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

四面風 克莉絲汀·漢娜 第1頁,共2頁

我們被迫生活在絕望中,卻能從中汲取力量。我們註定要忍耐。

——塞薩爾·查維斯

十七

埃爾莎的腳一直踩在油門上,雙手也一直緊握著方向盤。他們開車經過了一個走在路邊的六口之家,這家人推著一輛滿載著他們家當的手推車。像他們這樣的人早已失去一切,正朝西部進發。

她在想些什麼?

她沒有勇氣踏上一段越野之旅,深入未知的世界。她不夠強壯,無法獨自生存下去,更是無力照顧孩子們。她該怎麼賺錢呢?她從來沒有獨自生活過,沒有付過房租,沒有打過工。天哪,她甚至連高中都沒畢業呢。

要是她不行,誰會對他們伸出援手呢?

她把車停在路邊,透過髒兮兮的擋風玻璃凝視著前方的路,凝視著黑風暴留下的爛攤子:毀壞的建築物,掉進溝裡的汽車,扯爛的柵欄。

掛在後視鏡上的念珠左搖右晃著。

離加利福尼亞還有一千多英里路,他們能在那裡找到什麼呢?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我可以在洗衣店……或圖書館工作。可數以百萬計的男性都失了業,誰又會願意僱一個女性呢?再說,如果她真能找到工作,那誰來照看孩子呢?噢,天哪!

「媽咪?」

安特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袖子:「你沒事吧?」

埃爾莎推開了卡車車門。她踉踉蹌蹌地走開,停下腳步,喘著粗氣,與潮水般的恐懼情緒做起了鬥爭。

洛蕾達來到她身旁:「你覺得爺爺奶奶會來嗎?」

埃爾莎轉過身來:「你覺得他們不會嗎?」

「他們就像植物一樣,只能在一個地方生長。」

說得真好。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看得比埃爾莎更明白。

「我檢查過雜物箱,他們把大部分政府給的錢都留給了我們。我們的油箱也是滿的。」

埃爾莎低頭注視著空空蕩蕩的長路。不遠處,一隻烏鴉站在一個棚屋上,那棚屋被黑土埋得幾乎只露出了一個尖頂來。

她差點兒說出我很害怕來,可什麼樣的母親會對一個還指望著她的孩子說出這種話來呢?

「我從來沒有獨自一人過。」埃爾莎說。

「你並不是獨自一人啊,媽媽。」

安特從卡車駕駛室的窗戶裡探出頭來。「我也在這兒呢!」他嘰嘰喳喳地說道,「別忘了我!」

突然間,埃爾莎覺得自己對孩子們的愛湧上了心頭,這種情感紮根於她的內心深處,類似於一種渴望。她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來,然後聞到了得州狹長地帶乾燥空氣的味道,這種味道就像上帝和她的孩子們一樣,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她出生在這個縣,一直覺得自己會死在這裡。「我家就在這裡,」她說,「我本來覺得你們會在這裡長大,在這裡成為馬丁內利家的頭一批大學生。我想,你們會去奧斯汀上大學,或者去達拉斯,得去一個足夠大、能夠容得下你們的夢想的地方。」

「這裡永遠是我們的家,媽媽。不能因為我們要離開這裡就改變這個事實。看看桃樂絲吧,經歷千辛萬苦後,她將鞋跟‘咔嗒’一聲碰在一起,便回了家。說真的,我們有什麼選擇嗎?」

「你說得對。」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想起來有一次她嚇壞了,覺得很孤單,那還是她生病的時候。那一次,她爺爺頭一回俯下身子,小聲衝她耳朵說道:勇敢點兒。接著又說道:要不就假裝一下。都一樣。

這段回憶讓她回過神來。她可以假裝很勇敢,為了孩子們。她擦乾眼淚,沒想到自己會流淚,然後說道:「咱們走吧。」

她回到卡車上,坐好後,「砰」的一聲關上了身旁的門。

洛蕾達在她弟弟身旁坐好,開啟了一張地圖:「從達爾哈特走上九十四英里,就到了新墨西哥州的圖克姆卡里。那將是我們的第一站。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在晚上開車。起碼,爺爺在我倆研究地圖的時候是這麼對我說的。」

「你和爺爺選好了一條路線嗎?」

「嗯。他一直在教我東西。我猜,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和奶奶不會跟我們一起走。他教會了我各種各樣的東西——捕兔子和鳥,開車,給水箱加水。到了圖克姆卡里,我們得沿著六十六號公路往西開。」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破舊的青銅指南針,「他給了我這個。是他和奶奶從義大利帶來的。」

埃爾莎低頭看著指南針。她不知道怎麼用:「好吧。」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俱樂部。」安特說,「就像童子軍那樣,不過呢,我們都是探險家,就叫馬丁內利探險傢俱樂部。」

「馬丁內利探險傢俱樂部,」埃爾莎說,「我喜歡這個名字。探險家們,我們出發吧。」

*

他們快到達爾哈特的時候,埃爾莎發現自己不假思索地放慢了速度。

她已經有很多年沒來過這裡了,自從她母親看了一眼洛蕾達,對她的膚色評頭論足一番後,她便再也沒有來過這裡。埃爾莎也許十分介意父母對自己的批評,可她永遠不會讓自己的孩子當面被她父母批評。

達爾哈特就像孤樹鎮一樣,也被大蕭條和乾旱摧殘得不成樣子,這一點顯而易見。大多數的店面都被木板封住了。人們排起了隊,站在教堂前,手裡拿著金屬碗,等待教堂分發免費食物。

卡車經過鐵軌時顛簸了一陣。埃爾莎拐到了主街上。

「我們不應該在這裡轉彎。」洛蕾達說,「我們得從達爾哈特旁邊經過,而不是穿過達爾哈特。」

埃爾莎瞧見了沃爾科特拖拉機供應公司:公司已經關門歇業,窗戶也用木板給蓋住了。

她把車停在曾經見證她成長的那棟房子前。正門的鉸鏈已不見蹤影,大多數的窗戶也已用木板封住。正門上釘著一份告示,上面寫著「該房屋已被抵押,且無法贖回」。

屋前的院子已經毀了,黑沙、爛泥、沙丘隨處可見。她看見了母親的花園,看見了那些枯萎的玫瑰,它們從密涅瓦·沃爾科特那裡得到的愛比埃爾莎這輩子從她那裡得到的更多。埃爾莎第一千次想知道,為什麼她的父母不愛她,為什麼在他們眼中,愛是冷冰冰的,是需要講條件的。他們怎麼能這樣呢?而埃爾莎在洛蕾達出生的那天已經學會了滿懷著深情去愛人。

「媽媽?」洛蕾達問,「你認識住在這裡的人嗎?這棟房子看起來已經廢棄了。」

埃爾莎感受到了時光的流轉,產生了一種天旋地轉的不適感。她看見孩子們正用憂慮的目光注視著她。

她原以為,舊地重遊會讓她感到傷心,可事實正相反。這裡不是她的家,住在這裡的人也不是她的家人。「不。」她終於開口說道,「我不認識住在這裡的人……他們也不認識我。」

*

離開得克薩斯的路上,長達數英里的沙丘蔓延開去,沙丘上空無一物,點綴著一座座小鎮。在新墨西哥,他們看到,有更多的人正向西進發,這其中,有人乘坐著拖著沉重行李和孩子的破舊老爺車,有人乘坐著拉著拖車的汽車,還有人乘坐著驢子和馬拉的貨車。也有人排成一列,推著嬰兒推車和手推車步行前進。

夜幕降臨時,他們遇見了一個男人,那人穿得破破爛爛,光著腳走路,帽子壓得很低,一縷黑色長髮搭在他破爛的衣領上。

洛蕾達把鼻子緊貼在窗戶上,看著那個男人。「開慢點兒。」她說。

「不是他。」埃爾莎說。

「有可能是。」

埃爾莎放慢了速度:「不是他。」

「管他是不是呢,」安特說,「他都走了。」

「噓。」埃爾莎說道。天都黑了,早已看不清那人的模樣。他們開了幾個小時的車,都已筋疲力盡。汽油表顯示,他們的燃料已經快用完了。

埃爾莎看見一個加油站,把車開了進去,又猶猶豫豫地走到加油泵前。

一加侖油十九美分。加滿一箱油要一美元九十美分。

埃爾莎在腦子裡做起了算術題,重新計算了他們離開加油站時還剩多少錢。

一名服務員過來給他們加油。

街對面有一個小小的汽車旅館,旅館前停著不少老爺車和卡車。有些人坐在他們房間前的椅子上,他們的車輛裝得滿滿的,停在旅館的車棚裡。一個粉色的霓虹燈牌已經熄滅,上面寫著:有空房,三美元一晚。

三美元。

「待在這裡。」埃爾莎對孩子們說。

她走過鋪著碎石的停車場,準備付油錢。天色越來越暗,有幾個人在周圍轉來轉去:一個衣衫襤褸的人站在水泵旁,身旁蹲著一條瘦得皮包骨的狗。有個小孩在踢球。

開門時,她頭頂上的鈴響了。她的肚子大聲咕咕叫著,提醒著她,她把午餐讓給了孩子們。她走到收銀臺前,收銀的是一個橘色頭髮的女人。

埃爾莎從手提包裡掏出錢包,數出一美元九十美分,放在櫃檯上:「十加侖汽油。」

「第一天上路?」那位女士問罷,一邊收錢,一邊用收銀機記賬。

「嗯,剛離開家。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沒男人跟你一起?」

「你是怎麼——」

「男人是不會讓他們的女人付油錢的。」那女人靠得更近了些,「別把錢放在手提包裡,甜姐兒。這裡有些壞傢伙,最近這幾天,他們特別活躍。你可得注意點兒。」

埃爾莎點點頭,把錢放回錢包。放錢的時候,她低頭注視著左手,看了看她依然戴著的婚戒。

「這玩意兒不值錢。」收銀員看起來很傷心,說道,「你最好繼續戴著。一個在趕路的單身女人很可能被人盯上。對了,別住街對面的汽車旅館,那裡有很多遊手好閒的人。大約四英里外,剛過水塔,有一條往南去的土路。走那條路。如果你再走大約一英里,你會發現一片美麗的小樹林。如果你不想露營,你可以沿著主路,向西再走六英里。那裡有一家名叫‘魅力之都’的乾淨汽車旅館。你不可能錯過它的。」

