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

四面風 克莉絲汀·漢娜 第1頁,共2頁

人們忘了一件事,這件事如雨滴一般,再清楚不過——他們迫切需要團結在一起……他們會經歷大起與大落,會在失敗之際,東山再起。

——薩諾拉·芭布,

《無名之輩》

二十四

一月的最後一天,一股冷空氣進入河谷,一待就是七天。地面變硬了。每天早上,大霧數小時後才會散去。還是沒活兒可幹。

他們的積蓄越來越少,但埃爾莎知道,他們還算是幸運的。摘棉花的時候,他們存下了一些錢,而且他們一共才三個人。杜威一家有六口人要養活,很快就會有七口。剛到這個州的移民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一無所有,新來的移民正試圖靠聯邦政府的救濟活下去——他們每兩週會領到少得可憐的一點兒食物。他們以用麵糊做的煎餅和炸麵糰為生。埃爾莎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他們正飽受營養不良的折磨。

此時已經過了晚餐時間,每個人的晚餐包括一杯水煮豆子,外加一片用平底煎鍋煎的麵包。埃爾莎坐在正燒著木頭的爐子旁一個倒放著的桶上,腿上放著一個開啟的金屬盒子。安特坐在她旁邊,又在做他每天都會做的事:一點點地咬他在聖誕節時得到的那根好時牌巧克力棒。洛蕾達在帳篷裡讀《隱藏的樓梯》。

埃爾莎又數了一遍他們的錢。

「埃爾莎!時候到了!」

埃爾莎聽見瓊在叫她的名字。她飛快地站了起來,差點兒打翻錢盒。

是寶寶。

安特抬起頭來:「怎麼了?」

埃爾莎衝進帳篷,藏好她那盒錢。「洛蕾達,」她說,「跟我來。」

「去哪兒——」

「瓊要生寶寶了。」

埃爾莎跑向杜威家的帳篷。她發現露西正在帳篷外哭:「洛蕾達,帶女孩們去我們的帳篷。讓她們和安特待在一起,在你去找她們之前不準回去,然後你再回來幫我。」

埃爾莎走進杜威家陰暗、潮溼的帳篷。

只有一盞燈籠亮著微光,勉強能驅散陰影。她在黑暗中看見了一些灰色的輪廓:一堆用來儲藏食物的容器,以及一個臨時洗臉盆。

瓊側著身子躺在地上鋪著的床墊上,一動不動,像是屏住了呼吸一樣。

埃爾莎在床墊旁跪了下來。「嘿,」她摸著瓊溼漉漉的額頭,「傑布去哪兒了?」

「去尼波莫了,希望能有豌豆可摘。」瓊喘著氣,「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埃爾莎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每個失去過孩子的女人都知道。在這樣的時刻,做母親的人直覺非常準確。

洛蕾達走進了帳篷。

「幫我扶她起來。」埃爾莎對洛蕾達說。

她倆一起把瓊扶正。瓊重重地靠在埃爾莎身上。「我要帶你去醫院。」埃爾莎說。

「用……不著。」

「怎麼就用不著了?這又不是小兒咳嗽或發燒這種小病,瓊,這可是緊急情況。」

「他們……不會……」宮縮再次襲來,瓊的臉繃得緊緊的。

埃爾莎和洛蕾達把瓊安頓在卡車的副駕駛座上:「看好孩子們,洛蕾達。」

埃爾莎發動引擎,點亮車燈,然後他們便出發了,車速很快,在泥濘的路上「咔嗒咔嗒」開著。

「不行……」瓊緊握著扶手,「帶……回去……」

又一次宮縮。

埃爾莎把車拐進了醫院的停車場,昂貴的電燈照亮了醫院大樓。

埃爾莎猛踩剎車:「在這兒等我。我去找幫手來。」

她跑進醫院,衝過走廊,在服務檯前停了下來:「我朋友要生孩子了。」

那女人抬起頭來,眉頭一緊,然後又皺了皺鼻子。

「是啊,是啊,我身上有股味道。」埃爾莎說,「我是個髒兮兮的移民,這我知道。但我朋友——」

「這家醫院是為加利福尼亞人服務的。你知道嗎?醫院是為納稅人服務的,是為這裡的市民服務的,而不是為那些想要得到照顧的流浪漢服務的。」

「別這樣,別這麼沒人情味兒,求你了——」

「就你?還想跟我講人情味兒?算了吧。瞧瞧你自己。你們這種女人,生孩子就像開香檳一樣。找個自己人來幫你們得了。」那女人終於站了起來。埃爾莎發現她長得很富態,小腿也很豐滿。她把手伸進抽屜裡,掏出一副橡膠手套,「不好意思,可規矩就是規矩。我可以把這個給你。」她把手套遞了過去。

「求你了,我可以擦地板,還可以清洗病人的便盆,什麼都可以。你就幫幫她吧。」

「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嚴重,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來求我呢?」

埃爾莎抓起手套,回頭向卡車跑去。

「他們不願意幫我們,」她一邊爬上車,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想,那些善良、虔誠的加利福尼亞人並不在乎一個寶寶的性命。」

埃爾莎以最快的速度開回營地,她心裡憋著一股氣,憋得她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快點兒,埃爾莎。」

在杜威家的帳篷前,埃爾莎扶著瓊走進了黑漆漆的帳篷裡。

「洛蕾達!」埃爾莎大聲喊道。

洛蕾達跑進帳篷,撞到了埃爾莎懷裡:「你怎麼回來了?」

「他們不讓我們入院。」

「你的意思是——」

「去打水來,多燒點兒水。」見洛蕾達一動不動,埃爾莎厲聲說道,「還愣在這兒幹嗎?」於是洛蕾達跑了出去。

埃爾莎點亮煤油燈,扶著瓊坐到了地上鋪著的床墊上。

瓊痛得渾身抽搐,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哭出來。

埃爾莎跪在她旁邊,輕撫著她的頭髮:「繼續,叫出來吧。」

「要出來了,」瓊氣喘吁吁地說道,「讓……孩子們……離遠點兒。剪刀在那個……盒子裡。那裡有些線。」

宮縮再度襲來。

埃爾莎盯著瓊扭來扭去的肚子,知道留給她的時間所剩無幾。埃爾莎跑回自家帳篷,沒理會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她的孩子們。現在可沒時間去安撫他們。

她抓起一沓他們留下來的報紙,跑回了瓊的帳篷裡,把報紙鋪在泥地上,心裡慶幸它們相對來說還算乾淨。

報紙的標題赫然出現在她眼前:「多個移民營地中傷寒肆虐。」

埃爾莎幫瓊滾到報紙上,然後她戴上了手套。

瓊尖叫起來。

「繼續。」埃爾莎跪在她身旁,說道。她輕撫著瓊的溼頭髮。

「就是……現在。」瓊喊道。

埃爾莎迅速行動起來,站到瓊張開的雙腿之間。嬰兒的頭頂出現了,沾滿了黏液,有些發青。「我看到頭了,」埃爾莎說,「用力,瓊。」

「我太……」

「我知道你很累,用力。」

瓊搖了搖頭。

「用力。」埃爾莎說。她抬起頭來,看見她的朋友眼裡寫著恐懼。埃爾莎很理解瓊在此時此刻有多恐懼,於是說道:「我明白。」即使在非常理想的情況下,嬰兒也會夭折,更何況他們的情況非常糟糕。但是,儘管困難重重,他們還是活下來了。她知道瓊很恐懼,但還是默默地抱著希望,說道:「用力。」

嬰兒「嗖」的一下,隨著一股鮮血來到這世上,落到埃爾莎戴著手套的手中。小得可憐,幾乎可以說是纖弱,比成年男人的鞋還小。

通體發青。

埃爾莎覺得有一陣憤怒的吼聲傳遍了全身。不。她拭去那張小臉上的血漬,擦乾淨女嬰的嘴,央求道:「喘口氣啊,小女孩。」

瓊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她看上去很疲憊,連自己都喘不上氣來。「她沒有呼吸了。」她柔聲說道。

埃爾莎試著幫嬰兒呼吸,嘴對嘴。

毫無反應。

她拍了拍發青的小屁股:「喘口氣啊。」

毫無反應。

還是毫無反應。

瓊指了指一個草籃,裡面有一張柔軟的淡紫色毛毯。

埃爾莎給臍帶打好結,把它剪斷,然後緩緩站了起來。她很虛弱,身子在發抖,把那個一動不動的瘦小嬰兒裹了起來。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把嬰兒遞給了瓊。「是個女孩兒。」她對瓊說道,瓊溫柔地把嬰兒接了過去,這一幕讓埃爾莎心都碎了。

瓊吻了吻嬰兒發青的額頭。「我打算叫她克麗,跟我媽媽一個名字。」瓊說。

一個名字,希望的真諦所在。一種身份的開始,以愛的名義傳承下來。埃爾莎看著瓊對著嬰兒發青的耳朵低聲說著什麼,感到非常傷心,於是退了出去。

埃爾莎發現洛蕾達在帳篷外踱著步。

她看著女兒,意識到女兒想問什麼,然後搖了搖頭。

「哦,不。」洛蕾達說罷,肩膀耷拉了下來。

埃爾莎還沒來得及安慰她,洛蕾達便轉過身去,消失在自家的帳篷裡。

埃爾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個嬰兒來到這個世界上,躺在泥地上鋪著的皺巴巴的報紙上——這一幕實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我打算叫她克麗。

瓊為什麼還說得出話來?

埃爾莎感覺到淚水即將奪眶而出,而她卻束手無策。她哭了出來,自從拉菲離她而去以後,她便再也沒有哭過,哭到最後,她體內已經沒有一絲水分,已經同她離開的那片土地一樣乾涸。

*

那晚十點剛過不久,洛蕾達挖好了一個小坑,放下了鐵鏟。

他們遠離營地,在一個樹木環繞的地方。那地方有些陰鬱,如同那兩個女人以及站在她們背後的那個女孩兒的心情一樣。

洛蕾達滿腔怒火,難以自持,她覺得這種情緒正從內到外毒害她。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甚至連爸爸丟下他們時也沒有。她只得一口一口地喘著氣,把這股怒火憋在心裡。如果她憋不住了,她就會尖叫出來。

安特看著母親。她站在那裡,懷裡抱著一個死去的嬰兒,用乾淨的淡紫色毛毯裹著。她看起來很傷心。

傷心。

看到這一幕,洛蕾達的怒火翻了番。現在可不是傷心的時候。

她雙手握拳,放在身體兩側,可她能揍誰呢?杜威太太看起來很茫然,連站都站不穩,像鬼魂一樣。

媽媽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將死去的嬰兒放入小小的墳冢,開始祈禱:「我們的天父——」

「你到底在向誰祈禱?」洛蕾達厲聲問道。

她聽見媽媽嘆了口氣,慢慢站了起來:「上帝為——」

「如果你告訴我上帝為我們做好了安排,我會尖叫出來的。我發誓我會的。」洛蕾達的聲音都變了。她覺得自己哭了起來,但她並不傷心,她出離憤怒。「上帝讓我們活成了這副德行,連流浪狗都不如。」

媽媽摸了摸洛蕾達的臉:「嬰兒是會死的,洛蕾達。我失去了你弟弟。羅絲奶奶失去了——」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洛蕾達尖叫起來,「你是個膽小鬼,所以才會留在這裡,還讓我們也留在這裡。為什麼?」

「唉,洛蕾達……」

洛蕾達知道自己扯得太遠了,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太過殘忍,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也無力阻擋它迅速蔓延開來:「要是爸爸在這裡——」

「什麼?」媽媽說,「他會怎麼辦呢?」

「他是不會讓我們活成這副模樣的。不會讓我們偷偷埋葬死去的嬰兒,不會讓我們拼命幹活兒,不會讓我們排兩小時的隊,只為從政府那裡得到一罐牛奶,也不會讓我們眼睜睜看著周圍的人生病。」

「他離開了我們。」

「他離開了你。我也應該照著做,在我們都死掉前離開這裡。」

「那你走吧,」媽媽說,「當個逃兵,跟他一樣。」

「說不定我真會這麼幹。」洛蕾達說。

「很好,走吧。」媽媽彎下腰來,拿起鐵鏟,開始往墳裡填土。

沙沙沙,砰砰砰。

不出幾分鐘,將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裡埋葬著一個嬰兒。

洛蕾達往回走,穿過骯髒的營地,經過擠滿人的帳篷,又經過了找以殘羹剩飯為生的人討殘羹剩飯吃的癩皮狗。她聽到了嬰兒的哭聲和人們的咳嗽聲。

杜威家帳篷的門簾拉上了,但洛蕾達知道那兩個小女孩兒在裡面,正等著她們的母親來安慰她們,讓她們放心。

承諾。謊言。生活絲毫沒有起色。

她過夠了這樣的日子。

她走到自家帳篷旁,掀開門簾,發現安特蜷縮在床墊上,他的身體縮成一團,已經小得不能再小。他們早就學會了怎樣一起睡在那張過小的床上。

一看見他,她的心臟便「怦怦」猛跳起來。

洛蕾達跪在床邊,撥弄著他的頭髮。他在睡夢中喃喃自語。「我愛你,」她吻了吻他臉頰上硬邦邦的那部分,小聲說道,「但我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

安特邊睡著覺,邊點了點頭,嘀咕了幾句。

洛蕾達走到小手提箱前,裡面裝著她所有的破爛衣服和她心愛的借書證。她從裝食物的板條箱裡拿了三個土豆和兩片面包,然後開啟裝錢的金屬盒子。他們就這麼點兒錢了。洛蕾達感到一陣內疚。

不。

她不打算拿太多錢。就拿兩美元。這是她媽媽的錢,但也是她自己的錢。上天做證,這錢是她幹活兒掙來的。她仔細地數著錢,然後到處找起紙來。最終她找到了一些皺巴巴的報紙。她儘量將紙撫平,用安特的一個鉛筆頭給媽媽和安特寫了個便條,把便條放在了咖啡壺下面。

她拿著手提箱走到帳篷的門簾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便離開了。她從卡車旁經過,車上裝滿了他們不應該帶著的東西。安特的棒球棍斜靠在一個座鐘上,這兩樣東西他們都用不著,可洛蕾達和她母親都不忍心告訴安特,說他的棒球生涯還沒開始,便已經結束了。天知道他們還需不需要座鐘呢。要是他們知道,他們肯定會換個思路收拾行李。又或者說,要是他們知道在加利福尼亞會有怎樣的命運在等待著自己,他們肯定會留在得克薩斯。

他們本來就不該離開。

或許他們應該走得更遠。

都怪媽媽。她選擇了在這裡停下腳步,說,我們只能這麼做。從那以後,事事都變得不如意了。

這一切始於最初的那個致命謊言:就待一晚上。

唉,他們已經待了很多個晚上,但洛蕾達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

埃爾莎和瓊一道站在黑暗中,手牽著手,低頭凝視著什麼。她倆都知道語言在這種時刻有多麼地蒼白無力,於是沉默了許久,任憑時間一點點流逝。

這裡沒有紀念這個嬰兒的標誌,也沒有紀念葬在營地這一帶的其他人的標誌。

「我們最好還是回去吧。」埃爾莎扣好不合身的羊毛外套上的扣子,終於開了口,「你都在發抖了。」

「我過會兒就來。」瓊說。

埃爾莎捏了捏朋友的手。她拖著疲憊的身軀,深深嘆了口氣,把鐵鏟拿回營地,扔到卡車後面,鐵鏟便「咣噹」一聲落在了車廂裡。

對洛蕾達的思念湧上了埃爾莎的心頭。在墓地的時候,她就該安慰洛蕾達。什麼樣的母親會對一個悲痛不已的十三歲孩子發火呢?洛蕾達見證過太多的生離死別,埃爾莎很清楚這一點。她肯定能想出讓洛蕾達好受點兒的話來。

此時此刻,埃爾莎心裡空蕩蕩的。嬰兒的死讓她感到空虛,她實在是無力面對憤怒的女兒。

最好讓時間來撫平傷痛,起碼需要一個晚上。到了明天,陽光將照耀大地,埃爾莎會把洛蕾達領到一旁,盡力安慰她。

膽小鬼。

「不。」埃爾莎大聲說道,以此來堅定自己的信心。這一次,她不打算逃避。她將迎難而上,儘自己所能去安慰洛蕾達。

她抬起帳篷的門簾,走了進去。

被子亂糟糟的,很明顯,只有安特一個人在床上。

洛蕾達不在帳篷裡。

埃爾莎走到卡車旁,猛敲車廂的側邊:「洛蕾達,你在裡面嗎?」

她檢查了一遍車廂,看到他們帶來的一箱箱物品,都是些他們以為會用得著的東西:燭臺、瓷盤、安特的棒球棍和手套,還有一個座鐘。「洛蕾達?」她又叫了一遍——等她發現駕駛室裡也沒人的時候,她因為擔心,連嗓音都變尖了。

埃爾莎往後退了退。

他離開了你。我也應該照著做,在我們都死掉前離開這裡。

那你走吧,當個逃兵,跟他一樣。

說不定我真會這麼幹。

很好,走吧。

一股寒意襲上埃爾莎的心頭,她跑回了帳篷裡。

洛蕾達的手提箱不見了。她的毛衣以及在美容院得到的藍色羊毛外套也不見了。

埃爾莎看到咖啡壺下面露出了一張便條。伸手去拿的時候,她的手抖了起來。

媽媽,

我受不了了。

對不起。

我愛你們倆。

埃爾莎跑到帳篷外,一直跑到她岔了氣、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才停下腳步。

主路向南北兩個方向延伸。洛蕾達會走哪條路呢?埃爾莎怎麼猜得出來呢?

