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這個國家有三分之一的人住得不好,穿得不好,吃得不好……檢驗我們進步的標準,並不在於我們是否給那些富足之人增添了財富,而在於我們是否給那些貧乏之人提供了保障。
——富蘭克林·d.羅斯福
六
天氣太過炎熱,不時有鳥兒從天上掉下來,「砰」的一聲落在硬邦邦的泥地上。成群的雞蹲在塵土飛揚的地上,腦袋向前耷拉著。僅剩的兩頭牛站在一起,又熱又累,懶得動彈。一陣無精打采的微風吹過農場,輕輕地撥動著什麼衣服也沒晾的晾衣繩。
通往農舍的車道兩旁依舊圍著臨時豎起來的木樁和帶刺的鐵絲網,但有幾個地方的木樁已然倒下。兩旁的樹骨瘦如柴,奄奄一息。這座農場經過了大風與乾旱的重新改造,變成了一塊長滿風滾草和飢腸轆轆的牧豆樹的土地。
多年的乾旱,外加大蕭條對經濟造成的嚴重破壞,讓大平原遭受了重創。
他們在得州狹長地帶過了幾年缺水的苦日子,可大都市的報紙沒工夫報道這場乾旱,畢竟一九二九年的大股災擊垮了整個國家,讓一千兩百萬人丟了工作。政府沒提供援助,反正農民們也不需要。他們太過驕傲,不願靠救濟金生活。他們只希望雨水能讓土壤變軟,讓種子發芽,這樣小麥和玉米就會再次將金色的手臂伸向天空。
一九三一年,雨水開始減少,過去的三年裡幾乎滴雨未下。今年,到目前為止,降雨量不足五英寸。連一個茶壺都裝不滿,更不用說灌溉成千上萬英畝麥田了。
八月底的這一天,氣溫再創新高,埃爾莎此刻坐在她家那輛破舊馬車的駕駛座上,握著韁繩,戴著麂皮手套的雙手流著汗,有些癢。沒錢買汽油,於是卡車成了遺物,存放在穀倉裡,就像拖拉機和犁一樣。
她把草帽拉得很低,遮住了曬傷的額頭,草帽曾經很白,如今沾滿了塵土,變成了棕色。她脖子上還繫著藍色的印花大方巾。她眼裡進了沙,眯著眼,牙齒和舌頭髮出咔嚓聲,熟練地駕駛馬車離開農場,上了大路。米洛吃力地走在路上,甚至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發出了「咯噔咯噔」的腳步聲。鳥兒棲息在電線杆之間架起的電話線上。
她將馬車駛入孤樹鎮時,還不到下午三點。鎮子很安靜,做好了長期處在熱浪之中的準備。沒有鎮民外出購物,也沒有女人聚集在店面外。那樣的日子就像綠色的草坪一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帽子店用木板封起來了,藥房、冷飲小賣部、小餐館也都一樣。里亞爾託電影院只差一口氣就要關門了。一週只有一場午後場電影,但很少有人看得起。衣衫襤褸的人們手裡拿著勺子和杯子,在長老會教堂門口排隊等待發放食物。孩子們很安靜,他們長著雀斑,曬得很黑,和他們的父母一樣日漸消瘦。
主街上的那棵孤樹,一棵與鎮子同名的北美白楊,已經奄奄一息。每次來鎮上,埃爾莎都覺得它看起來更糟了。馬車轟隆向前,車輪嘎嘎作響,經過了用木板封起來的縣福利大樓(人們什麼都缺,但沒錢救助他們),又經過了比往年更忙,有些茫然無措的監獄,那裡關押著流浪漢、無業遊民,以及一無是處、偷搭火車的乞丐。醫生的診所還開著,但蛋糕店已經歇業了。大多數建築是木造的平房。雨水充足的年份裡,它們每年都要重新粉刷一次。如今,它們疏於照管,落了一層灰。
「籲——米洛。」埃爾莎說罷,便拉住了韁繩。馬車「噹啷」一聲停了下來。這匹去了勢的馬搖搖頭,疲憊地打了個響鼻。它也不喜歡在大熱天裡出門。
埃爾莎注視著西洛酒吧。這棟方形的矮房子,寬度是主街上其他房子的一半,長度是它們的兩倍,有兩扇面朝街道的窗。其中一扇去年被兩個鬥毆的醉漢打破,一直沒修。方形的窟窿被一條條骯髒的膠帶堵上了。酒吧建於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是為xit牧場上的牛仔建的,牧場佔地三百萬英畝,位於得克薩斯與新墨西哥的邊界處。如今牧場早就沒了,大多數牛仔也已離開,但西洛還在。
禁酒令廢除後的幾個月裡,像西洛這樣的店又重新開張了,可是,大蕭條卻讓越來越少的人有閒錢喝啤酒。
埃爾莎把馬拴在專門用來拴馬的柱子上,又撫平了她汗溼了的棉布連衣裙的前襟。這條裙子是她自己用舊麵粉袋做的。這些年,人人都用裝穀物和裝麵粉的粗布袋子做衣服。生產這些袋子的人甚至開始把漂亮的圖案印在布料上。這些花式圖案原本不值一提,可如今的世道如此艱難,任何能讓女性覺得漂亮的東西都價值非凡。埃爾莎檢查了裙子,確保釦子一直扣到脖子以上,這條裙子曾經很襯她的身材,如今,她的臀部和胸部越來越窄,裙子在那兩處顯得有些鬆鬆垮垮。可悲的是,她已經三十八歲了,是個有兩個孩子的成年婦女,卻還是討厭走進這種地方。雖然她已多年未見父母,但事實證明,父母的不認可如同一種聲音,那聲音如此有力,揮之不去,塑造且定義了一個人的自我形象。