「謝謝你。」

「祝你好運。」

埃爾莎急忙往回趕。她把孩子們單獨留在了車上,那裡還有他們所有的行李和滿滿一箱油,點火開關上還插著鑰匙,附近還有一群遊手好閒的人。

第一課。

埃爾莎爬上卡車。孩子們看起來和她一樣又累又熱。「探險家們,聽我說。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制訂一個計劃。路邊有一家不錯的汽車旅館,那裡有床,也許還有熱水,至少三美元一晚。如果我們決定住在那樣的地方,我們就會花掉大約十五美元。還有一個選擇,我們可以省下那筆錢,在外面露營。」

「露營!」安特說,「那我們就是真的在冒險了。」

埃爾莎越過安特的頭頂,與洛蕾達目光對視。

「露營。」洛蕾達說,「很有趣嘛。」

埃爾莎繼續開車。車燈依然能不時地照到一些沿著路邊走的人,他們吃力地拉著拖車,載了能帶走的所有家當,一路向西行進。一個男孩騎著腳踏車,在車把前的籃子裡放了一隻毛茸茸的灰狗。

開了四英里以後,她拐彎駛上一條土路,經過了幾輛停下來過夜的老爺車,車旁的篝火燃得正旺。她在離土路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發現了一片小樹林,把車開了進去,停了下來。

「我來看看能不能找著兔子。」洛蕾達說罷,從架子上取來一把獵槍。

「今晚還是算了吧。」埃爾莎說,「咱們可別走散了。」

埃爾莎下了車,把手伸進車廂,取來一些他們帶著的物資。在離卡車不遠處的一個位置不錯、地勢平坦的地方,她跪下來,用一些他們準備好的木頭和引火物生好了篝火。

「我們今晚能睡在帳篷裡嗎?」安特問,「我們可從來麼有度過假呢。」

「是‘從來沒有’。」埃爾莎一邊往回走,打算去車上拿些食物來,一邊不假思索地糾正了安特的說法。她取來了兩種他們最為寶貴的食物——一根像原木一樣的博洛尼亞大紅腸,以及半條從商場裡買來的白麵包。

「紅腸三明治!」安特說道。

埃爾莎將一個鑄鐵煎鍋置於篝火上,放入一勺豬油,讓油在鍋裡滋滋作響,然後剝開黃色的塑膠腸衣,將火腿切成薄片。她剪掉邊緣,以免肉捲起來,接著往冒泡的油脂裡丟了兩片肉。

安特蹲在她身旁,頭髮和臉一樣髒。

博洛尼亞大紅腸在黑色的鍋裡煎出了少許滾燙的豬油。

安特用一根棍子撥弄著篝火:「接我一招,火苗!」

埃爾莎開啟包裝好的麵包,取出兩片,白色的麵包有著淺棕色的外皮。這種麵包幾乎沒有重量。帕夫洛夫先生曾懇求他們收下這些從商店買來的麵包,在旅途中享用。他說,這算是他請的。她塗上一些寶貴的橄欖油,又切了一個洋蔥。她把洋蔥環小心地放在那層金色的油上,然後在最上面放上一片酥脆的棕色香腸。

「洛蕾達,」她大聲叫道,「快回來。開飯啦。」

埃爾莎慢慢起身,往回走,打算再拿些盤子,外加一罐水。她繞到了車廂後面,這時她聽到了一些聲響,「砰」的一聲。

一個男人站在他們的卡車旁,一手拿著她的油箱蓋,一手拿著一根橡皮管。即使在越發昏暗的光線下,她也能看到他穿得破破爛爛的,跟鉛筆一樣瘦。他的襯衫破了。

恐懼讓她瞬間動彈不得,可這足以讓那男人朝她猛撲過去。他抓住她的喉嚨,用手指使勁地攥緊,將她往卡車上撞。

「你的錢在哪兒?」

「求你了……」埃爾莎沒辦法好好喘口氣,「我……有……孩子。」

「我們都有。」他說了一句,露出了一嘴爛牙。他把她的頭「砰」的一聲撞到卡車上,「在哪兒?」

「不——」

他把她的脖子抓得更緊了。她撓他的手,試圖把他推開。

「咔嗒」一聲。

是槍上的扳機扳動的聲音。

洛蕾達從卡車後面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他們的獵槍,槍口對準了那男人的頭。

他發出刺耳的笑聲:「你不會開槍打我的。」

「我可以把飛在半空中的鴿子打下來,可我甚至都不想傷害它們。但你,我有點兒想開槍射你。」

他端詳著洛蕾達,揣摩著她的意圖。埃爾莎察覺到了他是在什麼時候相信那女孩兒會威脅到他的。

他放開埃爾莎的喉嚨,往後退了幾步,雙手張開,舉到空中。他一步一步,慢慢向後退去。走到樹林盡頭,走到空地上後,他便轉身走開了。

埃爾莎急促地喘著氣。她拿不準到底是那男人的襲擊,還是她女兒的嚴酷表情讓她的呼吸更加不穩。

他們會因此而改變,三個人都會。她之前怎麼就沒有想到呢?在孤樹鎮上,他們為了生存,要與自然抗爭。他們很熟悉自然界的那些危險。

可在這裡,出現了新的危機。她的孩子們將會明白,人也有可能變得很危險。這世上有一些邪惡勢力,面對那些勢力,他們過於純真,洛蕾達已經漸漸失去了這種純真。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

「我們最好睡在卡車的車廂裡。我沒料到會有人想偷我們的汽油。」埃爾莎說。

「我想,我們麼有料到事情多著呢。」洛蕾達說。

埃爾莎太累了,沒工夫指出女兒的語法錯誤。說實在的,他們此時身處空無一物的曠野之中,相比之下,語言似乎顯得一點也不重要。她碰了碰洛蕾達的肩膀,把手放在那裡。「謝謝。」埃爾莎柔聲說道。奇怪的是,不知怎麼回事,世界彷彿傾斜了,滑向了一邊,將她們和她們所知道的一切都帶走了。

*

他們日復一日地往西行駛。在崎嶇不平的窄路上走了九百英里,緩慢前行,只在需要吃飯、加油和睡覺過夜時才停下來。埃爾莎早就習慣了卡車的「砰砰」和「哐當」聲,以及車廂裡爐子和箱子的「叮噹」聲。每當她下車以後,身體甚至還記得那種顛簸的滋味,直讓她覺得頭暈目眩。

上路已有多日,每天都既漫長,又炎熱,他們早已心生厭煩。旅途之初,大家的興奮勁兒尚未過去,還會聊天,談論一路上的探險見聞,可酷暑、飢餓和崎嶇的道路最終還是讓他們沉默了下來,甚至連安特也是如此。

此刻,他們在一大片荒地上露營,荒地靠近公路,聽得見郊狼嚎叫,還能看見獨自走在路上的流浪漢,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不惜冒險從你頭下偷枕頭,或是從你油箱裡偷汽油。最讓埃爾莎擔心的是他們油箱裡的汽油。現如今,汽油就等同於生命。

她躺在露營用的床墊上,身旁的孩子們被子蓋得很嚴實,睡著了。昨晚,她雖然急需睡眠,卻怎麼也睡不安穩。她一直在做跟將來有關的噩夢,並且飽受折磨。

她聽見一個聲音,有一根樹枝斷了。

她迅速坐起來,看了看四周。

毫無動靜。

為了不吵醒孩子們,她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起來,穿好鞋,走到硬邦邦的泥地上。細碎的鵝卵石,小小的樹枝戳到了她僅剩的這雙鞋薄薄的鞋底。她走起路來非常注意,以免踩到尖銳的東西。

在離卡車很遠的地方,她撩起裙子,蹲下來方便。

往回走的路上,天空變成了牡丹似的亮粉色,上面點綴著仙人掌奇怪的剪影。有些仙人掌從遠處看,就像帶刺的老人,正向某個不關心他們的神揮拳頭。埃爾莎沒想到清晨會如此美妙,被眼前的這一幕震驚了。這讓她想起了農場裡的黎明時分。她抬起頭,望向天空,感受著陽光灑在她皮膚上那種實實在在的溫暖。「主啊,請保佑我們。」

回到營地後,她生了火,開始準備早餐。咖啡以及用明火在荷蘭燉鍋上烘烤的抹了蜂蜜的波倫塔蛋糕傳來陣陣香味,喚醒了孩子們。

安特戴上了他那頂牛仔帽,踉蹌著走到篝火跟前,開始解褲子釦子。

「別離營地這麼近。」埃爾莎說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安特咯咯笑了起來,往外走了很長一段路去尿尿。埃爾莎看見他用尿液在乾燥的泥土上「畫」出了一些圖案。

「我知道逗他笑是一件特別容易的事情,」洛蕾達說,「但他居然會被自己的尿逗笑,這也太噁心了。」

埃爾莎心事重重,笑不出來。

「媽媽?」洛蕾達問,「怎麼了?」

埃爾莎抬起頭來,撒謊毫無意義:「前面就快到沙漠裡最難走的一段路了。我們得在晚上穿過那段路,希望我們的引擎不會燒壞。可要是出了什麼岔子……」

一想到他們的卡車開著開著,冒起了熱氣和濃煙,最終停在一片溫度超過一百度、一滴水也沒有的沙漠中,埃爾莎便不寒而慄。他們聽說過一些發生在莫哈韋沙漠的恐怖故事。汽車遭到遺棄,人們命不久矣,鳥兒啄著被陽光曬得發白的骨頭。

「我們今天得儘可能多趕路,然後一直睡到天黑。」埃爾莎說。

「我們會成功的,媽媽。」

埃爾莎凝視著遠處那片向西延伸的乾燥且無情的沙漠,那裡四處散佈著仙人掌。在這條東西向延伸的狹長道路上,也能覓得一些人類的蹤跡,卻只能偶爾覓得。城鎮之間有大片的空地。「我們必須成功。」她說。這是她能說出的最鼓舞人心的話,但願上帝能幫幫她。