埃爾莎讓十三歲的女兒走開,讓她當個逃兵,像那個不想讓人找到的男人一樣,去外面的世界闖蕩,那裡滿是在路上閒逛或搭火車的流浪漢,那夥怒氣衝衝、一無所有的亡命之徒就像狼群一樣,潛伏在暗處。

她尖叫著喊出了女兒的名字。

這三個字響徹夜空,隨後又漸漸消失。

*

洛蕾達一直往南走,到後來,她的鞋破了,背也走得生疼,可那條沐浴在月光下的空曠道路卻在她眼前不斷延伸。她離洛杉磯到底還有多遠呢?

她以前總是夢想著能找到父親,能和他不期而遇,可現在,獨自站在路邊的她突然明白了母親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不想讓人找到。

加利福尼亞有多少條路,通往多少個方向,又有多少個終點?那麼,要是她父親夢想著去好萊塢,那該怎麼辦?這並不意味著他去了那裡,也不意味著他會一直待在那裡。

她走了多遠?三英里?四英里?

她繼續往前走,決心不回頭。她不打算回去承認自己犯了個錯,不該離開。她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了。到此為止。

但安特醒過來後會很想念她。他會覺得自己很容易被人丟下,還會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洛蕾達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爸爸離開的時候,她也是這麼想的。

她不想傷他弟弟的心。

她看見自己的正前方有燈光沿著馬路射向了她。一輛卡車開到她前面,停了下來。那是一輛舊式卡車,有個用木頭和玻璃做的正方形駕駛室,看起來像是卡在了黑色底盤上。配有鉸鏈的擋風玻璃是開著的。

司機伸手搖下副駕駛座那一側的玻璃。他和媽媽一樣老,他的那張臉和如今的大多數男人一樣,又尖又瘦。他得刮鬍子了,可洛蕾達不會叫他大鬍子。她只覺得他很邋遢:「你一個人在外面幹什麼?這都已經半夜了。」

「沒幹什麼。」他低下頭,目光掠過她的手提箱,「你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離家出走的女孩。」

「關你什麼事?」

「你的父母呢?這裡很危險。」

「跟你沒關係。對了,我十六了,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好吧,孩子,那我還是埃羅爾·弗林呢。你要去哪裡?」

「除了這裡,哪裡都行。」

他抬頭看了看路。過了起碼有一分鐘後,他才再次看著她:「巴克斯菲爾德那裡有個長途汽車站。我要往北走,我可以載你一程,在路上停一次車就行。」

「謝謝你,先生!」洛蕾達把手提箱扔到卡車的車廂裡,爬上了車。

二十五

「我叫傑克·瓦倫。」那男人說。

「洛蕾達·馬丁內利。」

他把卡車掛上擋,然後他們向北駛去。卡車的減震裝置壞掉了。每顛簸一次,皮革座椅便會上下晃動,發出奇怪的聲音。

洛蕾達注視著車窗外。藉助著卡車一閃而過的燈光,或是被街燈照亮的廣告牌反射的強光,她看見有人在路邊紮營,還看見流浪漢把包斜挎在背後,正在徒步旅行。

他們經過了籠罩在黑暗中的學校、醫院以及遊民營地。

接著,他們又經過了洛蕾達熟悉的地方,經過了韋爾蒂鎮。出了鎮子,行駛到這裡,除了路,什麼都沒有。

「嘿,都這麼晚了,你還要做什麼?」她問。她突然想到,她很有可能讓自己身陷險境。

那男人點燃一支菸,衝著開著的車窗吐出一縷藍灰色的煙:「跟你一樣吧,我猜。」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來。她頭一次看清了他的整張臉,那張臉曬得黝黑,皮膚很糙,鼻子尖尖的,眼睛黑黑的:「因為某件事……或者某個人,你離家出走了。」

「你也一樣?」

「孩子,要是你現在沒有離家出走,恐怕你不會專心聽我說話。不,我沒打算逃走。」他笑起來的樣子讓人覺得他幾乎算是個帥氣的男子,「我也不想在這裡被人逮住。」

「我爸爸就這麼做了。」

「做了什麼?」

「大半夜跑出去了,再也沒回來過。」

「呃……真是太糟糕了。」他最後說道,「那你媽媽呢?她怎麼了?」

他們拐上了一條很長的土路。

漆黑一片。

洛蕾達沒有看到任何光亮,只看到一片黑暗。沒有房子,沒有路燈,路上也沒有其他車輛。

「我……我們要去哪兒?」

「我跟你說過,我得在路上停一次車,再送你去長途汽車站。」

「在這兒?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

他把車速降了下來,最後停住了車:「你得向我保證,孩子,保證你不會跟別人談起這個地方,不會談起我,不會談起你在這裡看到的任何東西。」

他們身處一片巨大的草地。一間穀倉挨著一棟破舊的低矮平房,兩棟建築都沐浴在月光下。十幾輛汽車和卡車停在那裡,車燈都關著。穀倉木板的縫隙透著黃色的微光,這表明裡面有事發生。「沒人願意聽我這樣的人說話。」洛蕾達說。她沒辦法鼓足勇氣,說出她原本想說的那個詞:俄州佬。

「如果你不答應我,那我現在就掉頭,把你丟在主路上。」

洛蕾達看著他。她看得出來,他對她很不耐煩。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他顯得很平靜。他在等她做決定,但他不會等太久。

她應該叫他現在就掉頭,帶她去馬路上。都這麼晚了,還有人在這間穀倉裡忙活著,不管他們在做什麼,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再說,大人一般也不會要求小孩做出這種承諾。

「那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是壞事嗎?」

「不,」他說,「是好事,但現在是危險時期。」

洛蕾達注視著那男人的黑眼睛。他很……認真,或許還有些嚇人,但也充滿了活力,這樣的活力是她從沒見過的。在她面前的這個人不會住在骯髒的帳篷裡,吃著殘羹剩飯,覺得心滿意足。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筋疲力盡。他的活力引起了她的注意,讓她想起了更加美好的時光,想起了她心目中理想的父親形象。「我保證。」

他把車往前開,穿行在停著的汽車中。快到門口時,他停下車,熄滅了引擎。

「你就待在卡車上。」他一邊說,一邊開車門。

「你要去多久?」

「需要多久,就去多久。」

洛蕾達看著他走向穀倉,推開了門。她看見燈光一閃,穀倉裡聚集了一群人,影影綽綽的。然後他隨手帶上了門。

洛蕾達凝視著黑漆漆的穀倉,凝視著縫隙裡透出的一道道光線。他們在那裡幹什麼呢?

一輛汽車「突突」地開到卡車旁,停了下來。車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洛蕾達看見一對夫婦下了車。他倆衣冠楚楚,一身黑裝,都抽著煙,絕對不是移民或農民。

洛蕾達做了個倉促的決定:她下了卡車,跟著那對夫婦來到了穀倉前。

穀倉的門開了。

洛蕾達跟在那對夫婦後面,溜了進去,然後立即背靠著穀倉粗糙的木板。

她說不上來自己期望看到些什麼——也許期望看到成年人喝著烈酒,跳著林迪舞——可不管她有何期望,她看到的都和她期望的不一樣。男人們穿著西裝,混在女人堆裡,其中一些女人穿著褲子。褲子。他們似乎都在說話,一邊還打著手勢,彷彿在爭論什麼。這地方氣氛很活躍,就像蜂巢一樣熱鬧。香菸的煙霧讓室內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使每個人都變得模糊不清,也刺痛了洛蕾達的眼睛。

穀倉裡到處都是灰塵和影子,擺了大概十張桌子,每張上面都有燈籠,燈籠射出了一束束夾雜著灰塵與煙霧的光。印表機和油印機放在桌上。女人們坐在椅子上抽菸打字。空氣裡有一股奇怪的香味,混雜著煙霧的味道。成堆的紙張擺放在檯面上。每隔一會兒,洛蕾達便會聽到打字機換行時發出的聲音。

傑克大步向前,這時人們不再忙別的事情,紛紛向他看去。他從面前的桌子上扯下一張報紙,踏上通往乾草棚的扶梯,往上爬了幾級,然後面對著人群。他舉起報紙。報紙的標題是「洛杉磯向移民宣戰」。

「在種植大戶、鐵路、州救濟機構和州內其他大亨的支援下,警察局局長詹姆斯·‘雙槍’·戴維斯剛剛關閉了加利福尼亞邊境,禁止移民進入。」傑克把報紙扔到鋪著稻草的地板上。「想想看吧,那些絕望的人,善良的人,都是美國人,他們來到邊境,卻被槍口攔下,繼而被拒之門外。他們能去哪裡?他們中的許多人要麼在家鄉忍飢挨餓,要麼快要死於塵肺炎。如果他們不回頭,警察就會以流浪罪的名義把他們關進監獄,法官還會判他們做苦力。」

洛蕾達一點兒也不驚訝。她知道來這裡碰運氣,卻吃了閉門羹是一種怎樣的滋味。

「渾蛋。」有人喊道。

「在整個加利福尼亞,那些種植大戶都在佔給他們幹活兒的人的便宜。進入這個州的移民急著想要養家餬口,拿多少錢都願意。從這裡到貝克斯菲爾德,有超過七萬個無家可歸的人。因為營養不良或生病,流民營地的兒童正以每天兩人的速度死亡。這是不對的,美國不該發生這種事情。我不在乎大蕭條到底過去了沒有,事情總得有個限度,要靠我們來幫助他們。我們必須讓他們加入工人聯盟,站出來幫他們爭取權益。」

人群中發出了讚許的吼聲。

洛蕾達點點頭。他的話觸動了她的神經,讓她頭一次想到,我們不必接受這一切。

「現在就行動起來吧,同志們。政府不會幫助這些人,我們得幫他們。我們必須說服工人們站起來,起來反抗。我們必須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阻止大企業壓榨工人,佔他們的便宜。我們必須團結起來,與這種資本主義的不公正現象做鬥爭。我們將為這裡和中央谷地的移民勞工而戰,幫助他們組織工會,爭取更高的工資。行動起來吧……就是現在!」

「好!」洛蕾達喊道,「說得好!」

傑克從通往乾草棚的扶梯的立板上跳了下來,他剛要往下跳時,洛蕾達發現了他在直視著她。

他大步朝她走來,輕輕鬆鬆便穿過了人群。

洛蕾達感受到了他審視的目光。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老鼠,被一隻正在狩獵的鷹給盯上了,嚇得動彈不得。

「我不是叫你待在車上嗎?」

「我想加入你們的團體,我能幫上忙。」

「哦,真的嗎?」他比她高出許多,甚至比她媽媽還高。她緊張地深吸一口氣,呼吸有些不均勻,「回家去吧,孩子。你還太小,不適合做這個。」

「我是個移民勞工。」

他點了根菸,仔細看著她。

「我們住在一個溝渠旁的營地裡,那裡離薩特路不遠。今年秋天,在我本該去上學的時候,我去摘了棉花。要是我不去摘,我們就會餓肚子。我們住在帳篷裡。我們太想在地裡幹活兒了,以至於有時候,我們會睡在路邊的溝渠裡,這樣我們就能第一個排上隊。老闆叫韋爾蒂,那頭肥豬,他才不在乎我們掙的錢夠不夠我們吃飯呢。」

「韋爾蒂,是嗎?我們一直在試著讓移民營地裡的人成立工會,但我們遇到了阻力。俄州佬們很固執,也很傲慢。」

「別這麼叫我們,」她說,「我們這些人只想有活兒幹。我的爺爺奶奶,還有我的媽媽……他們覺得政府的施捨是靠不住的。他們想自力更生,但是……」

「但是什麼?」

「這是行不通的,對嗎?我的意思是,我們來到這裡,想過上更好的生活,也真的過上了,這行得通嗎?」

「如果不鬥爭,那就行不通。」

「我想戰鬥。」洛蕾達說道。說這句話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很久以前就渴望參加這場戰鬥了。她之所以出走,不是為了她那懦弱的父親,而是為了這件事。她之所以重燃熱情,也是因為這件事。她感受到了它的熱度。

「你到底多大?」

「十三。」

「你爸爸在……在聖路易斯的時候丟了工作,然後他就離家出走了。」

「是得克薩斯。」洛蕾達說。

「孩子,像這樣的男人連狗屁都不如。而你呢,還太小,不能一個人走來走去。你是怎麼來到加利福尼亞的?」

「是我媽媽帶我們來的。」

「全靠她一個人嗎?她一定很堅強。」

「今晚我叫她‘膽小鬼’了。」

他會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會擔心嗎?」

洛蕾達點點頭:「除非他們去找我。要是他們走了呢?」說到這裡,她突然想家了,想的倒不是那個地方,而是那些人,她的家人:媽媽和安特,爺爺和奶奶,那些愛她的人。

「孩子,那些愛你的人是不會離開的。你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去找你媽媽吧,告訴她你簡直傻得要命,讓她緊緊抱著你。」

洛蕾達感覺淚水刺痛了眼睛。

外面響起了警笛聲。

「媽的。」傑克說罷,便抓住她的胳膊,拽著她穿過穀倉,穿過驚慌失措的人群。

他猛地推著她走上面前的扶梯,又把她推進乾草棚裡:「你心裡有一團火,孩子,別讓那些渾蛋把它給撲滅了。在這裡待到天亮,否則你可能會被關進牢房。」

他跳下扶梯,落到穀倉的地板上。

門「啪」的一聲被砸開。警察出現在門口,拿著槍和警棍。在他們身後,紅燈閃爍個不停。他們擁入穀倉,拿走了紙,抱走了印表機和油印機。

洛蕾達看見一名警察用警棍打了傑克的頭。傑克踉蹌了一下,但沒倒下去。他的身體稍微晃了晃,然後他衝著那名警察咧嘴一笑:「你就這點兒本事?」

那名警察的臉色不太好看。「你死定了,瓦倫。早晚會有那麼一天的。」他又一次打了傑克,打得更狠了。

血濺到了他的制服上,這時那名警察說道:「把他們圍起來,夥計們。我們可不希望紅色人士出現在我們鎮上。」

紅色人士。

共產黨員。

*

埃爾莎在暗淡月光的照射下,走進了韋爾蒂鎮。這個時候,街道上空無一人。

她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警察局,就藏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裡,離圖書館不遠。

她不相信那些有權勢的人有誰真的願意幫助她,甚至都不相信有誰願意聽她說話,但她女兒不見了,報警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停車場上空蕩蕩的,只停著幾輛巡邏車和一輛老式卡車。她藉著街燈投下的燈光,看見一個流浪漢站在卡車旁邊抽著煙。她沒有正眼看他,但覺得他正看著她。

埃爾莎挺直了身子,這才意識到自己走到這裡時已經駝背了。

她打流浪漢身旁經過,走進了警察局。裡面的大廳很簡陋,有一排靠牆的椅子,每張都是空的。天花板的燈光照射到一個穿著制服的人身上,他抽著手卷煙,坐在放著一部黑色電話的辦公桌前。

她努力裝出自信的樣子,抓緊手提包磨損的皮帶,走過鋪著瓷磚的地板,向坐在辦公桌前的警官走去。

那人又高又瘦,頭髮向後梳著,留著稀疏的小鬍子。見她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他皺了皺鼻子。

她清了清嗓子:「嗯,長官,我是來報案的,有個女孩兒走丟了。」她緊張起來,等待著那人說出那句話:我們可不顧上你們這種人。

「嗯?」

「是我女兒,她十三歲了。你有孩子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幾乎都要轉身離開了。

「我有,其實我有個十二歲的孩子。正因為她,我才會一直掉頭髮。」

要是換成別的時候,埃爾莎肯定早就笑起來了:「我們吵了一架。我說了……總之,她跑了。」

「你知道她會去哪兒嗎?往哪個方向去了?」

埃爾莎搖了搖頭:「她……父親離開我們已經有一陣子了,她想念他,責怪我,可我們不知道他在哪兒。」

「近來有不少人這麼幹。上週,我們這兒有個傢伙殺光了全家人,然後又自殺了。日子不好過啊。」

埃爾莎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可那男人只是注視著她。

「你是找不著她的。」埃爾莎呆呆地說,「怎麼找得著呢?」

「我會留意的。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會回來。」

埃爾莎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比起殘忍來,他的好意卻讓她更加不知所措了:「她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是藍色的,幾乎算是藍紫色,真的,不過她說就我看得出來。她的名字叫洛蕾達·馬丁內利。」

「很好聽的名字。」他把名字寫了下來。

埃爾莎點點頭,又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夫人,我建議你回家去,等著。我敢打賭,她會回來的。很明顯,你很愛她。有時候我們的孩子們會被矇蔽雙眼。」

埃爾莎退了出去,甚至都無法感謝他的好意。

她走到外面,凝視著空蕩蕩的停車場,想道:她在哪裡?