埃爾莎橫下心來,推開了門。狹長且逼仄的酒吧內部和這座鎮子一樣單調乏味,疏於照管。嗆人的空氣裡散發著一股混雜了灑出來的烈酒和男人汗水的味道。五十年來,人們一直坐在紅木吧檯旁喝酒,檯面受到磨損,呈現出一種光滑緞面的質感來。吧檯邊上擺著一排破破爛爛的褪色高腳凳。仲夏時節,天還未黑,大多數凳子都空著。
拉菲癱坐在其中一把凳子上,胳膊肘支在吧檯上,頭向前垂著,他的面前有個空的小酒杯。黑頭髮遮住了他的臉。他穿著褪了色、打著補丁的工裝褲,以及用普通的米色麵粉袋的布料做成的襯衫。兩根髒兮兮的手指夾著一根還在燃著的棕色手卷煙。
酒吧的最裡面,一個老頭兒輕聲笑了起來:「當心點兒,拉菲。治安官在鎮上呢。」他的說話聲含糊不清,濃密的灰白鬍須幾乎把他的嘴巴遮得嚴嚴實實。
酒保抬起頭來,他的肩膀上搭著一塊骯髒的抹布。「你好,埃爾莎。」他說,「你是來給他買單的嗎?」
好極了。沒錢給孩子們買新鞋,也沒錢再買一雙長筒襪來替換她僅剩的那雙,而他現在喝酒居然還賒起賬來了。
她覺得很尷尬,嫌自己不漂亮,畢竟她穿著麵粉袋做的寬鬆裙子和厚厚的長筒棉襪,而且皮鞋上出現了磨痕,使她的腳看起來更大了。
「拉菲?」她小聲說道,然後走到他背後,像對待一匹膽小的馬駒一樣,將一隻沒戴手套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希望肢體接觸能給他帶來撫慰。
「我本想只喝一杯的。」他筋疲力盡地嘆了口氣。
埃爾莎記不清丈夫有多少次把我本想作為開場白了。他們結婚的頭幾年裡,他也努力過。她知道,他曾努力愛她,努力開心,可乾旱像榨乾土地裡的水分一樣耗光了她丈夫的精力。過去的四年裡,他不再用夢想編制未來。三年前,他們埋葬了一個兒子,可喪子之痛給他帶來的重創甚至還不及貧困和乾旱。「你父親本來還指望你今天下午能幫他種秋土豆呢。」
「是啊。」
「孩子們需要土豆。」埃爾莎說。
他歪著頭,這樣剛好可以透過烏黑的頭髮看到她:「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以為你一直在這裡坐著,把我們剩下的那點兒錢都喝光了,我怎麼可能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呢?洛蕾達需要新鞋。她心裡想著,卻不敢大聲說出口。
「我不是個好父親,埃爾莎,更不是個好丈夫。你為什麼還沒離開我?」
因為我愛你。
他那雙黑眼睛裡流露出的神情又一次傷了她的心。她對丈夫的愛的確和對洛蕾達和安東尼這兩個孩子的愛一樣深,也和對馬丁內利一家、對這片土地漸漸產生的愛一樣深。埃爾莎發現,自己對別人的愛幾乎是無窮無盡的。她註定會愛上拉菲,對他的愛從未動搖過。很大程度上,恰恰是因為這份愛,她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沉默和退縮,好讓自己不至於顯得很可憐。有時候,尤其是在他沒和她同床共枕的那些晚上,她覺得自己不該受到冷落,還覺得如果她主動要求更多,她便能如願以償。可然後,她又會想起父母談起她時說的那些話,想起她始終不夠美麗的容顏,於是便會繼續沉默下去。
「埃爾莎,趕緊帶我回家吧。我已經等不及把今天剩下的時間用來翻土和種植那些不下雨就會死掉的土豆了。」
她攙著踉踉蹌蹌的拉菲走出酒吧,扶他坐上了馬車。她拿起韁繩,用力抽了那匹棗紅色閹馬的屁股幾下。米洛疲憊地打了個響鼻,跑了起來,這一路很漫長,馬跑得也慢,他們穿過鎮子,經過了已經廢棄的格蘭奇分會禮堂,那裡曾是扶輪社和同濟會聚會的地方。
拉菲靠著埃爾莎,將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搭在她的大腿上。「對不起,埃爾絲。」他說起話來輕聲細語,語氣裡滿是懊悔。
「沒關係。」她說道。這確實是她的真心話,只要他在她身旁,就沒關係。她總是會原諒他。
儘管他給不了她什麼,儘管他有時候對她也不夠上心,可她還是活得擔驚受怕,害怕失去這一切,害怕失去他。她同樣也害怕失去她那喜怒無常、正處在青春期的女兒的愛。
