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既漫長,又孤獨,還很曲折。在腦海中,埃爾莎與他展開了十幾場談話,找了些零碎的話題聊,但實際上,她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很困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今天,她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可她對這樣的事情有多瞭解呢?想象一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只會讓她自取其辱,她不願意這麼幹。
在韋爾蒂營地的入口處,傑克把車靠在路邊,停了下來。埃爾莎看著他穿過車燈射出的黃色光芒,為她把門開啟。
她下了車,他握住了她的手。
「我馬上就要去薩利納斯了,打算組織那裡的工人成立工會,也許會去罐頭廠看看。我要離開一陣子,所以……」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就這麼……跑了。我不會對你做出這種事來的。」
「你這人真奇怪,居然會對一個你不怎麼認識的女人說出這種話來。」
「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我正在努力改變這一點,埃爾莎。我想了解你,如果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的話。」
「你嚇到我了。」她說。
「我知道,」他依然握著她的手,「種植商們很害怕,鎮上的人很生氣,州里正在榨取大家的血汗錢,人們很絕望。局面很不穩定,得做出一些改變了。上次衝突爆發時,工會有三名組織者喪了命。我不想讓你陷入危險。」
有趣的是,埃爾莎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她害怕的,是他這個人,是他看著她時她感受到的那些事情,是他所喚醒的她心中的那些情緒。
「難道你不是工會的組織者嗎?」她問。
「我是。」
這讓她頭一次意識到,他正在將自己置於險境:「這麼說來,需要小心的人,並不是只有我一個,是吧?」
三十
整個漫長而炎熱的夏天,埃爾莎和洛蕾達都在賣力找活兒幹。她們不敢離開種植公司的營地去別處看看,也不想用救濟金買汽油,於是留在韋爾蒂,能找到什麼樣的活兒,就幹什麼樣的活兒。找不著活兒的日子裡,埃爾莎先做家務,然後陪洛蕾達和安特去圖書館,在那裡,奎斯多爾夫太太不會讓他們閒著,會安排他們看書,做專題研究。埃爾莎知道孩子們在圖書館很安全,便經常走到溝渠邊的營地,和瓊坐在渾濁的渠水或是埋在泥土裡的卡車旁聊天。
八月底某個特別炎熱的日子裡,瓊問道:「他在哪兒?」天氣如此炎熱,營地散發著一股惡臭,可她倆都不在乎。能有空一起待上一小會兒,她倆便很高興了。
「誰?」埃爾莎一邊喝著瓊沏的溫茶,一邊問道。
瓊用那種兩人都很熟悉的眼神看著埃爾莎:「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傑克。」埃爾莎說,「我儘量不去想他。」
「你得再努把力。」瓊說,「要不就乾脆承認你心裡有他。」
「我的情史簡直不堪回首。」
「你知道歷史是怎麼回事嗎,埃爾莎?那意味著,都過去了,已經翻篇了,結束了。」
「他們說,那些不關注歷史的人註定會重蹈覆轍。」
「誰說的?我可從沒聽說過。要我說,那些總想著過去的人會錯失創造未來的機會。」
埃爾莎看著自己的朋友。「得了吧,瓊。」她說,「看看我,即使在最好的那些年——那時候,我很年輕,營養充足,很乾淨,穿著漂亮衣服——我也並不漂亮。而現在……」
「啊,埃爾莎,你對自己有些誤解。」
「哪怕你說得對,又該怎麼辦呢?你父母說過的那些話,你丈夫沒說的那些話都成了一面鏡子,難道不是嗎?他們怎麼看你,你就會怎麼看自己,不論你走得有多遠,你都會隨身帶著那面鏡子。」
「那就打破它。」瓊說。
「怎麼打破?」
「用一塊該死的石頭。」瓊探身過去,「我也是一面鏡子,埃爾莎,你可記好咯。」
*
棉花熟了。
九月某個炎熱乾燥的日子裡,訊息傳遍了整個韋爾蒂營地。輕盈的白色花簇「飄浮」在棉花作物上,越長越高,直指晴朗的藍天。每個小屋和每頂帳篷上都貼著告示,建議人們在早上六點準備好摘棉花。
埃爾莎穿好褲子和長袖上衣,做好早餐,然後叫醒了孩子們。他們現在坐在床邊,吃著又熱又甜的玉米粥,吃的時候沒發出什麼聲音。
一想到他們今天也會跟她一起摘棉花,埃爾莎的心都碎了。尤其是安特。可他們沒有在一起討論過這件事,反正這個季節沒有討論過。去年,他們都太過天真。埃爾莎曾以為,自己可以讓孩子們待在學校,同時賺到足夠的錢來讓他們吃飽肚子,有房子住,有衣服穿。現在,她看得更明白了。他們在這個州里待了很久,久到足以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棉花就是他們的命根子,就連孩子們也得摘棉花。
他們別無選擇,只得陷入種植商們希望他們陷入的那種迴圈中:靠賒賬生活,債務越積越多,哪怕有救濟金,也掙不到足夠的錢,沒辦法脫身。他們必須摘足夠的棉花將今年的債務還清,這樣一來,到了冬天,他們便可以在沒活兒可乾的時候再次開始靠賒賬生活了。
她把他們裝棉花的袋子捲起來,給水壺灌滿水,把午餐打包好,然後催促孩子們出了小屋,走到那排等待著的卡車前。
「你們,」工頭指了指埃爾莎,「你們三個人一起嗎?」
不,埃爾莎很想說。
「是的。」洛蕾達說。
「這孩子都瘦得皮包骨了。」工頭邊說邊把菸葉吐到地上。
「他比他看上去要更強壯。」洛蕾達說。
工頭把身子靠在他旁邊的車廂上,拿出三個用來摘棉花的十二英尺長的帆布袋:「去東邊的地裡。每個袋子一美元五十美分。我們會記在你們的賬上的。」
「一美元五十美分!這也太貴了吧!」埃爾莎說,「我們自己也準備了袋子。」
「如果你們住在韋爾蒂的土地上,你們就得用韋爾蒂的布袋。」他看了看她,「你還想幹活兒嗎?」
「想。」埃爾莎說,「我們住十號小屋。」
他把三個長長的布袋扔給了他們。
埃爾莎和孩子們一道,和其他摘棉花的勞工一起爬上了卡車,被送到了五英里之外韋爾蒂的另一塊地上,在那裡,他們每個人都被分配了由自己負責的一排棉花。埃爾莎展開空空的長袋子,把它綁在肩上,讓它在她身後攤開,然後教安特怎麼做。
與身前那排棉花相比,他看起來非常矮小。她和洛蕾達花了些時間,向他解釋該怎麼摘棉花,可他也會和她們一樣,得等自己的雙手流過血之後,才能學會。
「別這樣盯著我看,媽。」他說,「我又不是個寶寶。」
「你就是我的寶寶。」她說。
他翻了個白眼。
鈴聲響起,他們開始忙活起來。
埃爾莎彎下腰,開始幹活兒,她把手伸進多刺的棉株裡,每當針一樣銳利的刺深深地扎進她的肉裡時,她都會疼得往後退。她扯下棉鈴,將它們與葉子和嫩枝分開,把一把把白色的棉花塞進袋子裡。別去想安特。
她一次又一次地做著同樣的事情:採摘,分開,塞進袋子裡。
隨著太陽在天空中升得更高,埃爾莎感覺皮膚像是燃燒了起來,感覺汗水刺痛了身上曬傷的地方,聚積在領口處。她身後的袋子變得越來越沉重,她只能拖著它一步一步向前走。
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地裡已經遠遠超過了一百度。
水罐車向前開來,停在了一排排棉花的盡頭,這意味著他們必須走將近一英里路才能喝到水。
埃爾莎看見有許多勞工正在棉花地外面排著隊,想要有活兒可幹,他們在烈日之下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隊伍裡有好幾百人。
他們極度絕望,為了養家餬口,不管給多少錢,都願意幹活兒。
埃爾莎繼續摘棉花,每時每刻,每次呼吸,她都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也在這裡,和她一道摘著棉花。
袋子裝滿以後,她奮力地拖著它走出她那排棉花,來到排隊等候在磅秤前的那個隊伍裡。
洛蕾達走到她身旁。她倆都滿臉通紅,汗流浹背,呼吸急促。
「造個洗手間難道會要了他們的命嗎?」洛蕾達邊說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噓,」埃爾莎厲聲說道,「看看那些等著搶我們飯碗的人吧。」
洛蕾達望向入口處排著的隊伍:「都是些可憐人,比我們還慘。」
一輛卡車「咔嗒咔嗒」地駛上土路,周圍塵土飛揚。卡車兩側畫著白色的棉鈴,寫著「韋爾蒂農場」幾個字。
卡車「咔嗒咔嗒」地停了下來。韋爾蒂先生隨即爬出卡車。他是個大塊頭,看起來威風凜凜,軟氈帽下的那頭蓬亂的白髮看上去像是一團棉花。他身後的車廂裡,是一圈圈帶刺的鐵絲網。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轉過身來。
農場的主人,有人聽見勞工們正在竊竊私語,就是他。
他爬上放著磅秤的平臺上。他看了看遠處的棉花地和他的勞工們,然後又直直地瞥了一眼數百個等著幹活兒的人:「託聯邦政府的福,我今年不得不少種一些棉花。可以摘的棉花變少了,摘棉花的人卻變多了。所以,我打算把我們開的工錢砍掉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洛蕾達喊道,「這日子都沒辦法——」
埃爾莎用手捂住了洛蕾達的嘴。
韋爾蒂直視著埃爾莎和洛蕾達:「有人想不幹了嗎?要麼接受減薪,要麼走人。我這裡的每份工作都有十個人搶著要。誰為我摘棉花一點也不重要。」他頓了頓,接著說道,「誰住在我的營地裡也不重要。」
一陣沉默。
「我想沒人不想幹了吧。」他說,「那就繼續幹活兒吧。」
鈴聲響了起來。
埃爾莎緩緩放下了捂在洛蕾達嘴上的手。「你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嗎?」她一邊說,一邊昂著頭看向那些排隊等著幹活兒的人。
「我們跟他們一樣!」洛蕾達呼喊道,「這是不對的。你聽傑克和他的朋友們說過——」
「噓。」埃爾莎憤怒地低聲說道,「你這樣的言論很危險,你也很清楚這一點。」
「我不在乎。這是不對的。」
「洛蕾達——」
洛蕾達猛地甩開了母親的手:「我不會像你那樣的,媽媽。我是不會認命的,而且也不會覺得只要他們沒有真的殺了我們,就可以假裝沒事。你怎麼就不生氣呢?」
「洛蕾達——」
「你當然不會生氣了,媽媽。你只會讓我做個乖女孩,保持安靜,繼續幹活兒,可與此同時,我們每個月還欠著商店一屁股的債。」
洛蕾達拽著她的袋子,放在了磅秤上,大聲說道:「是的,先生,少給我些工錢吧,我很喜歡這份工作。」
負責稱重的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張她用棉花換來的綠色領條。摘一百鎊的棉花可以掙九十美分,而且營地裡的商店會再收她百分之十的手續費。
*
「你真是太安靜了。」媽媽在他們走回小屋的路上說道。
「就當這是件好事吧。」洛蕾達說,「你不會喜歡我想說的那些話的。」
「真的,媽。」安特說,「別問她了。」
洛蕾達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母親。「你怎麼就不像我這麼激動呢?」
「激動有什麼好處呢?」
「起碼這麼做有意義。」
「不,洛蕾達,這麼做毫無意義。你也看到了,每天都有人擁入河谷。作物越來越少,勞工卻越來越多,就連我也懂一些最基本的經濟學。」
洛蕾達把她的空袋子丟到地上,跑了起來,躲躲閃閃地穿過眾多小屋和帳篷。她想一直跑下去,直到加利福尼亞化作回憶。
她來到了營地最遠處的一片樹林裡,這時她聽見一個男人說道:「幫忙?這個該死的州什麼時候幫過我們的忙了?」
「他們今天又降薪了,整個河谷都降了。」
「聽我說,艾克,可得小心點兒。我們還有活兒可幹,在這裡還有個住的地方,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洛蕾達躲在一棵樹後面,聽那些聚在陰暗處的人說話。
「你還記得遊民營地吧,我們如今可算是過上了更好的生活。」
艾克走上前去。他長得又高又瘦,跟長矛似的,尖尖的禿頂下有一圈淺灰色頭髮。「你管這叫生活?這是我第二年摘棉花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會拼命幹活兒,我的妻兒也會,可等我們還清債務後,我們最後大概還能剩下四美分。四美分。我真不是在諷刺誰,這你也知道。我們賺到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了小屋、帳篷、床墊和那些高價食物上,這些錢都收入了商店的囊中。」
「你肯定知道,他們在記賬時動了手腳,騙了我們。」
「他們在把我們的領條兌換成現金時,每一美元都收取了百分之十的費用,可我們不能在別的地方兌換現金。我們靠摘棉花賺到的每一分錢,都用來還了我們欠商店的債,根本沒辦法攢到錢。他們會設法讓我們一直沒錢。」
「我得養七口人,艾克。」那個穿著打了補丁的工裝服,戴著草帽的高個男人說道,「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家裡的頂樑柱。」
「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我可不管這個瓦倫說過什麼,聽他的話只會讓我們陷入危險。」
傑克。
她本該想到,他會以某種方式參與其中。他是個實幹家。
洛蕾達從樹後面走了出來:「艾克說得沒錯,瓦倫是對的。我們必須堅決維護自己的權益,那些富有的農場主沒有權利這麼對待我們。要是我們不摘棉花了,他們會怎麼辦?」
這群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顯得很緊張:「不要談論罷工……」
「你只是個女孩。」一個男人說道。
「一個今天摘了兩百磅棉花的女孩。」洛蕾達說。她伸出雙手,手上滿是傷痕,還沾了血。「我就不多說了。瓦倫先生是對的,我們必須起來反抗,還得——」
一隻手鉗住了洛蕾達的二頭肌,用力壓住。「不好意思,小夥子們。」埃爾莎說,「我女兒今天過得很不順。別理她。」她拖著洛蕾達往回走,朝他們的小屋走去。
「該死,媽媽。」洛蕾達一邊呼喊,一邊掙脫母親的束縛,「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要是有人把你當成工會派來的暴民,當成煽動分子,我們就完蛋了。有誰敢說那群人裡就沒有種植商安插的密探呢?那樣的間諜到處都是。」
洛蕾達不知道該如何忍受這種惱人的怒火:「我們沒必要活成這副模樣。」
媽媽嘆了口氣:「不會永遠這樣的。我們會找到出路的。」
等到下雨以後。
等我們到了加利福尼亞以後。
我們會找到出路的。
只是換了一種新的說法而已,諾言早已經許下,卻從未兌現。
*
緊張的氣氛開始在河谷中蔓延開來。在農田裡,等著領救濟金的隊伍裡,營地周圍都能感受到。削減工資讓所有人都感到害怕和不安。那種事情還會再次發生嗎?沒有人大聲說出那個詞,儘管如此,它還是縈繞在人們心頭。
罷工。
到了晚上,地裡的工頭手拿棍棒,出現在種植公司的營地和溝渠邊的聚居地。他們從一間小屋走到另一間小屋,從一頂帳篷走到另一頂帳篷,從一個棚屋走到另一個棚屋,聽裡面的人在說些什麼,之所以現身,是為了警告人們不要瞎說話。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之中出現了一批密探,那些人為了博得種植商的好感,願意供出每個表達不滿或挑起事端的人的名字來。
摘了一整天的棉花後,洛蕾達此刻癱倒在床上,看著媽媽在輕便電爐上加熱一罐豬肉燉豆子。
她聽見屋外傳來了腳步聲。
一張紙塞到了小屋的門下面。
在腳步聲消失之前,沒有人發出任何動靜。
接著,洛蕾達從床上跳了起來,趕在母親之前搶到了那張紙。
b農場上的勞工們團結起來/b
大家行動起來。
我們必須爭取更高的工資、
更好的生活環境。
我們的工資在此時慘遭削減,這難道是個巧合嗎?