十八

他們穿越一片揚塵,駛入鎮上,行李在車後「哐啷哐啷」地響著。不知什麼時候,安特的棒球棍鬆動了,在車廂裡滾來滾去,「砰砰」亂撞。

擋風玻璃變成了棕色,遮掩了眼前的世界,可他們不能把水浪費在清洗玻璃上。每到一個加油站,那裡的工作人員都會用抹布把車上的灰塵和死蟲子擦去。

他們把車開進加油站後,看見不遠處有一家雜貨店,店前聚集了一群人。自從過了阿爾伯克基以後,他們還沒有在哪個地方見過這麼多的人。

這些人大部分都不是鎮上的人,從他們的破衣爛包就能看出來。這些人都是流浪漢——他們無家可歸,是那種會在半夜跳上或跳下火車的人。他們中有些人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大多數人卻不知道。埃爾莎忍不住挨個看著他們,尋找丈夫的臉。她知道洛蕾達也在這麼做。

埃爾莎把車開到油泵前。

「那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洛蕾達問。

「似乎是在遊行。」安特說。

「他們看起來很生氣。」埃爾莎說。她等著工作人員出來給她加油,但沒人來。

「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地方加油了。」洛蕾達說。

埃爾莎明白了,她和女兒現在都意識到了路上存在另一種危險。如果他們在這裡弄不到汽油,他們就沒辦法穿越沙漠。

埃爾莎按了按喇叭。

一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急匆匆地走向卡車:「別下車,女士。請鎖好車門。」

「出什麼事了?」埃爾莎搖下車窗,問道。

「人們已經受夠了。」他一邊說,一邊把汽油注入油箱,「那家雜貨店是市長開的。」

埃爾莎聽到人群中有人大喊道:「我們餓了,給我們吃的。」

「幫幫我們!」

人群湧向了店門口。

「開門。」一個男人大喊道。

有人扔了一塊石頭,一扇窗戶碎了。

「我們要麵包!」

暴徒們破門而入,叫喊著衝進雜貨店。他們一擁而入,亂砸亂摔。玻璃碎了。

暴動,因飢餓而起。這裡可是美國。

工作人員給油箱加滿了油,然後把水壺從卡車引擎蓋前解下來,灌滿水,又重新把水壺繫上。自始至終,他都在注視著雜貨店裡發生的騷亂。

埃爾莎搖下車窗,剛好夠她把手伸出去付油錢。「注意安全。」她對工作人員說道。

工作人員則感嘆道:「最近這是怎麼了?」

埃爾莎把車開走。她看了看後視鏡,見越來越多的人舉著棍棒和拳頭,擁入了雜貨店。

*

四點鐘時,埃爾莎把車停靠在路邊她能找到的唯一的陰涼處,在車廂裡打了個盹。她睡得很不安穩,也很不舒服,飽受噩夢的折磨,夢到了乾熱的土地和酷熱難耐的氣候。幾個小時後,她醒了過來,依然覺得昏昏沉沉,四肢痠痛。她坐了起來,把溼漉漉的頭髮從臉上撥到一旁。她看到孩子們圍著篝火,坐在附近的泥土裡,洛蕾達正在給安特讀書。

埃爾莎下了卡車,走向孩子們。

一輛超載的老爺車轟響著從她身旁駛過,在昏暗的夜色中,車燈亮得足以讓人看到一個彎腰駝背向西走的四口之家,那位母親推著嬰兒車,她身旁張貼著一張白色的告示,是為出遠門的人準備的,上面寫著:請帶好水上路。

若是在一年前,埃爾莎還會覺得,如果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動了從俄克拉何馬、得克薩斯或阿拉巴馬步行去加利福尼亞的念頭,那這個女人一定是瘋了。而現在,她明白了。如果你的孩子奄奄一息,你肯定會想盡辦法救他們,甚至會翻山越嶺、穿越沙漠。

洛蕾達走到她身旁。她倆看著那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我們會成功的。」洛蕾達平靜地說道。

埃爾莎不知該如何回答。「畢竟我們成功離開了塵暴區。」洛蕾達用到了人們最近創造的一個詞,專指他們已經離開、再也回不去的那片土地。前幾天,他們讀了一份報紙,瞭解到大家將四月十四日稱為「黑色星期天」。據說,那天,大平原上三十萬噸的表土被捲到了空中。比修建巴拿馬運河挖出的土還多。塵土落到了遠在華盛頓特區的地面上,這也許是報紙上登出這條新聞的原因所在。「對於我們這樣的探險家來說,幾英里的沙漠算什麼?」

「這點兒距離算不上什麼。」埃爾莎說,「咱們走吧。」

他們走向卡車。埃爾莎頓了頓,把手放在摸起來暖暖的、佈滿了灰塵的金屬引擎蓋上。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她害怕許多事情到頭來都不會有個好結果——匯成了一個詞。求你了。她相信上帝會照顧他們的。

他們晚飯吃了豆子和熱狗,吃飯時幾乎沒說話,晚飯過後,埃爾莎把孩子們趕到卡車的車廂裡,睡在鋪開的露營用的床墊上,床墊是他們從家裡帶來的。

「你確定你一個人晚上開車沒問題吧?」洛蕾達起碼問了她五遍。

「現在涼快些了。這種天氣適合開車。今晚,我打算儘可能開得遠一些,然後靠邊停車睡覺。別擔心。」她把手伸向鬆垮的衣領,去拿她戴在脖子上的小小的天鵝絨頸袋。她取出了那枚銅幣,低頭看著亞伯拉罕·林肯輪廓分明的側顏。

「是那枚硬幣。」洛蕾達說。

「現在是我們的了。」

安特碰了碰硬幣,想沾點兒好運氣。洛蕾達只是凝視著它。

埃爾莎把硬幣放回了原處,吻了吻他們,向他們道了晚安,然後回到了駕駛座上。她發動引擎,開啟前燈。兩根金色的長矛刺入了黑暗之中,此時她掛好擋,把車開走了。

一路上,夜色抹去了一切,只留下前燈照出來的道路。沒有車往東開。

這條路黑漆漆的,很平坦,表面有些粗糙,就像一隻鑄鐵煎鍋。她越開越遠,也越來越害怕。深感恐懼的她彷彿聽見父親對她說道:你永遠也到不了。你就不該做這種嘗試。你和你的孩子會死在這裡。

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經過一輛已經遭到遺棄的車輛,這一幕很瘮人,也說明那些家庭沒能堅持到最後。

突然,引擎發出了異響,卡車猛然抖了抖。後視鏡上掛著的念珠左搖右晃起來,念珠上的珠子碰到一起,嘩啦啦直響。一團蒸汽從引擎蓋下噴發出來。

不不不不。

她把車停在路邊。匆匆地看了看熟睡中的孩子們,確定他們安然無恙以後,她走到了卡車前面。

引擎蓋特別燙手,她試了好幾次才拉開閂,揭開蓋。黑暗中,某些氣體翻騰著從引擎蓋下冒出。不知是蒸汽還是濃煙,她也說不上來。

但願是蒸汽。

直到引擎的溫度降下來,她才能加水。他們為這趟旅途做準備的時候,託尼將這一要領灌輸給了她。她把水壺從引擎蓋上解下來,緊緊握著。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擔心。

她看了看周圍的路,目力所及之處,看不見別的車燈。

太陽昇起的時候,會發生些什麼呢?溫度會超過一百度。

她離沙漠的盡頭還有多遠?他們的水壺裡也許還剩下三加侖的水。

別慌。他們需要你,你可不能慌。

埃爾莎低下頭,做起了禱告。在這裡,在這片星光燦爛的廣袤夜空之下,她覺得自己很渺小。在她的想象中,周圍的沙漠裡滿是在黑暗中生存的動物,蛇、蟲子、郊狼、貓頭鷹。

她向聖母瑪利亞祈禱。實際上,是乞求。

她用印花大方巾遮住臉,終於開啟了引擎的水箱,把水灌了進去。然後她又把空水壺系回原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求你了,上帝……」說完後,她轉動了插在點火開關上的鑰匙。

「咔嗒」一聲,然後車子毫無反應。

埃爾莎試了一次又一次,不斷加油,每失敗一次,都會加劇她的恐慌。

「冷靜點兒,埃爾莎。」她深吸一口氣,又試了一次。

引擎發出異響,「噼裡啪啦」地發動了。

「謝謝你。」她小聲說道。

埃爾莎重新駛到路上,繼續開車。大概四點鐘的時候,道路開始抬升,蜿蜒曲折,徐徐蔓延開去,就像一條巨大的蛇一樣。

風從開著的窗戶吹了進來,埃爾莎感受到一絲涼意。她的汗幹後,留下了片片汗漬,怪癢癢的。

在車燈光束的指引下,她沿著陡峭蜿蜒的道路往上開,儘量不去看身旁陡峭的懸崖。

最後,等到她幾乎睜不開眼的時候,她便把車開離了馬路,駛入一大片被高大的樹木環繞的泥地。

她爬進車廂,躺在熟睡的孩子們身旁,覺得筋疲力盡,然後閉上了眼。

*

「媽媽。」

「媽媽。」

埃爾莎睜開眼。

陽光刺得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洛蕾達站在卡車旁。「過來呀。」

「我能不能再睡——」

「不,來呀,快點兒。」

埃爾莎呻吟起來。她睡了多久了?十分鐘嗎?她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九點了。

她疲憊不堪,渾身麻木,下了卡車。她和洛蕾達走上山坡,走向樹叢中的一處空隙,安特正不耐煩地等在那裡,光著腳走來走去。

「我需要咖啡。」埃爾莎說。

「瞧啊。」

埃爾莎朝後瞥了一眼,看有沒有適合生火的地方。

「瞧啊,媽媽。」洛蕾達一邊說,一邊搖晃著她。

埃爾莎轉過身去。

他們正站在山頂,在一大片平地上。往下看去,遠處是一大片農田,綠油油的田野。大片棕色的長方形土地,地剛剛翻過。

「加利福尼亞。」安特說。

埃爾莎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土地,它是如此地美麗,如此地肥沃,如此地綠意盎然。