最近,她感到越來越害怕,幾乎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洛蕾達剛滿十二歲,壞脾氣便隨之而來。一夜間,母女倆養花種菜,晚上讀書(她們常在夜讀時討論希斯克利夫的性格和簡·愛的長處)的日子便一去不復返了。洛蕾達一直跟爸爸更親近,但在小時候,她心裡既容得下爸爸,也容得下媽媽。容得下每個人,真的。那麼些孩子裡,就數洛蕾達最開心,她總在大笑,鼓掌,想讓人注意到她。只有埃爾莎在床上陪著她,撫摩她的頭髮,她才睡得著,這種情形持續了好幾年。
全都一去不復返了。
埃爾莎每天都在哀嘆自己和大女兒已不再親密。起初她很努力,想翻過處在青春期的女兒用不可理喻的怒火鑄就的高牆。她曾用充滿愛意的語言進行反擊,可洛蕾達卻對她越來越不耐煩,這種日子沒完沒了,比直接折磨她還要痛苦。童年時的種種不安又一次回到了她身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埃爾莎打起了退堂鼓,疏遠了洛蕾達。一開始,她希望女兒會隨著年齡的增長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可後來,情況越變越糟,她反倒覺得,洛蕾達終於看到了她自己的家人曾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些不足。
埃爾莎得不到女兒的愛,覺得很羞恥,這種感覺由來已久。她很委屈,做了她總做的一件事:她消失了。可與此同時,她邊等待,邊祈禱,希望終有一天,丈夫和女兒能夠意識到她有多麼愛他們,也會反過來愛她。在此之前,她不敢逼得太緊,也不敢要求太多。她若是這麼做,可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步入婚姻殿堂,成為母親的時候,她還沒弄清楚一件事,可她現在弄清楚了:如果你從來不知道愛是什麼,你才有可能在沒有愛的情況下活下去。
*
上學的第一天,鎮上僅剩的老師妮科爾·巴斯麗科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她的紅褐色頭髮掙脫了束縛,變成了一個毛茸茸的「光環」,環繞在她熱得發紅的臉上。汗水將她脖子旁的花邊染成了深色,洛蕾達很確定,巴斯麗科夫人不敢抬起手臂,露出汗漬來。
十二歲的洛蕾達坐在桌前,無精打采地倚著課桌,沒有聽今天課上在講些什麼。無非是繼續講些廢話,談一談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大蕭條、乾旱,諸如此類。
從洛蕾達記事起,人們就一直過著「苦日子」。哦,她知道,在她剛出生、還不記事的那幾年,雨水曾一季又一季地降下,滋養著大地。那幾年,滿世界都是綠色,她記得的,幾乎只有幾樣東西:爺爺的麥子,在巨大的藍天下翩翩起舞的金色麥稈。沙沙的聲音。拖拉機日夜行進在土地上,犁著地,不斷將田地翻開,就像一群機械昆蟲在啃食地面一樣。
災年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這很難講。答案非常多。有些人覺得,是從一九二九年的股市崩盤開始的,可這裡的人不這麼認為。洛蕾達當時七歲,她還記得當時發生的一些事:人們在儲蓄貸款社外面排隊。爺爺抱怨著小麥價格過低。奶奶點燃蠟燭,一直讓它們亮著,手拿《玫瑰經》,小聲做著禱告。
股市崩盤確實是件壞事,可遭罪的,大多是些洛蕾達從來沒去過的城市。一九二九年的雨水很充足,這意味著那一年莊稼的收成很好,而這又意味著那一年馬丁內利一家的日子過得很不錯。
即使是在小麥價格受大蕭條影響而暴跌的時候,爺爺也一直開著他的拖拉機,一直種著小麥。他甚至買了一臺嶄新的福特aa型平板農用卡車。那時候,爸爸經常微笑著給她講遠方的故事,而媽媽則在一旁做家務。
最後一次豐收是在一九三〇年,那一年洛蕾達滿了八歲。她記得生日那天的情形。那是個美麗的春天。有很多禮物。奶奶做了提拉米蘇,蛋糕上撒了可可粉,插著蠟燭。她最好的朋友斯特拉第一次被允許在她家過夜。爸爸教她們跳了查爾斯頓舞,爺爺則拉著小提琴為他們伴奏。
可後來,雨水越來越少,再後來,索性連雨都不下了。乾旱來了。