我們不這麼認為。
貧窮、飢餓、絕望的人們更容易受人擺佈。
加入我們。
重獲自由。
工人聯盟願意伸出援手。
請於週四午夜時分
前往埃爾森特羅旅館裡屋加入我們。
媽媽奪過那張紙,讀了起來,然後把它揉成了一團。
「不要——」
媽媽點燃一根火柴,點著了那張紙。她把紙丟到水泥地板上,紙在地上燒成了灰。
「那些人會讓我們丟了飯碗,被趕出小屋的。」媽媽說。
「他們會拯救我們的。」洛蕾達爭辯道。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洛蕾達?」媽媽說,「那些人很危險。農場主們反對成立工會。」
「他們當然會反對。他們想讓我們一直餓著肚子,任由他們擺佈,這樣一來,不管他們給我們多少錢,我們都願意幹活兒。」
「我們又能怎麼辦呢?」媽媽大喊道。
「我打算參加那個集會。」
「你不能去。洛蕾達,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要在午夜見面呢?因為他們害怕。成年人害怕被人看見和共產黨員以及工會的組織者待在一起。」
「你總在談論我的前途,談論你對我抱有很大的期望,談論大學。你覺得我怎麼才上得了大學呢,媽媽?靠秋天摘棉花,冬天餓肚子,就上得了大學嗎?靠以救濟金為生,就上得了大學嗎?」洛蕾達往前走了幾步,「想想那些曾經為爭取投票權而奮鬥的女性吧。她們一定也很害怕,但她們為了改變這一切,還是舉行了遊行活動,哪怕這麼做意味著坐牢。如今我們終於有了投票權。有時候,為了實現目標,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這麼想是不對的。」
「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被人欺負和虐待,也不想苟活著。他們的做法是錯的。他們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而你,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兒,會讓他們付出代價,是嗎?」
「不。傑克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媽媽皺了皺眉頭,把下巴收了起來:「這跟瓦倫先生有什麼關係?」
「我確定他會出現在集會上,他什麼也不怕。」
「我想說的都已經說了,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了。我們不會和那些工會的共產黨員扯上任何關係。」
三十一
星期四那天,摘了十個小時的棉花後,洛蕾達的整個身子都很痠痛,可明天一早,她還得起床再來一遍。
工資少了百分之十。
摘一百磅的棉花能掙九十美分。如果算上營地商店裡那些騙子拿走的錢,還剩下八十一美分。
她沒完沒了、入了迷似的想著這件事,這種毫無公平可言的行徑深深困擾著她。
她想到那場集會時也懷著同樣的心情。
想到母親的憂慮時也一樣。
洛蕾達比母親以為的更瞭解這種憂慮。她怎麼會不瞭解呢?她在加利福尼亞度過了冬天,遇到了洪水,被迫搬到別處,失去了一切,靠一丁點兒食物活著,穿著不合腳的鞋子。她知道餓著肚子睡覺和餓著肚子起床是什麼樣的感覺,也知道你可以試著喝水來欺騙自己的胃,但這並不耐餓。她看見母親在準備晚餐時量好豆子的分量,按需分給每個人,又把一根熱狗分成三份。她知道,每多欠商店一分錢,媽媽都會感到懊悔。
洛蕾達和母親的不同之處,並不在於憂慮——她倆有同樣的憂慮——而在於激情。母親的激情早已消磨殆盡。或許她從未有過激情。洛蕾達唯一一次看見母親真正動怒,是在他們埋葬杜威家嬰兒的那個晚上。
洛蕾達很想生氣。他們頭一回見面的那一天,傑克對她說了些什麼?你心裡有一團火,孩子。別讓那些渾蛋把它給撲滅了。大概是這麼個意思。
洛蕾達不想成為那種默默承受痛苦的女人。
拒絕成為那種女人。
她有機會在今晚證明這一點。
十一點鐘,她躺在床上,無比清醒。等待著。數著過去的每一分鐘。
安特躺在她旁邊,獨佔著被子。通常她都會猛扯被子,把它搶回來,甚至還有可能再給他一腳。今晚,她可沒心思做這些。
她小心翼翼地溜下床,走到暖和的水泥地板上。只要她還活著,她就會對室內地板心存感激,一直都會。
她飛快地看向一旁,確認母親睡著了。
洛蕾達匆忙取下掛在衣帽架上的襯衫和工裝連衣褲,迅速穿好衣服,穿上鞋子後,又扣好了工裝褲護胸上的扣子。
屋外的世界靜悄悄的,空氣中瀰漫著成熟的水果與肥沃的土壤的味道。火滅了,卻還冒著一絲煙。全都沒有真正離開,都繼續留了下來,氣味、聲音,還有人。
她輕輕關上身後的門,留神聽有沒有腳步聲傳來。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感到害怕……卻又強烈地覺得自己活著。
她等待著,數到了十,但她沒看見有工頭在外面走動。
她悄無聲息地走入了黑夜中。
到了鎮上,她經過電影院和市政廳,拐入一條小巷,那裡雜草叢生,大多數房屋和商鋪都用木板封了起來。為了躲避路燈,她一直待在陰影裡,最後,她走到了洪災期間他們曾經待過的那家旅館門前。
這裡靜地出奇,她希望他們沒有取消集會。她一整天都拖著沉重的袋子,在地裡揮汗如雨,將那張貶了值的票據收入囊中,與此同時,她一直都在想著今晚的集會。
埃爾森特羅旅館裡沒開燈,但有幾輛汽車停在門口,她看到那條用來鎖門的沉甸甸的鏈條正鬆鬆垮垮地掛在其中一個門把手上。
洛蕾達小心翼翼地推開正門。
一個長著鷹鉤鼻、戴著圓眼鏡的男人站在接待處後面,注視著她。
「你需要房間嗎?」他說話時的口音很重。
洛蕾達頓了頓。她有可能一露面就被逮捕嗎?或者說,這人受僱於那些大農場主,在這裡是為了找出暴徒?又或者說,他是傑克的朋友,在這裡是為了確保參加集會的都是些恰當的人選?
「我是來參加集會的。」她說。
「在樓下。」
洛蕾達朝樓梯走去,突然間,她有些緊張、興奮、害怕。
她摸著光滑的木欄杆,走下狹窄的樓梯,經過了一個放雜物和洗衣服的房間。
她聽見了說話聲,順著聲音來到後面一個房間,房間的門開著,裡面有一群人。
人們並肩而立,男人,女人,還有幾個孩子。博比·蘭德朝她揮了揮手。
傑克站在房間前面,引來了眾人的目光。雖然他跟身邊的許多移民一樣,穿著汙跡斑斑的褪色工裝褲,以及磨破了的牛仔襯衣,外面還穿著滿是灰塵的棕色西裝外套,但他身上有一股幹勁,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活力。傑克有信仰,為了讓世界變得更美好而努力奮鬥。他是那種女孩可以依賴的男人。
「……一百五十名罷工者被關進了籠子裡,」他激動地說道,「居然會在美國,把人關進籠子裡。那些大農場主和為他們賣命的墮落警察,還有公民出身的聯防隊員聯手將你們的美國同胞關進籠子裡,就是為了阻止那些只想爭取機會均等的工人罷工。兩年前,圖萊裡有一夥農場主向一群人開了槍,只是因為他們聽了罷工組織者的講話。其中有兩人遇難。」
「你跟我們說這些幹嗎?」有人大喊道。洛蕾達認出了那個人,他來自他們曾經住過的遊民營地,是個有六個孩子,妻子死於傷寒的男人。「你想把我們嚇跑嗎?」
「我不打算對你們這些好人撒謊,反對大農場主的罷工是很危險的,他們會想方設法地打壓我們。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他們什麼都不缺:金錢、權力、州政府的支援,他們應有盡有。」他拿起一份報紙,舉起來給大家看。標題上寫著:「工人聯盟與美國精神相悖。」「我來告訴你們,到底什麼才是真正與美國精神相悖的,那就是,大農場主越來越富,而你們卻越來越窮。」傑克說。
「說得對!」傑布說。
「就因為那些種植商很貪婪,他們便削減了採摘工人的工資,這才是與美國精神相悖的做法。」
「說得對!」眾人大喊著回應道。
「他們不希望你們組織起來,可要是你們不這麼做,你們就會餓肚子,就像去年冬天在尼波莫摘豌豆的那群勞工那樣。我當時就在那裡。孩子們死在了地裡,餓死在美國。那些大種植商種的作物越來越少,因為棉花的價格跌了,他們給的錢也少了,但他們的利潤沒有減少。他們甚至都不打算假裝開出僅能讓你們維持生計的工資來。」
艾克吼叫道:「他們都沒把我們當人!」
傑克望著眾人,和他的聽眾們一一四目相對。洛蕾達覺得希望就像電流一樣,從他身上傳遞給了眾人。「他們需要你們,這就是你們的力量所在。棉花必須在天氣乾燥的時候,在第一次霜凍到來前摘完,可要是沒人摘棉花呢?」
「罷工!」有人喊道,「讓他們瞧瞧,要是沒人摘棉花會怎麼樣。」
「談何容易啊。」傑克說,「棉花分佈在成千上萬畝土地上,而且種植商們很團結,他們定好工資標準以後就會堅決執行。所以說,我們也得團結起來。只有齊心協力,我們才會有機會。所有的工人都得聯合起來,不論你是誰,不論你在哪裡。我們需要你們來傳播這個訊息。我們必須徹底停工停產。」
「罷工!」洛蕾達大喊道。
眾人也加入進來,高喊道:「罷工,罷工,罷工。」
傑克看見洛蕾達的時候,正好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洛蕾達痛得大叫一聲,掙脫束縛後又轉過身來。
她母親站在那裡,看起來氣得都快罵人了:「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居然會做出這種事來。」
「你聽到他說的話了嗎,媽媽?」
「我聽到了。」媽媽斜瞟了整個房間一眼,看了看有多少人在這裡。
傑克擠過人群,朝她們走來。
「你講得實在是太好了。」洛蕾達見他走了過來,說道。
「我注意到你是一個人來的。」他說,「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最好還是不要在這麼晚的時候獨自一人出門。」
「你會把這話說給聖女貞德聽嗎?」洛蕾達說。
「你現在成了聖女貞德了,是嗎?」媽媽說。
「我想參加罷工,傑克——」
「洛蕾達。」媽媽厲聲說道,「你該管他叫‘瓦倫先生’。趕緊上樓去,讓我跟他聊一聊。等會兒我再來跟你算賬。」
「你不能逼著我——」
「去吧,洛蕾達。」傑克鎮靜地說道。他和媽媽相互瞪著對方。
「好吧,可我還是要罷工。」洛蕾達說。
「去吧。」媽媽說道。
洛蕾達轉過身去,步履沉重地走上樓梯。她不在乎媽媽說的那些話。她也不在乎自己惹出了多大的麻煩,情況有多危險。
有時候,人就得挺身而出,表達自己的不滿。
*
「你回韋爾蒂多久了?」兩人單獨在一起時,埃爾莎問傑克。
「一週左右。我本來想找人給你帶個口信的。」
「噢,那你的口信帶到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希望情況有所不同,希望自己有所不同,希望她擁有女兒的那種激情和勇氣,「傑克,她只是個十四歲的女孩,結果卻大半夜裡溜了出來,走了一英里來到這裡。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她出了什麼事,那該怎麼辦?」
「這說明什麼,埃爾莎?說明她很在乎這件事。」
「這能證明什麼呢?我們都知道他們那麼做是錯的,可你提出的解決方案不會讓我們過上更好的日子。你只會讓我們丟掉飯碗,或是帶來更大的麻煩。我們已經命懸一線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他說,「但如果你不奮起反抗,他們就會把你給埋了,一點一點地把你給埋了。你女兒很清楚這一點。」
「她才十四歲。」埃爾莎又說了一遍。
傑克壓低了聲音,跟她的說話聲一樣大:「而且是個整天摘棉花的十四歲孩子。我想安特也一樣吧,畢竟只有這樣,你才能養活他們。」
「你在指責我嗎?」
「當然不是。」他說,「可你女兒已經不是個小孩了,可以自己下判斷,做決定了。」
「說出這番話的人,連個孩子都沒有。」
「埃爾莎——」
「我來為她做決定。」
「你應該教她挺身而出,捍衛自己的權利,埃爾莎,而不是坐以待斃。」
「你現在肯定是在指責我。如果你覺得我是個勇敢的女人,那你就錯看我了。」
「我不這麼認為,埃爾莎。不過我覺得你太固執了,這很可悲。」
「離洛蕾達遠點兒,傑克。我是認真的。我不會讓他成為你們過家家似的發動的這場戰爭的犧牲品。」
「沒人在過家家,埃爾莎。」
她走了。
他開始跟著她。
「別。」她不耐煩地說道,然後繼續往前走。
旅館外,她抓著洛蕾達的胳膊,幾乎把她拽到了街上,然後開始摸黑步行回家。汽車亮著車燈,轟鳴著從她們身旁駛過。
「媽媽,要是你聽他的——」
「不。」埃爾莎說,「你也不準聽他的。保護你的安全是我的職責。唉,我把別的事情都搞砸了,這件事情我是不會搞砸的。你聽見我說的了嗎?」
洛蕾達停下了腳步。
埃爾莎只好也停下腳步,然後轉過身來:「怎麼了?」
「你真覺得你把事情搞砸了,讓我失望了?」
「瞧瞧我們,正在步行回到比我們原來的工具房還小的小屋。我們倆都瘦得跟火柴棍似的,還一直餓著肚子。我當然讓你失望了。」
「媽媽,」洛蕾達一邊靠近,一邊說道,「是你讓我活了下來,讓我去上學。是你希望看到我一直在思考,所以我才能思考。你沒有讓我失望。你救了我。」
「不要試圖改變話題,把這件事跟獨立思考和成長扯上關係。」
「可這件事確實跟這兩樣東西有關係啊,媽媽,難道不是嗎?」
「我不能失去你。」埃爾莎說。事實就是如此。
「我知道,媽媽。我愛你,但我必須這麼做。」
「不行。」埃爾莎堅定地說,「不可以,趕緊回去。我們明天還得早起。」
「媽媽——」
「不行,洛蕾達。不可以。」
*
洛蕾達在五點半醒來,不得不強迫自己起床。她的手疼得要命,她覺得自己需要睡上十個小時左右,還得美餐一頓。
她穿上破舊的褲子和袖子開了線的長袖襯衫,拖著疲憊的身軀慢慢走到外面,打算排隊上廁所。
營地裡出奇地安靜。當然,有人在外面走來走去,但大家都沒怎麼聊天。人們目光交匯的時刻都很短暫。一位田裡的工頭站在鐵絲網圍欄邊,帽子拉得很低,密切注視著人們。她知道周圍還有些密探,正在留神傾聽與罷工有關的言論。
她排隊等著上廁所,身前大約有十個女人。
還沒輪到她的時候,她便看見樹林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艾克正在水泵前,往桶裡接水。洛蕾達想直接走到他面前,但她不敢。
她終於來到隊伍前列,用了洗手間。
她從後門出去,隨手把門悄悄關上。她看了看周圍,發現沒有人閒逛,也沒有人四處張望。她盡力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信步走到水泵前。
艾克還在那裡。他見她走了過來,便走到一旁。她彎下身來,用涼水洗了洗手。
「我們打算今晚見面。」艾克輕聲說道,「午夜十二點,在洗衣房。」
洛蕾達點點頭,在褲子上把手擦乾。回自家小屋的路上,她走到一半,才覺得脖子後面像被針紮了似的,於是猛然意識到,有人在監視或者跟蹤她。
她停了下來,突然轉過身去。
韋爾蒂先生正站在樹林中,抽著一根菸,盯著洛蕾達看。「過來一下,小姐。」他說。
洛蕾達慢慢走向他。他眯著眼看她的那副模樣,讓她感到脊背發涼。
「怎麼了,先生?」
「你為我摘棉花嗎?」
「是的。」
「還滿意嗎?」
洛蕾達強迫自己與他對視:「非常滿意。」
「你有沒有聽到有男人在談論罷工?」
男人。他們總是覺得所有事情都跟男人有關。可女人也可以捍衛自己的權利,女人也可以舉著抗議標牌,讓生產難以為繼,跟男人做得一樣好。
「沒有,先生。要是我聽到了,我會提醒他們如果丟了飯碗會怎麼樣。」
韋爾蒂微微一笑:「好樣的。我喜歡知道自己價值所在的工人。」
洛蕾達慢慢走回小屋,用力關上了身後的門,把它鎖上。
「怎麼了?」媽媽抬起頭來,問道。
「韋爾蒂盤問我了。」