埃爾莎的腿開始不聽使喚了。她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

有人扶住了她:「你沒事吧?」

她扭過身去,掙脫開來。

他後退幾步,舉起雙手:「嘿,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我沒事。」她說。

「我想說,跟我見過的其他人相比,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沒事的樣子。」

那人原來是她在去警察局的路上見過的在卡車旁的那個流浪漢。一處難看的瘀傷讓他的一塊顴骨都變了色,幹了的血漬在他的衣領上留下了汙點。他的黑頭髮太長,剪得亂七八糟的,鬢角處的頭髮已經花白。

「我沒事。」

「你看起來累壞了,讓我開車送你回家吧。」

「你肯定覺得我是個傻子吧。」

「我沒有惡意。」

「說出這種話的,是一個在凌晨一點鐘出現在警察局門口的渾身是血的男人。」

他微笑起來:「好好揍人一頓會讓他們覺得好受一些。」

「你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你覺得你得犯了罪,才會被警察揍一頓嗎?我只是最近不太受歡迎罷了,有些激進的想法。」他依然微笑著,「讓我開車送你回家吧。你跟我待在一起,會很安全的。」他把一隻手放在胸前,「本囚犯樂意為您效勞。」

「不了,謝謝。」

埃爾莎不喜歡他盯著她看的那副模樣。他讓她想起了那些躲在暗處,打算偷自己想要的東西的飢腸轆轆的人。一雙深邃的黑眼睛從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探了出來,他的鼻子凸起,下巴很長,而且他得刮鬍子了。

「你在看什麼呢?」

「你讓我想起了某個人,僅此而已。是個戰士。」

「是的,我就是個戰士,沒錯。」

埃爾莎從那人身旁走開。走上主路後,她拐向左邊,朝營地走去。她想來想去,只能這麼辦。回家。安特還在那裡。

等待著,期望著。

二十六

在穀倉裡度過了漫長的不眠之夜後,洛蕾達從乾草棚上爬了下來,此時正值黎明時分,天空先是變成了淡紫色,後又變成粉色,最後又變成金色。

她拿著手提箱,走到馬路上。

站在薩特路上,她向外眺望,看見散落在冬日枯萎田地上的帳篷、破舊的汽車以及用鵝卵石搭建而成的棚屋。

請不要離開。

回自家帳篷的路上,洛蕾達避開泥濘的車轍,一直走在地勢相對較高的草地上。她經過一間用金屬廢料搭建而成的小屋。屋內有一男一女擠在一起,圍在一小截蠟燭旁。那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非常安靜的嬰兒。

洛蕾達往前望去,看見他們的卡車停在帳篷旁。她鬆了口氣,膝蓋幾乎一軟。謝天謝地,他們沒離開。

洛蕾達繞過卡車,看見杜威家的帳篷。杜威太太坐在帳篷前的一把椅子上,彎著腰,雙手捧著一杯咖啡。媽媽在她旁邊,坐在一個倒過來放的裝蘋果的板條箱上,寫著日記。

洛蕾達放慢腳步,悄悄往前走。周圍很安靜,連嬰兒都不敢喘氣,這時洛蕾達看見這兩個女人看上去都特別傷心。

瓊先抬起頭來,衝洛蕾達微微一笑,然後碰了碰埃爾莎的胳膊:「是你女兒。我早跟你說過她會回來的。」

媽媽抬起頭來。

突然間,洛蕾達對母親產生了一股異常強烈的愛意。「對不起。」她說。

媽媽合上日記,站了起來。她試著微笑,卻做不到,這時她開始認識到,自己的出走給媽媽帶來了很大的痛苦。媽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沒向洛蕾達走去。

洛蕾達知道,兩人之間的距離該由她來跨越。「我簡直傻得要命,媽媽。」洛蕾達一邊說著,一邊朝她走去。

她母親突然笑了起來,聽起來是喜悅的笑聲。

「真的。我一直都在惹你生氣,媽媽。而且……」

「洛蕾達——」

「我知道你愛我,可……對不起,媽媽。我愛你,很愛很愛。」

媽媽把洛蕾達攬入懷中,緊緊抱住了她。

洛蕾達也猛地緊緊抓住母親,不敢放手:「我很害怕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你們不在這裡了……」

和洛蕾達分開後,媽媽眼裡放著光,露出了微笑。「洛蕾達,你是我的一部分,我倆永遠不會分開,不會被語言、憤怒、時間或某些行為分開。我愛你,我會一直愛著你。」她緊緊抓著洛蕾達的肩膀,「是你讓我知道愛是什麼。你是全世界頭一個做到的,就算我不在了,我還是會愛著你。要是你沒回來……」

「我這不是在這兒嘛,媽媽。」洛蕾達說,「對了,我昨晚聽到了一些訊息,我覺得那些訊息很重要。」

*

「我都等不及要告訴你我昨晚去哪兒了。」洛蕾達解開外套的扣子,說道。

很明顯,團聚的時光已經過去。洛蕾達聊起了別的事。埃爾莎見女兒話鋒突然一轉,不禁笑了起來。

埃爾莎坐在床墊上,身旁的安特還沒睡醒:「你去哪兒了?」

「去參加了一個共產黨員的會議,在一個穀倉裡。」

「噢,這我真的很難猜到。」

「我遇到了一個男人。」

埃爾莎眉頭一緊。她慢慢站了起來:「一個男人?是成年男人嗎?他有沒有——」

「是個共產黨員!」洛蕾達在埃爾莎身旁坐下,「有一大群共產黨員,真的。他們在北邊的一個穀倉裡開會。他們想幫助我們,媽媽。」

「一個共產黨。」埃爾莎慢慢說著,試圖弄明白這條危險的新資訊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們希望幫助我們對抗那些種植商。」

「對抗那些種植商?你是指那些僱我們的人嗎?那些給我們工資、讓我們幫他們採摘作物的人?」

「你管那叫工資?」

「那就是工資啊,洛蕾達。我們的吃的都是用那些工資買來的。」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參加會議。」

「會議?」

「嗯,只需要聽他們講話就行。你一定會喜歡——」

「不,洛蕾達。」埃爾莎說,「絕對不行。我不會去,也不准你去。你見過的那些人很危險。」

「可——」

「相信我,洛蕾達,不管問題是什麼,共產主義都不是答案。我們是美國人。我們不能站在和種植商對立的那一邊。事實上,我們就快要餓肚子了。所以說,不行。」

「可他們做的是對的。」

「看看這頂帳篷,洛蕾達。你覺得我們有資本對抗我們的僱主嗎?你覺得我們有資本發動一場哲學戰爭嗎?沒有,真沒有,我再也不想聽到這些了。好了,讓我們睡一小會兒。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

雨下了幾天。溝渠邊的那片土地變成了一個池塘。人們開始生病:傷寒、白喉、痢疾。

墳地的面積擴大了一倍。由於縣醫院拒絕救治大多數移民,他們只能盡力自救。

每個人都飢腸轆轆,無精打采。埃爾莎花在食物上的錢已經少得不能再少,可她依然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積蓄越來越少。

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冬夜,洛蕾達和安特在床上,鑽到一堆被子裡面,努力想睡著。

雨水敲打著帳篷,在灰色的帆布上泛起漣漪,從兩側流淌下來。

埃爾莎坐在裝蘋果用的板條箱上,藉著一根蠟燭的微光,寫著日記。

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時光裡,那些戴著沾滿灰塵的帽子,在沃爾科特拖拉機供應公司外停下來嘮叨個不停的老人都會聊到一個話題,那就是天氣。這是他們的一大談資。農民們像牧師勤讀聖言那樣,研究天空,尋找蛛絲馬跡,留意種種預兆。但他們進行這些活動時,一直與大自然保持著友好的距離,也相信我們的這顆星球本性很善良。但是,在過去這個可怕的十年裡,天氣證明了自己也有殘酷的一面。我們低估了這個對手,因此陷入了險境。狂風、沙塵、乾旱,還有如今這場令人沮喪的雨,我擔心……

雷聲轟然響起,震耳欲聾。

「真響啊。」洛蕾達說。安特看起來很害怕。

埃爾莎合上日記本,站了起來。她還沒走到門簾前,他們周圍的帳篷便塌了。雨水衝了進來,吸住了埃爾莎的腿。她把日記本塞進連衣裙的上衣裡,摸著黑,尋找著孩子們:「孩子們,快來我這邊。」

她聽見他們用手在溼掉的帆布上抓來抓去,想要弄清楚自己在哪兒。

「我在這兒。」埃爾莎說。

洛蕾達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一隻胳膊一直摟著弟弟。

「我們得出去。」埃爾莎一邊說,一邊拼命找著帳篷的門簾。

安特緊緊抱住她,在她身邊哭個不停。

「抓緊我。」埃爾莎衝他喊道。她發現帳篷上有裂縫,便沿著裂縫扯開了門簾,帶著孩子們踉蹌著走了出來。帳篷「嗖」的一聲從他們身邊一晃而過,帶走了他們的財物。

錢。

雨水如柱,猛打在埃爾莎身上,她差點兒就摔倒了。

電光閃閃,藉著光,她看見周圍一片狼藉。垃圾、樹葉和木箱被激流捲走,從她身旁漂過,一轉眼便消失不見。

她緊緊握著孩子們的手,迎著上漲的潮水,艱難地向杜威家的帳篷走去:「瓊!傑布!」

帳篷在杜威一家爬出來的那一刻塌了。

人們的尖叫聲越來越大,蓋過了暴風雨的咆哮聲。

埃爾莎看見路上亮起了車燈,燈光轉了個向,朝他們這邊射來。

她吐了口雨水,把溼漉漉的頭髮從眼前撥開,大喊道:「我們得往那邊走,朝馬路走。」

這兩家人緊緊站在一起,全都手牽著手。埃爾莎的靴子裡裝滿了泥水。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們都是光著腳踩在這冰冷的水裡。

他們一起奮力朝車燈走去。主路上停著一排車,車燈齊刷刷地指向了營地。在半路上,埃爾莎看見了一排拿著手電筒的人。一個高個子男人走上前來,他穿著棕色的帆布防塵外衣,戴著一頂被雨淋得耷拉下來的帽子。「往這邊走,女士。」他大喊道,「我們是來幫你們的。」

杜威一家終於走到了志願者的佇列旁。埃爾莎看見有人遞給瓊一件雨衣。

埃爾莎回頭看了看。她家的帳篷現在已經被水沖走,不見了,可卡車還在那裡。如果她現在不去開車,她一定會失去它。

她推著孩子們往前走。「走。」她說,「我得去取車。」

「不,媽媽,你不能去。」洛蕾達大叫道。

洶湧的水流試圖將埃爾莎推倒。她把安特溼漉漉的手從自己手中抽出來,猛地把他推向洛蕾達:「你們自己去找個安全的地方。」

「不,媽媽——」

埃爾莎見那個高個子志願者再次朝他們走來。她把孩子們推向那個男人,說完「救救他們」後,便轉身離開了。

「女士,你不能——」

埃爾莎奮力走向卡車,卡車的踏板已經浸在了水裡。一個穿著沾滿泥巴的粉色連衣裙的塑膠娃娃從她身旁漂過,它那雙大理石似的藍眼睛凝視著高處。泥漿和水已經卷走了他們的營地,那裡的一切都已消失。爐子被掀翻了,水在上面打著轉。她想起了裝著他們錢的盒子,知道自己再也找不著它了。

她爬上卡車,慶幸這一次她把鑰匙放在了雜物箱裡。買不起汽油以後,就沒什麼人去偷汽車了。

一定要啟動啊。

埃爾莎扭動了插在點火開關上的鑰匙。

她試了五次,祈禱了五次之後,卡車才發出一陣牢騷和呻吟,甦醒了過來。

她開啟車燈,把卡車掛上擋。

卡車左搖右晃,掙扎著鑽出了泥地。埃爾莎一直緊緊握著方向盤,她的雙腳在踏板上一陣忙活。車輛緩慢前行,猛烈顛簸,有時候,引擎會嘎嘎直響,但輪胎最終還是重新牢牢抓住了地面。

埃爾莎慢慢開到馬路上,在那裡,有一群志願者正在幫助人們上車。她看見洛蕾達從一輛有著木頭做的駕駛室的老式卡車裡走出來,走到傾盆大雨中,揮舞著雙手:「跟著我們,媽媽!」

*

埃爾莎跟著那輛舊卡車進了韋爾蒂鎮。在鐵路旁一條空無一人的小路上,卡車停在了一家用木板封起來的旅館前。旅館兩邊都是已經歇業的店鋪。有一家墨西哥餐館,一家洗衣店,還有一家麵包店。路燈沒亮。一家關閉的加油站掛著一塊手寫的牌子,上面寫著:這是你的國家,別讓大人物把它奪走!

埃爾莎從來沒有見過這條街。這裡與韋爾蒂的鬧市區相隔幾條街的距離。她能看見的為數不多的幾棟房子看上去都荒廢了。她把車停在了另外那輛卡車旁。

她冒著傾盆大雨走了出去,孩子們立即跑向了她。她渾身發著抖,把他們摟過來緊緊抱著。

「杜威一家在哪兒?」埃爾莎在暴風雨中大聲喊道,以便人們能聽清她說的話。

「他們和其他志願者離開了。」

另外那輛卡車司機走下了卡車。一開始,她只注意到他有多高,覺得他穿的那件深棕色的防塵外衣看起來很眼熟。那是件過了時的外套,是那種牛仔也許會穿的衣服。她之前見過那件衣服,在某個地方。車燈的燈光很耀眼,照出了珠子似的雨滴,他在燈光的照射下,走向了埃爾莎。

她想起來了:她曾見過他在鎮上發表左翼言論,還在監獄外看到過他,在洛蕾達出走的那個晚上,他在那裡被揍了一頓。

「你是那個囚犯。」她說。

「是那個戰士。」他答道,「我叫傑克·瓦倫。跟我來,我們可以讓你暖和起來。」

「他就是我見過的那個共產黨員。」洛蕾達說。

「嗯,」埃爾莎說,「我在鎮上見過他。」

他領著他們走到那家鎖著的旅館的門口,將鑰匙插進鎖裡。黑色的大鎖「咔嗒」一聲開了。他推開了門。

「等等,這家旅館看上去已經歇業了啊。」埃爾莎說。

「外表有時候是會騙人的,事實上,我們就希望如此。」傑克說,「這地方是我朋友的。旅館只是看起來像是遭到了遺棄,我們一直用木板把它封著——呃,不說這個了。你們可以在這裡住一兩個晚上。我也希望你們能多住幾晚。」

「我們真的很感謝。」埃爾莎顫抖著說道。

「你們的朋友杜威一家被帶到了廢棄的格蘭其分會禮堂。我們已經盡力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到了早上,應該會有更多的救援人員到位。」

「都是共產黨員?」

「我沒看見這裡還有其他人,你呢?」

他領著他們進入了那家小旅館,旅館裡散發著腐爛、香菸以及黴菌的味道。

埃爾莎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適應過來。她看到一張紫紅色的桌子,後面有一面掛著黃銅鑰匙的牆。

她跟著傑克上了二樓。他開啟一扇門,一個塵土飛揚的小房間露了出來,裡面有一張很大的天篷床,一對床頭櫃,還有一扇關著的門。他從他們身旁走過,進入房間,開啟了那扇關著的門。

「是個衛生間。」埃爾莎小聲說道。

「裡面有熱水。」他說,「起碼是溫熱的。」

安特和洛蕾達尖叫起來,跑向淋浴房。埃爾莎聽見他們開啟了它。

「來呀,媽媽!」

傑克看著埃爾莎:「你除了‘媽媽’外,還有別的名字嗎?」

「埃爾莎。」

「很高興見到你,埃爾莎。現在我必須去外面幫忙了。」

「我跟你一起去。」

「沒這個必要。去暖暖身子吧,跟你的孩子們待在一起。」

「那些人都是我的同胞,傑克,我要去幫他們。」

他沒爭辯:「那我在樓下等你。」

埃爾莎走進衛生間,看見孩子們在淋浴房裡哈哈大笑,一件衣服也沒脫。她說:「我要去幫傑克和他的朋友們,洛蕾達,你們記得睡會兒覺。」

洛蕾達說:「我也去!」

「不。我需要你照看安特,暖暖身子。好嗎?別跟我鬧了。」

埃爾莎匆忙走到外面。此時,停車場裡已經停了幾輛車,都亮著車燈。

志願者們在傑克周圍圍成了半圓形,很明顯,傑克是他們的領袖:「回薩特路那邊的營地去。我們要儘可能多救些人。格蘭其分會禮堂裡還能容下一些人,火車站和集市那邊的一些穀倉也一樣。」

埃爾莎爬上傑克的卡車。在雨中,其他車輛的車燈一直開著,匯成一條持續流動的淺黃色溪流,他們也開啟了車燈,加入其中。傑克側著身子,從埃爾莎座位後面抓起一個破舊的棕色麻袋。「給你,穿上這些。」他把袋子放在了她腿上。

她的手指凍得發抖,開啟袋子,發現裡面有一條男褲和一件男士法蘭絨襯衫,都很大。

「我有東西可以繫緊褲子。」他說。

他把車停在被摧毀的營地旁的馬路邊。渾身溼透、不知所措的人們朝馬路走去,手裡抓著他們盡力搶救回來的所有東西。

卡車旁一片漆黑,她在黑暗中脫掉溼漉漉的連衣裙,穿上過大的法蘭絨襯衣,又穿上了褲子。她的日記本從連衣裙的上衣裡掉了出來,嚇了她一跳。她都忘了自己還儲存著它。她把它放在卡車的座位上,然後穿上溼透的套鞋,走入洶湧的水流之中。

傑克扯下領帶,將它穿過她借來的褲子的皮帶環,讓「腰帶」緊緊束在她腰間。然後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的肩上。

埃爾莎冷得都有些顧不上講禮貌了。她穿上外套,扣好釦子:「謝謝你。」

他握住她的手:「水還在上漲,小心點兒。」

埃爾莎緊緊抓住他的手,他們艱難地蹚過不斷上漲的泥濘冷水,毀壞的物品從他們身邊漂了過去。她看到一輛出了故障的卡車,車後堆著一堆廢品,還有一張臉。「在那裡,」她一邊指著,一邊對傑克喊道。

「我們是來幫忙的。」傑克喊道。

黑得發亮的防水帆布慢慢抬了起來。埃爾莎看見,帆布下蜷縮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人,她穿著溼衣服,抱著一個看樣子才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她和那孩子的臉都凍得發青。