如今,綠色的田野已成為遙遠的記憶,又彷彿是她年幼時的幻想。大人們看上去口乾舌燥,就像極度缺水的土地一樣。爺爺在死去的麥田裡一站就是好幾小時,用長滿老繭的雙手捧著乾燥的泥土,看著它們從指縫中落到地上。他為自己奄奄一息的葡萄感到難過,並對所有願意聽他講話的人說,他的第一批葡萄是他塞在口袋裡,從義大利帶來的。奶奶到處搭建祭臺,把牆上十字架的數目增加了一倍,還讓他們每個星期天都祈雨。有時候,鎮上所有的人都會聚集在學校裡祈雨。各大教派都在祈求上帝能滋潤大地:長老會,浸信會,愛爾蘭和義大利天主教,各自佔據了一席之地。墨西哥人早在幾百年前就修建了自己的教堂。
每個人都在不停地談論乾旱,懷念過去的好日子,除了她母親外。
洛蕾達重重地嘆了口氣。
母親身上有沒有什麼讓她覺得有趣的地方?如果有,洛蕾達肯定又一次不記得了。有時候,當她躺在床上,不知不覺快睡著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想起了母親的笑聲,想起了母親觸控她時的感覺,還想起了母親會小聲對她說勇敢點兒,然後吻她,和她說晚安。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覺得,這些記憶是捏造出來的,是假的。她已經記不清母親上一次被什麼事情逗笑是在什麼時候了。
媽媽只知道工作。
工作,工作,工作,彷彿這麼做可以拯救他們似的。
洛蕾達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被母親……「故意消失」的做法給激怒了。沒有別的詞能形容她這種做法。天還沒亮,母親便會起床幹活兒,幹起活兒來無休無止。她總在喋喋不休地說著「節約食物」「別把衣服弄髒」「別浪費水」之類的話。
洛蕾達無法想象帥氣、迷人、風趣的爸爸是如何愛上媽媽的。有一次,她對爸爸說,媽媽似乎很怕笑出聲來。爸爸當時以他特有的派頭說道:「行啦,洛洛。」一邊說,一邊還歪頭一笑,那意味著他不想再聊下去了。他從未抱怨過自己的妻子,但洛蕾達知道他的感受,所以她會替他抱怨。這拉近了他倆的距離,也說明父女倆性格很相似。
就像同一個豆莢裡的兩顆豆子。人人都這麼說。
洛蕾達像爸爸一樣,覺得生活在得州狹長地帶的一個小麥農場實在太過單調乏味,她也無意成為像母親那樣的人。她不打算一輩子都留在這個就快撐不下去的小麥農場,被熱得能融化橡膠的陽光暴曬,漸漸地枯萎與皺縮。她也不打算把每次祈禱都浪費在求雨上。想都別想。
她打算環遊世界,寫下自己的冒險經歷。總有一天,她會像娜麗·布萊那樣出名。
總有那麼一天。
她看見一隻棕色的田鼠沿著窗戶下面的踢腳板慢慢地爬著。它在講桌前停了下來,小口喝著滴落在地上的墨漬。它抬起頭來時,小鼻子都被染藍了。
洛蕾達用胳膊肘碰了碰斯特拉·德弗羅,她坐在洛蕾達旁邊的那張課桌前。
斯特拉抬起頭來,她熱得都眼冒金星了。
洛蕾達示意讓她看那隻老鼠。
斯特拉幾乎笑了起來。
鈴聲響了起來,那老鼠跑進角落,消失在洞裡。
洛蕾達站了起來。她那條用麵粉袋做的連衣裙上沾了很多汗水,變得黏黏的。她抓起書包,和斯特拉保持步調一致。通常,她們會在出校門的路上不停地談論男孩、書籍、她們想去看一看的地方,或是里亞爾託電影院要上映的電影,可今天實在是太熱了,她們壓根兒都不想聊天。
洛蕾達的弟弟安東尼像往常一樣,是頭一個到門口的。安特七歲了,像一匹未被馴服的小馬駒,蹦蹦跳跳的。安特比其他小孩更活潑,走起路來,總是像腳踩彈簧一樣。他穿著褪了色、打著補丁的工裝褲,褲子短了好幾英寸,褲腳都破了,露出了像掃帚柄一樣細瘦的腳踝,還穿著腳趾處有洞的鞋子。他那長著雀斑、稜角分明的臉曬成了馬鞍皮的顏色,臉頰上有大片紅色的曬斑。一頂帽子掩蓋了他的黑頭髮很髒的事實。他看見父母在學校外面的馬車上,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跑了起來。除了乾旱,別的事情他真的一概不知,所以他能像個沒事人一樣,開懷大笑,肆意玩耍。斯特拉的妹妹索菲婭很有幹勁,試圖跟上他的腳步。
「天都這麼熱了,可你媽媽為什麼總是坐得這麼直呢?」斯特拉問。班上那麼多小孩,就她一個穿著新鞋和用真正的格子棉布做的連衣裙。德弗羅家的日子過得還不算太差,但洛蕾達的爺爺說,所有的銀行都遇到了麻煩。
「跟熱不熱沒什麼關係,她從來不抱怨。」
「我媽媽的話也不多,不過你應該聽聽我姐姐是怎麼說的。自從她結婚以後,她就像頭被卡住的豬那樣哭哭啼啼的,抱怨做了妻子以後,實在是有太多活兒要乾了。」
「我是不會結婚的。」洛蕾達說,「總有一天,我爸爸和我要去好萊塢。」
「你媽媽不會介意嗎?」
洛蕾達聳了聳肩。誰知道她媽媽會為什麼事情煩惱呢?再說誰會在乎呢?