「別引起那人的注意,洛蕾達。他問你什麼了?」
「沒問什麼。」洛蕾達從輕便電爐上抓了一塊烙餅,「卡車開過來了。」
五分鐘後,他們全都出了門,走向沿著鐵絲網圍欄停靠的那排卡車。
他們默默地加入了其他勞工的佇列,爬上了卡車的後車廂。
太陽從棉花地裡升起的時候,洛蕾達看到了種植商們在一夜之間做出的改變:圍欄上方纏繞著帶刺的鐵絲網。一棟尚未完工的建築矗立在田地中央,像是一座塔。施工時,傳來了響亮的敲打聲與碰撞聲。那些她從未見過的人拿著獵槍,在鐵絲網圍欄與馬路間的小路上踱著步。這地方看起來像個監獄院子。他們正在為戰鬥做準備。
可為什麼要配槍呢?他們似乎不能開槍射擊那些罷工的人。這裡可是美國。
儘管如此,不安的情緒還是在勞工中蔓延開來。這正中韋爾蒂的下懷:他想讓勞工們感到害怕。
卡車「轟隆隆」地停了下來,勞工們都下了車。
「他們很害怕我們,媽媽。」洛蕾達說,「他們知道罷工——」
媽媽用胳膊肘猛地推了推洛蕾達,示意她閉嘴。
「快點兒。」安特說,「他們在分配位置了。」
洛蕾達拖著身後的袋子,站在她被分配到的那一排的最前面。
鈴聲響起時,她彎下身來,開始幹活兒,把柔軟的白色棉鈴從帶刺的棉巢中摘下來。可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今晚。
罷工集會。午夜十二點。
到了中午,鈴聲又響了起來。
洛蕾達挺直身子,試圖放鬆痠痛的脖子和背部,同時還在聽著男人們敲敲打打的聲音。
韋爾蒂站在放著磅秤的高臺上,望著那些拼命幹活兒、幫他掙錢的男女老少。「我知道你們中有一些人和工會的組織者聊過。」他說。他的聲音很響亮,傳遍了整片棉花地。
「也許你們覺得你們可以在別的地裡找到別的活兒幹,或者認為我需要你們勝過你們需要我。我現在就告訴你們:並不是這麼回事。你們中每有一個站在我的地盤上,就有十個人在圍欄外排隊,等著搶你們的飯碗。現在,因為出現了幾匹害群之馬,我只好建起圍欄,僱人看守我的財產。這可花了我不少錢啊。所以我打算再降百分之十的工資。誰要是想留下,就得同意接受這份工錢。誰要是想走,就再也不能為我或是河谷裡的其他種植商摘棉花了。」
洛蕾達隔著一排棉花,看向了她母親。
田地中央的那棟建築快要完工了。現在,一眼便能看出他們一整個早上到底在建造什麼:一座槍塔。很快,某個工頭就會出現在那裡,拿著步槍,踱著步,確保勞工們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
看見了沒?洛蕾達不出聲地說道。
*
夜深了,埃爾莎躺在床上,睡不著覺,為那砍掉的百分之十的工錢而發愁。
她聽見,在黑暗狹小的房間的另一頭,另一張金屬床嘎吱作響起來。
月光從開啟的通風口照進小屋,埃爾莎藉著月光,看見了女兒的身影。洛蕾達悄悄地下了床。
埃爾莎坐了起來,看著女兒偷偷摸摸地行動著。她穿好衣服,走到小屋門口,伸手去抓把手。
「你以為你要去哪裡?」埃爾莎問。
洛蕾達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今晚有一場罷工集會,就在營地裡。」
「洛蕾達,不——」
「媽媽,你得把我綁起來,把我的嘴巴堵住。不然的話,我就要出門了。」
埃爾莎看不清女兒的臉,但能從女兒的語氣中聽出她有多決絕。埃爾莎雖然很害怕,哪怕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不禁感到一陣驕傲。她女兒比埃爾莎要強大和勇敢得多。沃爾科特爺爺也會為洛蕾達感到驕傲。
「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埃爾莎穿上白天穿的連衣裙,用頭巾包住了頭髮。她懶得繫鞋帶,便穿上套鞋,跟著女兒出了小屋。
屋外,月光照亮了遠處的棉花地,將白色的棉鈴變成了銀色。
很長一段時間裡,一點兒人聲也聽不見,但她們聽到了動物在黑暗中奔跑的聲音,聽到了郊狼嚎叫的聲音。埃爾莎看見一隻貓頭鷹棲息在一根高高的樹枝上,注視著她們。
埃爾莎想象著到處都是密探和工頭,他們躲在每一處陰影中,監視著那些膽敢大聲抗議的人。這真是個餿主意,既愚蠢,又危險。
「媽媽——」
「噓,」埃爾莎說,「別說話。」
她們經過了一片新搭建的帳篷,拐了個彎,走進了洗衣房——那棟長長的木造建築裡放著金屬洗衣盆,長桌子,還有幾臺手搖脫水機。男人很少踏足這個地方,可現在,裡面大約有四十個人,他們站在那裡,擠作了一團。
埃爾莎和洛蕾達溜到了人群后面。
艾克站在前面。「我們都知道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他輕聲說道。
沒有人接話,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
「他們今天又削減工資了,而且他們還會這麼幹,因為他們有這個本事。我們都見過絕望的人們擁進河谷。不管給他們多少錢,他們都願意幹活兒,他們得養孩子。」
「我們也一樣,艾克。」有人說道。
「我知道,拉爾夫。但我們必須挺身而出,捍衛自己的權益,不然的話,他們就會把我們給毀了。」
「我可不是共產黨。」有人說。
「隨便你怎麼叫都行,加里。我們應該得到合理的工資。」艾克說,「如果不鬥爭,我們就拿不到那樣的工資。」
埃爾莎聽見遠處傳來了卡車引擎發出的聲音。
她看見人們轉過身去,看著他們身後。
車燈。
「快跑!」艾克大喊道。
人群驚慌失措地散開,人們跑出洗衣房,朝四面八方跑去。
埃爾莎抓住洛蕾達的手,拽著她往回走,走向臭烘烘的廁所。沒人往這個方向走。她們跌跌撞撞地走到這棟建築後面的陰影裡藏了起來。
卡車上跳下來一些人,他們拿著棒球棍和木棍,有個人拿著獵槍。他們排成一排,開始穿越營地,後背都被車燈給照亮了,引擎發出的「突突」聲蓋過了他們的腳步聲。他們用武器敲打著自己的手掌,不斷髮出「砰、砰、砰」的聲音來。
埃爾莎把一根手指摁在嘴上,拉著洛蕾達沿著圍欄走。等到她們終於走回小屋所在的那一片時,她們便跑回了自家的小屋,溜了進去,鎖上了身後的門。
埃爾莎聽見有人朝他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
燈光從小屋的縫隙處一閃而過。有人走了過去,伴隨他們的,是棒球棍擊打空手掌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近——砰、砰、砰——然後又消失了。遠處,有人尖叫了起來。
「你瞧見沒,洛蕾達?」埃爾莎小聲說道,「他們會傷害那些威脅到他們生意的人。」
過了好長時間,洛蕾達才說話。當她開口時,她的話一點兒也沒讓埃爾莎感到欣慰。「有時候,你得奮起反抗,媽媽。」
三十二
「我們這個星期能開車去領救濟金嗎,媽?」安特問道。說這話的時候,他們馬上就要摘完棉花了,並且再次度過了漫長、炎熱且垂頭喪氣的一天。
埃爾莎不得不承認,在地裡幹了一天的活兒後,步行去鎮上,然後步行回來,這個主意確實沒什麼吸引力。
可是,等到冬天來臨的時候,這樣的決定又會重新浮現在她腦海中,困擾著她。
「就這一次。安特,如果你願意,你其實可以待在營地裡,如果你樂意,你還可以跟你的朋友們一起玩。」
「真的嗎?那太好了。」
「我留下來,看著他。」洛蕾達說。
埃爾莎瞪了女兒一眼:「你,我是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的。」
她們把安特留在小屋裡,上了卡車。
「我能練車嗎?爺爺說我應該繼續練習。」洛蕾達說,「萬一有緊急情況怎麼辦?」
「會出現需要你開車的緊急情況嗎?」
「有這個可能。」
「那好吧。」
洛蕾達坐在了方向盤後。
埃爾莎爬上了副駕駛座。天哪,還真熱。洛蕾達發動了引擎。
「你還記得怎麼踩踏板嗎?得慢慢踩,小心一些。找到——」
卡車猛地往前動了一下,然後熄了火。
「對不起。」洛蕾達說。
「再試一次。彆著急。」
洛蕾達踩下踏板,把卡車掛到一擋。她們慢慢向前開去。
引擎提高了轉速。
「二擋,洛蕾達。」埃爾莎說。
洛蕾達又試了一次,終於掛上了二擋。
她們開一陣,歇一陣,沿著馬路,朝鎮上的救濟辦公室開去,已有一大群人等在那裡。隊伍蜿蜒著排到辦公室外,穿過停車場,又沿著街道一直排了下去。
埃爾莎和洛蕾達也排起隊來。
排著排著,太陽開始緩緩落下,在天色變暗以前,給河谷鍍上了一層金,讓那一刻顯得格外美麗。
就在她們快要來到隊伍最前列的時候,兩輛警車開進了停車場,四位穿著制服的警察下了車。過了一會兒,一輛韋爾蒂農場的卡車開了過來,接著韋爾蒂先生從車上走了下來。
人們轉過身來看了看,但沒有人說話。
其中兩名警察和韋爾蒂先生直接走到隊伍最前列,大步走進了救濟辦公室。他們沒再出來。
埃爾莎緊緊抓住洛蕾達的手。要是在平時,排隊的人們可能會看著彼此,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可現在是特殊時期,到處都有密探。人們想在韋爾蒂站穩腳跟,想有活兒可幹。
埃爾莎終於走進了那間狹小且悶熱的辦公室,那裡有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她坐在桌前,身前放著一個檔案盒,裡面裝滿了居民的姓名卡片。
韋爾蒂站在那個女人旁邊,看上去幾乎把那個可憐的姑娘嚇得夠嗆。那兩名警察站在他旁邊,手放在槍帶上。
埃爾莎慢慢從洛蕾達身旁走開,獨自走到桌前。她的喉嚨很乾,不得不清了兩次嗓子才能說話:「埃爾莎·馬丁內利,一九三五年四月登的記。」
韋爾蒂指了指埃爾莎的紅色卡片:「地址是韋爾蒂農場,她在名單上。」
那個女人同情地看了看埃爾莎:「不好意思,女士,能夠摘棉花的人是不能領取救濟金的。」
「可……」
「如果你能摘棉花,那你就得去摘。」她說,「新政策就是這麼規定的。不過別擔心,等摘棉花的季節過去以後,你就又可以領救濟金了。」
「稍等一下。照你這麼說,州政府打算削減我的救濟金?可我是這裡的居民,而且還在摘棉花。」
「我們希望確保你能一直摘下去。」韋爾蒂說。
「韋爾蒂先生,」她說,「求你了。我們需要——」
「下一位。」韋爾蒂大聲說道。
埃爾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又一次受到了殘忍的對待。哪怕人們摘了棉花,他們依然需要這筆救濟金來養活自己的孩子。
「你不覺得羞恥嗎?」
「下一位。」他又說了一遍。一名警察走上前來,把埃爾莎趕到了隊伍外。
她踉踉蹌蹌地走到一旁,感覺到洛蕾達扶穩了她。
埃爾莎走出救濟辦公室(這名字簡直是個笑話),注視著排著長隊的人們,其中有許多人還不知道他們的救濟金已經遭到了削減。所以說,為了幫那些種植商避免罷工出現,州政府正在削減那些已經快要活不下去的人的救濟金。
她聽見一聲喊叫,於是轉過身來。
兩名警察把一個男人猛地撞到辦公室的牆上,說道:「今晚的集會在哪裡?快說!」他們又一次把他推到牆上,「你還想不想養活你在聖華金河谷的家人?」
「埃爾莎!」
她看見傑布·杜威朝她奔了過來。他看起來有些手忙腳亂。
「傑布,怎麼了?」
「是瓊,她病了。你能幫忙嗎?」
「我來開車。」埃爾莎還說著話,便已經跑向了卡車。
埃爾莎把車開到他們之前住過的營地,停在杜威家的卡車旁。她、傑布和洛蕾達都下了車。杜威家的卡車車廂上面蓋了一個用木頭和金屬做的屋頂,屋頂延伸到了側邊,形成了一個帶頂的臨時廚房,孩子們現在就坐在那裡。瓊躺在車廂裡的床墊上。
「告訴我們該怎麼辦。」傑布說。
埃爾莎爬上卡車車廂,跪在瓊身旁:「嘿,你怎麼樣?」
「埃爾莎,」瓊說道,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的眼神有些呆滯,神情有些恍惚。「我跟傑布說過,你今天會去領救濟金。」
埃爾莎把手放在瓊的額頭上。「你發燒了。」她衝傑布喊道,「給我弄點兒水來。」
過了一會兒,洛蕾達遞給埃爾莎一杯溫水:「給你,媽媽。」
埃爾莎接過杯子。她輕輕摟著瓊的脖子,扶著她,想讓她喝點兒水。「來吧,瓊,喝口水。」
瓊試圖把她推開。
「來吧,瓊。」埃爾莎強行把水倒入了瓊的喉嚨。
瓊抬頭看著她:「這次的情況很糟糕。」
埃爾莎低頭看著傑布:「你們還有阿司匹林嗎?」
「沒了。」
「洛蕾達,」埃爾莎說,「開著卡車去營地裡的商店,給我們買點兒阿司匹林,再買支溫度計。鑰匙在點火開關那裡。」
洛蕾達跑著離開了。
埃爾莎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離瓊更近了一些,把她抱在懷裡,撫摩著她滾燙的額頭。
「我估計是傷寒。」瓊說,「也許你應該離我遠點兒。」
「想要擺脫我可沒那麼容易,問問我丈夫就知道了,他不得不在半夜裡逃走。」
瓊無力地笑了笑:「他是個傻瓜。」
「傑克說了同樣的話。哦對,拉菲的媽媽也一樣。」
「我確實需要一點兒我們說過的杜松子酒。」
埃爾莎用手指摸了摸瓊溼漉漉的頭髮。熱量從瓊的身體散發出來,傳到埃爾莎的身體。「我可以唱歌……」
「請別這樣。」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可埃爾莎看到了瓊的恐懼。「會好起來的,你很堅強。」
瓊閉上眼睛,在埃爾莎的懷裡睡著了。
埃爾莎抱著瓊,輕撫她的額頭,低聲說著鼓勵的話,直到她聽見卡車回來時發出的隆隆聲。
謝天謝地。
洛蕾達把車開過來,停好車。她開啟車門,下了車,又「砰」的一聲隨手關上車門。「媽媽!」她大喊道,「商店沒開門。」
埃爾莎伸長脖子去看洛蕾達:「為什麼沒開門?」
「也許跟罷工的傳言有關係。他們想提醒我們,我們離不開他們。這群豬玀。」
瓊的身體突然彎了起來,有些發僵。她翻起了白眼,身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埃爾莎一直抱著她的朋友,直到她消停下來。
「沒買到阿司匹林,瓊。」埃爾莎說。
瓊的眼皮顫動著,睜開了眼睛:「別急,埃爾莎。你就讓我——」
「不行!」埃爾莎厲聲說道,「我馬上就回來。你哪兒也不準去。」
瓊放緩了呼吸:「我也許會去跳舞。」
埃爾莎小心翼翼地讓瓊把頭向後仰,然後下了卡車。「你留在這裡,」她對洛蕾達說,「儘量讓瓊多喝點兒水。在她額頭上搭一塊溼抹布。別讓她把被子踢開。」她轉身面向傑布,「我馬上回來。」
「你要去哪兒?」傑布問。
「我去給她弄點兒阿司匹林。」
「去哪裡弄?你有錢買嗎?」
「沒有。」埃爾莎忐忑不安地說道,「他們會設法確保我們永遠沒錢,永遠待在這裡。」
她跑向卡車,把車發動,開到了主路上。
到了醫院,她走過停車場,推開一扇扇門,在乾淨的地板上留下了骯髒的棕色腳印,朝前臺走去,那裡獨自坐著一個女人。
「我需要幫助。」埃爾莎說,「求你了,我知道你們不會讓我們來醫院,可要是你可以給我一點兒阿司匹林,那就能幫上大忙。我朋友發燒了,燒得真的很厲害,有可能是傷寒。幫幫我們吧,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那女人在椅子上坐直,伸長脖子,上下打量著醫院大廳:「你知道這病是會傳染的,對吧?政府在阿爾文新建了一個帳篷營地,那裡有位護士,找她幫忙吧。她會救治你們這種人的。」
你們這種人。
真是受夠了。
埃爾莎走出醫院,回到卡車上,從車廂裡抓起安特的棒球棍。她拿著它,穿過停車場,努力保持冷靜。
這一次,她「砰」的一聲撞開了門,看了一眼那個衝她冷笑的女人,把棒球棍重重地砸在了前臺上,把木頭都給砸得凹陷了進去。
那女人尖叫起來。
「啊,很好,你終於注意到我了。我需要一些阿司匹林。」埃爾莎平靜地說道。
那女人轉過身去,猛地開啟一個儲藏櫃。她的手抖個不停,開始翻找起藥品來。「該死的俄州佬。」那女人低聲嘀咕道。