「讓我們來幫你。」傑克伸出手去,說道。

那女人把防水帆布推到一旁,緊緊抱著孩子,往前爬了起來。埃爾莎立即用一隻胳膊摟住了那女人,感受到她有多麼瘦弱。

志願者們此時更多了,他們手裡拿著傘、雨衣、毛毯,還有熱咖啡,正等在路邊。

「謝謝你。」那女人說道。

埃爾莎點點頭,然後轉身面對著傑克。他倆一起艱難地走回了營地。

雨滴和狂風打在他們身上,埃爾莎的靴子裡滿是冰冷的泥。

兩人熬過了漫長的雨夜。他們和其他志願者一起幫助人們逃離被淹沒的營地,盡全力帶著更多的人去暖和的地方,把那些人安頓在他們能找到的建築裡。

到了早上六點,雨停了,洪水也不再氾濫,藉著曙光,人們看清了山洪過後的災難現場。溝渠邊的營地已被淹沒。人們的財物浮在水中。帳篷亂成一團,慘遭毀壞。硬紙板和金屬板散落一地,箱子、水桶和被子也一樣。老爺車被困在原地,擋泥板以下都陷在泥水中。

埃爾莎站在路邊,凝視著被洪水淹沒的土地。

像她這樣幾乎一無所有的人,如今已經失去了一切。

傑克走到埃爾莎身旁,用毛毯裹住了她的肩膀:「你都累得站不穩了。」

她把眼前的溼頭髮捋到兩旁。她的手稍一用力,便顫抖起來:「我沒事。」

傑克說了些什麼。

她聽見了他的聲音,可那些母音和子音像是被拉長了似的,聽起來走了樣。她想再說一遍我沒事,可舌頭卻不聽腦子的使喚,說不出這句謊話來。

「埃爾莎!」

她愣愣地注視著他。

噢,等等,我快要倒下去了。

*

埃爾莎在傑克的卡車中醒來時,車剛好「咔嗒咔嗒」地停在了那家用木條封起來的旅館前。她看見自己的日記本放在她旁邊的座位上,便把它拿了起來。

停車的地方此刻擠滿了人。這裡已然成了一個臨時避難所。志願者們給災民們提供了食物、熱咖啡和衣服,災民們則一臉茫然地走來走去。

埃爾莎下了車,走起路來東倒西歪。

傑克及時出現,扶住了她。

她試圖推開他:「我應該去看看我的孩子們——」

「他們也許還在睡覺呢。我會確保他們沒事,然後告訴他們你在哪兒。不過,眼下你要做的,就是先睡一會兒。我給你留了個房間。」

睡覺。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主意聽起來不錯。

他扶著她上樓,進了她孩子隔壁的房間。一進房間,他便直接領她去了衛生間,放起了水,接著不耐煩地等水熱起來。水熱後,他便猛地拉開了浴簾。埃爾莎忍不住嘆了口氣,溫水。她把日記本扔到了馬桶上方的架子上。

埃爾莎還沒明白過來他在幹什麼,傑克便脫掉了她的套鞋,剝下了她身上厚厚的帆布防塵外衣,把穿戴整齊的她推進了水霧中。

埃爾莎把頭往後一仰,讓熱水流過她的頭髮。

傑克拉上浴簾,離開了她。

埃爾莎腳邊的水被泥汙給染黑了。她脫下傑克的衣服——這些衣服如今可能已經破爛不堪了——伸手去拿盤子裡的肥皂,抹了些在手上,薰衣草味的。

她洗了頭髮,擦了皮膚,一直擦到皮膚刺痛起來。水開始變涼時,她走了出來,擦乾淨身子,用毛巾把自己裹了起來。房間裡依然瀰漫著蒸汽。她在洗臉盆裡洗了傑克的衣服,把襯衫、褲子,以及她自己的內衣、襪子搭在毛巾架上,然後回到了臥室。

乾淨的床單。

太奢侈了。

也許傑克說得對,小睡一會兒可能對她有好處。

埃爾莎想起了這輩子洗過的所有衣服,想起她總是很喜歡把床單掛起來曬乾,可直到現在,她才充分、深刻地體會到乾淨的床單與裸露的肌膚接觸時,身體會享受到多麼純粹的快樂。她頭髮上仍留有薰衣草香皂散發的清新氣味。

她側著身子,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她便睡著了。

二十七

洛蕾達醒來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她慢慢坐起,感覺到身下有像雲一樣柔軟的床墊。頭髮亂糟糟地披在她臉上,散發著薰衣草的味道。媽媽的香皂。可香味不太一樣,而且他們已經好些年沒用過薰衣草香皂了。

山洪,溝渠邊的營地。

她一下子都想起來了:泥水從他們身旁奔騰而過,帳篷塌了,人們尖叫個不停。

洛蕾達小心翼翼地從被窩裡爬出來,發現安特蜷縮在她身旁,只穿著內衣和鬆鬆垮垮的內褲。

他們的衣服掛在木製梳妝檯的鉤子上,還沒有乾透。洛蕾達站了起來,拿著自己的衣服進了衛生間。用完廁所後,她情不自禁地又洗了個淋浴,不過沒洗頭髮。然後她穿上了連衣裙和毛衣。她的外套沒了,所有的錢和食物都沒了。

她光著腳回到房間裡時,安特正好把被子掀到一旁,說道:「噢,不,你不會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會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的。我不是小寶寶了。我慢慢知道,發生了一些我一點兒都不瞭解的事情。」

洛蕾達忍不住笑了起來:「穿好你的衣服,小安。」

安特穿上了昨晚穿的衣服,衣服還有些溼,不過他們也只有那些衣服了。兩人一起離開了房間,光著腳走在狹窄的樓梯上,走到樓下的大廳裡。半路上,他們聽見有人在說話。

小小的大廳裡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汗水、溼衣服和快要幹掉的泥巴的味道。洛蕾達和安特從人群中擠了過去。

旅館外,明媚的陽光照射在潮溼的街道上,這條街道已被封鎖。好些組織在街上搭起了帳篷——有紅十字會、救世軍,還有一些州里的救援組織,以及幾個教會團體。每個組織都擺著一張桌子和一些椅子,外加甜甜圈、三明治、熱咖啡以及一箱箱人們捐贈的衣物。

「簡直像遊樂場一樣。」安特穿著潮溼的衣服,一邊發著抖,一邊說道,「不過我不是沒有看到遊樂設施。」

「是‘我沒有看到遊樂設施’。」洛蕾達一邊說著,一邊雙手抱臂,放在胸前,想讓身子暖和點兒。

很容易從這群流離失所的移民當中看出有哪些是一家人。他們穿著破衣爛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裹著毛毯,看起來很迷茫,小口喝著熱咖啡。

洛蕾達看見其中一個帳篷離其他帳篷有一段距離。帳篷的柱子上掛著一個橫幅,上面寫著「工人聯盟:fdr的新政應該為你們服務」。

共產黨員。

「快點兒。」洛蕾達拽著安特往那頂帳篷走,有個身穿黑色外套的女人獨自站在那裡,抽著煙。她穿著黑色的羊毛褲、乳白色的毛衣,還戴著貝雷帽,鮮紅的口紅顯得她本就蒼白的皮膚愈發蒼白。

洛蕾達走近帳篷:「嘿?」

那女人把煙從她鮮紅的嘴唇裡拿出,轉過身來。她深色的眼睛眯成一道細線,從頭到腳打量著洛蕾達:「你想來點兒咖啡嗎?」

洛蕾達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如此……優雅,或者說,只能算是大膽。她也許和她媽媽的年紀一樣大,但不知怎麼回事,她的派頭與美貌卻讓她永不顯老:「我叫洛蕾達。」

那女人伸出一隻手來,鮮紅色的指甲油給她留的短指甲增色不少:「我叫納塔利婭。你都凍僵了。」

「衣……衣服溼了,不過沒關係。我想加入你們的團體。」

那女人吸了一口煙,慢慢吐了口氣:「真的嗎?」

「我認識瓦倫先生。我……參加過一次穀倉會議。」

「真的嗎?」

「我想加入戰鬥。」

納塔利婭頓了頓:「呃,我想你的理由比大多數人更充分。不過呢,今天,我們不是在戰鬥。今天,我們是在幫助別人。」

「幫助人們可以引起他們的注意。」

「你這女孩挺聰明的。」

「我想成為……的一員。」她壓低了聲音,「你知道的,站起來,做鬥爭。」

納塔利婭點點頭:「一個為自己著想的女孩兒,真不錯。你可以先給自己,還有那男孩兒找些乾衣服、幹鞋子來,把它們穿上,不要再發抖了,然後你也許可以幫我倒杯咖啡。」

*

志願者們源源不斷地趕來。到了中午,河谷裡已有數百人在分發熱咖啡、保暖的衣服和三明治。紅十字會在一家廢棄的汽車經銷店裡設立了一個臨時住所,給人們提供了過夜的地方。救世軍佔領了當地的格蘭其分會禮堂。據傑克說,好萊塢有一半的共產黨員和社會主義者要麼跑來幫忙,要麼送來捐款。甚至有訊息說,一些電影明星也在這裡,不過洛蕾達一個也沒見著。或許納塔利婭就是一名演員,她確實很有魅力。

洛蕾達和安特把過去的幾個小時都花在了竭盡全力幫助災民上。洛蕾達為他們三個找到了暖和的乾衣服和幹鞋子。衣服——他們現在真正擁有的,只剩下這些了——放在共產黨搭建的帳篷裡的一個箱子裡。她為媽媽找到了一條連衣裙和一件毛衣,然後拿著它們去了她的房間。見媽媽睡著了,洛蕾達便把衣服給她留了下來。此時,洛蕾達坐在共產黨搭建的帳篷裡,身旁坐著納塔利婭。她們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大金屬咖啡壺和一盤幾乎吃光了的三明治。還有一沓傳單,就算有人拿起傳單來看,也只有很少幾張被拿走。

納塔利婭點燃一根菸,又遞給洛蕾達一根。

「不用了,謝謝。比起抽菸來,我更想吃東西。」

納塔利婭傾身向前,拿起最後一塊博洛尼亞三明治,遞給了洛蕾達。

洛蕾達咬了一口,望著漸漸消失的人群。現在這裡的人比之前要少。大多數人已被重新安置,或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救助。

在被封鎖的街道上,傑克和安特玩著投接壘球的遊戲。遊戲特別簡單,但安特卻樂在其中,洛蕾達對此很是著迷。這讓她想到了爸爸,想到了在他離開之前,他們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對他們一家來說,爸爸的離開簡直是一場莫大的災難。乾旱和大蕭條終將結束,可爸爸沒等到那一天,就離開了他們,他這麼做,會給他們留下永遠的痛。

她看著傑克。哪怕他們經歷了一個漫長、可怕的夜晚,他身上依然有一股足以安慰她的力量。她覺得,這樣的人是靠得住的。他不僅會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而且會為踐行這些想法而奮鬥,會因為這些想法而捱揍,並堅持自己的立場。要是她父親更像傑克就好了。

做個反抗權威的人,而不是成天做夢的人。爸爸給洛蕾達做出過種種承諾,可重要的是行動。她現在算是明白了,離開,留下,奮起反抗,或是一走了之。

洛蕾達想像傑克一樣,不想像靠不住的父親那樣。她想有所堅持,想告訴世人,自己能做得更好,美國不應該讓她過著這樣的生活。

可看看桌上剩下的那沓傳單吧,只有很少幾張被人拿走了。人們拿走了咖啡和三明治,但他們顯然不想聽別人說大話,尤其不想聽別人讓他們奮起反抗。而工人聯盟的報名表上只有洛蕾達一個人的名字。

「你是怎麼認識傑克的?」洛蕾達看著她,問道。

「許多年前,我在約翰·裡德俱樂部認識了他。那時我倆都很年輕,很自以為是。」納塔利婭扔掉了煙,用她那時髦的鞋子把它踩滅,「我認識的那些人裡,他是頭一個談論在地裡幹活兒的勞工的權利的人。幾年前,他還號召我們反對驅逐墨西哥人的做法。那是段可怕的日子,但……」她聳了聳肩,「人們失去工作後會感到害怕,往往還會責怪那些外來者。第一步就是稱他們為罪犯,接下來就簡單了,你知道的。」她看了看洛蕾達,說道。

「嗯。」

「數年前,墨西哥人組織並加入了工會,為爭取更高的工資而罷工,可隨之而來的是暴力打壓,死了些人。傑克在聖華金關了一年,等他出來以後,他反倒更加堅定了。」

洛蕾達從沒想過,這種事居然會招來牢獄之災:「要求加薪怎麼會是違法行為呢?」

納塔利婭又點了根菸:「嚴格說來,不算是。可操縱我們這個資本主義國家的,是那些財力雄厚的利益集團。這個州發起反移民運動後,他們抓捕了所有的非法移民,把他們驅逐出境,送回了墨西哥,這時候,種植商們本來會遇到真正的難題,可後來……」

「我們來了。」

納塔利婭點點頭:「他們在美國各地派發傳單,讓勞工們來這裡。勞工們確實來了,但來的人數太多了。如今,每十個人裡面,只有一個人能找到活兒幹。我們很難把你們這些人組織起來,他們——」

「很有自己的主見。」

「我本來想說‘很固執’的。」

「是啊。呃,我們中有很多人都是農民,有時候,你得固執一點兒,才能活下去。」

「你固執嗎?」

「嗯。」洛蕾達慢慢說道,「我想是吧。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生氣。」

*

埃爾莎醒來時,陽光正透過玻璃窗照進來,這讓她很想念孤樹鎮上的農舍。後來,她會在日記中記錄下這一幕,會寫到,透過乾淨的玻璃看到如上帝凝視一般純淨的金色陽光,能給人帶來一種純粹的快樂,能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這總比記錄下生活中最近發生的那件可怕的事——他們的錢沒了——要好。

他們的財物、帳篷、爐子、食物,都沒了。

儘管如此,還是有人把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和一件紅色的毛衣掛在了梳妝檯上。一件令人開心的小事。

她動作緩慢——昨晚過後,她渾身疼了起來——地穿上新衣服和依然沾滿泥的套鞋,到隔壁房間去找孩子們。見敲門無人應答,她便下了樓。

旅館前面的街道被封鎖了,禁止車輛通行。紅十字會搭起了帳篷,救世軍和當地的長老會教堂也一樣。她看見安特和洛蕾達在分發托盤上的食物。他們自己失去了一切,卻在幫助別人,這一幕讓她感到自豪。吃過了許多苦,蒙受了許多損失,經歷了許多次失望後,他們卻依然在那裡,面帶微笑地分發食物,幫助別人。這讓她覺得未來有了盼頭。

傑克站在附近的一頂帳篷裡,正在跟一個戴著貝雷帽的女人說話。埃爾莎朝他走了過去。

他衝她微微一笑:「喝咖啡嗎?」

「給我來一點兒吧。」

他從帳篷裡給她搬來一把椅子。她看見他周圍的桌子上有成沓的傳單。立即成立工會!有些傳單是用西班牙語寫的。一張報名表呼籲人們加入工人聯盟。表上有一個名字:洛蕾達。

「不僅請人喝咖啡,還想宣揚激進的意識形態?」她說罷,便把報名表揉成了一團,「我女兒不會在這上面簽字的。」

他在她身邊坐下,又朝她那邊挪了挪:「洛蕾達最近一直都在纏著我,就像一隻嗅到了氣味的獵狗一樣。」

「她十三歲了。」埃爾莎瞥了一眼聚集在街上的人,「她光是跟你說話就會惹上麻煩,更不用說加入共產黨了。那些種植商不喜歡工會。」

「你居然會如此悲觀地看待這個時代。要知道,這裡可是美國啊。」

「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美國。」她轉向他,「為什麼要選擇共產主義?」

「為什麼不呢?我在田裡拼命幹過活兒,我知道對於移民勞工來說,生活有多艱難。種植大戶們幫fdr當上了總統,他欠他們一個人情。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的政策幫助了幾乎所有的工人,就是沒幫助農場上的勞工?我想改善這一局面。」

他看著她:「我感覺你知道抗爭是怎麼一回事。也許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大多數來這個州的人都不想成立工會?」

「我們很驕傲。」她說,「我們信奉的是努力工作和機會平等,不相信‘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那一套。」

「難道你不覺得,發揚一點點‘人人為我’的精神可以幫到你們這群人嗎?」

「我覺得你們的要求是會惹出麻煩的。」埃爾莎喝完咖啡,把空杯子遞給了他。他從她手中接過杯子時,她注意到了他那隻破舊的懷錶,上面顯示的時間是錯的。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發現,但她還是吃了一驚。她從沒見過不在乎時間的男人,「感謝你出手相助,傑克。你們這群人是頭一批幫我們的人,可……」

「可什麼?」

「我需要給我們找個住處。」

「你覺得我不明白,馬丁內利夫人,可我真的明白,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明白。」

不知怎麼回事,他說起她的姓氏時的那副口吻讓她很吃驚。他讓那個姓氏幾乎變得有些異國情調,帶著她聽不出來的某種口音。

「請叫我埃爾莎。」

「你能讓我為你做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會相信我嗎?」

「為什麼?」

「如果你相信我,就別問為什麼。要麼相信,要麼不相信。你會相信我嗎?」

埃爾莎凝視著他,認真地看著他那雙黑眼睛。他身上有一種強烈的情緒,讓她感到非常不安。也許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她就已經在日常生活中見識過他有多可怕了。她記得那天她看到他在鎮上的廣場上勸說別人改變政治信仰,結果被警察揍了一頓,還記得她在警察局外面遇見他的時候,她在他臉上看到了傷痕。毫無疑問,他和他的那些想法會引來暴力。

可他救了她的孩子們,還給了他們一個容身之處。但奇怪的是,她能感受到,那種強烈情緒的背後還藏著痛苦。她意識到,他之所以痛苦,並不是因為孤獨,確切地說,是因為獨來獨往慣了。

埃爾莎站了起來。「好吧。」她鎮定地說道。

他領著她去了紅十字會的帳篷,洛蕾達和安特正在那裡分發三明治。

「媽咪!」安特一看見她,便叫喊道。

埃爾莎不禁微笑起來。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孩子的愛更能讓人精神煥發的嗎?

