾佳留下來的,一共是……

任何一個新娘在此時此刻也不能平靜相對了,母親一掃欲做婦人的羞澀,立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二話沒說,張嘴照著「蟾宮之兔」的胳膊就是一口,一伸腿,把那隻「兔子」踹到桌底下去了,繼而是一場惡戰,喊叫哭鬧,撕咬摳抓,蹬踹摔砸,奏出了一曲別樣的婚姻交響。

幾十年後我跟我的兒子談及這一幕的時候,我的兒子說,我的姥爺哪裡會是蟾宮之兔,一定是那隻叫做羅傑的流氓兔,這樣的事除了羅傑,別個誰也幹不出來。所謂的羅傑就是美國動畫片裡那隻穿著揹帶褲,齜牙咧嘴啃胡蘿蔔,多嘴多舌多詭計的兔子,這樣的形象與我的父親相去甚遠,我的父親實則是個毫無心計,滿腹經綸又永遠快樂的北京大爺,懂禮儀,循規矩,尚藝術,愛美食,無憂的生活造就了他無憂的性情,正如他對死的選擇也是充滿著快樂,沒有痛苦的。

用我兒子的理解,也就是中國現代青年的理解,我的母親是處於「二奶」的境地,即被我的父親冠冕堂皇地「包養」了,跟現今給二奶另選異地另購別墅的款爺們不同,我的母親是被包進葉家院內,跟尚在的大奶包在了一起,用他的話說是一個白菜心裡包了倆蟲子。

給人做小,別說我的母親,我也是不能接受的,我母親,一個賢淑勤快的女子,一個心勁兒高傲的美人,在閨中含辛茹苦幾十年,卻落了個當小老婆的結局,讓人豈能心甘!鬧是必然的,我當時若在,也一定會攛掇她鬧!太不合情理!

「萬鼓雷殷地,千騎火生風」,新房內的戰鬥不異於沙場上的萬馬千軍,窮人家的女子豁得出去!

一個「豁得出去」註定了母親以後在金家的角色,但凡有什麼為難的事,一定是由母親出面,像是日本憲兵隊上我們家「檢查」,也得母親在前院抵擋,我父親只能是在西院側著耳朵聽動靜,我們家那位真正的抗日革命者,我的三姐,早溜得沒了影兒。我在外頭受了氣,一定也是往家跑,搬我媽出去跟人家論理較真兒,我父親連大聲說話也不會,什麼事到他那兒,都是「算了罷」。我後來在社會上的息事寧人,膽小怕事,大概也跟父親如出一轍。

問題是母親在洞房那樣鬧,能鬧出怎樣一種結果?

母親調侃地跟我說她那天的大打出手,其實全是瞎胡踢騰。我想,這就好比國家武術隊的教練跟街上的潑婦糾纏到了一塊兒,任你有天大的能耐,對方不接招,沒轍。母親說那天鬧到半夜才發現洞房裡只剩了她一個人,滿地滿床的「輝煌戰果」是各種碎片的狼藉,只有桌面上那盞紅紗燈還在灼灼地堅韌不拔地亮著,對她是一種蔑視,更像是一種嘲笑。母親衝動地朝著紗燈掃過去,在觸到燈罩的那一刻又猶豫了,滅了這盞燈,房間內將是漆黑一片,現如今能陪伴她的只有這盞燈了。那隻「蟾宮之兔」神不知鬼不覺,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母親的念頭只有一個–馬上回孃家去!

想著門是鎖著的,出乎預料,輕輕一推,竟然開了,母親想,敢情是「兔子」在逃竄時忘記了鎖門。其實母親錯了,是父親壓根就沒想過要鎖門,蟾宮裡的兔子,哪見過這轟烈陣勢,哪有過鎖人的念頭,倒是後來就範了的母親在葉家用鎖鎖過無數的人,包括她的子女,當然也包括我。

母親出了洞房,才發現屋外是個不小的院落,遊廊外兩棵樹,乾枯的枝子有些猙獰,甬道上一個碩大的陶魚缸,墩在石頭座上圍著草簾子,往裡瞅凍著一缸冰,盛滿一缸月影,看不見魚兒。院內無人,也不見任何燈亮兒,也就是說,剛才她在屋內吵鬧的時候,就是一個人在折騰,沒有觀眾,白費了許多工夫!

一隻髒兮兮的小黃貓不知從哪兒竄出來,在母親的腳下纏繞,用脊背在母親的腿上蹭,把母親的心弄得一片溫柔。母親蹲下來摩挲那細軟的毛兒,眼裡竟生出許多溼潤。也就是這隻小黃貓,日後成為了母親的鐘愛,同吃同睡,親閨女般地養著,後代繁茂無比,綿延不絕,一直到她老人家去世,黃貓的子孫們還房上房下,前院後院地尋覓,不肯離去。

母親後悔進門的時候沒有記清來路,以致半夜三更在這陌生宅院裡舉步為艱,眼前深深的庭院非她的孃家能比,在孃家,她站在房門口一眼就能望見大街門,現在呢,滿眼是房滿眼是樹,該朝哪兒走呢?

穿過一道院,沿著青磚鋪就的小徑來到一處寬展的園子,園裡枝影婆娑,假山綽綽,月光下的三間花廳裡有人在吹簫,簫聲悠悠揚揚時斷時續,顯然是在練習。母親想,這家人也是怪,夜半還有人吹笛子,難道他就不困?如果當時母親知道練習吹簫的是父親最小的兒子,是文弱順良的老七,怕是一件皮襖,一碗熱乎乎的粳米粥早送過去了。事實證明,後來老七和母親的關係最好,跟我的關係也最鐵,這是一個外柔內鋼的哥哥,父母去世,偌大的家族中,只有言語不多的老七和我充當了孝子角色,那是街道管「牛棚」的開恩,將他放出兩個小時,才以盡其孝,其它幾位爺壓根就沒指望上,沒添亂就是萬幸了。

這裡顯然不是大門,母親趕緊往回折,七轉八轉又轉到洞房門口,往裡看,那盞燈還亮著,一切如她離開時的模樣,憑著感覺又往南轉,穿過一個夾道,過了一座垂花門,母親看到了一排南房東邊那座厚重的街門,三步兩步,過去就拔門拴。母親想得簡單,只要開了這扇門,順著衚衕往東就是東直門,再沿著護城河朝南,一頓飯工夫就到了朝陽門。到了朝陽門就算到了家,朝外的每一個牆根每一個拐角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到了南營房就如同魚兒回到了大海,葉家人再想把她弄回來是根本不可能的。

門拴不大卻很重,母親拉了幾下拉不動,急得渾身冒汗,再要換個角度時,猛然身後一聲輕輕的招呼,太太。

母親驚得一下貼在門扇上,不敢動彈。半天回過身來望,卻見身後站著一個婦人,那婦人不動聲色,表情冷漠,眼睛直視著母親,暗含著一種高傲與淡定。婦人裝飾素雅,不施粉黛,月白的琵琶襟上衣,黑色的褲子,褲腳鑲著黑色絛子,不顯山不露水,卻透著考究。全身上下最精彩的是那雙鞋,寶藍的緞面繡著淡綠的梔子花,深綠的壓口向鞋尖延伸,盤出一隻翻飛的蝴蝶……明亮的月光下,這雙腳顯得光彩靈動,充滿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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