斯特拉和索菲婭向左轉,朝鎮子另一頭的她們家走去。
安特跑到了馬車前。
「嘿,媽咪,」安特咧嘴笑著說道,他剛掉了一顆牙,「嘿,爸爸。」
「你好呀,兒子。」爸爸說,「上車,坐到車廂裡去吧。」
「你想不想看看我在課上畫了些什麼?巴斯麗科夫人說——」
「上車,安東尼。」爸爸說,「等太陽下山,我們遠離這該死的熱浪以後,我會在家裡看你的作品的。」
安特失望地垂下了臉。
洛蕾達不喜歡他爸爸露出一副傷心且受挫的表情來。乾旱快把他的精力耗光了。他和洛蕾達就像明亮的星星,假以時日,一定會發光。他總是這麼說。「你想明天去看電影嗎,爸爸?」她說罷,便抬起頭崇拜地看著他,「電影院裡又在放《小麻煩》了。」
「我們沒錢看電影,洛蕾達。」媽媽說,「和你弟弟一起上車。」
「那——」
「上車,洛蕾達。」媽媽說道。
洛蕾達把書包扔到馬車的車廂裡,爬上了車。她和安特緊挨著,坐在他們放在車廂裡的滿是灰塵的舊被子上。
媽媽一拉韁繩,他們便出發了。
洛蕾達隨邊走邊晃的馬車一起搖晃著,看向了車外乾旱的土地。空氣裡有一股塵土和熱氣的味道。他們經過了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是頭公牛的,牛肋骨向上凸出,牛角從沙子裡伸了出來。蒼蠅在它周圍嗡嗡作響。一隻烏鴉落在上面,大叫著,宣佈屍體歸它所有,啄起骨頭來。屍體旁有一輛廢棄的t型車,車門開著,車胎輪軸以下的部分都埋在乾土裡。
他們左手邊有一棟小農舍,農舍四周都是棕色土地,連一棵能遮陰的樹也沒有。正門上釘著兩塊牌子,上面分別寫著「拍賣」和「該房屋已被抵押,且無法贖回」。
院子裡,一輛破舊的汽車裡擠滿了人和垃圾。汽車尾部綁著一堆桶、一個鑄鐵煎鍋、一個裝滿梅森瓶和許多袋玉米的木箱。運轉中的引擎向空中噴出黑煙,震得金屬車身嘎嘎直響。鍋碗瓢盆綁在了任何可以綁東西的地方。兩個孩子站在生了鏽的踏腳板上,一個頭發細長、滿面愁容的女人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還抱著個嬰兒。
一位名叫威爾·邦廷的農民站在駕駛座那一側的車門旁,穿著工裝褲和只有一隻袖子的襯衣。他戴著破破爛爛的牛仔帽,帽簷拉得很低,遮住了他滿是灰塵的臉。
「籲——」媽媽說完,讓那匹閹馬停了下來,又把太陽帽往後一推。
「你好,拉菲。」威爾說罷,把菸葉吐到了他腳邊的地上,「你好,埃爾莎。」他從超負荷的汽車旁走開,慢慢走向馬車。等他走到以後,他停下腳步,一言不發,把手插入了兜裡。
「你們打算去哪兒?」爸爸問。
「我們認輸了,」威爾說,「你知道我們的兒子卡爾森今年夏天死了吧?」他回頭瞥了自己妻子一眼,「如今,我們又生了一個。不能再生了。我們打算離開。」
洛蕾達坐直了身子。他們打算離開?
媽媽皺著眉頭:「可你們的地——」
「現在是銀行的了。沒錢還債。」
「你們要去哪裡?」爸爸問。
威爾從後兜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加利福尼亞。他們說,那裡的土地上流淌著牛奶和蜂蜜。我不需要蜂蜜,只需要工作。」
「你怎麼知道這都是真的?」爸爸問完後,從他手裡拿走了傳單。傳單上寫著:人人都有工作!這裡充滿了機遇!去西邊,去加利福尼亞!
「我也不知道。」
「你們不能就這麼走了。」媽媽說。
「太晚了,我們家不能再有人死了,替我向你的家人告別。」
威爾轉身走回他滿是灰塵的汽車旁,坐上了駕駛座。金屬車門「咣」的一聲關上了。
媽媽咂咂嘴,拉了拉韁繩,於是米洛又開始慢步向前。洛蕾達看著那輛破舊的汽車打他們身旁經過,揚起了一陣灰塵,突然間心裡就容不下別的事了。離開。他們可以去她和爸爸談論過的某個地方:舊金山、好萊塢或是紐約。
「格倫和瑪麗·林恩·芒戈爾上週離開了。」爸爸說,「他們去了加利福尼亞,就坐著他們那輛舊帕卡德走了。」
過了許久,媽媽才開口:「你們還記得我們之前看過的那個新聞短片嗎?在芝加哥,人們排起了長隊,等著領取救濟餐。在中央公園,人們住在棚屋和紙板箱搭的房子裡。至少在這裡,我們還有雞蛋和牛奶。」爸爸嘆了嘆氣。洛蕾達感受到了那聲嘆息裡的悲痛,以及隨之而來的創傷。媽媽是不會同意的。「是啊,我也這麼想。」他把傳單丟到了馬車的地板上,「總之,我的家人絕不會離開。」「絕不會。」媽媽附和道。
*
那天晚上,洛蕾達吃完晚飯後坐在了門廊的鞦韆上。
離開。
夕陽緩緩落下,夜晚吞噬著平坦而乾燥的褐色土地。他們的一頭牛哀嚎著想喝水。很快,爺爺就會摸著黑,從井裡一桶一桶地提水,開始給牲畜倒水喝,奶奶和媽媽則在花園裡澆水。