「你應該看看我有多擅長做吃的,媽咪!」安特咧嘴笑著,說道,「而且我沒把所有的甜甜圈都吃了。」

埃爾莎撥弄著他乾淨的頭髮:「我為你感到驕傲。對了,瓦倫先生答應會給我們看一些有趣的東西。探險傢俱樂部是不是該郊遊去啦?」

「太棒了!」

洛蕾達說:「我去取我們新得來的一些東西。」她跑向了共產黨搭建的帳篷,回來時抱著一個裝滿衣服、食物和床上用品的箱子。

傑克輕輕碰了碰埃爾莎的胳膊。她抬起頭來看他,這時她意外地發現他眼裡滿是理解,彷彿他知道失去一切或一無所有是種怎樣的滋味。

「跟我來。我上那輛卡車。」

埃爾莎和孩子們走到他們那輛沾滿泥巴的卡車旁,爬了上去。車廂裡放著他們打包好後就再也沒有拆開過的少數幾樣物件,都是些他們支離破碎的日子裡用不著的東西。

他們跟著傑克往北駛去,一路上,暴風雨造成的破壞隨處可見。樹木四分五裂,倒了下來,石子和碎磚遍佈街道,土地滑坡後蓋住了路面。大雨過後,街道上留下了深溝和水坑,出現了瀑布,這些地方的水都還未退去。

人們帶著自己所剩無幾的家當,川流不息地沿路邊走著。

他們經過了溝渠旁另一個被摧毀的營地。那裡成了一片滿是爛泥和財物的海洋,可已經有人奮力回到了這片土地上,在爛泥和積水中挖來挖去,搜尋著他們的財物。

傑克開到一個寫著「韋爾蒂農場」的牌子旁,把車停在了路邊。埃爾莎也照做了。他走到了她所在的卡車那一側。她搖下了車窗。

「這裡是韋爾蒂的營地。他在這裡安置了一些採摘工人。我聽說昨天有一家人離開了。」

「那家人為什麼會離開?」

「有人死了。」他說,「告訴警衛室的人,就說是格蘭特讓你們來的。」

「誰是格蘭特?」

「是個老闆。他喝得太多,都記不得誰提過他的名字了。」

「你會跟我們一起去嗎?」

「我在這一帶的名聲很差。他們不喜歡我的想法。」他突然衝她笑了笑,然後走回了自己的卡車旁。

埃爾莎還沒來得及謝他,他便走了。她慢慢把車開到韋爾蒂的地盤上,注意到那裡的土地雖然被雨水浸溼了,卻沒有被淹沒。營地位於兩塊棉花地之間,離公路很遠。警衛室就在裝著圍欄的入口旁。

埃爾莎走了過去,停了下來。

一個男人拿著獵槍站在那裡。他瘦得跟小靈狗似的,脖子跟鉛筆一般細,下巴跟手肘一樣尖。一頂帽子遮住了他剪得短短的灰髮。

「你好,先生。」她說道。

那個男人走到卡車前,往裡面看了看:「你們是因為洪災來這裡的嗎?」

「是的,先生。」

「我們這裡只接收家庭,」他說,「不接收地痞流氓,不接收黑人,不接收墨西哥人。」他看了看他們三個,「不接收單身女人。」

「我丈夫明天就回家了。」埃爾莎說,「他正在摘豌豆。」她頓了頓,「是格蘭特讓我們來這裡的。」

「是的,他知道我這裡有個小屋空了出來。」

「一個小屋。」洛蕾達小聲說道。

「電費一個月四塊錢,兩張床墊每張一塊錢。」

「六美元。」埃爾莎說道,「我能住進沒有通電、沒有床墊的小屋嗎?」

「不行,女士。不過韋爾蒂這裡能找到活兒幹,而且,如果你們住在我們的小屋裡,你們會優先找到活兒幹。農場的老大擁有兩萬兩千英畝棉花。住在這裡的大部分人在摘棉花的季節到來以前,都靠救濟金和救濟物資生活。我們有自己的學校,還有個郵局。」

「學校?在農場裡面?」

「這樣對孩子們更好,他們不會經常被人打擾。你是想讓孩子們上學,還是不想?」

「她當然想讓我們上學了。」安特說。

「是的。」埃爾莎說。

「十號小屋。我們會直接從你的工資里扣錢。這裡有個商店,你可以在那裡買東西,如果有需要,你甚至還能得到一小筆現金。當然,得先賒賬。去吧。」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嗎?」

「不用,去吧。」

埃爾莎繼續開車行駛在泥濘的路上,朝一堆木屋和帳篷駛去,這麼多住所聚在一起,幾乎像個小鎮一樣。她順著指示牌來到十號小屋門前,把車停在了旁邊。

小屋結合了混凝土結構和木結構,面積大約十英尺乘十二英尺。每面一開始各有一層混凝土磚,後來則變成了用木頭支撐的金屬板。屋裡沒有窗戶,但有兩面頂壁上安裝著長長的金屬通風管,若是天氣炎熱,可以把通風管的蓋板往上推,固定在適當位置。

他們下了車,走了進去。屋裡很暗,籠罩在陰影中。天花板上用電源線吊著一個光禿禿的燈泡。「有電。」埃爾莎驚歎道。

放著輕便電爐的木架子和兩張帶有床墊的生鏽金屬床架佔據了小屋一半的空間,但還有地方放椅子,甚至還能放張桌子。地板是水泥的。地板。

「哇哦!」安特驚歎道。

「真是太棒了。」洛蕾達說。

電力,床墊,腳下有地板,頭上有屋頂。

可是……六美元。她怎麼才能付得起這筆錢呢?他們已經身無分文了。

「你沒事吧,媽媽?」洛蕾達問。

「我們能去探險嗎?」安特問,「也許這裡還有別的小孩。」

埃爾莎站在那裡,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去吧。別在外面待太久。」

他們離開後,埃爾莎也離開了小屋。她看見五六英畝的土地上散佈著幾間小屋和至少五十頂帳篷。人們漫無目的地兜著圈子,一邊撿柴火,一邊追孩子。這裡有不少指示牌,指明瞭廁所、洗衣房和學校在哪裡,看起來不像溝渠旁的營地,反倒更像個小鎮。

她覺得他們很走運,居然能住在這裡,但又隱隱感到擔憂,害怕失掉這份運氣。要是靠賒賬,她能在這裡住多久呢?

她回到卡車上,拿起洛蕾達從救世軍那裡收集來的那箱物資。裡面裝著孩子們的衣服、鞋子、外套,以及床單和一個煎鍋,還有些食物——如果他們省著點兒,應該夠他們吃兩天。

接下來怎麼辦?

她把箱子拿到了他們的小屋裡,然後關上了門。

「嘿。」傑克坐在一張床上,說道。

埃爾莎嚇了一跳,差點兒把箱子掉在地上。

「對不起。」他說,「我不是故意想嚇唬你的,可我似乎不能置身事外。」

「我覺得你不應該待在這裡。」

「我很喜歡破壞規矩。」

埃爾莎把箱子放在地上,在他旁邊坐下:「我不知道我該怎麼付這筆錢,我很感激,真的,只不過……」

「你沒有這筆錢。」

「嗯。」把話大聲說出口的感覺真好,「我們在洪水中失去了一切。」

「我希望我有錢給你,可做我們這一行的收入並不高。」

「我很驚訝,你居然還有收入。」她看著他,「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為工人聯盟工作,為人民陣線工作,隨便你怎麼叫都行。」

「為共產黨工作。」

「嗯。整個州里,像我們這種正式員工大概有四十個。考慮到歐洲目前的狀況,眼下我們在好萊塢的呼聲很高。我為《工人日報》寫東西,招收新成員,領導學習小組,組織罷工。總之,我儘自己所能,幫助那些被資本主義制度剝削的人。我告訴大家,還有比這更好的出路。」他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堅定地看著她,「你是怎麼住到那個營地裡去的?身為一個單身女人……」

她把頭髮塞在一隻耳朵後面:「你之前已經聽過我的故事了,真的。我們在困難時期離開了得克薩斯,卻發現加利福尼亞的情況更糟糕。」

「你丈夫呢?」

「跑了。」

「那他真是個傻子。」

埃爾莎微笑起來。她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不過她喜歡他這個說法:「是的,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呢,你結婚了嗎?」

「沒,從來沒有結過。女人們往往很害怕我惹出來的麻煩。畢竟我是個年紀很大,而且還很壞的共產黨員。」

「現如今,一切都很可怕,又能惹出多少新麻煩來呢?」

「我進過監獄。」他平靜地說道,「這會嚇著你嗎?」

「要是在以前,應該會嚇著我。」埃爾莎不太習慣他盯著她看的那副模樣,「我不會變得更漂亮了,你知道的。」

「你以為我看著你的時候,腦子裡是這麼想的嗎?」

「你為什麼要冒這個險?你一定知道,這在美國是行不通的。而且我知道你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是為了我媽媽,」他說,「她十六歲時來到了這裡,那時候,她吃不飽飯,而且她的家人因為她有了我,和她斷絕了關係。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父親是誰。為了養活我們,她拼命幹活兒,從不挑三揀四,但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吻我,和我道晚安,告訴我在美國,我可以成為任何人。她懷著這個夢想,來到了這裡,把它傳給了我。但這都是騙人的。總之,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這都是騙人的。對我們這些來自錯誤的地方,有錯誤的膚色,說錯誤的語言,或者向錯誤的上帝祈禱的人來說,這都是騙人的。她死於一場工廠火災。當時,為了防止工人們在休息時抽菸,所有的門都鎖上了。這個國家榨乾了她,又無情地將她拋棄,而她只想讓我獲得一些機會,過得比她好。」他向她靠過去,「這些你都明白,我知道你明白。你的同胞都在捱餓,都快不行了,有數以千計的人無家可歸。他們靠採摘掙來的錢不足以讓他們活下去。幫我說服他們通過罷工來爭取更高的工資吧,他們會聽你的話的。」

埃爾莎大笑道:「從來沒有人聽我的話。」

「他們會的。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埃爾莎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是認真的。

「要是你丟了工作,那罷工有什麼用呢?我還有孩子要養。」

「洛蕾達很會煽風點火。她一定會喜歡——」

「她得上學。教育會讓她過上好日子。」埃爾莎慢慢站了起來,「對不起,傑克,我不夠勇敢,幫不了你。求你了,求求你了,請讓你的人離我女兒遠一點兒。」

傑克站了起來。她可以看見他眼裡寫滿了失望。

「我明白了。」

「真的嗎?」

「當然。害怕是人之常情,可到頭來……」他朝門口走去,剛要伸手去抓門把手,又頓了頓。

「到頭來怎麼樣?」

他回頭看了看她:「到頭來,你會意識到,你害怕的,是你不該害怕的事情。」

*

那天晚上,趁孩子們睡覺的時候,埃爾莎從原本放在卡車上的箱子裡拿出日記本,翻了開來。孩子們說得對,寫作能幫到她。突然間,一個個詞語冒了出來,躍然紙上:雨,裹在淡紫色毛毯裡的嬰兒,沒有工作,等棉花成熟,令人沮喪的雨。今晚的晚些時候,她會寫下她一直以來的恐懼,它始終扼著她的喉嚨,她得不斷努力,才能掩蓋住這份恐懼,不讓孩子們看到。寫下這些事情的時候,她才意識到,他們活了下來。儘管洪水曾異常氾濫,但他們仍然在這裡。

儘管這本日記本對她來說十分珍貴,可現在他們只剩下這些紙了。她撕下一張,給託尼和羅絲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託尼和羅絲:

我們有住址了!

我們——終於——搬出了帳篷,搬進了一個擁有真正的牆壁和地板的家。孩子們就讀的學校離我們的正門只有一步之遙。我們覺得很幸運。這是個好訊息。還有個不太好的訊息:一場洪水摧毀了我們的帳篷,捲走了我們大部分的財物。想象一下發洪水的情形吧。我知道,你們一定希望你們那裡能夠發一場小小的洪水。

天哪,我特別想家,有時候都想得快喘不過氣來了。

農場上怎麼樣?鎮上呢?你倆呢?

請儘快給我們回信。

愛你們的

埃爾莎、洛蕾達和安特

二十八

昨晚,他們幾乎吃了頓飽飯,飯是用輕便電爐在小屋裡做的,小屋有四面牆,頭頂有屋頂,腳下還有地板。晚飯過後,他們爬上床,躺在沒鋪在地板上的真正的床墊上。洛蕾達睡得很沉——她弟弟則嚴嚴實實地蓋著被子——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精神煥發。

早餐過後,他們都穿上了從救世軍那裡得到的新衣新鞋,走到了陽光明媚的屋外。

韋爾蒂營地坐落在兩塊棉花地之間的幾英畝土地上。雖然營地沒有被淹沒,暴雨留下的痕跡卻隨處可見。草已經被踩成了泥,但洛蕾達看得出來,天氣好的時候,這裡是一片綠色的牧場。如今,散佈在營地各個角落的許多樹木被暴風雨折斷了枝幹。到處都是泥水滿溢的溝渠。在營地中央,十間小屋和大約五十頂帳篷組建了一個臨時小鎮。洛蕾達看見那些小屋和第一頂帳篷之間有一棟長長的建築,是個洗衣房,還看見了兩男兩女四個廁所,每個廁所前都排著長隊。最重要的是,每個入口處都有兩個水龍頭。乾淨的水。再也不用從溝渠裡打水,不用在每次用水前把水煮開,然後過濾。

有更多的人在營地裡的商店門口排隊,其中的大部分是女性,她們交叉著雙臂站在隊伍中,她們的孩子們就在附近。一塊手繪的牌子指明瞭去學校的路。

「要是我說我們明天開始上學呢?」洛蕾達悶悶不樂地說。

「那我會說你簡直在胡說八道。」媽媽說,「我先去洗衣服,然後去弄點兒吃的來,你們上學去。就這樣吧。出發了。」

安特咯咯笑了起來:「媽媽贏了。」

媽媽領著他倆,朝營地盡頭的一對帳篷走去,帳篷在一片長滿細長樹木的林子裡。她在較大的那頂帳篷旁停了下來,帳篷前面有一個木製標牌,上面寫著:小童學校。

旁邊那頂帳篷的標牌上寫著:大童學校。

「我想我算是大童吧。」安特說。

媽媽說:「我不這麼覺得。」說完,便慢慢陪著安特走向小童學校所在的那頂帳篷。

洛蕾達走得很快。

她特別不希望被母親領進教室。她走向大童學校所在的那頂帳篷,往裡面看了看。

那裡有大概五張桌子,其中兩張空著。一個女人穿著灰褐色的棉布連衣裙和膠靴,站在教室前排。她旁邊有個黑板架,上面擱著一塊黑板。她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美國曆史。

洛蕾達低下頭來,溜了進去,坐在後排一張空桌子前。

那位老師抬起頭來:「我是夏普夫人。這位新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其他孩子扭頭看向了洛蕾達。

「洛蕾達·馬丁內利。」

鄰桌的那個男孩朝洛蕾達這邊挪了挪位置,離她太近,結果桌沿撞上了她的桌沿。他很高,她看得出來,是個瘦高個兒。他戴著帽子,帽子壓得很低,她看不見他的眼睛。他的金色頭髮很長。牛仔襯衣外面穿著褪色的揹帶褲,其中一條揹帶解開了,揹帶褲的一角像狗耳朵一樣向外翻著。他身上還套著過冬的外套,外套實在太大,而且大部分釦子都不見了。他摘下了帽子:「洛——蕾——達,我之前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很好聽。」

「嗨。」她說,「謝謝。你是?」

「博比·蘭德。你們搬進了十號小屋?彭尼帕克一家剛好是在洪災暴發前離開的。他們家有老人過世,死於痢疾。」他微微一笑,「很高興能在這裡認識與我一樣大的人。沒東西可摘的時候,我爸就讓我來上學。」

「嗯。我媽媽想讓我讀大學。」

他大笑起來,洛蕾達見他缺了顆牙。

「太荒謬了吧。」他說。

洛蕾達怒視起他來:「等著瞧吧,女孩兒也可以上大學。」

「噢,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呢。」

「好吧,我沒有。你是從哪兒來的,石器時代嗎?」

「新墨西哥。我們有家雜貨店,不過後來破產了。」

「同學們,」老師用尺子敲了敲黑板架的頂部,「你們不是來這裡閒聊的。開啟你們的美國曆史課本,翻到第一百一十二頁。」

博比翻開了一本書:「我們可以一起看。不過也學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洛蕾達向他靠了靠,看著那本翻開的書。這一章的標題是「開國元勳和第一屆大陸會議。」

洛蕾達舉起手來。

「嗯……洛蕾塔,對吧?」

洛蕾達並未糾正她的發音,夏普夫人看起來不像是善於傾聽的人。

「我感興趣的是更近一些的歷史,夫人,比方說,加利福尼亞這裡的農場工人,將墨西哥人驅逐出境的反移民政策,還有,工會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弄明白——」

老師狠狠敲了敲尺子,尺子都裂開了:「我們在課上不討論工會主義,這和美國人的價值觀相違背。我們已經很幸運了,還有工作,這樣一來,餐桌上也會有食物。」

「可我們其實沒有正經工作,不是嗎?我的意思是——」

「出去!馬上!等你準備好感恩後再回來。別說話,別的年輕女孩兒從來都不說話。」

「這個州里的人都怎麼了?」洛蕾達說罷,「砰」的一聲把書合上,夾到了博比的手指。他痛得大叫起來。

「我們不需要了解那些有錢的老傢伙一百年前做了些什麼。這個世界就快垮掉了。」她大步走出了帳篷。

現在該怎麼辦?