埃爾莎打碎了一盞燈,然後又打碎了電話。
那女人抓起一對瓶子,朝埃爾莎刺去:「你們這些人都是野蠻人。」
「你也一樣,女士,你也一樣。」
埃爾莎拿走了阿司匹林。
她快走到正門時,一個大塊頭男人邁著緩慢而沉重的步子,沿著走廊向她走了過來。
「別讓她給跑了,弗雷德!她是個罪犯!」坐在桌後的那女人大聲喊道。
他擋住了門。
埃爾莎手裡拿著棒球棍,走近了那個穿著棕色保安制服的男人。她的心狂跳不止,可奇怪的是,她卻感到很鎮定,甚至覺得一切盡在掌控之中。她拿著藥,沒人能阻止她把藥送到瓊面前:「你是不是特別想阻止我,弗雷德?」
那人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我老婆和我大約五年前從印第安納來到了這裡。那時候日子遠沒有現在這麼苦。真抱歉,你們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他掏出一張五美元的鈔票,「希望這能幫上些忙。」
面對這一點點善意,埃爾莎差點兒哭了出來:「謝謝你。」
「趕緊走吧。艾麗斯可能已經給警察打電話了。」
埃爾莎飛快地跑出醫院,把棒球棍扔到卡車車廂裡,然後發動引擎,猛踩油門。那輛舊卡車在碎石路上擺尾行駛了一陣子,然後慢慢地在黑暗的路上直行起來。
她拐上通往遊民營地的馬路,在杜威家的卡車前停下車來。
他發現傑布在卡車車廂裡陪著瓊,懷裡抱著他的妻子。他們家的孩子們和洛蕾達一起站在靠近卡車一側的木頭遮雨板之下,男孩們握著小女孩們的手。
「她一直想要杜松子酒喝。」傑布看起來既失落,又困惑,「她不喝酒的啊。」
埃爾莎爬上車廂,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在瓊的另一側:「嘿,你好啊,壞女孩,我弄來了一些阿司匹林。」
瓊的眼皮顫動著,睜開了眼睛。
「我聽說你在搗亂,要喝杜松子酒。」埃爾莎說。
「在我死之前,再來一杯馬提尼,這不算太過分吧。」
埃爾莎扶著瓊吞下兩片阿司匹林,喝了一杯水,然後撫摩著她朋友滾燙的額頭。「別放棄,瓊……」
瓊抬頭注視著埃爾莎,喘著粗氣,滿頭大汗。「你跳個舞吧,埃爾莎。」她說起話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為我倆跳個舞。」瓊捏了捏埃爾莎的手,「我愛過你,女朋友。」
別用過去時。求你了。
她聽見傑布哭了起來。
「我也愛你,瓊。」埃爾莎小聲說道。
瓊慢慢扭頭看向了自己的丈夫:「呃……我的寶貝兒們……在哪裡呢,傑布?」
埃爾莎只好強迫自己離開,下了卡車。杜威家的四個孩子爬了上來,聚在瓊身旁。
埃爾莎聽見了低語聲。埃爾羅伊說:「我會的,媽。」這時,女孩們都哭了。
然後她又聽見了瓊沙啞的聲音:「我還有好多話想對你們所有人說……」
洛蕾達碰了碰埃爾莎的肩膀:「你沒事吧?」
埃爾莎的回答是一聲原始的尖叫。
她一旦尖叫起來,便停不住了。
洛蕾達將埃爾莎攬入懷裡,抱著她,任由她一直哭下去——為他們過的那種日子,為他們失去的夢想,為他們如此盲目相信的未來而哭,為那些長大後不瞭解瓊的孩子而哭,為瓊的幽默、溫柔、堅毅以及對於他們所抱有的希望而哭。
埃爾莎哭啊哭,一直哭到她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她離開了洛蕾達的懷抱,洛蕾達看起來嚇壞了。「對不起。」埃爾莎一邊說,一邊擦著眼裡的淚水。
「人有時候就是會……悲痛欲絕。」洛蕾達說,「生氣是有好處的。」
「你說得對。」埃爾莎說。夠了。「如果我想找到瓦倫先生和他那些共產黨朋友,你知道應該去哪裡找嗎?」
「我想我知道。」
「去哪裡?」
「有一個穀倉,他們會在那裡製作傳單和其他東西。就在威洛街的盡頭。」
「行。」埃爾莎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行,我知道了。」
*
後來,等到夜幕降臨河谷、星星籠罩天空之時,埃爾莎悄悄地趕著孩子們出了小屋,朝卡車走去。他們誰也沒說話,就這樣爬上卡車,把車開走。每個人都明白他們今晚打算做的事情有多危險。
「在這裡拐彎。」洛蕾達說。
埃爾莎拐上一條土路,這條路穿過了一片未經開墾的棕色田野。路的盡頭有一座棕灰色的穀倉,穀倉緊挨著一棟破舊的低矮平房,平房的窗子破了,門用木板封了起來。門口停著六七輛汽車。
埃爾莎把車停在一輛滿是灰塵的帕卡德旁。她和洛蕾達以及安特下了車,朝穀倉走去。洛蕾達推開了那扇壞了一半的門。
穀倉裡面點著燈籠,鋪著稻草的泥地上擺了幾張桌子,椅子沿著牆壁隨意放著。至少有十二個人在忙活著:有些人在打字機旁,其他人則在油印機旁。香菸的煙霧讓空氣變得很難聞,卻蓋不住乾草的芳香。
埃爾莎和孩子們走在共產黨員之間,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埃爾莎看見一張傳單從油印機裡印了出來。「工人們團結起來!」——標題加粗了,顯得很醒目。她聞到了油墨和金屬混在一起的奇怪氣味。
他們經過一個戴眼鏡的小個子黑髮女人,那女人一邊踱著步,一邊向另一個正在打字的女人口述:「我們決不允許富人變得更加富有,窮人卻變得更加貧窮。當人們流落街頭,因飢餓而死時,我們怎麼能把這片土地稱為自由國度呢?徹底的變革需要徹底的辦法……」
洛蕾達用胳膊肘捅了捅埃爾莎,埃爾莎於是抬起頭來。
傑克正朝他們走來。
「你們好,女士們。」他邊說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埃爾莎,「洛蕾達,」他說,「納塔利婭在油印機旁邊,她可能需要一些幫手。」
「你也去,安特,」埃爾莎說,「和你姐姐待在一起。」
傑克把埃爾莎領到外面的一個火坑旁,火坑周圍擺著一堆不相配的傢俱。幾個菸灰缸裡堆滿了彎曲的菸頭,都溢了出來。「所以,共產黨也會像其他人那樣圍坐在篝火旁抽菸。」埃爾莎說。
「在這方面,我們幾乎跟其他人一樣。」他湊近了一些,「怎麼了?」
「瓊死了。我們沒辦法救她。營地裡的商店為了給我們一個教訓,關了門,醫院也不肯幫忙。為了引起他們的注意,我甚至找來了一根……棒球棍。我只弄來了一些阿司匹林。哦對了,他們今天把我們的名字從救濟名單上劃掉了。如果你能摘棉花,你就得去摘,不能領州里的救濟金。」
「我們聽說了,是那些種植商逼著州政府這麼幹的。他們管這叫‘不工作,沒飯吃’政策。他們擔心,救濟金會讓你們在罷工爭取更高的工資期間也可以養活你們的孩子。」
埃爾莎交叉著雙臂:「這些年來,人們一直告誡我,不要惹是生非,不要貪得無厭,哪怕得到的並不多,也要心存感激。我確實是這麼做的。我本以為,要是我只做身為女人該做的那些事,按規矩來,情況……興許會……發生變化。可他們居然會這麼對待我們……」
「這不公平。」他說。
「這是不對的,」她說,「這裡是美國,我們不該活成這副樣子。」
「嗯。」
「罷工,」她輕聲說出了那個讓人害怕的詞,「有用嗎?」
「也許吧。」
她感激他能如此坦誠。「要是我們膽敢罷工,他們一定會傷害我們。」
「是啊。」他說,「但我們不能消極地活著,埃爾莎,我們也要積極地做出選擇。」
「我不是個勇敢的女人。」
「可你還是來了,在戰鬥即將拉開序幕的時候。」
他的話觸動了她的心絃。「我爺爺是一名得州騎警。他曾對我說,勇氣都是騙人的。所謂勇氣,只不過是你不去理會恐懼。」她看著他,「唉,我很害怕。」
「我們都很害怕。」他說。
「我很擔心我的孩子,得給他們吃的,給他們穿的,還得保證他們的安全。我不能拿他們的生命冒險。」
他什麼也沒說,她知道為什麼。他想讓她說下去。
「他們的處境已經很危險了。」她說,「他們所受的教育不能讓他們覺得,這就是我們應得的,美國就是這樣。我得教他們維護自己的權益。」
埃爾莎驚訝地發現,自己有了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彷彿回到了家裡,又彷彿重新找回了自己……同時也始終感到特別害怕。勇氣就是你不去理會恐懼。可在實際生活中,我們到底該怎麼做呢?
「他們在地裡建的那座槍塔……是為了嚇唬我們的,對吧?我們打算做的這件事——罷工——是合法的。」
「是合法的。見鬼,美國之所以是美國,正是因為有這些罷工。罷工是我們最基本的權利,可法律卻是由政府、由警察來執行的。他們給了那些大企業很大的支援,這你也見識過。」
埃爾莎點了點頭:「我們該怎麼辦?」
「首先,我們得把訊息傳出去。我們已經定好在週五舉辦一場罷工集會。可就算只是把這條訊息告訴別人,也會讓我們遇到危險,更別說參加集會了。」
「危險無處不在。」她說,「那又怎麼樣呢?」
他把手放在她的臉頰上。
她探過身去,感受著他的撫摩,並從中汲取力量,尋求慰藉。
三十三
就在破曉前,洛蕾達摸黑開啟小屋的門,走了出去。昨晚,工人聯盟的集會讓她充滿了幹勁,受到了鼓舞。共產黨員正在努力促成一場罷工,但他們需要像洛蕾達這樣的人在營地裡傳播這一訊息。他們靠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不過這很危險,昨天晚上,納塔利婭曾對洛蕾達說道。不要忘記這一點。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曾近距離目睹過革命,大街上血流得到處都是。任何時刻都不能忘記,州政府有權有勢——金錢、武器和人力都不缺。
可我們很勇敢,也很有拼勁。這便是洛蕾達給出的答覆。
「嗯。」納塔利婭吐了口煙,「還很有腦子。所以說,得多動動腦子。」
洛蕾達隨手關上門,走到營地裡。她可以聽見人們正在為當天做著準備,有的人拿出了吃的,還有的在打包午餐。廁所前排起了長隊。
可實在是太安靜了,這不僅讓人感到新鮮,還讓人覺得不安。沒人笑出聲來,甚至都沒人講話。恐懼之情在營地裡蔓延開來。大家都知道他們遭到了監視,做出這種事來的,是那些背叛了勞工,效忠於種植商的人。不幸的是,直到你對錯誤的人說出了不該說的話,繼而在半夜裡聽見敲門聲,你才知道誰是叛徒。人們曾聽見一些家庭在被拖出營地時發出的哭喊聲。
日出的第一縷陽光照亮了盤繞在新圍欄頂部的帶刺鐵絲網。洛蕾達走向排隊上廁所的人群,等著輪到自己。之後,她看到艾克在洗衣房外的水龍頭旁給水壺接水。朝他走過去的時候,她試圖裝作一副特別漫不經心的模樣,不過也許裝得不太像。她非常激動,既害怕,又興奮,還很緊張。
她走到他身旁,說了句「週五見」,便馬不停蹄往前走:「威洛街的那個穀倉。八點鐘。把訊息告訴別人。」
她繼續往前走,甚至沒回頭看他是否聽見了。她走回了小屋,走得非常慢,一路上都以為自己會被人攔住。
她隨手關上了身後的門。
媽媽和安特看著她。
「嗯?」媽媽小聲問道。
洛蕾達點了點頭:「我跟艾克說了。」
「很好。」媽媽說,「我們得摘棉花去了。」
*
在地裡度過了漫長而炎熱的白天之後,他們在那天晚上收到了託尼和羅絲的信,精神也為之一振。晚飯後,孩子們和埃爾莎一起上了床,她開啟信封,取出那封信。信寫在埃爾莎寫給他們的最後一封信的背面。沒理由浪費紙張。
親人們:
這個夏天既炎熱,又幹燥。好訊息是風沙給了我們喘息的機會。一連十天,都沒有沙塵暴出現。雖然還不至於就此結束,但起碼我們的祈禱得到了回應。八月和九月的上半月特別讓人難受,我們似乎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大掃除。不過到目前為止,過去幾天的情況有所好轉。此外,政府終於意識到,我們迫切需要解決用水問題,他們也正在用卡車給我們運水。我們祈禱冬小麥能豐收,至少能餵飽我們新養的兩頭牛和那匹馬。但願望是很難實現的。
向大家問好。無比想念你們
愛你們的羅絲和託尼
埃爾莎讀完信後,大家都安靜了下來,這時洛蕾達問道:「你覺得我們還會再見到他們嗎,媽媽?」
埃爾莎背靠在生鏽的金屬床架上。安特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頭枕在她的腿上。她撫摩著他的頭髮。
洛蕾達坐在埃爾莎對面,靠著窄窄的床腳板。
「在我們來加利福尼亞的路上,我曾在達爾哈特的一棟房子前停留過,還記得那棟房子嗎?」
「是那棟窗戶破了的大房子嗎?」
埃爾莎點點頭:「好吧,確實很大。我是在那裡長大的……在一棟冷酷無情的房子裡。我的家人……跟我斷絕了關係,我想這個說法非常恰當。我的家人很看重長相,但我長得不好看,這成了一個致命的缺陷。」
「你——」
「我不需要你來恭維我,洛蕾達。而且我也確實太老了,聽不得假話。我正在回答你的問題。除了這個以外,還有一個你前段時間問過的問題,和我、你爺爺奶奶,還有你父親有關。總之,我想說的是,小時候,我很孤單。我一直都不明白自己是因為做了什麼事被孤立起來的。可我真的很努力,想讓自己招人喜歡。」埃爾莎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來,「我之前覺得,遇見你父親以後,一切都變了。也確實如此,我變了。但他沒有,他總是不滿足就在農場裡過日子,總是如此。這你也知道。」
洛蕾達點點頭。
「我很愛你爸爸,真的。可對他來說,這還不夠。現在我意識到,對我來說,這也不夠。他應該過上更好的日子,我也一樣。」她一邊說出出人意料的話來,一邊覺得不知怎麼回事,這番話也重塑了她,「可你知道,我的生活之所以發生了變化,是因為什麼嗎?不是因為婚姻,是因為農場,因為羅絲和託尼。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找到了愛我的人,這一切組成了我小時候夢寐以求的那個家。後來你出現了,並且教會了我愛能有多偉大。」
「可我對待你就像對待得了瘟疫的人一樣。」
埃爾莎微笑起來:「最近這幾年是這樣。可在這之前,你……你離不開我。你在午睡時會哭著叫我,說沒有我你睡不著。」
「對不起。」洛蕾達說,「我不該——」
「用不著說對不起。我們爭吵過,掙扎過,互相傷害過,可那又怎樣?我覺得,這就是愛。愛包含了一切:有淚水,有憤怒,有喜悅,也有掙扎。最重要的是,愛是持久的,它一直都在。即使經歷了這一切——沙塵、乾旱、與你的那些爭吵——我依然從未停止愛你、安特和農場。」埃爾莎笑出聲來,「所以,繞了這麼大個彎,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羅絲、託尼和農場在哪兒,家就在哪兒。我們會再次見到他們的,會有那麼一天的。」
「他們簡直瘋了,」洛蕾達說,「我指的是,你的另一個家庭。他們就這麼錯過了一個人。」
「錯過了誰?」
「你。他們從來沒有意識到你有多特別。」
埃爾莎笑了笑:「這也許是你對我說過的最動聽的話,洛蕾達。」
*
週五,埃爾莎和孩子們又一次度過了漫長的白天,摘了很久的棉花,到了晚上,他們溜出營地,開車來到威洛路的盡頭參加罷工集會。
穀倉裡,打字機咔嗒作響。人們高聲說話,走來走去。大多數人都是共產黨員。這裡的勞工不太多。
傑克見他們站在門口,便走了過來。「種植商開始緊張起來了。」他說,「我聽說韋爾蒂十分惱火。」
「昨天晚上,營地裡滿是拿著槍的人。他們倒沒有威脅我們,但我們知道他們這麼做是什麼意思。」洛蕾達說。
「我們不能因為人們不願意來而責怪他們。」傑克說。
「布倫南一家不打算來了。」安特說,「他們說我們願意來簡直是瘋了。」
「我們又沒在種植商的土地上。況且也沒有法律規定我們不能說話吧。」洛蕾達說。
「有時候,合法的權利並沒有那麼重要。」傑克說。
納塔利婭走向了傑克。她像往常一樣,衣著非常得體,穿著黑色的褲子,合身的棕黃色夾克,外加白色的絲綢襯衫,釦子一直扣到喉嚨那裡。難怪洛蕾達視這個女人為偶像。這次會議雖然很危險,但開會時,她依然想辦法讓自己看上去既迷人,又冷靜。一個女人是怎麼變得這麼穩重的呢?