加利福尼亞。

黃金之州。

埃爾莎一把將孩子們摟入懷裡,摟著他們轉圈兒,笑得那麼開心,彷彿那是她靈魂發出的聲音。黑暗之中,光明重現。解脫。

希望。

*

洛蕾達尖叫起來。

媽媽調到低速擋。卡車顛簸起來,猛地向前動了一下,然後速度降了下來,慢慢地轉了個急彎。

他們後面的車輛按響了喇叭。如今,他們組成了一個老爺車車隊,一輛接一輛的汽車蛇形似的從山上開了下來。

洛蕾達緊緊抓著金屬把手,到最後,她的手指痠痛不已,指關節也被曬傷,都發白了。

山路拐了一個又一個彎,有的彎很急,也很出人意料,她在車上常會被甩到一邊去。

媽媽過彎過得太快了,嚇得尖叫起來,便匆忙降低了擋位。

洛蕾達再次尖叫起來。他們差點兒撞上一輛躺在溝裡的老爺車的殘骸。

「別在那兒蹦蹦跳跳的,安特。」

「不行啊,我都快尿出來了。」

洛蕾達又一次滑向了一邊。門把手狠狠地夾了一下她的皮膚,她哭了出來。

接著,一個巨大的山谷終於在他們眼前延伸開來,洛蕾達還從沒見過如此五彩斑斕的景緻。

鮮綠色的草地,星星點點地開著五顏六色的花,也許是野花。橘子樹,還有檸檬樹。橄欖樹生長在一長田地裡,田地是灰綠色的,還泛著銀光。

黑油油的寬闊馬路兩旁是開墾過的綠色田地。拖拉機耕犁大片的土地,把土壤翻開後種植作物。洛蕾達回想起來,他們在為旅途做準備的時候,她曾自行了解過一些真實情況。這裡就是聖華金河谷,坐落在相對靠西的海岸山脈和相對靠西的蒂哈查皮山之間。在洛杉磯以北六十英里。

另一座山脈佔據了北邊的地平線,它拔地而起,彷彿出自童話故事。這便是那些約翰·繆爾認為應該命名為「光明山脈」的山峰。

洛蕾達看向遠方,凝視著整個聖華金河谷,這時候,她覺得心裡充滿了渴望,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她看著這一切,這裡的景色居然如此美麗,如此絢爛,如此壯麗,突然間,她想多看一看。看一看美麗的美國——狂野的藍色太平洋,怒吼著的大西洋,落基山脈,還有所有那些她和爸爸夢想著去看一看的地方。她想知道,依山而建的舊金山到底是副什麼模樣,有著白色海灘和橘子樹林的洛杉磯又是副什麼模樣。

媽媽把車停在路邊,抓著方向盤,坐在那裡。

「媽媽?」

媽媽似乎沒聽見她說話。她下了車,走進一片開滿了鮮豔野花的田野。路的另一邊是一片又一片新耕的棕色土地,隨時都可以種東西。空氣中瀰漫著肥沃的土壤和新長的植被的氣息。

媽媽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來。等她再次走向卡車時,洛蕾達看見媽媽的藍眼睛特別神采奕奕。

可為什麼現在要哭呢?他們已經成功了啊。

媽媽站在那裡,凝視著遠方。洛蕾達看見她的手在抖,頭一回意識到媽媽也曾害怕過。「好吧,」媽媽終於說道,「到達加利福尼亞後,探險家們現在召開第一次會議。我們往哪邊走?」

洛蕾達一直在等有人問出這個問題:「我覺得,我們現在在聖華金河谷。南邊是好萊塢和洛杉磯。北邊是中央谷地和舊金山。我想,這一塊兒最大的鎮子是貝克斯菲爾德。」

媽媽走到車廂前,做起了三明治,洛蕾達這時候不假思索地說起了她記得的每一條相關事實。他們三人走進了一片長滿野花和高草的田野裡,坐下來吃東西。

媽媽咀嚼著三明治,吞下一口:「我只懂一件事,那就是務農。我不想去城裡,那裡找不著工作,所以不去洛杉磯,也不去舊金山。」

「海在我們西邊。」

「我當然想去看海,」媽媽說,「但還不是時候。海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我們得有活兒幹,還得有個住處。」

「我們就待在這裡吧。」安特說。

「你剛才說這裡叫什麼來著,洛蕾達?聖華金河谷?這裡確實很美,」媽媽說,「看起來有很多工作機會。他們已經準備好要種點兒什麼了。」

洛蕾達看向遠方那片長滿野花的田野,以及更遠處的群山。「你倆說得都對。沒必要浪費汽油了。我們只需要找到一個住處。」

午餐過後,他們回到車上,往河谷更深處開去,走的那條路像箭一樣筆直,駛向了遠方紫色的群山。路兩邊都是綠色的田野。洛蕾達在其中一些田野裡看到了一排排的男女,他們正彎腰在地裡幹活兒。

他們經過了一片片田野,那裡滿是養得很肥的牛,然後又經過了一個聞起來臭烘烘的屠宰場。

他們開車經過了一塊神奇麵包的巨型廣告牌,這時,洛蕾達看見廣告牌下的土地上有一堆又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其中「一堆」坐了起來,是個瘦得讓人心疼的男孩,他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戴著有一邊沒有帽簷的帽子。

「媽媽——」

媽媽放緩了開車的速度:「我看見他們了。」

大概有二十個人:有小孩,還有年輕人,大多數人都穿著破衣爛衫。破舊的工裝褲,髒髒的帽子,領子磨破了的襯衣。他們周圍的土地是棕色的,很平坦,都是旱田,很乾燥,讓人看不到希望。

「有些人不想工作。」媽媽小聲說道。

「你覺得爸爸在這裡嗎?」安特說。

「不。」媽媽答道。她不知道他們會花多久時間去找拉菲。難道要找一輩子嗎?

也許吧。

他們來到一個四岔路口,那裡有一個雜貨店,還有一個加油站,雜貨店正對著加油站,中間隔了一條公路。四周全是耕地。一塊牌子上寫著:距貝克斯菲爾德還有二十一英里。

媽媽說:「我們需要汽油。既然這是我們在加利福尼亞的第一天,我提議,咱們每個人都來點兒甘草味巧克力棒吧!」

「太棒啦!」安特大喊道。

媽媽把車駛離馬路,開上鋪著碎石的停車場,緩緩地停在加油泵前。加油站裡的一個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跑了過來幫忙。

「麻煩加滿。」媽媽說罷,伸手去拿包。

「您得去那邊付錢,夫人。雜貨店的老闆和加油站的老闆是同一個人。」

「謝謝您。」媽媽對工作人員說道。

三人下了卡車,凝視著對面的一塊耕地。男男女女們都彎著腰,站在一片綠油油的草叢中。如果有人在地裡幹活兒,那就意味著這裡找得到工作。

「你這輩子見過這麼漂亮的地方嗎,洛蕾達?」

「從沒見過。」

「我們能去看看糖果和巧克力嗎?」安特問。

「當然可以。」

洛蕾達和安特跑向了街對面,朝雜貨店跑去,一邊大笑,一邊你推我、我推你,顯得很是興奮。安特緊緊抓著洛蕾達的手。媽媽趕緊跟了過去。

一位老人坐在店前的長椅上,抽著煙,戴著拉得很低的破舊牛仔帽。

雜貨店裡面光線很昏暗,到處都是陰影。風扇懶洋洋地在頭頂轉動,投射出陰影,讓空氣四處流動,卻沒帶來半點涼意。商店裡散發著一股木地板、鋸末以及新鮮草莓的味道。也是繁榮的味道。

洛蕾達看著這裡出售的所有食品,饞得直流口水。博洛尼亞大紅腸、瓶裝可口可樂、成袋的熱狗、整盒的橙子、包好的神奇麵包。安特直接跑到櫃檯前,櫃檯上擺著一大堆廉價糖果。巨大的玻璃罐裡裝滿了甘草味巧克力棒、硬糖和薄荷棒棒糖。

收銀機擺在一個木製櫃檯上。店員是一個肩膀很寬的人,穿著白色襯衫和棕色褲子,褲子用藍色揹帶固定著。一頂棕色氈帽遮住了他剪得很短的頭髮。他像籬笆樁一樣,僵硬地站著,看著他們。

洛蕾達突然間意識到,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星期(同時還在一座撐不了多久的農場裡生活了多年)以後,他們如今看起來是副什麼模樣。臉色蒼白,身形瘦削,面容憔悴。衣服上沾滿爛泥,心中懷著希望。鞋子千瘡百孔,而安特呢,連雙鞋都沒有,髒兮兮的臉,髒兮兮的頭髮。

洛蕾達不自覺地把臉上的頭髮往後捋,將幾縷飛散的頭髮塞回褪了色的紅頭巾裡。

「你最好管一管你這些孩子。」櫃檯後的男人對媽媽說道,「他們絕對不能用髒手碰東西。」

「我們的形象不太好,實在是不好意思。」媽媽說罷,走到櫃檯前,開啟包,「我們一直在趕路,而且——」

「嗯。我知道。每天都有很多像你們這樣的人擁入加利福尼亞。」

「我加了油。」媽媽說罷,從錢包裡掏出一美元九十美分的硬幣。

「希望這些汽油足夠讓你們出城。」那男人說道。

這之後,大家都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吸氣的聲音。

「你說什麼?」媽媽問道。

那男人把手伸到櫃檯下,拿出一把槍,「哐當」一聲放在他們之間的櫃檯上:「你們最好離開。」

「孩子們,」媽媽說,「回到卡車上去。我們現在就走。」她把硬幣丟在地板上,把孩子們趕出了商店。

他們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他以為自己是誰?就因為他沒有過過苦日子,這個卑鄙小人就覺得自己有權利瞧不起我們?」洛蕾達憤怒而尷尬地說道。那男人讓她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很窮。

媽媽開啟車門。「上車。」她的說話聲特別小,幾乎讓人感到害怕。

十九

埃爾莎很高興那個店鋪如今出現在了後視鏡裡。她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將開向何方,可她覺得,等她看到以後,她就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了。也許,是在找一個小飯館。她沒有理由做不了服務員。她開到了巴克斯菲爾德,這座城市太大,她感覺有些找不著方向。有特別多的汽車和店鋪,還有許多在外面走來走去的人,於是她拐了個彎,開上了一條更小的路,繼續開著車。往南開吧,她想,或者往東開。

她拒絕任由一個人的偏見傷害他們,畢竟他們開了這麼久,才來到這裡。她很生氣,洛蕾達和安特居然成了這種毫無根據的偏見的受害者,可生活中本來就充滿了這種不公正現象。只要看一看她父親談論起義大利人、愛爾蘭人、黑人以及墨西哥人時是一副什麼樣的口吻,你就會明白。噢,他收了他們的錢,對著他們微微一笑,可門一關上,他就說起汙言穢語來了。再看一看她母親看到她那個剛出生的孫女時,到底在關注什麼吧:膚色不對。