鞦韆的鏈條發出了「吱吱」的哀鳴聲,這聲音在一片安靜中顯得很響亮。她聽見屋裡傳來了同線電話的叮噹聲。現如今,接電話不會給人帶來任何樂趣。每個人都只談論一件事,那就是乾旱。
除了她父親外。他一點兒也不像農民或店主。其他人是生還是死,全都取決於土地、天氣和莊稼,就像她爺爺一樣。
在洛蕾達還小,而且雨水充沛,小麥長得很高、變成金黃色的時候,託尼爺爺總是面帶微笑,週末時喝黑麥酒,在鎮上的聚會上拉小提琴。他經常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走過竊竊私語的麥田,告訴她如果她認真聽,就會聽到麥稈自己講述的那些故事。他會用長滿繭的大手捧起一抔泥土,像捧著一顆鑽石一樣遞給她,說道:「總有一天,這一切都會是你的,還會傳給你的孩子,然後傳給你孩子的孩子。」土地:他說起土地,就像邁克爾神父說起上帝一樣。
那奶奶和媽媽呢?她們就像孤樹鎮上其他的農家主婦一樣。她們拼命工作,很少笑,幾乎不說話。她們說話的時候,說的總是些沒意思的東西。
爸爸是唯一一個談論想法、選擇或是夢想的人。他會談到旅遊、冒險以及人們有可能過上的種種生活。他再三對洛蕾達說,農場之外,還有一個廣闊而美麗的世界。
她聽見身後的門開了。燉西紅柿、煎意式煙肉和熟大蒜的香味撲鼻而來。
爸爸走到屋外,來到門廊上,輕輕地隨手關上了門。他點燃一支菸,坐在鞦韆上,緊挨著她。她聞到了他氣息裡酒的甜味。他們本該省吃儉用,可爸爸拒絕放棄葡萄酒和烈酒。他說能讓自己保持清醒的,只有喝酒這一個法子。他特別喜歡在晚飯過後的葡萄酒裡放一片又滑又甜的桃脯。
洛蕾達靠在他身上。兩人盪鞦韆的時候,他用一隻胳膊摟住她,讓她靠得離自己更近了一些:「你很安靜呢,洛蕾達。這可不像我的女兒。」
他們周圍的農場變成了一個黑暗的世界,滿是各種各樣的聲音:風車砰砰作響,把寶貴的水提上來,雞在亂撓亂抓,豬在泥土裡翻找著什麼。
「這場乾旱……」洛蕾達說到「乾旱」這個可怕的詞的時候,就像這裡的其他人一樣,把它讀成了「乾涸」。她陷入沉默,小心翼翼地挑選起合適的字眼來,「正在殺死土地。」
「是啊。」他抽完煙,把菸頭插到身旁滿是枯花的花盆裡,滅掉了煙。
洛蕾達從兜裡掏出那張傳單,小心翼翼地展開。
加利福尼亞。那裡的土地上流淌著牛奶和蜂蜜。
「巴斯麗科夫人說,在加利福尼亞能找到活兒幹,錢就躺在街上。斯特拉說她的姑父寄了一張明信片來,說在俄勒岡也能找到活兒幹。」
「我不信錢就會躺在街上,洛蕾達。這場大蕭條對城市的影響更大。我上次讀到,已經有超過一千三百萬人失業了。你也見過那些搭火車的乞丐。俄克拉何馬城有個胡佛村,你要是看見了,準會哭出來。有很多家庭都住在運蘋果的馬車裡。到了冬天,他們會凍死在公園的椅子上的。」
「他們不會凍死在加利福尼亞的。你可以找到活兒幹,也許能在鐵路上幹活兒。」
爸爸嘆了嘆氣,憑他撥出的氣息,她便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和他確實非常合拍。「我父母——還有你媽媽——是絕不會離開這塊土地的。」
「可——」
「會下雨的。」爸爸說。可他的語氣顯得很悲傷,幾乎像是他不希望雨水能拯救他們一樣。
「你就非得當個農民嗎?」
他轉過身來。她看見他濃密的黑眉毛皺了起來。「我生來就是。」
「你總跟我說這裡是美國。人生有無限可能。」
「是啊,嗯。幾年前,我做了個錯誤的選擇,而且……唉……有時候,你無法決定自己的人生。」說罷,他沉默了很久。
「什麼樣的選擇?」
他沒看她。他的身體雖然坐在她身旁,可他的心思卻在別處。
「我不希望耗光精力,死在這裡。」洛蕾達說。
最後他說道:「會下雨的。」
七
又是一個大熱天,還不到早上十點,天就已經熱起來了。到目前為止,九月份依舊酷熱難耐,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埃爾莎跪在廚房裡的油氈地板上,使勁地擦洗地板。她已經起床幾小時了。黎明和黃昏時分,天氣稍微涼爽一些,最適合幹雜活兒。
一陣窸窸窣窣的疾行聲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看見一隻狼蛛從角落的藏身處躥了出來,它的身體足有一隻蘋果那麼大。她起身用拖把把它趕了出去。把蜘蛛送回炎熱的屋外比用鞋子將它碾死要更加殘忍。再說,她幾乎沒工夫去踩死蜘蛛,更沒有心思關心此事。最近,但凡不能帶來水或食物的事情,她都會覺得自己做不了。
想要在這種燥熱的天氣裡活下來,關鍵在於能省則省:水、食物、情緒。最後一項是最棘手的。