「跟我來,」她拉著傑克的胳膊,「所有人一起。」
納塔利婭領著他們走到穀倉門前。
埃爾莎看見穀倉和公路間的田野上出現了一隊車輛,正穩穩地朝向穀倉駛來。一輛接一輛的汽車停在門外。車門開啟,人們走了出來,聚在一起,面露疑色。到的人越來越多,還有越來越多的人步行穿過光禿禿的草地。
埃爾莎看見人們聚集在一起時行動起來的那副模樣——很緊張,飛快地回頭看向馬路,以及遠處空曠的田野。
到了八點,埃爾莎估計人數超過了五百人。越來越多的人沿著馬路走來,融入聚集在穀倉前的聽眾隊伍。他們彼此交談著,但聲音很小。大家都很害怕出現在那裡,害怕光是聽別人談論罷工就有可能產生的後果。
「你應該和他們聊一聊。」傑克對埃爾莎說。
她笑出聲來:「我?為什麼會有人願意聽我講話?」
「你認識這些人,他們會聽你說話的。」
「接著說啊,」她邊說邊推了他一把,「用你說服我的辦法去說服他們啊。」
傑克從穀倉裡拖出一張桌子,放在兩扇大門前,然後跳了上去。
人群安靜了下來。埃爾莎看向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來自中西部或南部、來自得克薩斯和大平原的人,那些辛勤工作了一輩子,還想繼續這麼幹下去的人,這樣一群人身陷困境,不知道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感到很困惑,覺得沒有出頭之日。他們像埃爾莎一樣,都認為,或者曾經認為,要是能得到平等的機會,他們就能扭轉自己的命運。
「八年前,墨西哥人採摘了這個大河谷裡幾乎所有的莊稼,」傑克說,「他們越過邊境,來到這些地裡,採摘莊稼,然後繼續前進。二月去尼波莫摘豌豆。六月去聖克拉拉摘杏子。八月去弗雷斯諾摘葡萄。九月來這裡摘棉花。來這裡摘完棉花後,他們就回家過冬。任何時候,本地人都不會注意到他們。到了二九年,大崩盤打破了這個體系,讓加利福尼亞人擔心自己會丟掉飯碗。他們害怕美國人總是害怕的那些人:外地人。本州政府因此嚴厲打擊了非法移民,把墨西哥人當作罪犯,並且將他們驅逐出境。到了三一年,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要麼不見了,要麼藏了起來。這本有可能給農業經濟帶來一場災難,可後來……」——傑克伸出了雙臂——「黑風暴、旱災、大蕭條接連出現。數百萬人丟掉了飯碗,失去了家園。為了找活兒幹,你們來到西部,只希望餐桌上有吃的,能養活家人。你們取代了墨西哥人在地裡的位置。現在,百分之九十的採摘工人都是你們的人。可你們不想被人當作空氣,對吧?你們之所以會來,是因為你們想在這裡生活,紮根,想成為加利福尼亞人。」
「我們是美國人!」人群中有人大喊道。
「我們完全有權利待在這裡!」
「權利,」傑克望著他們,「在美國很重要,不是嗎?」
「是!」
「在這裡,你們有權獲得勞動報酬,合理的報酬。你們有權獲得能讓自己維持生活的工資,但你們必須為之奮鬥。他們不會就這麼給你們。比起你們的生死,他們更關心自己的錢包。我們得聯合起來。為他們採摘莊稼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們,都應該聯合起來。我們得團結起來,奮起反抗,學會說‘到此為止’。我們不會被當作窩囊廢。我們打算在十月六號採取行動。把訊息告訴別人。我們到時候不會動用武力。這很重要。我們是去抗議的,不是去鬧事的。走到棉花地裡,然後坐下來。就這麼簡單。如果我們能讓生產進度慢下來,哪怕只有一天,我們也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要是被他們盯上,那可就危險了,」有人喊道,「他們肯定會傷害我們的。」
「他們每天都在傷害你們。我們必須記住我們到底是在為什麼奮鬥。」傑克說,「六號那天,我的戰友們將在整個河谷的每一塊地裡、每一座農場上領導罷工。如果我們能同時罷工,我們就能——」
警笛聲打斷了他的演講。
警察。開著巡邏車,飛馳在馬路上,車燈閃個不停。
「警察來了!」有人叫喊道。
「六號罷工,」傑克說,「把訊息傳出去。我們所有人,在同一天行動,在每一塊地裡行動。」
警車後有一些卡車,卡車上載滿了拿著棒球棍、鐵鍬和球杆的黑衣人。
一個男人手拿喇叭,站在其中一輛卡車的車廂裡,說道:「趕緊散開,請勿聚集。你們正在從事非法活動。」
車輛緩緩停下。車上的人拿著武器,跳了下來。
人群一鬨而散。人們尖叫著,相互推搡起來。
「洛蕾達!」現場亂作一團,埃爾莎看不見孩子們,「安特!」
人們向四面八方跑去。那些開了車的人跳進自家汽車,開著車跑了。其他人為了逃命,跑進了地裡。
埃爾莎看見洛蕾達和安特正緊緊抱在一起,被人潮推著往前走。
她開始向他們跑去,可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腦袋上,她隨即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
埃爾莎漸漸醒了過來。她的嘴巴很乾,口很渴。
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
「洛蕾達!安特!」她猛地坐了起來,覺得頭很暈。
傑克在她身旁。「我在這裡,埃爾莎。」他說。
她在床上,卻在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房間裡,床邊有一把空椅子。
傑克遞給她一杯水,坐在了椅子上。
「我的孩子們在哪兒?」
「納塔利婭帶他們去了你們的小屋,她把你的車開回去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我讓她這麼做的。納塔利婭一直都很可靠。她會鎖好門,待在小屋裡。她還會開槍射向任何企圖傷害他們的人。」
「他們知道我很安全嗎?」
「納塔利婭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所以說,他們知道。她信任我,我也信任她。」
「你倆的關係可真不一般。」
「我們一起經歷過許多事情。」
埃爾莎喝下水,往後一倒。她耳朵裡嗡嗡作響,後腦勺隱隱作痛。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腦袋後面,把手拿回來,發現指尖上沾了血。「這是怎麼回事?」
「有個暴徒打了你。」
埃爾莎看到傑克的指關節破了,血淋淋的。
「你揍了他?」埃爾莎問。
「後來又揍了一些人。」他把一條毛巾放進一盆水裡,把它擰乾,敷在她額頭上。
毛巾涼涼的,她感覺好多了:「過了多久了?」
「可能有一小時了吧。他們達到了目的:人們怕得都不敢罷工了。」
「他們之前就很害怕,傑克,但他們還是去了。除我之外,還有別人受傷嗎?」
「有一些,還有幾個被逮捕了。他們把穀倉給燒了,還沒收了我們所有的油印機和打字機。」
埃爾莎瞥了一眼這個小小的房間,發現佈置得很簡樸:裡面有一箇舊梳妝檯,一個放著一盞銅燈的床頭櫃,還有一塊碎呢地毯。每一面牆邊都堆著紙張、書本、雜誌和報紙,它們覆蓋了大部分牆面。沒有鏡子,沒有衣櫃,只有幾件男裝,都掛在牆上的衣鉤上。所有這一切讓這裡看起來像是個臨時住所,或許沒有女人的男人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我們在哪裡?」她雖然知道答案,但還是問了。
「我在鎮上的時候,會在這裡過夜。」他頓了頓。
「真有意思,你居然沒說你住在這裡。」
「我的生活,更像是……一個念頭,一份事業。或者說,曾經是這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
「多年來,我一直致力於讓富人給勞工支付能讓他們餬口的工資。我討厭貧富差距過大。我為此被人揍過,還進過監獄。我也目睹過戰友們負傷,可今晚……在我看到你被人打了以後……」
「怎麼了?」
「我覺得……這不值得。」他看著她,「你讓我動搖了,埃爾莎。」
埃爾莎覺得和他之間產生了共鳴,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在靠近他的時候不讓自己出醜。「我在你身邊的時候也不太像我自己。」她左思右想,卻只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都一言不發,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他似乎在等她說話,可該說些什麼呢?
「你臉上和頭髮上都有血漬。要不,在我把你送回你的小屋前,你先去洗個澡吧。這樣孩子們就不會看到你這副模樣了。」
他扶她下了床,又攙著她走進了小小的衛生間。傑克開啟了陶瓷浴缸的水龍頭,然後讓她一個人待在那裡。
她脫掉衣服,走進浴缸。隨著一聲嘆息,她緩緩坐入了熱水中。
她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她洗了頭髮和身子,覺得自己恢復了活力。
但與此同時,她一直在想念傑克。
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嗎?他說過的這句話讓她記憶猶新,念念不忘,而現在,他又聲稱她讓他動搖了。誠然,他也讓她心裡有了想法。
她走出浴缸,擦乾身子和頭髮,然後用浴巾裹住赤裸的身體,伸手去拿破舊的連衣裙。
她停了下來。
等到她重新穿上裙子,她又會變回埃爾莎。
她不想那樣,至少不想變回那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埃爾莎。她寧願放手去愛卻一無所獲,也不願縮手縮腳,畏首畏尾。
她慢慢轉動門把手。
甚至在開門的時候,她都不敢相信自己會做出這種事來:她雖然一直渴望丈夫的愛撫,卻從來沒有勇氣去主動爭取,而現在,她正打算只裹著一條毛巾走出浴室。
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做出過的最勇敢的舉動。她開啟門,走進了臥室。
傑克靠牆站著,雙臂交叉。看見她的時候,他不再交叉著雙臂,朝她走了過去。
她讓浴巾落到地上,努力不為自己那骨瘦如柴的身體感到羞愧。
他停下腳步,然後又朝她靠近,溫柔地叫著她的名字。
埃爾莎不敢相信他會露出那樣的眼神來,可她沒有弄錯。他眼裡寫滿了慾望,渴望得到她。
「你確定嗎?」他一邊問,一邊摸著她的一縷頭髮,把頭髮從她光禿禿的肩上撩了起來。
「我確定。」她說。
他抓著她的手,領她來到床邊。她伸手想去關燈。他攔住了她,說道:「別。」他的聲音很粗啞,「我想看著你,埃爾莎。」
他將襯衫和背心扔到一旁,蹬掉褲子,把她抱入懷裡。
「告訴我你想讓我怎麼辦。」他低聲說罷,用嘴唇吻著她的嘴唇。
他問的,是她不明白的問題,想要的,是她給不出的答案。
「也許你想讓我吻你這裡?還是這裡?」
「噢,天哪。」她說道。他笑出聲來,又一次吻了她。他的愛撫帶有魔力,創造了一種她無法控制也無法否認的需求,使她生出更多迫切的渴望來。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撫摩著她,帶著一股她從未想象過的柔情蜜意。天旋地轉,萬物消失,只剩下她的慾望與渴求。從來沒有人像這樣瞭解她。是他讓她知道,她的身體有多大的能量,她的渴求有多麼美好。她敢於和他一起做她一直夢寐以求的事情。她如釋重負,覺得很輕盈,游離於身體之外,與房間裡的空氣融為一體,飄浮著。等到她終於回過神來——就是這種感覺:前一秒還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渴求,後一秒便重回肉體——她睜開了眼睛。
傑克側著身子躺著,注視著她。
她大膽地探身向前,吻了吻他的嘴唇、他的太陽穴。吻著吻著,她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哭了起來。
「別哭,我的愛人,」他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把她攬入懷中,緊緊抱住,「日子還長著呢。我向你保證,這只是個開始。」
我的愛人。
*
「你都快把地板磨出印來了。」納塔利婭說罷,吐了一口煙。
原本踱著步的洛蕾達停了下來:「已經兩個小時了,也許她死了。」
安特扯著嗓子說道:「你覺得她死了?」
「不,小安,我不這麼覺得。」洛蕾達搖了搖頭。愚蠢。
「她會回來的。」納塔利婭說,「傑克會把她送回來的。」
洛蕾達聽見屋外傳來了腳步聲。
「安特,」她厲聲說道,「到我這兒來。」
他飛奔到她身旁,緊貼著她的屁股。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護著他。
納塔利婭站了起來,在門開啟時站在了他們前面。
傑克和媽媽走了進來。
「媽咪!」安特整個人猛地撲向了他們的媽媽。
「慢點兒,」媽媽說,「停一停,夥計。我沒事。」她俯下身來,吻了吻他的頭頂。
傑克說:「她這會兒該睡了。」他把媽媽扶到床邊,讓她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
安特立馬爬上她那張床的床尾,像小狗一樣蜷縮起來。
洛蕾達、納塔利婭和傑克朝門口走去。
「她真的沒事?」洛蕾達問。
「嗯。」他答道,「有人使陰招,打了她的後腦勺一下,但光憑這麼一下,還不足以讓你母親放緩腳步。她是個戰士。」
「這很危險。」洛蕾達說罷,頭一回意識到這句話一點不假。大家都跟她講過,可直到今晚,她才真正明白過來。為了罷工,他們不惜丟掉飯碗,甚至甘願冒任何風險。情況真有可能變得非常糟糕。
「你現在明白了吧。」傑克說,「像這樣的鬥爭一點也不浪漫。我在舊金山的時候,國民警衛隊曾經拿著刺刀去追捕那些罷工的人。」
「那天有人死了。」納塔利婭說,「死的是罷工的人。他們把那天叫作‘血腥星期四’。」
「就算是這樣,我們也必須和他們抗爭,」洛蕾達說,「得拿出所有的本事來。就像媽媽拿著棒球棍,進醫院給瓊弄來阿司匹林一樣。」
「是啊。」傑克神情嚴肅地說道,「你說得對。」
三十四
六號一早,天剛矇矇亮,埃爾莎和孩子們便爬上了一輛韋爾蒂派來等候他們的卡車。
勞工們安靜而剋制。人們不願意與他人對視。埃爾莎不清楚這到底意味著他們是支援罷工,還是反對罷工,但他們都知道這件事。到處都在談論罷工。人們躲在黑暗的角落裡竊竊私語,言辭相當謹慎。在河谷裡幹活兒的每個人都知道今天要舉行罷工。也就是說,種植商們同樣知道。
「我希望你和安特一直在我的視線裡。」卡車停在棉花地前面時,埃爾莎說道。
傑克的卡車停在了馬路中間。他,納塔利婭,以及他們的一些同志手拿著抗議標牌,等待著參加罷工的眾人。通往棉花地的大門開著。
「公平薪酬!公平薪酬!公平薪酬!」勞工們從卡車上爬下來時,傑克高呼道。
傑克和納塔利婭身後出現了數輛汽車和卡車,正緩慢向前開來。幾分鐘後,傑克和他的同志們就會被身前的罷工者和身後的種植商夾在中間,兩邊是被圍欄圍住的棉花地。
勞工們都停了下來,聚集在一起,看著那群共產黨員。
第一輛汽車停在了傑克的卡車後。三個男人下了車,他們各自拿著一把步槍。
一輛卡車停在了那輛汽車旁。從卡車上又跳下來兩個男人,站在了馬路上。
又有一輛卡車緩緩停了下來,韋爾蒂先生拿著一把獵槍,下了車。他向前走去,在傑克身後大約三英尺處停下,面朝著罷工的人們。
「從今天起,工資降低到每一百磅棉花七十五美分,」韋爾蒂說,「要是你們不願意拿工資,不願意摘棉花,還有很多人願意。」
五名持械男子在他身後呈扇形散開,隨時準備開槍。
傑克轉身面向韋爾蒂,大膽地朝這位農場的主人走去,同他針鋒相對,成了罷工者的那枚箭頭。
「他們不會為了這麼點兒錢摘棉花的。」傑克說。
「你甚至都不為我幹活兒,你這個騙人的激進分子。」韋爾蒂說。
「我正在努力幫助這些勞工,就是怎麼回事。你太貪得無厭了,這有悖於美國精神。他們不會為了七十五美分跑去摘棉花,這樣的工資壓根兒沒辦法讓他們活下去。」傑克轉向勞工們,「他需要你們給他摘棉花,但他不願意付錢給你們。大家有什麼想說的嗎?」