洛蕾達穿過泥濘的草叢,走向……哪裡?

她該何去何從?如果她回到小屋,媽媽一定會讓她幹活兒,去洗衣服。

圖書館。她能想到的,只有這個地方了。

她走出營地,拐上公路,朝鎮上走去。

韋爾蒂離她不到一英里的距離,到鎮上後,她拐上了主街,街上有許多裝著遮陽篷的商店,若是在過去,只要你有錢,你顯然可以在店裡買到任何想要的東西。這裡有裁縫店、藥店、雜貨鋪、肉鋪、女裝店。其中的大多數如今都已關門。鎮中心有一家電影院,入口處的招牌暗淡無光,窗戶用木板封住了。

她經過一家用木板封住的帽子店。一個男人坐在門廊上,一條腿伸著,另一條彎著。他把一隻胳膊搭在彎曲的膝蓋上,指間夾著一根棕色的手卷香菸。

他戴著一頂看起來很舊的軟呢帽,抬起頭來,從帽簷下看著她。

兩人會意地交換了目光。洛蕾達在圖書館外停了一會兒。自從她剪完頭髮以後,她便沒有來過這裡了。時間彷彿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今天,她看上去邋邋遢遢,蓬頭垢面,骨瘦如柴。至少她穿著別人穿過,但相對較新的舊衣服,可沾滿泥的繫帶鞋和襪子穿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好看。

洛蕾達迫使自己推開門。一進圖書館,她便脫掉了滿是泥巴的鞋,把它們留在了門口。

圖書管理員上下打量著洛蕾達,從她穿著髒襪子的腳一直看到她舊衣服衣領上破爛的花邊。

求求你了,想起我來吧。別叫我俄州佬。

「馬丁內利小姐。」她說,「我曾希望你會再來。你母親拿到你的借書證時非常高興。」

「那是我的聖誕禮物。」

「一份很棒的禮物。」

「發洪水的時候,我……把南希·德魯的書弄丟了。對不起。」

奎斯多爾夫太太對她露出了一絲苦笑:「不用擔心。很高興看到你氣色還不錯。想讓我給你找什麼樣的書來讀?」

「我對……工人的權利感興趣。」

「啊,政治類。」她走開了,「稍等我一下。」

洛蕾達瞥了旁邊桌子上攤開的那些報紙一眼。其中有一份是《洛杉磯先驅快報》,上面有一篇新聞的標題如下:「警告臨時工遊民,請遠離加利福尼亞。」

沒什麼新訊息。

「向移民提供救濟將導致本州破產。」洛蕾達翻了翻報紙,看到一篇又一篇文章聲稱移民要求援助的行為將使本州走向破產。那些文章認為他們不思進取,很懶惰,喜歡犯罪,還宣稱他們活得跟狗一樣,「因為他們不明事理」。

她又一次聽到腳步聲。奎斯多爾夫太太走到她身旁,把一本薄薄的書放在桌子上,就在報紙旁。書名叫《震撼世界的十天》,作者是約翰·裡德。

「約翰·裡德。」洛蕾達說道。這個名字引起了她的共鳴,但她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聽到過這個名字。「謝謝您。」

「不過我得提醒你,」奎斯多爾夫太太輕聲說道,「文字和思想有可能要了人的命。你可別瞎說話,也別隨便跟人說話,在這個鎮上,你得格外小心一些。」

*

營地的洗衣房位於一棟長長的木造建築中,有六個金屬大洗衣盆和三臺手搖脫水機。此外,只要轉動把手,就會流出乾淨的自來水——簡直堪稱奇蹟中的奇蹟。在營地的頭一個早上,埃爾莎洗了他們從救世軍那裡得來的床單,以及他們在發洪水時穿的衣服,又把所有衣物塞進了脫水機裡,而不是用手把它們一件一件地擰乾。洗乾淨以後,她把這些溼漉漉的衣物拿到了小屋裡,臨時牽起了一根晾衣繩,把它們掛起來晾乾。

接著,她取來昨晚寫好的信,把它送到了郵局。她走了五十英尺,寄了一封信,單單這件事便讓她覺得,沒想到自己竟有這樣的好運氣。

而現在,她正在購物,就在這裡。在營地裡,真是太方便了。

營地裡的商店是一棟裝著木隔板的狹窄的綠色建築,屋頂很尖,白色的門兩邊都裝著細長的窗戶。她必須走過一段泥地,才能走到那裡——當然,洪水和大雨過後,泥地隨處可見——還要爬上兩級沾著泥巴的臺階。

埃爾莎推開門,這時她頭頂響起了鈴聲,沒想到聽起來居然如此歡快。

她在商店裡看見了成排的食物:有罐裝的豆類和番茄湯,有袋裝的大米、麵粉和糖,有燻肉,有本地製作的乳酪,有新鮮蔬菜,有雞蛋,還有牛奶。

一整面牆上都是衣服。有一匹匹的布料,從棉花到羊毛的各色面料應有盡有;有一盒盒的紐扣、緞帶和線軸;有各種尺碼的鞋子;有套鞋、雨衣和帽子;還有摘棉花和土豆用的袋子、水壺和手套。

她注意到所有貨品的價格都很貴,有些貨品——例如雞蛋——的價格是鎮上的兩倍,牆面掛鉤上的摘棉花用的袋子的價格是埃爾莎在鎮上買的袋子的三倍。

她拿起一個空籃子。

商店的後面有一個長長的櫃檯,櫃檯幾乎兩邊都靠著牆。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留著絡腮鬍的濃眉男人。他戴著深棕色的帽子,穿著黑色毛衣和揹帶褲。「你好。」他說罷,把架在鼻子上的金絲鏡框往上推了推,「你一定是十號小屋的新住戶了。」

「我就是。」埃爾莎說,「準確地說,應該是‘我們就是’,這其中包括我的孩子和我,以及我的丈夫。」她想起來得把丈夫也加上。

「歡迎。看來,我們的這個小社群裡來了幾位很棒的新成員。」

「我們……洪水沖毀了我們的……家。」

「有很多人跟你們一樣。」

「我們的錢沒了,都沒了。」

他點了點頭:「是啊。再說一遍,這在我們這裡也很常見。」

「我要養孩子。」

「現在還要付房租。」

埃爾莎用力嚥了口唾沫:「嗯,你這裡的價格……非常貴……」

她身後又響起了鈴聲。她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大塊頭男人走了進來。他那紅潤、豐滿的臉上綻開了笑容,牙齒也露了出來。他把拇指伸進棕色羊毛褲的揹帶裡,漫不經心地向前踱著步,邊走邊看兩邊的貨物。

「韋爾蒂先生,」那位店員說道,「早上好。」

韋爾蒂,農場的主人。

「等這該死的地幹了以後就好了,哈拉爾德。對了,這位是?」他走到埃爾莎身旁,停下了腳步。她離他很近,注意到他的衣服質量上乘,外套剪裁得體。她父親以前工作時也是這樣一身打扮,是個靠衣著來表明自己態度的男人。

「埃爾莎·馬丁內利。」她說,「我們剛到這裡。」

「這個可憐的家庭在洪水中失去了一切。」哈拉爾德說道。

「啊,」韋爾蒂先生說道,「那你算是來對了地方。多囤點兒食物來養活你的家人,喜歡什麼就買什麼。等到棉花成熟以後,你一定會掙到很多錢的。你有孩子嗎?」

「有兩個,先生。」

「很好,很好。我們很喜歡給我們摘棉花的孩子們。」他的一隻手重重地拍在櫃檯上,將收銀機旁邊的糖果罐震得咯咯作響,「很好,給她的孩子們一些糖果吧。」

埃爾莎感謝了他,不過她很確定,他要麼沒聽見,要麼沒在聽。此時他已轉身離開,走出了商店。

鈴鐺發出了刺耳的響聲。

「這樣吧,」哈拉爾德開啟一個賬簿,「十號小屋。這個月,我會給你們賒六美元的賬。這是用來付房租的。好了,你還需要些什麼嗎?」

埃爾莎用渴望的眼神看著燻肉。

「需要什麼就拿什麼吧。」哈拉爾德柔聲說道。

埃爾莎不能這麼做。如果這麼做了,她可能會拿走一切,然後像個小偷一樣逃跑。她不能任由自己被賒賬的想法所誘惑。生活中沒有什麼是免費的,對移民來說尤其如此。

可是……

她慢慢走在過道上,在腦海裡盤算著總價。她小心翼翼地把貨品放在籃子裡,彷彿它們若是被撞擊,有可能會爆炸。籃子裡放著罐裝牛奶、煙燻火腿、一袋土豆、一袋麵粉、一袋大米、兩罐薄牛肉片、少量的糖、一袋豆子、咖啡、一些衣物、洗手皂、牙膏、牙刷、一條毯子、兩個信封。

她提著籃子去了櫃檯前,把裡面的貨物一件一件拿了出來。

這麼做的時候,她心裡一沉,感到很害怕,覺得厄運即將來臨。她以前從來沒有買過自己買不起的東西。當然,沃爾科特家在城裡買東西時也賒過賬,但那只是為了方便。她父親後來及時用銀行裡的積蓄還了款。埃爾莎一想到自己沒有積蓄可用,卻還在要求賒賬,就覺得像在乞討。

「總共十一美元二十美分。」哈拉爾德一邊說,一邊在那本賬簿上寫著「十號小屋」的標題下記下了總金額。

照這個速度,從現在到四月二十六號,埃爾莎將欠下一大筆債,到那個時候,但願州里發放的救濟金能幫她一把。

「你知道的,」她小聲說道,「我只需要一罐薄牛肉片。」

*

埃爾莎的小屋裡沒有架子,她便小心地把食物放在他們僅有的一個箱子裡,又把它塞到了床底下。她取出兩罐牛奶、一磅咖啡和一塊肥皂。她把這些東西放進了她從商店拿來的袋子裡,然後提著袋子出了小屋。

她坐上自家卡車,往南開,經過了韋爾蒂鎮,來到溝渠旁的營地,把車停在了路邊。地裡依然有大量的積水與淤泥,而且滿是碎片。雜物、樹枝和金屬片零零散散地漂在水中。人們無處可去,開始搬回這塊土地上,重新搭起了帳篷。

埃爾莎望向右邊,看見杜威家那輛大型農用卡車半埋在泥裡。一群人正站在它周圍。

她提著那些雜貨穿過田野,鞋子踩在黏糊糊的泥裡,積水時不時地拍打著她的腳踝。

傑布和他家的男孩們正在忙著把釘子釘入他們打撈上來的膠合板。兩個女孩坐在卡車車廂裡,她們穿著沾滿泥巴的連衣裙,正在玩壞掉的洋娃娃。一把破椅子靠在被泥漿堵住的爐子上,他們一路把爐子從阿拉巴馬運到了這裡,本以為它能在一棟屋子裡找到落腳處。

他們六口人如今都住在卡車上。

埃爾莎看見傑布後揮了揮手。他羞愧地看了她一眼:「瓊在溝渠邊。」

埃爾莎的喉嚨緊繃著,說不出話來,她只好點點頭,把雜貨放在那把破椅子上。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小心地穿過佈滿了碎片的泥濘田野,朝溝渠走去。

瓊在溝渠邊,正努力把水打到桶裡。埃爾莎悄悄走到她身後,為自己離開了這個地方感到內疚,也為自己因此而泛起的感激之情感到羞愧。「瓊。」她喊了一聲。

瓊轉過身來。在她微笑前的那一瞬間,埃爾莎看到了她的朋友有多麼絕望。「埃爾莎,」瓊說道,「你看看,沒有了你,這附近變得有多糟糕。」

埃爾莎不太想開玩笑:「娜丁呢?米奇呢?」

「娜丁和他們離開了。走著上了路,剛走沒多久。洪水過後就沒見過米奇了。」

瓊慢慢站了起來,把那桶髒水放在她身旁。

埃爾莎小心翼翼地靠近瓊,生怕自己會哭出來。她終於明白爺爺在說「如果有必要,哪怕是裝,也得裝得勇敢點兒」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意思了。她現在就在這麼做,即使覺得淚水刺痛了自己,還是擠出了笑容。

「我不喜歡你待在這裡。」

「我也不喜歡。」瓊衝著髒兮兮的手帕咳嗽起來,「不過傑布打算在卡車的車廂裡搭個屋子之類的東西,甚至有可能給我們做個帶頂的門廊。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土地也會變乾的。」她微微一笑,「興許你還能回這裡喝杯茶呢。」

「茶?我覺得我們應該喝杜松子酒。」

「對了,你還會來看我們的吧?」

埃爾莎瞥見了瓊的恐懼,與她自身的恐懼一樣:「當然會。對了,如果需要我,請告訴我一聲,隨時都行,不分白天和晚上。我們住在韋爾蒂種植公司營地裡的十號小屋,就在馬路旁。我……給你們帶了些吃的。」還不夠。

「呀,埃爾莎……我該怎麼感謝你呢?」

「不用謝我,你知道的。」

瓊提起水桶。兩個女人走回了那輛拋錨的卡車旁。接下來的幾個月,杜威一家該如何跟著莊稼走呢?

埃爾莎不知道該怎麼離開,可她什麼也做不了。她知道,其他人的情況更加糟糕,甚至都無車可住。

「會好起來的。」瓊說。

「當然會的。」

她倆相互看了一眼,明白她們一道撒了個謊。

「到時候,我們也學一學那些上流社會的女孩,喝杜松子酒,跳查爾斯頓舞。」瓊說,「我一直想上舞蹈課。我跟你說過沒?在我還是個女孩、住在蒙哥馬利的時候,我就求過媽媽帶我去上課。我到現在都像是長了兩隻左腳一樣。你真該看看我在婚禮上的那副模樣。傑布和我跳起舞來,實在是慘不忍睹。

埃爾莎微笑起來。「不可能比拉菲和我跳得還差。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會互相教對方跳舞,瓊。你和我,伴隨著音樂跳舞。而且我們不會在乎誰在看我們,也不會在乎他們在想些什麼。」說罷,她把瓊攬入懷中,用力抱著,不願鬆手。

「走吧。」瓊說,「我們在這裡很好。」

她利索地點了點頭,朝杜威家的其他人揮了揮手,然後穿過溼漉漉的田野往回走。她看見自家的爐子半埋在泥裡,側翻了過來,煙筒也不見了。每呼吸一次,她都差點兒哭出來。她強忍著淚水,每多忍一分鐘,都是一種勝利。她發現爛泥中露出了一個桶,於是把它撿了起來,繼續往前走。接著她又找到了一個咖啡杯,也把它撿了起來。

到了韋爾蒂,她走向加油站,在水泵旁的水龍頭前把桶沖洗乾淨。她把沾滿泥巴的靴子也放在水裡洗了洗,然後穿上了靴子。她一直在想她的朋友,此時正值冬天,她的朋友卻住在車上,而且周圍全是泥漿。

「埃爾莎?」

埃爾莎關上龍頭,轉過身去。

傑克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沓紙。毫無疑問,都是些勸人們在遇到不公正對待時憤然反抗的傳單。

她不應該朝他走去,不該在這裡、在公開場合這麼做,但她卻控住不住自己。她覺得既脆弱,又孤獨。

如此孤獨。

「你沒事吧?」他問道。她還沒走到一半,他便走到了她面前。

「我出了一趟門……去了溝渠旁的營地。瓊……還有孩子們……現在住在……」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都變了。

傑克張開雙臂,她走進了他的懷抱。他緊緊地抱著她,任由她哭著,什麼也沒說。即便如此,他的雙臂也能給她帶來慰藉,他的襯衫則浸透了她的眼淚。

最後,她抽出身來,往後退了退,看著他。他放開她,用拇指擦去了她臉上的淚水。

「這樣是活不下去的。」她清了清嗓子,說道。兩人之間的親密時刻已經消失。她讓他這麼一抱,感到有些尷尬。他肯定覺得她既貧窮,又可憐。

「不,不是這麼回事。我開車送你回家吧?」

「回得克薩斯嗎?」

「你想回去嗎?」

「傑克,我怎麼想根本不重要,甚至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她擦乾眼淚,為自己在別人面前袒露出脆弱的一面而感到羞愧。

「你知道嗎,多愁善感,有慾望,有需求,並不是脆弱的表現。」

見他看得如此透徹,她嚇了一跳。「我得走了。」她說,「孩子們很快就要放學了。」

「再見,埃爾莎。」

她驚訝地發現,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居然會如此悲傷。或許他對她很失望。可能是這樣。「再見,傑克。」說完後,她便走開了,他卻依然站在那裡。不知怎麼回事,她知道他還在盯著她看,但她沒有回頭。

*

到了三月底,地面已經幹了,溝渠旁的營地再次住滿了人,洛蕾達滿了十四歲,馬丁內利一家已然負債累累。埃爾莎像著了魔似的在腦海裡算著賬。到目前為止,她和洛蕾達得采摘三千磅的棉花,才能還清他們的債。可她還得繼續付房租,買吃的。等到冬天來臨,這一殘忍的惡性迴圈又將重新開始。攢不到錢,也脫不了身。

可她依然每天出去,趁著孩子上學的時候找活兒幹。運氣好的時候,她可以靠幫別人除草,洗衣服,打掃屋子掙四十美分。她和孩子們每週都會去救世軍那裡,在舊衣物捐贈箱裡翻找合適的衣物。