她知道拉菲和洛蕾達非常不開心。他倆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在這段日子裡遇到的麻煩比其他人要多。農場裡,並非人人都很開心。這怎麼可能呢?但託尼、羅絲和埃爾莎都是同一種人,他們早就知道生活會變得愈發艱難,為了活下去,他們也早已變得愈發堅強。她的公婆工作了多年——他在鐵路上工作,她在一家生產女士襯衫的廠裡工作——才掙夠了買地的錢。他們在這裡的第一個住所是一棟茅草屋,是他們親手用草磚造的。也許他們下船時還叫安東尼和羅薩爾芭,可後來,辛勤的勞動和土地將他們變成了託尼和羅絲。真正的美國人。他們寧願渴死、餓死,也不會放棄。儘管埃爾莎並非農民出身,但她已經成了農民。
過去的十三年裡,她學會了愛這片土地和這座農場,她都沒想過自己會愛得那麼深。收成好的年份裡,她會在春天看著菜園子裡的蔬菜長勢喜人,覺得滿心歡喜,又會在秋天覺得驕傲不已。她喜歡看著自己的勞動果實擺在地窖裡的架子上:裝滿了蔬果的罐子——有紅色的西紅柿,亮晶晶的桃子,還有散發著肉桂香氣的蘋果。用五花肉和醃火腿做的意式辣味煙肉卷用鉤子掛在頭頂上。箱子裡裝滿了從菜園子裡摘來的土豆、洋蔥和大蒜,都快溢位來了。
馬丁內利一家歡迎了埃爾莎的到來,她沒想到他們會如此善待她,作為回報,她為這個家庭付出了很多,很愛這一家人,也很欣賞他們的處世之道,可是,正當埃爾莎越來越融入這個家庭之際,拉菲卻漸行漸遠。他很不開心,多年來一直都是如此,而如今,洛蕾達也步了父親的後塵。她當然會這麼做。她不可能不被拉菲的魅力所俘獲,也不可能不被他那些無法實現的夢想所吸引。在她小時候,他便不斷給他那個容易受別人影響,又有些反覆無常的女兒灌輸自己的種種夢想。如今,他又把自己的不滿傳給了女兒。埃爾莎知道他跟洛蕾達說過不少事,也向她抱怨過一些他不願意說給自己的父母和妻子聽的事。洛蕾達在拉菲心裡的分量最重,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這樣。
埃爾莎繼續擦洗廚房的地板,然後去擦洗所有八個房間的地板,擦掉木製品和窗臺上的灰塵。幹完雜活兒後,她把地毯收拾到一起,拿到屋外,掛了起來,用棍棒拍掉毯子上的髒東西。
風越來越大,吹亂了她的裙子。她拍著拍著,停了下來,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流到雙乳之間,她用一隻手遮住了眼睛。屋外廁所的後面,一層暗淡的尿黃色薄霧擦亮了天空。
埃爾莎將自己的太陽帽向後一推,注視著遠方黃得讓人感到不適的地平線。
沙塵暴。新近出現在大平原上的一種天災。
天空變了色,變成了紅褐色。
風比剛才更大了,從南邊疾馳而來,吹過了農場。
一株俄羅斯薊擊中她的臉,撕破了臉頰上的皮膚。又有一株風滾草盤旋而過。雞舍的一塊木板飛了出去,把房子側邊砸開一道縫。
拉菲和託尼從穀倉裡跑了出來。
埃爾莎把她那條印花大方巾往上拉,捂住了嘴巴和鼻子。
奶牛們憤怒地哞哞直叫,擠作了一團,將瘦削的屁股對著沙塵暴襲來的方向。靜電讓他們的尾巴豎了起來。一隊鳥兒從奶牛身邊飛過,拼命拍打著翅膀,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飛得離沙塵暴越來越遠。
拉菲的牛仔帽從頭上飛了下來,朝帶刺的鐵絲網滾去,最後被一根長釘卡住了。「進屋去。」他大喊道,「我來照顧這些動物。」
「那孩子們怎麼辦?」
「巴斯麗科夫人知道該怎麼辦。進屋去。」
她的孩子們。現在還在外面。
此刻,狂風呼嘯著,猛烈地撞擊他們,將他們推向一旁。埃爾莎彎下腰,迎著被風颳來的塵土,奮力朝屋子走去。
她緩慢地走上表面不平的樓梯,穿過滿是沙礫的門廊,抓住了金屬門把手。一股靜電的電流將她擊倒在地。她在地上躺了一秒鐘,頭有些暈,咳了起來,想喘口氣。
門開了。
羅絲猛地把她拽起來,拖著她進了屋裡。房子咯咯作響,像是在咆哮一樣。
埃爾莎和羅絲從一個視窗跑向另一個視窗,將報紙和破布牢牢蓋在玻璃和窗臺上。灰塵如雨點般從天花板上落下來,又從窗框和牆壁上的微小縫隙飄進屋裡。臨時祭臺上的蠟燭滅了。成百上千只蜈蚣從牆裡爬了出來,在地板上爬來爬去,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一陣狂風襲來,風勢如此猛烈,差點兒把房頂掀掉。
還有那噪聲。
就好像有一輛火車壓住了他們,引擎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整棟房子都在顫抖,彷彿喘不上氣來。一陣妖風咆哮著,像瘋了一樣。