無人應答。
韋爾蒂的手下用槍管拍打著手掌。
「他們可比你聰明,激進分子。」韋爾蒂說。
埃爾莎知道他們現在應該怎麼辦,他們都知道。傑克曾在穀倉裡告訴他們該怎麼辦。平和地走到地裡。坐下。
如果他們不行動起來,那麼這場罷工還沒開始,就已結束,這樣一來,他們會輸掉這場鬥爭,而那些老闆們會變得愈發強大。
埃爾莎把兩隻手分別放在兩個孩子的肩膀上:「跟我來,孩子們,去地裡。」
他們向前走,穿過人群,然後又從人群中出來,三個孤零零的身影出現在前面,朝棉花地的入口走去。
圍欄頂部的帶刺鐵絲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名持械男子站在槍塔的護牆旁,他的步槍瞄準了那些勞工。
「看見沒?」韋爾蒂對傑克說,「這位小姐知道付給她工資的是誰。七十五美分總好過一分錢都沒有。」
埃爾莎打那兩人身旁走過,既沒看傑克,也沒看韋爾蒂。她和孩子們走進了棉花地裡。
洛蕾達回頭看了看:「沒人跟著我們,媽媽。」
跟著我們吧,埃爾莎心想,求求你們了。別讓我們單獨行動。這樣一來,一切努力都將白費。傑克說他們得有所行動,一起努力,才能達到停工停產的目的。
「公平薪酬!」傑克在她身後喊道,「公平薪酬!」
走到棉花地裡的六分鐘是埃爾莎一生中度過的最漫長的六分鐘。她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後轉過身去。
一時間,那群採摘工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注視著孤零零待在地裡的埃爾莎和她的孩子們。
艾克頭一個走上前去,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開始朝著開啟的大門走去。
「你瞧,媽媽。」洛蕾達低聲說道,眼見著勞工們一個接一個跟在艾克後面,走進了棉花地裡,填滿了一排又一排棉花前的位置。
勞工們齊刷刷地轉身面向韋爾蒂。
「趕緊幹活兒去,夥計們。」韋爾蒂大聲吼道。
彷彿這裡只有男人。
埃爾莎注視著站在那一排排棉花前的人們,都是她的同胞,和她是一類人。他們的勇氣讓她感到自己很渺小。「你們知道該怎麼辦!」埃爾莎喊道。
勞工們坐了下來。
*
隨著黃昏臨近,罷工者們在農場老闆和他那些手下的怒視之下,起身走出了棉花地。
整整一個白天,地裡到處都是安安靜靜坐著的罷工者。
傑克在馬路邊等著他們。他的嘴唇流著血,一隻眼睛青了,可他還是給了那群人一個微笑。「大家都表現得很好。我們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明天,我們得更早行動起來。他們這一次一定會有所準備,而且他們不會派卡車來接你們。我們早上四點碰頭,在埃爾森特羅旅館外。」
他們踏上了漫長的歸家之旅,所有人一起。
洛蕾達高興極了:「今天連一團棉花也沒摘。這一定會給闊佬先生好好上一課,讓他不要再佔我們的便宜了。」
埃爾莎走在傑克旁邊。她希望自己能和女兒一樣開心,可她的擔心卻壓過了她那股興奮勁兒。她看得出來,大多數罷工者和她有同樣的感受。她看著傑克青一塊、紫一塊的臉,說道:「你確實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我看出來了。」
他走近了些。他倆走路時,他的手指拂過了她的手指。「要是一個人訴諸暴力,那他一定是害怕了。」傑克說,「這是個好兆頭。」
「我們是不是讓自己的處境變得更糟了?」
「他們明天會做好對付我們的準備的。」傑克說。
「這一切還得持續多久?」她問,「沒了救濟金,我們會遇到麻煩的,傑克。要是我們不摘棉花,營地裡的商店就不會給我們賒賬,而我們都沒有積蓄。我們堅持不了多久……」
「我知道。」傑克說。
他們來到韋爾蒂種植公司的營地。住在那裡的勞工們走了進去,走回了他們的帳篷和小屋,洛蕾達和安特跑在前面。其他人繼續沿著馬路往前走。
傑克和埃爾莎停下腳步,看著對方。「你今天太棒了。」他輕聲說道。
「我只是坐了下來。」
「這很勇敢,你知道的。我早跟你說過,他們會聽你的。」
她摸了摸他眼睛下面腫得發紫的皮膚:「你明天可得小心點兒。」
「我一直都很小心。」他對她笑了笑,那笑容本該給她帶來慰藉,卻沒有。
*
當天深夜,埃爾莎站在輕便電爐旁,攪拌著一鍋豆子。
有人在使勁敲門,用力過猛,震得牆壁都咯咯作響起來。
「孩子們,躲到我身後來。」她說完後,便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一個男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錘子。「喲,喲,」他說,「這不是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女人嗎?激進分子的娼妓。」
埃爾莎用身體護著孩子們:「你想幹什麼?」
他把一張紙塞給了她:「你識字嗎?」
她一把從他手中奪過那份通知,讀了起來。
致姓名不詳的無名氏夫婦:
請注意,你們必須遷出現在佔用的這間房屋,並將其交還於本人。此屋名為「加州地產第十單元」。
特此通知,限你們三天內搬出此屋,理由如下:你們非法佔用了此屋。除非你們搬出上述指定之房屋,否則本人將對你們採取適當法律措施。
托馬斯·韋爾蒂,韋爾蒂農場老闆
「你是來趕我們走的嗎?憑什麼說我們住在這裡是非法的?」埃爾莎說,「我每個月都交了六美元的房租。」
「這是採摘工人住的小屋。」那男人說道,「你今天摘棉花了嗎?」
「沒有,可是——」
「你還能再住兩個晚上,女士。」那男人說道,「然後我們會回到這裡,把你那些破爛玩意兒拿走,通通扔到爛泥裡去。我們已經通知過你了。」
他走了。
門沒關,埃爾莎站在門口,凝視著外面一片狼藉的營地。十幾個不懷好意的男人來勢洶洶,猛地把通知貼在門上,或是把門踢開,分發逐客令,又把那些通知釘在每頂帳篷附近的柱子上。
「他們不能這麼做!」洛蕾達尖叫起來,「這群豬玀!」
埃爾莎連忙把孩子們拽進屋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們不能因為我們行使了美國人的權利就驅逐我們,」洛蕾達說,「對吧?」
埃爾莎明白,一旦洛蕾達安頓下來,她便會真正明白其中的風險。之前,儘管溝渠邊的日子很難熬,但他們至少還有一頂帳篷。而現在,他們要是被趕出這裡,就將一無所有。
種植商們對這一切都瞭如指掌,也知道到了明天,要是勞工們還不摘棉花,他們的處境會更糟糕,要是到了後天,他們的處境還會愈發糟糕。
為了一個想法,那些飢腸轆轆、無家可歸、忍飢挨餓的人還能抗爭多久?
*
埃爾莎醒來時,發現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埃爾莎,是我。」
傑克。她坐了起來。
他把手從她嘴上拿開。
「怎麼了?」她悄聲問道。
「有傳言說,你們明天會遇到麻煩。我希望你和孩子們今晚就離開營地。」
「嗯,他們今天驅逐了我們所有人。我覺得這才只是個開始。」她掀開被子,下了床。他的手迅速撫摩著她,從她身側滑了下來。
埃爾莎關好窗戶,接著點燃煤油燈,去叫醒孩子們。
安特嘟囔了幾句,朝她踢了一腳,然後翻了個身。
「怎麼了?」洛蕾達打著哈欠問道。
「傑克說明天我們可能會遇到麻煩。他希望我們搬出去。」
「搬出小屋?」洛蕾達問。
埃爾莎藉助著微弱的燈光,看見女兒露出了恐懼的神情。「是的。」她說道。
「那……好吧。」洛蕾達用胳膊肘推了推弟弟,「快起床,安特。我們要出發了。」
他們迅速收拾好為數不多的一點兒家當,把箱子和過去幾個月從洪災裡挽救回來的板條箱和水桶一起裝在卡車車廂裡。
最後,埃爾莎和洛蕾達站在門口,一起注視著那兩張帶有床墊的鏽掉的金屬床,以及那個小小的輕便電爐,心想著它們簡直就是奢侈品。
「等罷工結束以後,我們可以再搬回來。」洛蕾達說。
埃爾莎沒說話,但她知道,他們再也不會住在這裡了。
他們離開小屋,走向自家的卡車。
孩子們爬進車廂裡,埃爾莎坐到了駕駛座上。傑克坐在她旁邊。
「準備好了嗎?」他問。
「我想是吧。」
她發動引擎,但沒開車燈。卡車轟隆隆地駛上了馬路。
埃爾莎把車停在了用木板封起來的埃爾森特羅旅館,洪災期間他們就住在那裡。
傑克開啟正門上鎖著的鏈條,把他們領了進去。
大廳裡瀰漫著香菸和汗水的氣味。有人來過這裡,而且是最近來的。黑暗中,傑克領著他們上了樓,在二樓第一扇關著的門前停了下來。「這裡面有兩張床。洛蕾達和安特就住這間?」
洛蕾達疲憊地點點頭,讓她半睡半醒的弟弟斜靠著自己。
「別開燈。」傑克說,「我們早上來接你們去參加罷工。埃爾莎,你的房間在……隔壁。」
「謝謝你。」她捏了捏他的手,讓他走了,然後把孩子們安置在各自的床上。
安特馬上就睡著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她清楚且痛苦地意識到,這個聲音正是她本職所在。他們得靠她活下去,而她卻打算讓他們明天罷工。
「你臉上寫滿了擔心。」洛蕾達說話時,埃爾莎正坐在床上,挨著她。
「我臉上寫滿了愛。」埃爾莎一邊輕撫女兒的頭髮,一邊說道,「我為你感到驕傲,洛蕾達。」
「你很害怕明天。」
埃爾莎讓洛蕾達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恐懼,本該為此感到羞愧,卻沒有。也許她已經厭倦了躲起來不讓人看到,厭倦了覺得自己不夠好。曾幾何時,她心中的負擔日積月累,愈發沉重,可多年以後,她現在心裡空蕩蕩的。重擔已不復存在。「是的,」她說,「我很害怕。」
「可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會罷工的。」
埃爾莎笑了笑,再次想到了自己的爺爺。過了幾十年,她終於明白了他跟她說過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生活中,恐懼並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在害怕時做出的選擇。你之所以勇敢,不是因為你無視恐懼,而是因為你正視它。「嗯。」
她俯身吻了女兒的額頭:「睡個好覺,寶貝兒。明天會是重要的一天。」
她離開孩子,走進隔壁的房間,發現傑克正坐在床上等她。床頭櫃上的銅燭臺上點著一根蠟燭。幾個裝著他們家當的箱子靠著一面牆堆放著。
傑克站了起來。
她大膽向他走去。從他眼中,她讀到了愛。屬於她的愛。既稚嫩,又新鮮,不像羅絲和託尼的愛那般深沉、穩固、有默契,但愛並無區別,至少它很美好,讓人漸漸有了盼頭。她這輩子都在等待這樣的時刻,嚮往這樣的時刻,她不會讓它偷偷溜走,被她忽視。離罷工還剩下幾個小時,這段時間顯得彌足珍貴。「我曾答應過我的一位女友,要為她做一件很瘋狂的事。」
「噢,是嗎?」
她舉起雙手,摟住他的腦袋:「我從來沒有邀請過男人跳舞,我也知道現在沒有伴奏的音樂。」
「埃爾莎,」他一邊小聲說著,一邊俯身去吻她,然後隨著一首並未奏響的歌曲舞了起來,「音樂在我們心裡。」
埃爾莎閉上眼睛,任由他領著她跳舞。
瓊,這支舞為你而跳。
三十五
埃爾莎是被一個吻叫醒的。她緩緩睜開了眼。昨晚是她這輩子睡得最好的一晚,考慮到當時的情況,這一晚過得似乎有些風流。
傑克俯身看著她:「我的戰友們現在應該已經在樓下了。」
埃爾莎坐了起來,把擋在眼前的亂蓬蓬的頭髮撥開:「你們有多少人?」
「整個州里有幾千人,可我們正在許多條戰線上戰鬥。從這裡到弗雷斯諾的每一塊地裡都有我們的組織人員。」他又吻了她,「樓下見。」
埃爾莎起床後,裸著身子走到了裝著他們家當的箱子前。她搜尋了一番,在裡面找到了她的日記本和安特最近從學校的垃圾箱裡找到的鉛筆頭。
她舒舒服服地坐回床上,開啟日記本,翻到第一張空白頁,寫了起來。
當其他一切都消失後,愛依然存在。這是我們離開得克薩斯時我本該告訴孩子們的道理,也是我今晚要告訴他們的道理。他們現在還不會明白。他們怎麼可能明白呢?我已經四十歲了,我自己也才剛剛認識到這個基本真理。
愛,在最好的時候,是一場夢;在最糟的時候,是一種救贖。
我戀愛了。這是真的。我把這份愛寫了下來。很快,我就會大聲說出來,說給他聽。
我戀愛了。雖然這聽起來很瘋狂,很荒謬,也很難以置信,但我還是戀愛了,而且我愛的人也愛我。
而這——這份愛——給了我如今需要的勇氣。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把我們,來自全國各地的人,吹到了這裡,吹到了這個偉大國度的邊疆,而現在,我們終於奮起反抗,為我們心目中的正義而戰。我們為自己的美國夢而戰,這個夢想將再次成為可能。
傑克說,我是個戰士。雖然我不信,但我知道:縱使結局難料,真正的戰士依然對未來充滿信心,併為之而戰。真正的戰士從不放棄。真正的戰士為比自己弱小的人而戰。
對我來說,做母親的人便像極了戰士。
埃爾莎合上日記本,很快穿好衣服,然後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安特在床上蹦來蹦去,說道:「快看我,洛蕾達,我在飛。」
洛蕾達沒有理會弟弟,而是邊踱著步,邊咬著指甲。
見埃爾莎進來了,姐弟倆都安靜了下來。
「到時候了嗎?」洛蕾達興致勃勃地問道。她看起來很興奮,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埃爾莎感到一陣擔心:「今天將會——」
「很危險。」洛蕾達說,「我們知道。大家都在樓下了嗎?」
「我覺得我們應該——」
「再聊聊?」洛蕾達不耐煩地說道,「我們已經聊得夠多了。」
安特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落在了姐姐身旁:「我是魅影奇俠!沒有人能嚇到我!」
「好吧,」埃爾莎說,「那今天可得跟緊我。我希望每時每刻都能看到你們倆。」
洛蕾達把埃爾莎往門口推,安特則費勁地套上靴子,並大喊道:「等等魅影奇俠!」
他們三人下樓時,大廳裡還空無一人,可兩分鐘內,那裡便集結了一群人。工人聯盟的成員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他們把傳單堆在桌上,把抗議標牌靠在牆邊。從溝渠旁的營地、韋爾蒂農場以及在埃爾文新建的移民安置營地趕來的勞工們默默站在一旁,看起來很焦慮。
埃爾莎看見傑布和他的孩子們站在後面的角落裡,還看見艾克和韋爾蒂營地的一些勞工待在一起。
洛蕾達拿起一塊寫著「公平薪酬」的標牌,站在了納塔利婭身旁,後者手中的標牌寫著「工人們團結起來」。
傑克站在最前面:「朋友們,同志們,時候到了。記住我們的計劃:和平罷工。去地裡,然後坐下來。就這麼簡單。我們希望今天上午在全州範圍內舉行罷工,因為我們希望有更多勞工加入我們。咱們出發吧。」
他們從旅館魚貫而出,聚在街上。所有人加起來不到五十個。納塔利婭坐上傑克卡車的駕駛座,發動了引擎。傑克站在卡車的木板車廂裡,面對著那一小群人。「這個世界可以因為少數幾個勇敢的人而發生改變。今天,我們要為那些擔驚受怕的人而戰。我們要為能讓我們維持生計的工資而戰。」他大喊道,「公平薪酬!公平薪酬!」
洛蕾達高舉手中的標牌,和他一起反覆喊著:「公平薪酬!公平薪酬!」
卡車緩緩向前開去,罷工的人們跟在後面。傑克伸手拿起擴音器,對著它大喊道:「公平薪酬!公平薪酬!」
埃爾莎和孩子們以及其他罷工者走在卡車後面,聽著傑克講話。
他們經過了一塊好彩香菸的廣告牌。住在廣告牌下的幾個人站了起來,漫步穿過棕色的田野,加入了罷工者的佇列。
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後,一群神職人員加入了他們,舉起了寫著「為勞工設立最低工資標準」的標牌。
每經過一條馬路或一個營地,都會有人加入。他們的聲勢越來越浩大。公平薪酬!公平工資!