可悲的是,這種醜惡的嘴臉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埃爾莎也無力保護自己的孩子們完全免受其害。甚至到了加利福尼亞,開始了新的生活以後,她也做不到。她只得好好地教育他們,讓他們變得更好。

他們經過了一個寫著「迪喬治農場」的牌子,看見人們正在地裡幹活。

又走了幾英里後,在一座看起來很漂亮的小鎮外面,埃爾莎看見了一排小屋,小屋離道路有一段距離,被打理得很整潔,還種了遮陰的樹。中間一棟小屋的窗戶掛著「招租」的牌子。

埃爾莎鬆開油門,讓卡車靠著慣性滑行了一會兒,停了下來。

「怎麼了?」洛蕾達問。

「瞧瞧這些漂亮的房子。」埃爾莎說。

「我們租得起嗎?」洛蕾達問。

「不問怎麼會知道呢。」埃爾莎說,「興許租得起呢,對不對?」

洛蕾達似乎不信母親說的這番話。

「如果我們住在這裡,我們可以養只小狗。」安特說,「我真的很想要只小狗。我打算叫他‘羅弗’。」

「每條狗都叫羅弗。」洛蕾達說。

「才不是呢。亨利的狗叫‘斯波特’。而且——」

「待在這別動。」埃爾莎說。她下了車,順手關上車門。剛走了幾步,她便覺得,彷彿有一片夢境敞開了大門,歡迎她入內。安特會有一條狗,洛蕾達會有很多朋友,校車會停在門口,接他們上學。鮮花會盛開。他們還會有一座花園……

她離那棟房子越來越近,這時正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她拿著掃帚,穿著漂亮的印花連衣裙,外面圍著滿是花邊的紅色圍裙。她的頭髮很短,被精心捲起,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顯得眼睛格外大。

埃爾莎微微一笑。「您好。」她說,「這房子真漂亮,租金多少錢呢?」

「一個月十一美元。」

「天哪,太貴了。不過這倒難不住我,我相信。我現在可以付六美元,餘下的錢——」

「等你找到工作後再付。」

見那女人如此善解人意,埃爾莎鬆了口氣:「對。」

「你最好坐上你的車,沿著這條路往前走。我丈夫馬上就回家了。」

「要不先付八美元——」

「我們不把房子租給俄州佬。」

埃爾莎皺了皺眉頭:「我們是從得克薩斯來的。」

「得克薩斯、俄克拉何馬、阿肯色,都一樣。你們都一樣。這個鎮上的人都是好人,信奉基督教。」她指了指路邊,「那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大概要走十四英里,就到了你們這種人居住的地方。」她進了屋,關上了門。

過了一會兒,她取下了窗戶上掛著的「招租」的牌子,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不租給俄州佬。」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埃爾莎知道,自己還不夠乾淨,而且明顯運氣不佳,所以才被人如此對待。大多數的美國人都是這樣。她主動提出每月先付八美元。她並沒有求別人行行好,把房子免費租給她。

埃爾莎走回卡車旁。

「怎麼了?」洛蕾達問。

「那房子走近了看不怎麼樣,也沒地方養狗。那女人說,沿著這條路走,我們可以在大概十四英里外找到一個地方。應該是一個給來西部的人準備的露營地,或者是汽車旅館。」

「俄州佬是什麼意思?」洛蕾達問。

「指的是某一群人,他們不願意把房子租給這群人。」

「可——」

「別問了。」埃爾莎說,「我得想一想。」

埃爾莎開車又經過了一些耕地。這裡的農舍不多,風景多由縱橫交錯的新長出的綠色植物和最近耕作的棕色田野組成。開了這麼久,他們終於發現了有人活動的蹤跡,一所學校映入眼簾,是一所漂亮的學校,門外飄揚著一面美國國旗。不遠處有一家縣醫院,醫院似乎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入口處單獨停著一輛灰色救護車。

「差不多走了十四英里了。」埃爾莎邊說,邊把車速降了下來。

這裡什麼也沒有,沒有示意停車的標誌,沒有農場,也沒有汽車旅館。

「那是個露營地嗎,媽咪?」安特問。

埃爾莎把車停在路邊。透過副駕駛座那邊的車窗,她看到一堆帳篷、老爺車和棚屋,它們離公路很遠,位於一塊雜草叢生的田野裡。數量肯定得有上百個,到處都是,很密集,像個社群一樣,但雜亂無章。它們看上去就像漂浮在棕色海洋上的一支艦隊,這隻艦隊由灰色的帆船和廢棄的汽車組成。找不到通往營地的路,只能看到田野上的車轍,也沒有歡迎露營者的標誌。

「這應該就是那女人提到過的地方。」埃爾莎說。

「太好了!露營的地方!」安特說道,「也許這裡還有別的小孩兒。」

埃爾莎拐上泥濘的車轍,順著車轍往前開。一條灌溉渠貫穿了她左邊的田地,渠裡滿是棕色的水。

他們見到的第一個帳篷有一個尖頂,側邊傾斜著。一根菸囪管從前面伸了出來,就像一個彎曲的手肘。敞開的門簾前堆滿了主人的東西:一個凹痕累累的金屬洗衣桶、一個威士忌酒桶、一個汽油罐、一塊插著斧子的砧板、一箇舊輪轂蓋。不遠處停著一輛沒有輪胎的卡車。有人用板條四面圍住,又用塑膠布蓋住了整個車身,創造了一個方便住人的乾燥環境。

「呃——」洛蕾達說道。

帳篷和棚屋錯落不齊,老爺車胡亂停放,似乎毫無章法與規律可言。

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孩子們奔跑著穿過由帳篷組成的「城鎮」,身後跟了一群狂吠不止的癩皮狗。婦女們弓著背,坐在溝渠邊上,在棕色的水裡洗衣服。

眼前出現了一堆垃圾,結果裡面住著人。屋內,三個孩子和兩個大人擠在一起,圍坐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爐子周圍。這便是他們的家。

一個男人坐在一塊石頭上,只穿了條破褲子,光著腳,腳掌黑乎乎的,身前的泥地上攤放著等著曬乾的襯衫和襪子。不知在什麼地方,有個嬰兒正號啕大哭。

俄州佬。

你們這種人。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安特哭哭啼啼地說道,「這裡好臭。」

「掉頭,媽媽。」洛蕾達說,「帶我們離開這裡。」

埃爾莎不敢相信,在加利福尼亞,居然有人這樣活著。在美國,居然有人這樣活著。這些人都不是乞丐,也不是無業遊民或流浪漢。這些帳篷、棚屋和老爺車裡住著許多家庭,住著孩子,住著女人,住著嬰兒,住著來這裡尋找工作、重新開始的人。

「我們不能開著車瞎轉悠,白白浪費汽油。」埃爾莎說罷,覺得胃裡很不舒服,「我們就在這裡過一夜,看看會發生些什麼事。明天我去找工作,到時候我們再上路。至少這裡有條河。」

「河?這是河嗎?」洛蕾達說,「這不是條河,這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我們不屬於這裡。」

「誰都不屬於這種地方,洛蕾達,可我們只剩二十七美元了。你覺得這點兒錢還能用多久?」

「媽媽,求你了。」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埃爾莎說,「我們滿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去加利福尼亞。很明顯,這還不夠。我們需要資訊。這裡一定會有人能幫幫我們。」

「他們看起來連自己都幫不了。」洛蕾達說。

「一晚。」埃爾莎說,她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來吧,探險家們。就一個晚上,我們應付得過來的。」

安特又一次哭哭啼啼地說道:「但這裡很臭。」

「一晚,」洛蕾達注視著埃爾莎,「你能保證嗎?」

「我保證,就一晚。」

埃爾莎向外望去,看見眾多帳篷中有一個缺口,在一個破舊的帳篷和一個用廢木料搭成的棚屋之間,有一塊空地。她駛入那片空曠的區域,把車停在一大片雜草叢生的泥地上。

最近的帳篷離他們大約十五英尺遠。帳篷前有一堆垃圾,淨是些桶和箱子,以及一把細長的木椅,一個生了鏽的燒木頭的爐子,爐子上還有一根彎管。

埃爾莎停好車。他們忙活起來,支起了一頂大帳篷,用木樁固定好,把露營用的床墊放在一個角落裡,直接鋪在泥地上,然後又在上面鋪了床單和被子。

他們只把過夜需要的物資從車上取了下來。包括他們的手提箱、食物(在這個地方,得一直盯著所有食物),還有可以用來提水和坐著的桶。埃爾莎在帳篷前生了一小堆篝火,把幾個桶倒過來放在附近,當作椅子。

她不禁想到,他們現在看起來和這裡的其他人沒有什麼不同。她往荷蘭燉鍋裡放了一團豬油。豬油「啪」的一聲爆開後,她又放了厚厚一片珍貴的火腿、一點兒罐裝西紅柿、一瓣大蒜和一整個切成小塊的土豆。

洛蕾達和安特當那些桶不存在,盤腿坐在草地上打牌。

埃爾莎看著女兒,這時,一股悲傷之情悄然湧上她的心頭,久不散去。奇怪的是,你會對你身邊的人視而不見,有些畫面會一直留在你腦海中。洛蕾達瘦得讓人心疼,手臂像火柴棍一樣,肘部和膝蓋的關節都凸了出來。她的臉一再被曬傷,長滿了雀斑,總在脫皮。

洛蕾達十三歲了,她應該再長胖一點兒,而不是日漸消瘦下去。埃爾莎又添了一絲煩惱。或許這樣的煩惱早就存在,只不過在過去的一小時裡愈發凸顯。

夜幕降臨之時,營地變得熱鬧起來。埃爾莎聽見遠處傳來談話聲,盤子裡裝滿東西后又什麼也不剩,爐火噼啪響個不停。橙色的斑點大量湧現,隨處可見——都是些明火。炊煙帶著食物的香味,從一個帳篷飄到另一個帳篷。人們絡繹不絕地從路上向帳篷走去。

埃爾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有一家人正朝他們的營地走來,包括一男一女和四個孩子(兩個十多歲的男孩和兩個小女孩)。那男人個頭很高,身材瘦削,穿著髒髒的工裝褲和破襯衫。他旁邊站著的那女人有一頭亂蓬蓬的棕色及肩長髮,頭髮已經花白。她穿著寬鬆的棉布連衣裙,外面還穿著圍裙。她的骨頭之外除了一層薄薄的皮膚,似乎什麼也沒有:沒有肌肉,也沒有脂肪。兩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穿著粗麻袋,麻袋上剪開了幾個口,相當於袖口和領口。她們的腳很髒,什麼也沒穿。