到了四月,她開始倒計時,直到她終於正式成為本州居民,有資格領取救濟金。她甚至再也沒想過拒絕政府的援助。

領取救濟金的那一天,她醒得很早,用麵粉和水給孩子們做了煎餅,又給他倆各倒了半杯商店按夸脫售賣的兌了水的蘋果汁。

睡眼惺忪的孩子們穿好衣服和鞋子,一個接一個走出小屋,朝廁所走去,那裡將會排起長隊。

他們回來後,埃爾莎給他倆分別端來兩塊煎餅——每塊煎餅上都抹了寶貴的果醬。他倆並排坐在床上。

「你得吃點兒東西,媽媽。」洛蕾達說。

有那麼一瞬間,埃爾莎看著十四歲的女兒,感到既傷心,又寬慰:瘦瘦的臉,突出的顴骨。一條格子連衣裙穿在她單薄的身體上。她鎖骨周圍的皮膚都凹陷了進去,顯得鎖骨凸起得格外明顯。

在這個年紀,她本該去參加方塊舞會,頭一次愛上一個男孩……

「媽媽?」洛蕾達問。

「噢,對不起。」

「你頭暈嗎?」

「不,一點兒也不,只是在想事情。」

安特大笑起來:「光想是沒用的,媽。你肯定明白這個道理。」

安特站了起來。這個剛滿九歲的男孩簡直瘦得只剩骨頭架子了,他的四肢很瘦削,顯得膝蓋和腳特別大。過去的幾個月裡,他交到了朋友,又開始表現得像個男孩一樣。他拒絕剪頭髮,討厭玩任何形式的遊戲,還管她叫「媽」。

「猜猜今天是什麼日子。」埃爾莎問。

「什麼日子?」洛蕾達問了一句,連頭都懶得抬起來。

「是我們領救濟金的日子。」埃爾莎,「是現金哦。我可以還債了。」

「當然。」洛蕾達邊說邊把自己的空盤子放入裝了肥皂水的桶裡。

「我們一年前就在州里登過記。」埃爾莎說,「現在,我們可以作為居民,獲得援助了。」

洛蕾達看著她:「他們會想辦法把援助拿回去的。」

「別說傻話了,抓緊時間,大小姐。」埃爾莎邊說邊把外套遞給安特。

埃爾莎自己懶得穿外套。她穿上套鞋,在肩膀上裹了一塊毛毯。

他們走出帳篷,走到熱鬧的營地裡。如今,霜凍的威脅已經過去,人們在地裡忙碌著。拖拉機不停地工作,整好土地,把土翻開,播起種來。

「這讓我想起了奶奶。」洛蕾達說。

他們全都停下腳步,聽著拖拉機的發動機發出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新翻過的土壤的味道。

「是啊。」埃爾莎說道。這時,她的心裡泛起了一股思鄉之情。

他們三個並排走在一起,重新上了路,一直走到學校所在的帳篷。

「再見,媽。祝你順利領到救濟金。」安特說著說著,就跑開了。

洛蕾達低著頭,溜進了帳篷裡。

埃爾莎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聽見孩子們有說有笑,還聽見老師們讓他們坐回座位。她若閉上眼——她確實這麼做了,但只閉了一會兒——便能想象出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來。

最終,她還是轉身離開了。帳篷和小屋之間的小路上留下了一道道磨痕,那是成百上千雙腳走出來的。她在廁所前排起了隊,等候著。

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候,等待的時間並不長——等了不到二十分鐘,便輪到她上廁所了。她想洗個澡,可淋浴間只有兩個,每次都得等一個小時,甚至更久。

她走進自己的小屋,將早餐用過的盤子洗乾淨,把它們放入了一個用裝蘋果的板條箱改造而成的櫥櫃。洪水過後的過去一個月裡,他們已然變成了撿破爛的能手。

她鋪好床,穿上外套,離開了小屋。

在鎮上,本州的救濟辦公室門前排起了長隊,宛如一條長蛇,隊伍裡都是些愁容滿面的男男女女。大多數人看著自己緊握的雙手,連頭也沒有抬。其中有大部分人來自中西部、得克薩斯或是南部。他們都很有自尊心,不習慣靠領取救濟金度日。

埃爾莎在隊伍後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人們在她身後迅速移動,似乎是從鎮上的四面八方趕過來排隊的。

「你沒事吧,女士?」

她稍微晃了晃身子,勉強笑了笑:「大概是忘了吃東西吧。我沒事,謝謝你。」

她前面那個瘦骨嶙峋的年輕男人穿著粗布工作服,那衣服肯定是在他比現在胖五十磅的時候買的。他得刮鬍子了,不過他的眼神很善良。「我們都忘了。」他微笑著說道,「我從星期四起,就沒吃過東西了。今天星期幾了?」

「星期一。」

他聳了聳肩:「家裡還有孩子呢。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你以前領過救濟金嗎?」

她搖了搖頭:「我直到今天才有資格。」

「有資格?」

「你必須在這個州待滿一年,才能領救濟金。」

「一年?到那個時候,我們可能都死了。」他嘆了嘆氣,離開隊伍,越走越遠。

「等一等!」埃爾莎呼喊道,「你得現在去登記!」

那個年輕男人沒有回頭,而埃爾莎也不能離開隊伍跟上他。要是失去現在這個位置,她有可能得多排幾個小時。

她最終來到了前排。一到那裡,她便低頭看了看那個坐在桌子旁,身前放著行動式打字機,看起來很快活的年輕女人。打字機旁是一個長長的索引卡片盒。

「姓名?」

「埃爾莎·馬丁內利。我有兩個孩子,安東尼和洛蕾達。我是去年的今天登的記。」

那女人翻閱起那些紅色的卡片來,然後抽出了一張:「住址?」

「韋爾蒂種植公司營地。」

那女人把卡片放入打字機裡,加上了資訊。「好了,馬丁內利太太。一家有三口人。你們每個月會得到十三美元五十美分。」她把卡片從打字機裡抽了出來。

「謝謝你。」埃爾莎把那些鈔票儘可能捲成了一個小卷,用拳頭緊緊握住。

離開州救濟辦公室的時候,她注意到街那頭的聯邦救濟辦公室發生了騷亂,一群人正在那裡大喊大叫。

埃爾莎小心地朝混亂的人群走去,清楚地意識到她手裡還拽著錢。

她在站在人群邊緣的一個男人身旁停了下來:「這是怎麼回事?」

「聯邦政府削減了救濟,不再提供救濟物資了。」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這麼做是不對的!」

一塊石頭穿過了救濟辦公室的窗戶,打破了玻璃。那群人大叫著衝進了辦公室。

幾分鐘內,人們便聽到了警笛聲。一輛警車閃著燈到達了現場,兩個穿著警服的男人拿著警棍跳下車來。

「有誰想因為流浪罪坐牢嗎?」

其中一個警察抓住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把他往警車上拽,然後推了進去。

「還有誰想坐牢的?」

埃爾莎轉向她身旁那個男人:「他們怎麼能就這麼停止提供救濟物資呢?難道他們不關心我們嗎?」

那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在逗我笑呢?」

*

離開救濟辦公室之後,埃爾莎走到了薩特路邊的營地。

洪水過後的幾個月裡,有更多的人搬到了這片土地上。在這裡住了很久的居民搭起了帳篷,停好了車,若能找到合適的地方,便把棚屋搭建在地勢更高處。新來的居民則在溝渠附近安下家來。地上滿是春草和舊物,其中一些舊物從泥土裡冒了出來,到處都是。比如一個煙囪的一角,一本書,或是一盞破燈籠。大多數值錢的東西要麼早就被挖了出來,要麼因為埋得太深而無法找到。

她來到杜威家的卡車前。他們用撿來的木頭、焦油紙和破銅爛鐵在卡車周圍搭了一個棚屋。

她發現瓊坐在卡車前擋泥板旁的椅子上。瑪麗和露西盤腿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把樹枝插進了地裡。

「埃爾莎!」瓊邊說邊慢慢站了起來。

「不用站起來。」埃爾莎看見她的朋友臉色很蒼白,很憔悴,便說道。

埃爾莎坐在瓊旁邊那個倒過來放著的桶上。

「我沒咖啡給你喝了。」瓊說,「我在喝熱水。」

「給我也來一杯吧。」埃爾莎說。

瓊給埃爾莎倒了一杯開水,遞給了她。

「聯邦政府削減了救濟。」埃爾莎說,「人們正在鎮上鬧事。」

瓊咳嗽起來:「我聽說了。不知道我們怎麼才能撐到棉花成熟的時候。」

「我們會撐過去的。」埃爾莎慢慢張開手,低頭看著那十三美元五十美分,這筆錢她得用到下個月,得用它來養活自己的家人。她抽出兩張一美元的鈔票,遞給了瓊。

「這我可不能收。」瓊說,「我是不會收錢的。」

「你當然可以收下。」她倆都知道,杜威一家從州里得到的二十七美元根本不夠養活六口人。再說,埃爾莎可以在店裡賒賬買東西,杜威一家卻不行。

瓊伸手接過鈔票,努力想笑一笑:「好吧,就當我是在存錢給我們買瓶杜松子酒喝。」

「就這麼定了。我們很快就會喝得爛醉如泥了,像壞女孩那樣醉得不成樣子。」埃爾莎邊說邊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很好笑,「我這輩子只做過一次壞女孩,你知道我後來怎麼樣了嗎?」

「怎麼樣了?」

「嫁給了一個壞丈夫,但有了一個美麗的新家庭。所以,我覺得我們得做一次壞女人。」

「就這麼定了?」

「就這麼說定了。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瓊。」

*

埃爾莎走回韋爾蒂農場,去了營地裡的商店。從救濟辦公室回家的路上,她在腦海裡盤算了一番。如果她每個月用一半的救濟金還債,手頭就會很拮据,但他們還有機會。

進了商店以後,她拿了一條麵包、一根博洛尼亞大紅腸、一罐薄牛肉片、幾根熱狗和一袋土豆,還拿了一罐花生醬、一塊肥皂、幾罐牛奶和一些豬油。她還想再拿一打雞蛋和一根好時牌巧克力棒,這是她最想要的兩樣東西,可人們就是這樣被賒賬給毀掉的。

她把選好的貨品放在櫃檯上。

哈拉爾德邊記賬,邊朝她微笑:「今天是領救濟金的日子,是吧,馬丁內利太太?我從你的笑容就能看出來。」

「的確救了我們。」

收銀機叮噹作響起來:「一共是兩美元三十九美分。」

「價格確實太貴了。」埃爾莎說。

「是的。」他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說道。

她從兜裡掏出現金,開始數錢。

「呃,我們不收現金的,夫人,只賒賬。」

「可我有錢,總算有了,而且我也想把錢給付了。」

「這是行不通的,只能賒賬。我甚至還能給你一點兒零花錢……也得賒賬,得付利息。零花錢可以用來買汽油之類的東西。」

「可……我怎麼才能還清債務呢?」

「靠採摘作物。」

埃爾莎終於徹底弄明白了自己的真實處境。她之前怎麼就沒有想到呢?韋爾蒂想讓她欠他們的錢,想讓她花起錢來大手大腳,下一個冬天再度破產。他們當然會賒賬給你現金——利息率可能會很高——畢竟窮人幹活兒掙得少,需求也少。她只能試著用自己的救濟金在鎮上用更便宜的價格購買貨品,以此來抵消她在商店不斷積累的債務,但這麼做收效甚微。他們不可能只靠每月得到的十三美元生活。她把手伸進籃子裡,拿出一罐薄牛肉片,放回了櫃檯上:「我吃不起這個。」

他重新計算了她的賒賬總額,然後記了下來:「很抱歉,夫人。」

「是嗎?對了,往北去摘桃子怎麼樣?我想,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我也得提前支付小屋的房租吧。」

「噢,不是這樣的,夫人。你得退掉小屋,放棄採棉花這份穩定的工作。」

「我們不能跟著莊稼走嗎?」埃爾莎站在那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想知道他怎麼能忍受成為這個制度的一分子。他們沒辦法既跟著莊稼走,又保留小屋,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待在這裡等棉花成熟,找不著活兒幹,靠救濟金和賒賬生活,「這麼說,我們都是奴隸了。」

「是勞工。是幸運的人,依我看。」

「你真這麼覺得?」

「你見過住在溝渠邊的那些人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

「嗯。」埃爾莎說,「我見過。」

她拿著自己買的那袋雜貨,走出了商店。

商店外,人們都沒有閒著:女人在晾衣服,男人在撿木頭,小孩在搜尋能稱為玩具的垃圾。十幾個穿著寬鬆連衣裙的駝背婦女正在兩個女廁所前排隊。現在,有三百多個人住在這裡,他們在水泥地上又搭了十五頂帳篷。

她看著那些女人,看得很認真,頭髮花白,肩膀塌陷,凌亂的頭髮上綁著頭巾。土褐色的連衣裙補了一遍又一遍,長筒襪滑了下去,鞋子破了,很瘦。

儘管如此,她們還是在排隊時相視而笑,聊個不停,和她們不聽話的孩子們吵架,那些孩子都還小,上不了學。埃爾莎在那條隊伍中站了很久,知道那些女人在談論一些很平常的事情——閒話、孩子、健康。

即使在最最困難的時期,生活依然在繼續。

二十九

五月,河谷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地面都幹了。萬物生長,百花齊放。六月,棉花開出花來,需要有人修剪。正如韋爾蒂所說,頭一批得到那些寶貴工作的,是住在韋爾蒂種植公司營地裡的人。埃爾莎得頂著烈日,忙活好幾小時。河谷裡溝渠旁的大多數居民——包括傑布和他的兒子們——已經搭便車北上去找活兒幹了。瓊留了下來,陪著女兒們和那輛被困在地裡的卡車,那是他們僅剩的家當。

今天,就在黎明前,一輛大卡車突突地冒著煙,開進了韋爾蒂的營地。還沒等車停穩,排隊的人們就爬了上去。一眾男女坐到了車廂裡,緊緊擠作一團,把帽子拉得很低,戴著手套(手套是他們不得不在營地的商店裡以高得離譜的價格買來的)。

洛蕾達抬頭看著媽媽,她被人擠得緊緊靠在了駕駛室後面的木板條上。卡車今早停下來時,她排在隊伍中的第二個。

「記得讓安特做作業。」媽媽說。

「你確定我不能——」

「我確定,洛蕾達。等棉花成熟後,你就可以去摘了,就這麼定了。趕緊上學去學點兒知識,這樣你就不會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了。我四十歲了,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一百歲的人。再說,反正學校只剩下一個星期就放假了。」

一個男人關上了車廂的門。不一會兒,卡車便突突地開到馬路上,朝棉花地駛去。天氣還不太熱,但很快就會熱起來了。

洛蕾達回到了小屋。屋子裡已經開始變暖和了。儘管洛蕾達知道這是酷暑即將到來的先兆,但她依然欣賞寒冬過後的這份暖意。她開啟通風管,走到輕便電爐前,開始準備她和安特早餐時要吃的燕麥粥。

陽光射進小屋時,安特起了床,踉蹌著朝門口走去:「我要尿尿。」

十五分鐘後,他回來了,撓了撓自己的私處:「媽媽找到活兒幹了?」

「找到了。」

他坐在他們撿來的板條箱上。吃完早餐後,洛蕾達送安特去了學校。「放學後我在小屋等你,」她說,「別在路上磨蹭。今天得洗衣服。」

「今天會是個大熱天。」安特做了個鬼臉,然後走進了教室。

洛蕾達朝自己的教室走去。走到門簾前時,她聽見夏普夫人說道:「今天,女生們要學習調變化妝品,男生們要做一個科學實驗。」

洛蕾達嘆了嘆氣,做化妝品。

「我們都知道漂亮女人在找物件的時候有多討人喜歡。」夏普夫人說。

「不,」洛蕾達大聲說道,「真的……不是這麼回事。」

她堅決反對做化妝品。上週,女生們花了幾個小時學習篩粉和揉麵包,男生們則學習瞭如何在一個仿製的膠合板飛機駕駛艙裡「飛行」,駕駛艙還帶有塗了漆的儀表盤。

洛蕾達並沒有經常逃課,畢竟她知道母親非常關心教育,可老實說,她有時候實在是受不了。而且不管洛蕾達逃不逃課,夏普太太都會惡狠狠地瞪她一眼。她在課堂上提出的問題並不受歡迎。她躲進他們的小屋,找到最近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走出了營地。

她走到大路上,覺得脊椎直了起來,下巴也抬了起來。她揮舞著雙臂,往鎮上走去。還有什麼比逃課去圖書館更好的呢?這周,她讀了《共產黨宣言》,渴望找到一些同樣能啟發她的書。奎斯多爾夫太太曾跟她提到過一本,是一個叫霍布斯的男人寫的。

今天,主街上很熱鬧。穿西裝的男人和穿春裝的女人走向了電影院。遮簷上寫著:鎮民大會。

洛蕾達走進圖書館,直接去了前臺。

她把書給了奎斯多爾夫太太。

「我們能從這本書裡學到些什麼呢?」奎斯多爾夫太太小聲問道,不過似乎也沒有其他人在這裡。大多數日子裡,圖書館都空蕩蕩的。

「講的不外乎是階級鬥爭,對吧?從古至今,農奴都在反抗地主。馬克思和恩格斯說得對。如果只有一個階級,人人都為了大家的利益而工作,那麼這個世界會更美好。我們不會讓像種植大戶那樣的人賺到所有的錢,也不會讓像我們這樣的人幹所有的活兒。在我們捱餓的時候,那些富人卻越來越富了。」

「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奎斯多夫太太點了點頭,「大意就是如此。不過,又有誰知道這是不是真的管用呢。」

「嘿,電影院裡是怎麼回事?我以為那裡關門了。」

奎斯多爾夫太太扭頭向窗外望去:「在開鎮民大會。我猜你會說,這是政治活動,發生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的政治活動。」

「他們會讓我進去嗎?」

「會議是對公眾開放的,不過……好吧……有時候,最好還是從友好且安全的歷史角度切入,去研究政治。真實的政治可能會很醜陋。」

「他們怎麼能阻止我進去呢?我現在是這個州的居民了。」

「嗯,可……好吧,小心點兒。」

「請放心,我很小心的,奎太太。」洛蕾達說。

圖書館外,六月的烈日照射著大地。她走出小街,走到主街上,經過了一個外面排著長隊的救濟站。

洛蕾達混入穿著講究的人群中,進了電影院。電影院裡,紅色的天鵝絨幕布環繞著高高的舞臺。雕工複雜的木建部分在鎏金裝飾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惹眼。不出幾分鐘,大多數的座位上都有了人。

洛蕾達坐在過道上的一個座位上,旁邊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帽子,正在抽菸的男人。香菸的氣味讓她覺得有點兒噁心。

一個男人走上舞臺,站在了講臺後面。

人群安靜了下來。

「感謝諸位的到來。我們都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一九三三年,聯邦緊急救濟署成立,旨在為來到本州的人們提供臨時幫助。可我們不知道這裡會成為移民的天下。再說,又有誰知道他們之中居然會有那麼多品行不端的人呢?又有誰知道他們居然打算靠救濟生活呢?多虧了fdr對商業的支援,我們已經不再提供聯邦救濟,但州政府還在給在這裡待滿一年的人發錢。坦率地說,州政府的確沒有足夠的資源來滿足這種需求。」

品行不端?