更多的人加入了進來。
某一刻,埃爾莎轉過身來,看了看他們這群人。現在這個隊伍肯定有六百人,這些人全都是為了爭取一份體面的工資而聚在一起的。
她用胳膊肘推了推洛蕾達,把頭一歪,這樣一來,洛蕾達便能回頭看到身後的那些人。
洛蕾達咧嘴一笑,越喊越起勁:「公平薪酬!公平薪酬!」
傑克和工人聯盟是對的。種植商們如果希望趕在天氣變化,霜凍毀掉莊稼之前摘完棉花,他們就必須公平對待勞工。這跟是不是共產黨員或煽動分子沒關係。這是為了爭取每個美國人應有的權利。
他們又走了一英里,然後拐了個彎,現在隊伍有將近一千人,他們邊遊行,邊喊口號,還高舉著標牌,就快走到韋爾蒂農場的入口處了。道路在他們面前伸展開來,路很直,兩邊都是用圍欄圍起來的棉花地。有個人站在路中間等著他們。
是韋爾蒂。
納塔利婭把卡車停在了他的正前方。
傑克依然站在卡車的車廂裡,用擴音器跟一大群人說話:「今天是屬於你們的,勞工朋友們。這一刻是屬於你們的。老闆們會聽到你們的聲音。他們沒辦法忽視你們這麼多人一起說出口的那句到此為止。」
洛蕾達大聲應和著,高喊道:「到此為止!到此為止!」
人群也加入進來,揮舞著標牌,讓自己的立場顯得更加鮮明。
「我們不會採用暴力手段,但我們會堅持自己的立場。」傑克用擴音器說道,「任人擺佈、忍飢挨餓的日子到此為止。你們幹了一天的活兒,理應得到合理的工資。」
埃爾莎聽見了引擎發出的轟隆聲。她知道其他人也聽見了。高喊聲漸漸弱了下來。
「到地裡去,」傑克說,「坐下來。如果有必要,就把門撞開。」
埃爾莎轉過身去,看見一輛原本用來運送乾草的卡車上載滿了勞工,減速停在了罷工者身後。司機按響了喇叭,示意他們給車讓出一條路來。
「他們都是工賊,是來搶你們的飯碗的。」傑克說,「別讓他們進去。」
人群散開,用他們的身體擋住了卡車通往大門的路。
「拒絕工作!合理薪酬!」傑克喊道。
韋爾蒂繞到傑克的卡車旁邊,面對著那群罷工者。「今天,我會付七十五美分。」他說道,「誰願意養活自己的家人,搬進我的小屋?到了冬天,誰還想在商店裡賒賬,而且還能睡在床墊上?」
「該死,不!」傑克喊道。
人群中想起了一片贊同的叫喊聲。
一輛卡車出現在韋爾蒂身後的馬路上,朝罷工者們開了過來。一個男人從卡車上下來,肩上隨意地扛著一把步槍。他朝地裡走去,開啟了門。
「他們不會開槍的。我們又沒做錯什麼。」艾克呼喊道,「大家不要怕!」
扛著槍的那個男人走到了槍塔上,將槍瞄準了罷工者們。
「他不能無緣無故就開槍打我們,」艾克說,「這裡仍然是美國。」
罷工者身後又停了一些卡車,車上載滿了移民勞工,即使給他們七十五美分,他們也願意摘棉花。卡車按響了喇叭,示意罷工者讓出一條路來。
「別讓他們通過。」傑克大喊道。
是警笛聲。
巡邏警車、小汽車和卡車從遠處的道路上飛馳而來,揚起一片塵土。它們一輛接一輛地拐上這條路,把車停成一條直線,在傑克的卡車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門開了,一群蒙面男子拿著球杆、棒球棍和槍支從車裡走了出來。
義警。有十個。
警察從巡邏車裡走了出來,拔出了槍。
義警慢慢向前邁進。
那群罷工者往後退去,高喊聲平息了下來。
「這些人之所以蒙著臉,是因為他們對自己正在做的這些事感到羞恥。」傑克用擴音器說道,「他們知道這麼做是錯的。」
埃爾莎注視著那些朝她和孩子們走來的蒙面男子。她緊緊地抱著孩子們,開始往後退。
「媽媽,不!」洛蕾達喊道。
「噓——」埃爾莎一邊說,一邊把洛蕾達往懷裡拉。
「堅守住你們的陣地。」傑克說。
他直接看向了埃爾莎,說道:「別害怕。」
三名義警跳上傑克卡車的後車廂。其中一人用棒球棍猛擊傑克的背部。傑克丟下了擴音器,踉踉蹌蹌往前走了幾步。義警們揪住傑克的頭髮,把他拽下了卡車,又有一人用槍托猛擊傑克的腦袋。傑克跪倒在了地上。
「幹活兒去。」韋爾蒂大聲吼道,「罷工結束了。」
義警們圍住了傑克,開始對他拳腳相向。
勞工們繼續往後退,有些人慢慢朝棉花地走去。運送工賊的卡車還在按著喇叭,示意他們讓出一條路來。
「埃爾莎!」傑克喊了一聲,結果被重重地踢了幾腳。
她知道他想幹什麼。他們會聽你的。
埃爾莎爬上卡車的後車廂,拿起傑克的擴音器,面對著罷工者們。她的手一直抖個不停。「停!」她叫道。
勞工們不再往後退,而是抬頭看著她。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接下來該怎麼辦?
動動腦子。
她認識這些人,跟他們很熟。他們是她的同胞。跟她是一類人,雖然那些加利福尼亞人這麼說是為了嘲笑她,但在她看來,這其實是一種恭維。
他們就像她一樣。今天,他們同屬於一個新群體:這樣一群人站了起來,為自己發聲,說著到此為止。他們在半夜醒來,餓著肚子,努力捍衛自己的權利,而現在,該輪到埃爾莎讓孩子們看一看她爺爺很久以前教她的那些做法了。她用手指握住脖子上那個柔軟的天鵝絨頸袋。聖猶達,衰敗事業和身處絕境者的主保聖人,請幫幫我。
「說話啊。」有人喊道。
「希望——」埃爾莎說了起來。擴音器將她的低語聲變成了咆哮聲,使人群安靜了下來。「希望是我隨身攜帶的一枚硬幣:面值為一美分,是一個我慢慢愛上的男人給我的……一路走來,我有時候覺得,這分錢和它代表的希望彷彿是支撐我走下去的唯一動力。我之所以來西部……是想過上更好的日子……可我的美國夢卻化作了噩夢,罪魁禍首是貧窮、困苦,」她看了看韋爾蒂,「和貪婪。過去的這幾年,我失去了很多,包括工作、家園、食物。我們熱愛的土地背叛了我們,擊潰了我們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經常談論天氣、相互慶祝小麥在當季喜獲大豐收的頑固老人。他們常對彼此說:‘這裡的男人為了活命,都得使盡渾身解數。’」
埃爾莎望著那群人,看見所有在場的女人和孩子都抬頭看著她。她從他們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生活,從他們塌下去的肩膀上看到了自己的傷痛。
「男人。說來說去,總是男人。他們似乎覺得燒菜做飯、打掃衛生、生兒育女、打理菜園都無關緊要。可我們這些大平原上的女人同樣從早忙到晚,在麥田裡辛勤勞作,直到我們變得和自己熱愛的土地一樣燥熱。有時候,閉上眼後,我敢肯定自己的嘴裡還有泥土的味道。」
埃爾莎頓了頓,驚訝於自己的聲音居然變得如此洪亮有力。她望著那些勞工,頭一回意識到他們破爛的衣服和飢餓的面孔其實是勇氣和生命的象徵。他們都是好人,從不放棄。「我們之所以來這裡,是為了過上更好的日子,為了養活我們的孩子。我們並不懶惰,也不想不求上進。我們不願意過這樣的日子。是時候了,」她說,「是時候說到此為止了。商店欺騙我們,讓我們一直窮下去的日子到此為止。工資越來越低的日子到此為止。把我們榨乾後將我們拋棄,還讓我們互相爭鬥的日子到此為止。我們應該過得比現在更好。全都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艾克大喊道。
洛蕾達呼喊道:「到此為止!」
一時間,大家都停了下來,緊接著,人群重新集結起來,攔住了那些工賊,並齊聲呼應著埃爾莎。
「到此為止。到此為止。到此為止!」
人們提高嗓音,高舉標牌,沒有理會槍塔上的搶手、警察以及蒙面義警。
他們的勇氣讓埃爾莎感到既震驚,又振奮,於是她也和他們一起高喊起來。
「公平薪酬!」採摘工人們高舉手中的標牌,反覆高喊著。
埃爾莎先是聽見某種尖銳的呼嘯聲,接著又聽見有個金屬物件「哐」的一聲落在她腳邊。一秒鐘後,濃煙四起,籠罩著一切,模糊了世界。
煙燻得埃爾莎的眼睛直疼。她看見罷工者們像瞎了一樣,相互撞在一起,顯得非常驚慌失措。他們開始遠離卡車,向後退去。
有人喊道:「他們在扔催淚彈!」
越來越多的金屬催淚彈呼嘯著在人群之中落下,濃煙瀰漫開來。
埃爾莎舉起擴音器。
「別逃開,往地裡跑。」她一邊使勁咳嗽,一邊大聲喊道。她擦了擦眼睛,但不管用。「不要放棄!」
勞工們慌忙四散開去,相互撞到了一起。催淚瓦斯太過刺激眼睛,誰都沒辦法看得太清楚。
傳來一聲槍響,即使在一片混亂中也很響亮。
埃爾莎覺得有什麼東西擊中了她,力道特別大,她一個踉蹌,接著緊緊摁住了身體一側。
暖暖的,溼溼的,黏黏的。
我流血了。
埃爾莎聽見洛蕾達尖叫起來:「媽媽!」她很想答應,很想說,我沒事,可實在是太痛了。
太痛了。
她丟下擴音器,聽見它「砰」的一聲落在卡車後車廂上。透過灼人且刺激眼睛的煙霧,她看見洛蕾達尖叫著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安特則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旁。
埃爾莎只希望讓他們靠近自己,自己能保持清醒,向他們表達深深的愛意,可她卻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我的寶貝兒們,她一邊心裡想著,一邊伸出手去摸他們。
*
這一切似乎是以慢動作發生的:一聲槍響過後,媽媽踉蹌著向前幾步,鮮血染紅了她的連衣裙。傑克推開了糾纏著他的那些人。
洛蕾達尖叫著,抓住安特的手,奮力穿過驚慌失措的人群,朝卡車走去。她看見傑克用自己的棒球棍打了一名義警,又一拳打倒了另一名。
「他們開槍打了她!」有人喊道。那些義警從卡車旁撤走了。
傑克跳上卡車後車廂,把媽媽抱在懷裡。
「她還活著嗎?」洛蕾達尖叫著問道。
媽媽睜開了佈滿血絲的眼睛,淚眼汪汪地看著傑克:「我們失敗了。」
傑克抱起媽媽,把她從卡車裡抱了出來。
他站在罷工者們面前,懷裡抱著埃爾莎。她的血順著她的手指滴落到地上。催淚瓦斯從他們身邊飄了過去。
「罷工……領著他們。」媽媽小聲說道,洛蕾達聽懂了。
「把他們抓起來!」韋爾蒂衝著他的心腹們大吼道,但警察們卻從那個滿身是血的女人身旁走開了。義警們都一動不動。有些人丟掉了武器。工賊們都一言不發。
洛蕾達看到腳下的地上有一把步槍。她拿起槍,走到堵在棉花地入口處的韋爾蒂面前,用槍瞄準了他的胸部。
韋爾蒂舉起了雙手:「你不敢——」
「你以為我不敢嗎?要是你不讓開,我就殺了你。我可沒鬧著玩兒。」
「這麼做沒有任何好處。我不會讓你們這場該死的罷工得逞的。」
洛蕾達上好了槍膛:「今天可不行。」
韋爾蒂挪到了一旁,走得很慢。
艾克向前一步,奮力從人群中擠了過來。他從傑克身邊走過,朝地裡走去。接著傑布和他家的孩子們也跟了上來……還有博比·蘭德和他父親。
勞工們神色嚴肅,一個接一個地默默走進地裡,在一排排棉花前佔好位置,確保今天沒有人可以摘棉花。
媽媽在傑克的懷裡抬起頭來,望向聚集在她面前的罷工者們。她微笑著小聲說道:「到此為止。」
洛蕾達雖然既害怕,又震驚,卻也為母親感到無比驕傲。
*
傑克把媽媽抱在懷裡,踢開了醫院大門:「我妻子需要幫助。」
前臺的那個女人原本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這時站了起來,看起來很害怕:「你不能——」
「我是個該死的加利福尼亞居民,」傑克說,「找個醫生來。」
「可——」
「快點兒。」傑克說起話來特別嚇人,連洛蕾達也感到了一絲恐懼。
那女人去找醫生了。
血在他們等待的時候滴在了乾淨的地板上。安特見狀,哭了起來。洛蕾達便把他往懷裡拉。
一個穿著白衣服的男人匆匆向他們走來,身旁跟著一位穿著硬挺制服的護士。
「腹部中槍——」傑克話說到一半,聲音都變了。洛蕾達察覺到他很害怕,這讓原本也很害怕的她怕得更厲害了。
醫生撥打了求助電話,沒過多久,媽媽便躺在了輪床上,被人匆忙推走。
傑克把安特往懷裡拉,抱住了他。洛蕾達也走了過來,和他倆待在一起。傑克用胳膊摟住了她。
洛蕾達滿腦子想的,都是她曾對媽媽非常刻薄。多年來一直如此。現在,她有許多話要說,想做許多事來彌補自己的過錯。她想告訴母親,她非常愛她,非常敬佩她,非常希望自己長大後也能像她一樣。她之前為什麼沒把這些話都說給母親聽呢?