「你好呀,鄰居。」那男人說道,「我想我們應該過來歡迎你們。」他拿出一個紅皮土豆,「我們給你們帶來了這個。我知道這不算啥,但我們也不闊,這你們也看得出來。」

埃爾莎被這一慷慨的姿態所感動。「謝謝你。」她伸手去拿自家的水桶,把其中一個倒過來放好,然後把她的毛衣蓋在上面。「請坐。」她對那女人說道,那女人疲憊地笑了笑,坐上水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蓋住了她光溜溜、髒兮兮的膝蓋。

「我叫埃爾莎。這是我的孩子們,洛蕾達和安東尼。」她側著身子去拿自家的麵包,取出寶貴的兩片,「請收下這些。」

那男人用長滿繭的手接過麵包。「我叫傑布·杜威。這是我老婆,瓊。這是我的孩子們,瑪麗和巴斯特,還有埃爾羅伊和露西。」

那些孩子走到一片雜草叢生的綠地上,坐了下來。洛蕾達開始重新洗牌。

等到孩子們不在他們身邊,聽不見他們說話時,埃爾莎問那兩個大人:「你們來這裡多久了?」她坐在一個倒過來放的桶上,離瓊很近。

「將近九個月了。」瓊答道,「我們去年秋天在摘棉花,不過這裡的冬天很難熬。摘棉花的時候,你得賺到足夠的錢,這樣才能度過四個月沒棉花可摘的日子。要是有人告訴你加利福尼亞冬天很暖和,你可千萬不要相信他們。」

埃爾莎瞥了一眼杜威家的帳篷,離他們的帳篷大概有十五英尺遠。它起碼十尺見方,就像馬丁內利家的一樣。可是……六個人怎麼能在如此狹小的地方生活九個月呢?

瓊看到了埃爾莎的表情。「打理起來其實不太容易。單是打掃衛生,似乎就佔據了我們所有的時間。」她笑了笑。埃爾莎看得出來,她以前一定非常漂亮,可後來飢餓卻讓她日漸消瘦。「我跟你講,這裡可不像阿拉巴馬。我們在那裡的時候,日子過得要比現在舒坦。」

「我之前是個農民。」傑布說,「農場不大,但對我們來說足夠了。現在已經被銀行收回了。」

「這裡的人以前大多數都是農民?」埃爾莎問。

「有一些吧。老米爾特——他住在那邊那輛藍色的老爺車裡,就是那輛車軸斷了的——他以前可是個該死的律師。漢克以前是郵差。桑德森以前做漂亮的帽子。單看他們現在這副模樣,你可看不出來他們以前是幹什麼的。」

「你得提防著埃爾德里奇先生。他喝醉後,也許會來找你。自從他的妻子和兒子死於痢疾以後,他就有點兒不正常了。」瓊說道。

「這裡肯定能找到些活兒幹吧。」埃爾莎坐在桶上,身子前傾,說道。

傑布聳了聳肩:「我們每天早上都會出去找活兒幹。如果你想去北邊,他們眼下正在薩利納斯干些採摘類的活兒。我們會在初夏的時候去北邊摘水果。開始行動前,你先得搞清楚油價是多少。但我們是靠摘棉花來維持生計的。」

「我對摘棉花一竅不通。」埃爾莎說。

瓊微微一笑:「摘的時候疼得要命,但它確實也會救你的命。就算讓孩子們摘,他們也能做得很好。」

「孩子們?這裡的學校怎麼樣?」

「這個嘛……」瓊嘆了嘆氣,「這裡有一所學校,沿著這條路走大概一英里就能看到。可是……去年秋天,我們發動了全家人,甚至那些小傢伙,才摘了足夠讓我們不至於餓死的棉花。女孩們倒沒有摘很多,可我也不能成天把她們留在營地裡吧。」

埃爾莎看著那兩個小女孩。她們也就四五歲,在棉花地裡待上一天,能幹些什麼呢?她匆忙換了個話題:「我們能在這裡的什麼地方收到郵件嗎?」

「韋爾蒂提供郵件寄存服務。他們會幫我們保管郵件。」

「嗯。」瓊起身撫平了連衣裙。從她的這一舉動中,埃爾莎隱約看見了她來加利福尼亞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很安靜,也很受人尊敬,丈夫是小鎮上的農民。她關心的,也許是國慶節遊行、結婚時的喜被、盒裝食品義賣會這類的事情。「嗯,我該用爐子做晚飯了,我們最好現在就告辭。」

「情況沒有看起來那麼糟糕。」傑布說,「你到時候就知道了。你得儘快去韋爾蒂那裡的救濟辦公室。沿著路走大概兩英里就能看到。你得向州政府登記,申請救濟。告訴他們你現在在這裡。我們過了幾個月後才登記,為此少拿了一筆錢。倒不是說這玩意兒如今能幫上多大的忙,畢竟——」

「我不想要政府的錢。」埃爾莎說,她不希望他們覺得她千里迢迢來這裡,就是為了得到政府的救濟,「我想要一份工作。」

「是啊,」傑布說,「誰都不想靠領失業救濟金生活。fdr和他的新政計劃的確做了些好事,幫助了勞動人民,但我們這些小農和農場上的幫工有點兒被遺忘了。在這個州,種植大戶們簡直可以一手遮天。「

瓊說:「別擔心。如果你們待在一起,你們就能學會忍受任何事情。」

埃爾莎希望自己能擠出一個微笑來,可她卻拿不準。她起身握了握他們的手,看著這一家人走向他們那頂又小又髒的帳篷。

「媽媽?」洛蕾達走到她身旁,說道。

別哭。

當著你女兒的面,你怎麼敢哭呢。

「太糟糕了。」洛蕾達說。

「嗯。」

到處都是那股可怕的氣味。死於痢疾。如果人們喝的都是那條灌溉渠裡的水,都這樣……活著,難怪有人死於痢疾。

「我明天去找活兒幹。」埃爾莎說。

「我知道你會的。」洛蕾達說。

埃爾莎不得不相信這一點。「這不是我們想要的生活,」她說,「我不會認命的。」

*

埃爾莎醒來後,發現新的一天已經到來,聽見了各式各樣的聲音:篝火點燃的聲音,帳篷的門簾拉開的聲音,鑄鐵煎鍋撞擊爐灶的聲音,孩子哀號的聲音,嬰兒哭泣的聲音,還有母親責備的聲音。

煙火氣。

彷彿這裡是個正常的社群,而不是走投無路者的歸宿。

她輕手輕腳,以免打擾到孩子們,出了帳篷,生了火,用他們水壺裡最後一點兒水煮了咖啡。

幾十個男人、女人和孩子緩步穿過田野,朝路上走去。太陽冉冉升起,陽光下,他們這群人看起來像棍子一樣。與此同時,女人們走向灌溉渠,蹲在泥濘岸邊的木板上,彎著身子打水。

「埃爾莎!」

瓊坐在自家帳篷前爐灶旁的一把椅子上。她揮手招呼埃爾莎過去。

埃爾莎倒了兩杯咖啡,拿著它們去了隔壁,給了瓊一杯。

「謝謝你。」瓊用手握住杯子,說道,「我剛剛還在想,我得起床給自己倒杯咖啡,可我一坐起來,就不想動了。」

「你睡得不好嗎?」

「從一九三一年後就這樣了。你呢?」

埃爾莎微微一笑:「跟你一樣。」

人們川流不息地從她們身旁走過。

「他們都出去找工作了嗎?」埃爾莎看了看手錶,問道。這會兒剛過六點。

「嗯。都是些新來的。傑布和小夥子們四點就出門了,不過很可能一無所獲。等到開始除草、間苗的時候,情況就會好一些了。他們現在還在種棉花。」

「哦。」

瓊把一個裝蘋果用的木箱推向埃爾莎:「陪我坐會兒吧。」

「他們去哪裡找活兒幹了?我沒看到很多農舍……」

「這裡可不像在家裡。這附近的農場規模都非常大,有成千上萬英畝地。農場的主人幾乎不會踏上他們的土地,更不會在上面幹活兒。而且警察和政府都跟他們是一夥兒的。這個州更關心的,是讓那些種植商賺到大錢,而不是照顧好農場上的勞工。」她頓了頓,「你丈夫在哪裡?」

「在得克薩斯的時候,他離開了我們。」

「到處都有這種事情發生。」

「我不敢相信人們居然會這麼活著。」埃爾莎說完後立馬就後悔了,因為她看見瓊扭頭看向了別處。

「我們還有什麼更好的去處嗎?他們管我們叫‘俄州佬’。我們從哪裡來並不重要。沒人願意把房子租給我們,再說,又有誰付得起房租呢?也許摘完棉花後,你就有足夠的錢去別處了。不過我們的錢不夠,畢竟我們有四個孩子。」

「也許在洛杉磯——」

「我們總是這麼說,但誰知道那裡的情況是不是更好呢?在這裡,起碼我們還有活兒可幹,還能摘棉花。」她抬起頭來,「去別的地方就得有足夠的汽油,你的錢夠嗎,能把錢浪費在汽油上面嗎?」

不。

埃爾莎再也聽不進去了:「我最好去找活兒幹。你能幫我照看一下我的孩子嗎?」

「當然啦。對了,別忘記向州政府登記。今晚我會把你介紹給其他女人。祝你好運,埃爾莎。」

「謝謝你。」

離開瓊以後,埃爾莎從渠裡提來滿滿兩桶臭烘烘的水,把水分批煮開,然後用布進行了過濾。

她在陰暗的帳篷裡把臉和上身儘可能擦乾淨,然後洗好頭髮,穿上一件相對整潔的棉布連衣裙。她把溼漉漉的頭髮編成一個冠,用一塊頭巾包住。

她已經盡力了。她的棉布長筒襪老往下掉,但很乾淨,鞋上的洞沒辦法補好。她很慶幸自己沒鏡子。哦,在某個地方有一面,不過藏得很深,在卡車車廂的某個箱子裡,但不值得她翻箱倒櫃把它找出來。

她在帳篷裡給孩子們留了一滿杯乾淨的水,然後看了看他們是不是還在睡覺。

她給洛蕾達留了個便條——去找活兒了/待在這兒/杯裡的水放心喝——然後出門朝卡車走去。

她把車開到主路上。

她去的每個農場門口都有排長隊等著幹活兒的人。還有更多的人排成單行走在路邊,觀望著。拖拉機攪起田地裡棕色的土地,她看到到處都有馬拉著犁在耕地。

過了起碼一個半小時以後,她來到一張招聘啟事前,告示釘在一排有著四道橫杆的圍欄上。

她把車駛離主路,開上一條長長的泥濘車道,車道兩側長滿了開著花的白色樹木。數百英畝低矮的綠色作物在車道兩邊鋪開,也許是土豆。

她把車停在一幢巨大的農舍前,那裡有一個封閉式門廊,還有一個漂亮的花圃。

見她來了,一個男人走出房子,任由身後的紗門「砰」的一聲關上。他抽著菸斗,衣著考究,穿著法蘭絨褲子和潔淨的白襯衫,戴著一頂肯定價值不菲的淺頂軟呢帽。

他繞到卡車駕駛座的那一側:「嘿,一輛卡車?你肯定是新來的吧。」

「昨天到的,從得克薩斯來的。」

他打量著埃爾莎,然後把頭一歪:「往那邊走。太太需要幫手。」

「謝謝你!」埃爾莎趁著他還沒改變主意,匆忙下了車。找著工作了!