人群中有個男人站了起來:「我們聽說他們不打算摘棉花了。他們憑什麼這麼做?他們靠救濟金便過上了好日子。那些錢可都是我交的稅!」

「要是沒有足夠的勞工來給我們摘棉花,那該怎麼辦?」

「聯邦政府在阿爾文為移民們修建了一個該死的帳篷營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裡會成為煽動分子的溫床。我聽說他們正在討論給自己爭取該死的醫療保健權利。」

又一個男人站了起來。洛蕾達認出那是韋爾蒂先生。他喜歡挺起胸脯穿行在營地中,而且老是瞧不起他手下那些勞工。

「該死的救濟工作人員簡直把俄州佬給寵壞了。」韋爾蒂說,「我建議,我們應該在採摘棉花的季節停止發放一切救濟金。萬一他們特別想成立工會呢,那該怎麼辦?我們可承受不起罷工的代價。」

罷工。

講臺上的那個男人伸出雙手,示意聽眾們安靜下來:「所以我們今天才會來這裡。當局和你們一樣擔心。我們不會讓莊稼——或者你們的淨利潤——遭受損失。政府知道莊稼對於我們的經濟有多重要。我們也知道,控制營地裡的疾病同樣重要,這樣我們自己的孩子們才會安全。我們需要修建一所移民學校、一座移民醫院,讓他們自個兒待著去。」

「那些該死的激進煽動分子這個星期來我農場鬧過事。我們必須趕在事情發生前阻止罷工。」

一個男人大步走過過道,彷彿他是這地方的主人。他穿著滿是灰塵的過時西裝外套。洛蕾達看清楚了那人是誰,坐得更直了。

傑克。

「他們都是美國人。」傑克說,「難道你們一點兒也不覺得羞恥嗎?棉花成熟時,你們隨隨便便就逼著他們拼命幹活兒;可棉花一旦摘完,你們又會像丟垃圾一樣拋棄他們。你們總是這麼對待給你們採摘莊稼的人。錢,錢,錢,你們只關心錢。」

在場的聽眾們此起彼伏地叫罵著,彷彿在相互比拼。人們站了起來,大喊大叫,憤怒地揮舞著拳頭。

「如果一個人每摘一磅棉花只能掙一分錢,那他肯定養不活自己的家人。你們很清楚這一點,並且感到害怕。你們確實應該感到害怕。狗要是總被人踢,時間久了,也是會咬人的。」傑克說。

兩個警察衝了進來,其中一個抓住傑克,將他拖了出去。

洛蕾達跑到外面,陽光太過刺眼,她眨了會兒眼。傳單卡在人行道上,卡在路邊,在街道上隨風飄來蕩去。工人們團結起來,做出改變!

傑克四肢攤開,躺在地上。他的帽子掉了,落在他身旁。

「傑克!」洛蕾達大喊著跑到他身旁,跪了下來。

「洛蕾達。」他抓起帽子,用力扣在頭上,然後站了起來,緩緩對她笑了笑,「我的小共產黨員,你還好嗎?」

血從他太陽穴上的傷口裡流了出來,他都這樣了,怎麼還笑得出來?

突然響起了一陣警笛聲。

「來吧,」傑克說罷,便抓住了她的胳膊,「我這周坐的牢夠多了。」他把傳單收起來,拉著她穿過街道,進了一家餐館。

洛蕾達坐上他旁邊的凳子。她拿起一張餐巾,輕輕擦拭著他太陽穴上的血跡。

「我看起來是不是很瀟灑?」

「這一點都不好笑。」她說。

「嗯,是不太好笑。」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給洛蕾達點了一杯巧克力奶昔。

「棉花的價格跌了。這對這個行業來說是壞事,對勞工來說也是壞訊息。種植商們都緊張起來了。」

洛蕾達邊吃著加了奶油、味道很甜的奶昔,邊發出嘖嘖聲,吃得太快,頭都痛起來了。「所以他們才開了這個會,還在會上罵我們?」

「他們之所以罵你們,是因為不願意把你們和他們當作一類人。他們擔心你們會組建工會,要求漲工資。所謂的‘阻擋流浪漢’——也就是關閉本州邊境——政策已不復存在,因此移民們又一次擁入了這個州。」

「他們不願意給我們足夠的工錢,我們都快活不下去了。」

「說得對。」

「怎麼才能讓他們給我們足夠的工錢呢?」

「你們必須努力爭取。」他頓了頓,看著她,努力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嘿,孩子,跟我說說,你媽媽怎麼樣了?」

*

在烈日下辛苦勞作了十個小時之後,埃爾莎從卡車上爬了下來。她手上還戴著手套,一隻手裡拿著領條。沒多少錢,但聊勝於無。商店在把領條兌換成償還債務的額度時會收取營地居民百分之十的手續費,但他們不能在別處把領條兌換成現金。如果他們想要現金,不想兌換額度,那他們得付利息。所以,儘管他們掙得很少,但實際上還會少拿百分之十。她筋疲力盡,手和肩膀都疼得厲害,走到了商店門口,走了進去。她一進去,鈴鐺便「丁零噹啷」響了起來,刺痛了她的神經。在這個地方,她能想到的,只有她不斷增長的債務以及無法擺脫這一困境的殘酷現實。

櫃檯後站著一個新店員,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十號小屋。」她說。

那個新店員開啟賬簿,看了看領條,記下了她掙得的數額。她轉過身去,從身旁的貨架上挑選了兩罐牛奶。她很不樂意按照他們的標價來付錢,但安特和洛蕾達需要牛奶來保持骨骼強健。「把這個記在我的賬上。」她頭也沒回地說道。

她加入其他女人的行列,排隊等著上廁所。通常她都會和周圍的女人搭訕,但在棉花地裡待了十個小時以後,她已經沒氣力這麼做了。

等到終於輪到她時,她走進了又黑又臭的衛生間,上完了廁所。

她在外面的水泵旁洗了手,然後朝自己的小屋走去。一個工頭跟著她走了一段路,又停下來聽柵欄旁的兩個男人說話。最近,這種情況出現得越來越多——種植商們會派密探去聽一聽勞工們不在地裡時都說了些什麼。

在小屋門口,她頓了頓,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在開門時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你們好啊,探險——」

她愣住了。

傑克坐在埃爾莎的床上,向前弓著身子,像是在給安特講故事,安特坐在他前面的水泥地板上,盤著腿,看起來聽得非常認真。

「媽!」安特一躍而起,說道,「傑克正在跟我們講好萊塢。他見過一群明星。我說得沒錯吧,傑克?」

埃爾莎看見她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摞傳單。工人們團結起來,做出改變!

傑克站了起來:「我今天在鎮上遇見了洛蕾達。她邀請我來了這裡。」

埃爾莎看著洛蕾達,洛蕾達適時地紅了臉,埃爾莎說:「洛蕾達在鎮上,在本該上學的日子。真是有趣。而且她邀請了你——一個共產黨——拿著傳單,回到了我們的小屋。她想得可真周到呢。」

「我逃課去了圖書館。」埃爾莎把牛奶收好時,洛蕾達說道,「媽媽,夏普夫人在教班上的女生做化妝品。我的意思是……我們都買不起書,吃不飽飯了,還有什麼心思做眼線筆呢?」

「洛蕾達跟我說你最近一直很辛苦。」傑克邊說邊朝她走去,「今天確實很熱。」

「現在還是很熱。不過我很幸運,畢竟我得到了這份工作。」她說。等他離她很近,聽得見她的低語時,她又說:「你來我們這兒,會給我們帶來危險的。」

「我答應了孩子們要和他們一起來一場大冒險。」他也小聲答道,「安特說你們有個探險傢俱樂部,我能加入嗎?」

「求你了,媽媽。」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只要他們願意,他們的耳朵可以像豺狼一樣靈敏。」埃爾莎說。

「求——你啦。」

「好吧,好吧。可我應該給我們做些——」

「不,」傑克說,「你們現在由我來照顧。我在外面的馬路旁等你們。我的卡車停在那裡。最好還是別讓人看見你們跟我在一起。」

「我也覺得我們最好別跟你待在一起,這一點我很肯定。」埃爾莎說。

洛蕾達跳了起來,把傑克領到門口,等傑克出去後又關上了門。她慢慢轉過身來,做了個鬼臉:「至於學校嘛——」

說實話,埃爾莎眼下又熱又累,根本不關心逃課的事情。她洗了把臉,把臉擦乾,又梳了梳頭髮。「我們明天再談這件事。」她讓安特轉過身去,然後脫下衣服,穿上她從救世軍那裡得來的那件漂亮的棉布連衣裙。

他們離開小屋,走到主路旁,傑克的卡車就停在那裡。

一路上,她總擔心有人在監視他們,可她並沒有看見附近有任何形跡可疑的工頭。

他們擠進了傑克那輛舊卡車。埃爾莎抱著安特,讓他坐在她腿上。

「我們出發啦!」安特說道。這時,傑克把車開到了馬路上。

沒過多久,他們拐上了廢棄的旅館所在的那條路。「在這裡等著。」他把車停好,跳下卡車,走進一家墨西哥小餐館,餐館裡很熱鬧,裡面的人似乎都只能站著。過了一會兒,他提著一個籃子走了出來,把籃子放在了卡車的車廂裡。

駛離鎮子很遠以後,他們拐上了一條埃爾莎從來沒有走過的路。這條路一路蜿蜒向上,通到了山腳下。

最後,傑克讓卡車靠邊,停在一大片草地的邊上,旁邊還停了十幾輛汽車。人們在新栽的林子裡散步,孩子們和寵物們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埃爾莎可以看到三片湖,其中一片湖上星星點點地佈滿了載著遊客的明輪船。人們沿著湖岸游泳,笑著戲水。在左邊的一片樹林裡,一支樂隊演奏著吉米·羅傑斯的歌曲。沿岸擺著一連串特許攤位。空氣中瀰漫著紅糖和爆米花的味道。

就像回到了過去。埃爾莎想起了拓荒者紀念日,想起了她和羅絲花了一整天時間張羅飯菜,想起了託尼拉小提琴,人人都跳著舞。

「這裡有家的感覺。」洛蕾達在她身旁說道。

埃爾莎抓住女兒的手,握了一會兒,然後放開了。

孩子們跑向了湖邊。

「真美啊。」埃爾莎說。

傑克從車廂裡取來籃子:「公共事業振興署用fdr提供的資金建了這個地方。振興署讓人們有了工作,還給他們開出很高的工資。今天是開幕日。」

「我本以為你們這些共黨分子討厭美國的一切呢。」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嚴肅地說,「我們認同新政。我們相信,所有人都應該享有公正的待遇、合理的工資、均等的機會,這些不僅僅是富人的特權。我覺得,最先提出這個說法的,是導演約翰·福特,是在新創辦的好萊塢反納粹聯盟的一次早期會議上提出的。」

「你還挺嚴肅的。」她說。

「嚴肅的事情就應該嚴肅對待,埃爾莎。」他挽住她的胳膊,在公園裡散起步來,「不過今天用不著這麼嚴肅。」

埃爾莎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在對她破舊的衣服,光著的腿,不合腳的鞋子評頭論足。

一個穿著藍色縐紗裙的高個女人從他們身旁走過,她的手戴著手套,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提包。她轉過頭去,輕輕用鼻子嗅了嗅。

埃爾莎停下腳步,覺得很羞愧。

「那個醜婆娘沒有權利評判你。你也盯著她看,看她還敢不敢盯著你看。」傑克說完便催她繼續往前走。

她爺爺也會對她說同樣的話。埃爾莎不禁笑了起來。

他們走到湖邊,坐在草地上。安特和洛蕾達正在齊膝深的水裡玩水。埃爾莎和傑克脫下了鞋子,傑克把他的帽子放在了一旁。

「你讓我想起了我媽媽。」他說。

「你媽媽?我已經這麼老了嗎?」

「我這是在讚美你,埃爾莎,相信我。她是個厲害的女人。」

埃爾莎微微一笑:「我可算不上厲害,但我近來很樂意接受別人的讚美。」

「我常常想知道,我母親是怎麼做到的,是怎麼在這個國家活下來的,要知道,她是個單親媽媽,幾乎不會說英語,帶著一個孩子,丈夫也不在身邊。我很討厭別的女人對待她的那種態度,也很討厭她老闆對待她的那種態度。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對你說這些。」

「你也許覺得她很孤獨,擔心你一個人還不足以讓她感到不孤獨。相信我,我知道孤獨是怎麼回事,而且我很肯定,是你將她從孤獨中解救了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一邊沉默,一邊端詳著她:「我已經很久沒有談論過她了。」

埃爾莎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記得她的笑聲。多年來,我一直想弄明白有什麼事情會讓她笑起來……現在,我在這裡看見了你,和你的孩子們在一起……我感受到了你對他們的愛意,於是我覺得自己有些理解她了。」

埃爾莎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很堅定,有一種探尋的意味,彷彿他想了解她。

「快到水裡來陪我們,媽咪!」安特邊朝她揮手,邊說道。

埃爾莎很感謝孩子們能讓他倆分心,便趁機移開目光,朝孩子們揮了揮手。「你們知道我不會游泳的。」

傑克起身後把埃爾莎拉了起來。他倆離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的氣息吹拂到她嘴唇上。「我沒騙人,真的。」她說,「我真不會游泳。」

「相信我。」他拉著她往水裡走。她本應該掙扎一番,可事實上,他們已經引來了許多人的目光。

在岸邊,他抱起她,把她抱進了水裡。

涼水拍打著埃爾莎的背,緊接著,突然間,她雖然還在他懷中,卻到了水裡,凝望著明亮的藍天。

我漂起來了。

她覺得自己沒了重量,既能感受到陽光,又能感受到湖水,既覺得涼快,又覺得熱,被他穩穩地抱在懷裡。在那壯麗的一刻,世界消失了,她在另一個地方,在此刻之前,抑或在很久以前。她不餓、不累、不怕,也不生氣。她就這麼存在著。她閉上眼,多年來頭一次感到平靜,感到安全。

等她睜開眼睛時,傑克正低頭注視著她。他彎下身來,離她那麼近,近到她都以為他會吻她了,可他卻低聲說道:「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嗎?」

她覺得他明顯是在開玩笑,想一笑了之,卻無法在他注視她的時候發出聲來。過了一會兒,她的沉默讓那一刻變得尷尬起來。可她還是不知道自己本該說些什麼。

他將她抱回長滿草的岸邊,放下了她,把她留在那裡。她一邊顫抖著,一邊被他的那番話以及她對他突然產生的感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拿著一條披肩毛毯回到岸邊,把毛毯裹在她的肩膀上。他開啟籃子,喚孩子們過來,孩子們跑上岸來,身上的衣服還滴著水。

安特癱倒在埃爾莎旁。她把他拉了起來,也給他裹上了毯子。

傑克開啟籃子,拿出幾瓶可口可樂,以及一些玉米麵團包餡卷,裡面包著豆子、乳酪和豬肉,還加了美味辣醬。

這是他們這些年來過得最快活的一天,上一次這麼快活還是在沙塵暴、乾旱和大蕭條出現以前。

過了很久以後,等到公園裡沒了人,天空暗了下來,星星開始閃爍時,洛蕾達才說道:「你想起來了,是不是?」

「想起什麼來了?」

「想起家來了。」洛蕾達說,「我發誓,我都能聽到風車的聲音。」

可那只是水聲,水有節奏地拍打著岸邊的聲音。

「我很想家。」安特說。

「我確定他們也很想我們。」埃爾莎說,「我們明天給他們寫信,告訴他們我們度過了非常美好的一天。」她看著傑克。「謝謝你。」

「別客氣。」

這樣的交流讓她感到既奇怪,又親密。也許是他看她的那副模樣,或者他的眼神讓她有了這種感覺。她很想說,你嚇到我了,但這麼做很可笑,再說,這很要緊嗎?就這麼一天而已,就這麼一個假期而已。

「現在……」

她沒必要說完這句話。傑克站了起來,安特和洛蕾達也站了起來。他把他們安置在卡車的車廂裡,然後為埃爾莎開啟了駕駛室的門。

回營地去。重回真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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