洛蕾達擦了擦眼淚,可眼淚卻一直往下掉。她實在是不夠堅強,甚至都不能給安特做個榜樣。她多年來頭一回做起了禱告。求你了,上帝,救救她。
我不能失去媽媽。
*
白色。
燈光太亮。
刺眼。
疼痛。
埃爾莎再次睜開眼,頭頂的光線太過強烈,她只好眯著眼。
她躺在床上。
她慢慢轉過頭來。每呼吸一次,她都覺得很痛。
傑克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抱著安特,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她兒子的眼睛很紅,佈滿了血絲。他那長滿雀斑的臉上掛著淚痕。
「埃爾莎。」傑克柔聲說道。
「她醒了。」安特說。
洛蕾達衝了進來,差點兒把傑克和弟弟推到一旁。「媽咪。」她說道。
媽咪。
這兩個字讓人回想起了過去的點點滴滴:埃爾莎搖著洛蕾達入睡,給她讀故事,教她做意式寬麵條,在她耳邊輕聲說著勇敢點兒。
「我在……」
傑克摸了摸她的臉:「你在醫院裡。」
「所以?」
她從自己所愛的人眼中看到了答案。他們已然很悲傷了。
「他們修復不了損傷,」傑克說,「體內出血過多,再就是你的心臟……他們說,它出了問題,跳得不夠快,總之就是出了諸如此類的該死問題。他們給你開了止痛藥……除此之外,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可他們說得不對。」洛蕾達說,「大家總是在誤解你,媽媽。難道不是嗎?就像我一樣。」洛蕾達哭了起來,「你會好起來的。你是個堅強的人。」
埃爾莎不需要他們來告訴她她快死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衰竭。
可她的內心並沒有。她滿懷心事,看著這三個全心全意愛她的人,心裡卻容不下她感受到的所有愛意。她本以為自己有一輩子的時間用愛來回報他們。
時間。
她的時間過得太快了。她才剛剛發現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她曾指望用一輩子來教孩子們他們需要了解的一切,可上天既沒有賦予她足夠的魅力,也沒有賦予她足夠的時間。不過她還是給了他們一份沉甸甸的禮物:他們得到了她的愛,他們也知道這一點。其他一切都只是虛飾。
唯有愛長留。
「安特。」她張開懷抱,說道。
他像只猴子一樣,從傑克懷裡爬到了她懷裡。他整個人都壓在了她身上,使她感到一陣劇痛。她吻了吻他溼潤的臉頰。
「不要死,媽咪。」
這句話給她帶來的痛苦大過了槍傷。「我會……守護你……一輩子,就像……魅影奇俠一樣。在晚上……在你睡覺時……也會。」
「那我怎麼會知道呢?」
「你會……記得我的。」
他哭了出來:「我不想讓你離開。」
「我知道,寶貝兒。」她擦掉他的眼淚,發覺自己也流起眼淚來了。
傑克見她很痛苦,便把安特攬入了懷中。看見他抱著兒子,她的心都快碎了。在這裡……她瞥見了未來,可那未來卻與她漸行漸遠;也瞥見了未來的那個家:他們本有可能成為一家人。
她抬起頭來,注視著傑克:「天哪,我們本可以過上什麼樣的日子啊。」
他探過身來,離她更近了一些,依然抱著安特,吻了她的嘴唇,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嚐到了他的淚水的滋味。
她抬起一隻手,把手掌摁在他臉頰上,好讓他最後一次感受到她的撫摩。「幫我把他們帶回家去。」她貼著他的嘴唇,低聲說道。
他點了點頭:「埃爾莎……天哪,我愛你……」
洛蕾達挪到了傑克身邊,傑克走到一旁,摩挲安特的背,安慰著他。
「嘿,媽媽。」洛蕾達用纖細的嗓音說道。
埃爾莎抬起頭來,注視著她那自負、美麗、衝動的女兒:「我想看著你走向更廣闊的世界,寶貝兒。」
「沒有你,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而且一定會做到。」
「這不公平,」洛蕾達說,「沒人會像你那樣愛我。」
埃爾莎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她感覺自己彷彿落入了水中,肚子裡也進了水,就快要淹死了。她慢慢抬起手來,每動一下都很痛,接著解開了戴在脖子上的項鍊。她用顫抖的手拿著天鵝絨頸袋,放在了女兒手裡。「要一直……相信……我們。」埃爾莎頓了頓,歇了口氣。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痛。
洛蕾達接過頸袋,一邊用手拿著,一邊掉著眼淚:「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呢?」
埃爾莎想笑一笑,卻笑不出來。她太累了,太虛弱了。「好好活下去,洛蕾達,」她低聲說道,「並且時刻……記住……我有多愛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並且說出來……抓住機會……永不放棄。
埃爾莎再也睜不開眼了。還有很多話要說,還想將畢生的愛與建議饋贈給孩子們,但已經來不及了……
勇敢點兒,她可能說過這句話,也有可能只是這麼想了想。
三十六
「她希望我們回家。」洛蕾達說。「家」這個字突然從她口中迸了出來,讓她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也讓她有了些盼頭。爺爺和奶奶,她現在需要他們。
「這是她的原話。」
傑克抱著安特,安特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很好。我不會把她埋在這裡。」洛蕾達說,「而且安特和我也不能留下來。哪怕得克薩斯那裡還在刮沙塵暴,我們也不能留在這裡。我是不會留在這裡的。」
「我當然會開車送你們回去,可是……」
「沒錢。」洛蕾達無精打采地說道。說來說去,還是錢的問題。
「我到時候去跟工人聯盟聊一聊。也許——」
「不。」洛蕾達厲聲說道。突如其來、熊熊燃燒的怒火讓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事情總得有個限度。
真的受夠了。
非常時期需要採取非常手段。她知道,在這種時刻,媽媽為了救瓊,曾經做過什麼。
「我知道我們可以從哪裡弄到我們需要的東西。」她說,「我可以開你的卡車嗎?」
「聽起來不像是個好主意。」
「確實不是。能把車鑰匙給我嗎?」
「在卡車上。希望我不會因此而後悔。」
「我會盡快回來的。」
洛蕾達衝出醫院,開著傑克的卡車去了北邊。媽媽,你瞧,這就是需要我開車的緊急情況,她一邊想,一邊又哭了起來。
到了鎮上,她遇見了開車在街道上來回轉悠的義警,那些義警拿著擴音器,讓人們回去幹活兒,不然就以流浪罪的罪名逮捕他們,還有可能抓他們去做苦力。
她能夠做到。
她做得到。
要是她死了,或是下了地獄,又或是坐了牢,好吧,那也沒關係。她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媽媽帶回家,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安葬在她深愛的那片土地上,而不是這裡,這個傷害和背叛了他們的地方。
她把車緩緩停在埃爾森特羅旅館門口,跑上二樓,去了媽媽的房間。在那裡,她拿起那把獵槍,把一些衣服塞進洗衣袋,然後下樓回到傑克的卡車上,繼續把車往北邊開。
她把車停在了離韋爾蒂營地不遠處的一塊流金歲月香菸的廣告牌後。她抓起獵槍和洗衣袋,衝進營地,經過了空蕩蕩的警衛室。
營地裡很安靜,每個小屋的門上都貼著正隨風而動的驅逐令。她從晾衣繩上抓了一些男孩的衣服——一條羊毛褲子,一件黑色毛衣——又在泥坑裡找到一頂鬆軟的黑色帽子。她把超大號的童裝套在自己褪了色的連衣裙外,把頭髮塞進帽子裡,然後把泥巴抹在臉頰上。
她希望她看起來像是個去打兔子的男孩。
這個地方籠罩在失敗的陰影中,氣氛顯得異常凝重。義警們走了,可他們的目的已經達成。種植商們再度控制了這裡。洛蕾達一點兒也不懷疑,雖然媽媽為這場罷工獻出了生命,但罷工終將失敗。不是今天失敗,就是明天或後天。飢餓、絕望的人們只能鬥爭這麼久。
她經過了一些排隊等著洗澡、等著上廁所、等著洗衣服的女人和孩子,沒有和任何人對視。反正她也認不出其中的大多數。營地裡已經擠滿了新來的人,這些人為了維持生活,都很願意摘棉花,給多少錢都行。
營地的商店單獨坐落在一旁,裡面亮著燈,已然準備好讓更多粗心的新住戶陷入負債陷阱之中。
洛蕾達小心翼翼地開啟門,往裡看了看。
沒有顧客。
她鬆了一口氣。
她讓門「砰」的一聲在身後關上,盡力裝作男孩的模樣,大搖大擺地向前走去。她的眼睛一直在往下看。
收銀臺後有個新來的男人,她之前從沒見過那個人。
運氣不錯。
洛蕾達舉起獵槍,對準了他。
那人睜大了眼睛:「你在幹什麼,小夥子?」
「我在搶劫你。把收銀機裡的錢給我。」
「我們做的是賒賬生意。」
「當我是傻子呢?我知道你們會借錢給別人。」她上好了槍膛,「你願意為了韋爾蒂的錢丟掉自己的性命嗎?」
那男人猛地開啟收銀機,掏出所有的鈔票,把它們放在櫃檯上,推到洛蕾達面前。
「硬幣也要。」
他拿起硬幣,把收銀機弄得叮噹作響,然後將所有的錢都塞進了一個粗麻袋裡:「都在這裡了。我們只有這些錢了。可韋爾蒂會找到你,然後——」
她抓起麻袋:「到角落裡去。要是我看到你出門追我,我會開槍打死你。真不騙你,我瘋起來可是做得出這種事來的。」
她退到店外,其間一直把槍口對著他弓著的背部。
一齣門,她便把槍丟到草叢裡,跑到了營地背後的樹林中,一邊走,一邊脫掉那件男孩的毛衣。她用毛衣擦去臉上的泥,摘下帽子,又脫掉褲子,接著把它們都扔進垃圾桶,把裝滿錢的粗麻袋塞進了洗衣袋。
現在她只是個穿著褪色連衣裙的瘦弱女孩。
去警衛室的半路上,她聽到了一聲汽笛聲。
一些拿著槍的男人衝進了營地,停在了商店旁。
洛蕾達走向洗衣店,排起隊來。
有人喊道:「找到他的槍了!」
「快散開。到處找找看!韋爾蒂想找到那個男孩。」
當然。那些種植大戶,他們不介意欺騙別人,卻討厭被人搶劫。他們很樂意以持槍搶劫的罪名把人關起來。
洛蕾達在隊伍中緩慢向前,她的心怦怦直跳,嘴巴很乾,不過義警們並沒有理會那些排隊洗衣服的女人,甚至連瞥都沒瞥一眼。
有時候,做女人還不錯。
那夥人在營地裡跑來跑去,尋找男孩,盤問他們,搶走他們手裡的東西,又繼續大聲發問。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等到他們終於走了以後,洛蕾達從隊伍中走了出來,拿著裝滿了錢的洗衣袋,沿著圍欄一直走,走出了營地。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到了主路上,她看見紅燈在閃個不停。警察從一個營地搜到另一個營地,一邊盤問著人們,一邊把圍觀者猛地拽到一旁。
洛蕾達把車開回了醫院。
到了醫院,她停下車,數了數錢。
一百二十二美元,外加九十一美分。
一大筆財富。
*
那天晚上,天上沒有星星,他們用卡車車廂載著一具松木棺材,摸著黑,翻山越嶺,徑直穿過了莫哈韋沙漠最難走的那一段。
路上幾乎沒什麼車。洛蕾達基本上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車燈照亮的前路。安特靠著她睡著了。媽媽死後,他一句話也沒說過。
午夜時分,剛過巴斯托,傑克便把車慢慢駛向路邊,停了下來。
他們沒有帳篷,便把一塊毯子和幾床被子攤開,鋪在了一塊平地上,讓安特躺在傑克和洛蕾達中間。
「你現在願意告訴我嗎?」傑克平靜地說道,說話聲蓋過了安特的鼾聲。
「告訴你什麼?」
「你是怎麼弄來這些錢的?」
「我幹了件壞事,但是是出於好心。」
「有多壞?」
「跟拿著棒球棍去醫院弄到阿司匹林一樣壞。」
「你傷人了嗎?」
「沒有。」
「你能知錯就改嗎?」
「嗯。不過這個世界還是一團糟。」
「是啊。」
洛蕾達嘆了嘆氣:「我非常想她,都喘不過氣來了。我這輩子該怎麼自己活下去呢?」
他沒有回答她,對此她很感激。他的沉默裡蘊含著真理。她已經知道,面對喪母之痛,自己將永遠無法釋懷。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為她感到驕傲。」洛蕾達說,「我怎麼能——」
「閉上眼睛,」傑克說,「現在告訴她。多年來,我一直都是這麼跟我媽媽講話的。」
「你覺得她聽得見嗎?」
「媽媽們什麼都知道,孩子。」
洛蕾達閉上眼,想著她希望自己對母親說的所有那些話。我愛你。我為你感到驕傲。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為什麼長久以來,我都對你這麼刻薄呢?你知道嗎,媽媽,是你給了我翅膀,我感覺你就在這裡。我會一直這麼覺得嗎?
她睜開眼時,發現天上有了星星。
薩諾拉·芭布(sanorababb,1907—2005),美國小說家、詩人、文學編輯。《無名之輩》是芭布寫於20世紀30年代的一部作品,但直到2004年才出版。小說講述了大蕭條時期,發生在美國大平原上的一個農民家庭的故事。故事中,這個家庭飽受乾旱和沙塵暴之苦,最終逃到了加州,希望過上更好的日子,卻遭遇了新的困難。
埃羅爾·弗林(errolflynn,1909—1959),澳大利亞演員、編劇、導演、歌手。自1933年起,在英國從事戲劇表演,1935年從影,因主演《鐵血船長》(icaptainblood/i,1935)而出名,所扮演的角色大都是驚險片和軍事片中浪漫而勇敢的人物,代表作有《俠盜羅賓漢》(itheadventuresofrobinhood/i,1938)等。
林迪舞(lindyhop)是一種20世紀20年代末誕生於美國紐約哈林區的舞蹈。伴隨著彼時爵士樂的發展,它在20世紀30年代末、40年代初的搖擺年代(swingera)非常流行。
上文安特的原句為「butidon'tseenorides.」而洛蕾達則糾正為「(idon'tsee)anyrides.」此處,安特犯了一個美式口語中常見的錯誤:雙重否定表否定。正常情況下,雙重否定是表肯定的。為突出安特的錯誤,故在此處將雙重否定(「不是」「沒有」)均譯出。
約翰·裡德(johnreed,1887—1920),美國記者、詩人及共產主義者,曾參與一戰,並任戰地記者,隨後經歷墨西哥革命和俄國十月革命,著有《震撼世界的十天》(itendaysthatshooktheworld/i),後建立美國共產主義勞工黨,逝世於莫斯科。約翰·裡德俱樂部(johnreedclub),是一個以約翰·裡德命名的,以馬克思主義作家、藝術家和知識分子為成員的美國地方組織聯合會。其乃美國共產黨的一個群眾組織,於1929年秋成立,於1935年終止。
小靈狗(whippet)是一種賽狗,性溫順,腿長,瘦小。
人民陣線(thepopularfront)是20世紀30年代中期開始出現的由不同性質的政治團體組成的廣泛聯盟,通常包括共產黨和社會民主黨。
《工人日報》(idailyworker/i)是美國共產黨在美國紐約創辦的一份報紙,創刊於1924年。雖然它大體上反映了該黨的主流觀點,但也試圖反映更廣泛的左翼觀點。
夸脫(quart),容量單位,主要在英國、美國及愛爾蘭使用。1夸脫在不同的國家代表著不同的容量,而美國更是分乾溼兩種夸脫:1乾量夸脫約等於1.1升,1溼量夸脫約等於0.95升。
明輪船(paddleboat)是指在船的兩側安有輪子的一種船,由於輪子的一部分露在水面上邊,因此被稱為明輪船。
吉米·羅傑斯(jimmierodgers,1897—1933),美國著名的鄉村音樂歌手,被譽為「鄉村音樂之父」。
此處原文為wpa,即公共事業振興署(worksprogressadministration)的英文縮寫,詳細解釋見小說第二十一章相關部分。
約翰·福特(johnford,1894—1973),美國著名電影導演及美國海軍退役將領。生於一個愛爾蘭移民家庭。福特的創作能體現勇於開拓的美國精神,他被譽為美國最偉大的電影導演之一。
此處的「度」指的是華氏度,100華氏度約等於37.8攝氏度。
此處的「國民警衛隊」(nationalguard)全稱為「美國國民警衛隊」(unitedstatesnationalguard),是美軍現役部隊的預備役部隊,包括美國陸軍國民警衛隊和美國空軍國民警衛隊。
血腥星期四(bloodythursday)具體指1934年7月5日(星期四)在舊金山發生的警察鎮壓碼頭工人罷工事件。
好彩香菸(luckystrike)是英美菸草集團(britishamericantobaccogroup)旗下的美國品牌香菸。該品牌是20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美國最暢銷的香菸品牌。
流金歲月(oldgold)乃誕生於1926年的美國香菸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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