她匆忙走向那棟大房子。她穿過一扇開著的柵欄門,穿過一個玫瑰園——她被一股香氣所包圍,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爬了幾級臺階,走向正門,敲了敲門。

她聽見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的「咔嗒」聲。

門開了,她面前出現了一個矮胖的女人,那女人穿著時髦的開衩裙,領口很高,領口處繫著一條鑲著荷葉邊的絲質領巾。白金色的捲髮打理得很仔細,從額頭中間往後梳,長度差不多齊頜,勾勒出了她的臉型。

那女人看著埃爾莎,往後退了一步。她文雅地嗅了嗅,用一塊花邊手帕捂住鼻子。「流浪漢一般由我們農場上的幫工負責接待。」

「您的……戴著軟呢帽的那個男人說,您需要有人幫您幹些家務活兒。」

「噢。」

埃爾莎非常清楚,在外人看來,自己的衣著很破舊。為了得到這份工作,埃爾莎賣力地展現著自己,可不論她怎麼努力,那女人就是不為所動。

「跟我來。」

屋子裡面富麗堂皇:橡木門,水晶燈具,有中豎框的窗戶——可以將窗外的綠色田野盡收眼底,讓風景變得五彩斑斕。厚厚的東方地毯,紅木雕花邊桌。

一個小女孩走進房間,她的頭髮很卷,跟秀蘭·鄧波兒一樣,走起路來會俏皮地上下晃動。她穿著粉色圓點連衣裙和黑色漆皮皮鞋。「媽咪,這個髒髒的女士想要什麼?」

「別靠得太近,親愛的。他們會傳播疾病。」

那女孩兒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往後退了退。

埃爾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夫人——」

「除非我直接問你問題,否則別跟我說話。」那女人說,「你可以擦洗地板。但請注意,我可不希望你偷懶時被我逮個正著,你離開的時候,我會檢查你的口袋。還有,除了水、桶和刷子,什麼都別碰。」

二十

洛蕾達起來時,聞到了那股味道。每呼吸一次,她都會想起,他們昨晚是在地球上她最不願意待的地方過的夜。

洛蕾達儘可能在床上賴著不起來,她知道白天的視線很好,這樣,她就會看到她不願意看到的景象。可最終,咖啡的芳香讓她振作了起來。她輕手輕腳地從發著牢騷的安特身旁溜走,在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破了洞的毛衣。

她穿好鞋,拉開帳篷的門簾,本以為會看見母親坐在篝火旁一個倒過來放的桶上,喝著咖啡。可媽媽和卡車都不在。她只找到了一杯水,還有母親留下來的便條。

洛蕾達看向遠方的道路,眺望著平坦的棕色田野,那裡佈滿了腳印和輪胎印,還有一大堆帳篷和車輛。這些地加起來大概有五十英畝,上面有一百頂帳篷和幾十輛卡車,它們已經成了許多人的家。她看到用廢金屬和木板拼湊起來的小屋。女人們趕著衣衫襤褸的孩子穿梭在營地中,髒兮兮的狗四處亂竄,吠個不停,想討些食物,或尋求關注。人們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久到拉起了曬衣服的繩子,創造出一個個垃圾場。沒人願意過這種生活,可他們還是留在了這裡。這就是大蕭條。

她頭一回明白了。大蕭條期間,並非只有銀行家捲款逃跑,電影院關門停業,人們排隊領免費的湯。

困難時期意味著貧窮,無活兒可幹,無處可去。

瓊走出自家帳篷,朝洛蕾達揮了揮手。

洛蕾達朝她走去,奇怪的是,她很高興能在附近看到一個成年人。「你好,杜威太太。」洛蕾達說。

「你媽媽大概一小時前出了門,找工作去了。」

「我媽媽從來沒有真正工作過。」

瓊微微一笑:「聽你這麼說,你媽媽倒像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不過這並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你媽媽很有經驗。這裡的工作多半都需要在地裡幹活兒。他們不會在餐廳或是商店之類的地方僱我們。他們希望僱自己人工作。」

「這是不對的。」

瓊聳了聳肩,彷彿在說,說這些有什麼用呢?「要是日子不好過,工作機會很少,人們就會責怪那些外人。人性就是這樣。如今,在他們眼中,我們就是那群外人。我想,在加利福尼亞,人們眼中的外人,之前是墨西哥人,再之前則是中國人。」

洛蕾達望著遍地都是垃圾的營地。「我媽媽從來不會放棄。」她說,「不過也許這一次她應該放棄。我們可以去好萊塢,或者舊金山。」洛蕾達特別不喜歡自己的嗓音如此沙啞。突然,她想到了爸爸、斯特拉、爺爺奶奶,還有他們的農場。此時此刻,她最渴望的,就是回家,讓奶奶莫名其妙地抱一抱她,或者給她吃點兒什麼。

「過來,寶貝兒。」瓊說完後,張開了雙臂。

洛蕾達走入那個女人的懷抱,驚訝地發現,即使是陌生人,也能給她莫大的幫助。「我想,你得長大了。」瓊說,「你媽媽也許希望你一直做個小孩,可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洛蕾達強忍住淚水。她不想長大,更不想在這種地方長大。

她抬頭看了看瓊那張既慈祥,又悲傷的臉:「那麼,我該怎麼辦?」

「首先,走到溝渠邊,多打些水回來。注意了,你得把水燒開,濾乾淨,然後才能喝。我到時候給你些薄紗棉布。洗衣服能幫到你媽媽的忙。」

洛蕾達從站在帳篷外的瓊身旁走開,拿起一對桶,朝灌溉渠走去。已經有一排女人蹲在溝渠邊上,或是蹲在浸泡在棕色水裡的木板上洗衣服。孩子們在骯髒的水邊玩耍。

洛蕾達把兩個桶裡都裝滿了看起來很噁心的水,把它們提回帳篷。她經過了一個六口之家,那家人住在一個用錫罐和廢木料搭建起來的棚屋裡。

等她回到帳篷,安特已經起床了,正坐在泥地裡。很明顯,他一直在哭。「所有人都不在,」他哭哭啼啼道,「我還以為——」

「對不起。」洛蕾達一邊說,一邊放下水桶。

安特猛然起身,一把抓住她。洛蕾達把他抱得緊緊的。

「我剛才嚇壞了。」

「我也是,小安。」洛蕾達說道。安特在她懷中,給她帶來了慰藉,而她在安特身邊,也給安特帶來了慰藉。他往後退了退,這時候,他的眼淚不見了,笑容又回來了。「想玩接球嗎?我在某個地方找到了我的棒球。」

「算了。我得把這些水燒開,做早餐,然後我們得洗衣服。」

「媽媽沒讓我們做這些啊。」安特抱怨道。

「我們得搭把手。」

安特突然抬起頭來:「她會回來的,是吧?」

「她會回來的。她去找活兒幹了,到時候我們就能搬家了。」

「哦,你覺得她能找著嗎?」

「但願吧。」

他倆早上吃了不太可口的麥片,然後洛蕾達洗了盤子,又把所有東西都放回箱子裡。卡車開回來以後,這些東西隨時都可以打包好。這樣,等媽媽一回來,他們就能離開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

*

到了中午,埃爾莎的手指痛了起來,她的手被漂白劑和鹼液燙成了粉紅色。她已經把廚房、餐廳和客廳的地板擦了個遍,然後給木頭擦了檸檬油,直到把木板擦得閃閃發亮。她從書架上取下幾十本皮面精裝書,撣了撣書架裡面的灰塵,又情不自禁地聞了聞皮革和紙張的味道,甚至還讀了一兩句話。

與書為伴的日子,似乎已經遙不可及了。

打掃完畢後,她把兩隻胖乎乎的雞放入沸水裡燙了燙,然後拔了毛。一想到烤雞,她便口水直流。一小時後,她拖著剛洗好的溼衣服出了門,放入金屬脫水機中,轉動曲柄,直到她操作機器時肩膀咔嚓直響。幹這些活兒的時候,家中的女主人一直在密切注視著她,那女人自始至終沒讓埃爾莎午休一會兒,一杯水都沒給她喝,也沒給她任何指導。

「那麼,就這樣吧。」剛過五點,那女人說道,這時埃爾莎又去了廚房,正在熨燙一件男士襯衫,「你可以下班了。」

埃爾莎慢慢鬆開手中的熨斗,鬆了口氣。她又渴又餓:「我注意到食品儲藏櫃需要整理一下,夫人,我——」

「想碰我們的食物?那可不行。自從你們這種人搬過來以後,這附近的犯罪率就高得離譜了。我們的學校裡到處都是你們的髒孩子。」

「夫人,當然,作為一名基督徒,您應該——」

「你居然敢質疑我的信仰?出去!」她指著門說道,「你也別回來了。墨西哥人幹起活兒來,比你們這些骯髒的俄州佬強多了。他們不會頂嘴,莊稼收割完了也不會留在鎮上。我們就不該把他們驅逐出境。」

埃爾莎很累,也很沮喪,無力和她爭辯。起碼她找到了工作。今天掙的錢是個開頭。她得這麼想。她說:「那好吧,夫人。」然後等著拿錢。

「怎麼?」那女人交叉著雙臂,說道。

「我的工錢。」

「哦,對。」那女人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幾枚硬幣,丟進埃爾莎伸出來的手掌裡。

四枚十分硬幣。

「四十美分?」埃爾莎說,「我幹了十個小時的活兒呢!」

「要我拿回去嗎?我可以告訴我丈夫,說你特別不聽話。」

四十美分。

埃爾莎轉身便走,推開門,任由它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她坐上卡車,沿著車道開著車,儘量不驚慌。

幹了一天活兒,掙了四十美分。

現在她明白了為什麼營地裡的人會步行去找活兒幹。汽油已然成為她負擔不起的一種奢侈品。

明天,她將加入他們的行列,在黎明前離開依灌溉渠而建的營地,希望在地裡找到活兒幹。報酬得比這更高。

可如果她的孩子們在地裡幹活兒,她一定會良心不安。他們應該去上學,受教育。

在主幹道上,她看見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走在路邊,他耷拉著肩膀,顯得很頹喪,還揹著破舊的背包。黑色的髒頭髮垂了下來,戴著破了很多洞的帽子。一隻腳上什麼都沒穿。

拉菲。

不可能是他,但……

她放慢車速,讓卡車慢慢停了下來,搖下車窗。當然,那人不是她丈夫。

「需要搭便車嗎,朋友?」她問。

那男人斜眼看了看。他臉上的皮膚緊緊貼著稜角分明的骨頭。他的臉頰是凹陷的。「不了。不過還是謝謝。我沒地方可去,按著自己的節奏來就行。」

埃爾莎盯著他看了很久,心想,嗯,我們都無處可去,然後嘆了口氣,踩了踩油門。

*

在營地裡的那一天,洛蕾達明白了一個道理:時間是很靈活的。直到今天,時間似乎都必不可少、值得信賴。甚至在她悲痛不已——她父親和最好的朋友離她而去,安特身患疾病——的時候,時間也始終如一,撫慰著她的心靈。人們告訴她,時間能治癒一切傷痛,他們強調的是,時間本質上是善良的。她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些傷痛實際上沒有減輕,反而會加重,可她依然很依賴始終如一的時間。每天,太陽都會升起又落下。日升日落間,需要幹雜活兒,吃飯,做好標記,按部就班地過好每一天的生活。

在這裡,時間受苦難的拖累,匍匐著前進。

無處可去,無事可做。她不能離開安特去打鴿子或是長耳大野兔。洛蕾達只好和弟弟一起坐在露營用的高低不平的床墊上,大聲讀起了《綠野仙蹤》來。可這本書裡講到了一場席捲了堪薩斯的可怕的龍捲風,於是讀起來不像以前那麼精彩了,畢竟你正待在一個看起來像災區的地方。事實上,洛蕾達覺得這有可能會讓他倆都做噩夢。

下午五點半剛過,洛蕾達就聽到了熟悉的轟隆聲,是他們的卡車發出來的。她推開安特,從床上一躍而起。

帳篷外,一群人正走在滿是車轍的路上,朝這邊走來。

媽媽把車開到帳篷旁,停了下來。洛蕾達不耐煩地等她熄滅引擎,走出卡車。等到媽媽終於從卡車上下來時,她只是站在那裡,彎著腰,看起來很累,很頹喪。

「媽媽?」

媽媽迅速直起身子,微微一笑,可洛蕾達知道那是在騙人,那個笑容。媽媽的藍眼睛露出了頹喪的神情,看起來怪嚇人的。

「我洗了衣服,泡了豆子。」洛蕾達說道。突然間,她很希望媽媽能恢復正常,能重新變回那個充滿幹勁兒、埋頭苦幹的人,那個從不哭泣、從不放棄的人,那個從不害怕的人。「我們吃完晚飯就可以走了。」

「我今天找了份工作。」媽媽說,「我幹了一天活兒,掙了四十美分。」

「四十美分?這錢甚至都不夠——」

「我知道。」

「四十美分?」

「現在我知道我們遇到了什麼樣的麻煩了,洛蕾達。我們不能把錢花在租房子和買汽油上。」

「等等。你答應過,說我們只待一天的。」

「我知道,」媽媽說,「我錯了。我們暫時還哪裡都去不了。我們需要掙錢,而不是一直花錢。」

「你想讓我們留在這裡?這裡?」洛蕾達覺得一股恐懼之情湧上了心頭,化作一腔怒火,她身體顫抖著,模樣很可怕,將矛頭直指她母親。僅存的一丁點兒理性告訴她,這麼做是不對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不,不。」

「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你撒了謊,就像他一樣。每個人都在撒謊。」

媽媽把洛蕾達攬入懷中。她奮力想要掙脫,可母親摟得很緊,牢牢抱著她,到最後,她只好放棄,身體猛然往前一倒,哭了起來。

「我跟瓊聊過。到了摘棉花的季節,我們應該可以省下錢來,付清我們的賬單。如果我們足夠小心,能省下每一分錢,也許我們能在十二月離開。」

洛蕾達往後退了退,覺得渾身在發抖,感到很茫然、很生氣:「我們能回得克薩斯嗎?我們有足夠的汽油。」

「醫生說安特起碼要一年才能恢復。你記得他之前病成什麼樣子了吧。」

「可他一開始就拒絕戴防毒面具。也許現在——」

「不,洛蕾達,這行不通。」她輕輕地把洛蕾達臉上的頭髮撥開,「我需要你幫我照顧安特,他還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這裡是美國。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呢?」

「困難時期。」埃爾莎說。

「這是個該死的謊言。」

「注意你的語言,洛蕾達。」媽媽疲憊地說道。然後她走向卡車,爬上車廂,開始解綁在燒木頭的爐子上的帶子,很多年前,羅絲和託尼還沒建好他們的農舍時,曾在茅草屋裡用過那個狹長的黑色爐子。

洛蕾達徹頭徹尾地討厭把爐子從車上取出來的主意。爐子意味著家,意味著你會待在某個地方,安頓下來。他們原以為,這個爐子會給他們的新房子供暖。她嘆了口氣,爬上車廂,站在媽媽身旁,解起了帶子。她倆一起嘟噥著,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沉重的爐子搬下卡車,放在了帳篷前的草地上。爐子旁是桶和金屬洗臉盆。

「很好。」洛蕾達說。如今,他們看起來就像其他貧窮而絕望的人一樣,和他們同住在這片醜陋田地上的帳篷裡。

「嗯。」媽媽說。

沒別的話可說了。

他們走進帳篷,安特正躺在床墊旁的泥地上,擺弄著他的玩具兵人:「媽媽!你回來啦。」

洛蕾達看見母親的臉上閃過一絲痛意:「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回來。你倆就是我的命,知道嗎?永遠不要擔心我不回來。」

*

當晚,在孩子們做完了禱告,分別睡在埃爾莎兩側後很久,她還醒著。月光照在帆布做的帳篷上,點亮了帳篷裡狹小的空間。她小心翼翼,生怕打擾到孩子們,找來一張紙片和一支鉛筆,坐起來寫信。

親愛的託尼和羅絲:

來自加利福尼亞的問候!

經過一段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有趣的艱苦旅程後,我們來到了聖華金河谷。這是個美麗的地方,有著綿延的山脈,不斷生長的綠色莊稼,還有肥沃的棕色土地。

我們的帳篷靠近河邊。我們和打南邊來的人交了朋友。明天就要開學了,孩子們很興奮。你們最近怎麼樣?

你們可以寫信給我們,信寄存在加利福尼亞的韋爾蒂郵局就行,我們可以去那裡取。

請為我們禱告,我們也會為你們禱告。

愛你們的

埃爾莎、洛蕾達和安特

*

第二天早上,太陽還沒升起,埃爾莎就醒了,然後把水提回了營地,放在爐子上燒開。

黑暗中,煙從一頂帳篷飄到了另一頂。她聽見了水倒進桶裡時發出的「叮噹」聲,聽見了鑄鐵煎鍋裡油脂的爆裂聲。人們開始向路邊走去,男人、女人、孩子。

七點鐘的時候,她叫醒孩子們,讓他們穿好衣服,趕他們出了帳篷——出門前,她給他們吃了點兒熱糊糊(分量不夠,可她現在知道,每分錢都得省著些用)——用剛燒開又過濾好、已經冷下來的水給他們洗了頭髮和臉。她非常感激孩子們昨天洗了衣服。

安特扭著身子,試圖掙脫束縛:「我為什麼非得更乾淨點兒呢?」

「因為今天是上學的第一天。」埃爾莎說。

「太棒啦!」安特跳來跳去,說道。

洛蕾達往後退了一步:「告訴我你是在開玩笑。」

「教育就是一切,洛蕾達。這你也知道。你將成為馬丁內利家頭一個大學生。」

「可是——」

「沒什麼可是。困難是暫時的,但教育是永恆的,你倆最近都有些犯懶。快點兒,我們還得走一段路呢。」

「我都沒有鞋,該怎麼去上學呢?」安特說,「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埃爾莎驚恐地低頭看著兒子。天哪,她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一件事呢?「我……我們……」

「埃爾莎?」

她轉過身去,看見瓊拿著一雙磨破了洞的男童鞋,正朝她走來。「我剛才看見你提水了。」瓊說,「我想,你應該是在給孩子們洗澡,準備送他們上學。」

「我忘記我兒子沒鞋穿了。我怎麼能——」

瓊碰了碰她的肩膀,又捏了捏,算是在安慰她:「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埃爾莎。我手上這雙鞋是巴斯特的。他已經穿不下了。等安特穿不下了,你再把它們還回來。」

埃爾莎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她的感激之情。這份慷慨簡直讓人震驚,畢竟它來自一個如此貧窮的人。

「我們就是這麼過日子的。」瓊拍了拍埃爾莎的肩膀,說道。

「謝……謝謝你。」

「學校得向南走一英里。」瓊把頭往南邊一歪,「學校裡的那些人不是特別友善。」

「依我看,到目前為止,整個州里的人都是這樣的。」埃爾莎說。

「是的。」

「把他們在學校安頓好後,你最好去州政府登記。救濟辦公室在韋爾蒂,從這裡往北走,大約走兩英里路就到了。你應該讓他們知道你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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