門開了,她丈夫和託尼踉踉蹌蹌走了進來。託尼「砰」的一聲關上身後的門,又猛地插上了門閂。一個十字架掉了下來。
埃爾莎靠在顫抖的牆壁上。
她能聽見她婆婆祈禱時發出的沙啞的呼吸聲。
她側著身子,伸手握住了婆婆的手。
拉菲站到了埃爾莎身旁。她看得出來,他倆在想同一件事:要是孩子們一直在戶外的操場上,那該怎麼辦?這場風暴來得很快。這些天來,萬物凋零,土壤失去了牢固的根系,無法固定在地上。這樣的風可以將整座農場吹走。至少他們是這麼覺得的。
「他們會沒事的。」他一邊說,一邊在塵土中開路。
「你是怎麼知道的?」她大聲喊道,聲音蓋過了風暴。
她丈夫的眼裡露出了絕望的神情,這便是他給出的唯一答案。
*
洛蕾達坐在顫抖個不停的校舍地板上,她弟弟緊緊依偎在她身旁,兩人都用印花大方巾捂住了嘴和鼻子,看起來就像土匪一樣。安特試圖表現得勇敢些,可每當有一股特別猛烈的風吹到這棟教學樓上,颳得玻璃咔咔直響的時候,他又會畏縮起來。
雨點般的灰塵從天花板上落了下來。洛蕾達感覺到頭髮和肩膀上積了一層灰。風不停敲打木牆,高聲哭嚎著,發出了近乎人類的尖叫聲。驚慌失措的鳥兒不斷撞擊著玻璃。沙塵暴剛來的時候,巴斯麗科夫人把所有人叫了進來,讓他們一起坐在離窗戶最遠的角落裡。她曾試著給他們講故事,可沒有人能聚精會神地聽她講,時間一長,甚至都沒有人能聽到她在說些什麼,於是她把書合上,就此作罷。
去年,這樣的沙塵暴至少出現過十次。今年春天的某一天,夾雜著灰塵的風連著吹了十二小時,他們沒有辦法,只好在肆虐的塵土中做飯、吃飯和幹雜活兒。
奶奶和媽媽說他們應該祈禱。
祈禱。
彷彿點燃蠟燭,跪在地上就可以阻止這一切。很明顯,若是上帝正在看著大平原上的這群人,他肯定希望他們要麼離開,要麼去死。
等到沙塵暴終於平息,寂靜席捲校舍之時,受到了過度驚嚇的孩子們坐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身上滿是塵土。
剛才還坐在地板上的巴斯麗科夫人慢慢站了起來,塵土像下雨似的從她的腿上落到了地上。她身後地板上的沙塵勾勒出了她身體的輪廓,像是故意用塵土做出來的圖案。她走到門前,開啟門,美麗的藍天便映入了眼簾。
洛蕾達看見巴斯麗科夫人如釋重負般地嘆了口氣。她這一嘆氣,又咳嗽了起來。「好了,孩子們,」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終於結束了。」
安特看著洛蕾達。他那張長著雀斑的臉沾滿了灰,變成了棕色,只有印花大方巾以下遮住的嘴巴和鼻子還是原樣。他揉了揉眼睛,看起來像是隻浣熊。淚水頑固地掛在他的睫毛上,看起來像是泥巴做的珠子。
洛蕾達把大方巾往下扯了扯。「走吧,安特。」她說。她的聲音很單薄,還有些嘶啞。
洛蕾達、斯特拉和安特取回書包和裝午餐用的桶,離開了校舍,索菲婭垂著頭、拖著腳跟在他們後面,
走出校舍時,洛蕾達緊緊握住了安特的手。
鎮上剛剛經歷了一場災難,顯得很安靜。碳弧燈——四年前,鎮上裝上了碳弧燈,這讓鎮上的人自豪不已——亮著,因為人們、汽車以及牲口都需要在沙塵暴中藉著光亮來找到安全的容身之處。
他們走在主街上。風滾草卡在了木板人行道的縫隙裡。受大蕭條和沙塵暴的雙重影響,窗戶用木板封了起來。
他們走到火車站附近時,斯特拉說道:「情況越來越糟了,洛洛。」她的聲音很小,彷彿很害怕自己的聲音會傳到家中的父母耳旁。
洛蕾達沒有理會她。在馬丁內利家,情況一直很糟糕,已經持續了好幾年。她看著斯特拉越走越遠,聳著肩,彷彿這麼做可以讓她免受未來那些苦難的折磨。她爬過一個最近才被風捲到街上的沙丘,在回家的路上拐了個彎。索菲婭跟在自己的姐姐後頭。
洛蕾達和安特繼續往前走。他倆覺得,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他們經過了幾塊寫著「待售」的招牌,招牌都掛在柵欄上。他們繼續往前走,便什麼也看不見了。沒有房屋,沒有動物,也沒有風車。只有無盡的塵土,它們要麼變成了小山,要麼變成了沙丘。沙子堆積在電線杆的底部。其中一根倒了。
洛蕾達第一個聽到了緩慢而沉悶的「嘚嘚」的馬蹄聲。
「媽咪!」安特大喊道。
洛蕾達抬起頭來。
媽媽正駕著車朝他們駛來。她坐得很靠前,看起來很緊張,彷彿希望米洛能夠跑得更快一些,再快一些,可那匹可憐的閹馬已經筋疲力盡了,就像其他人一樣口乾舌燥。
安特掙開了姐姐的手,跑了起來。
媽媽讓馬停下,跳下了車。她朝他們跑去,臉被塵土染成了棕色,腰部以下的裙子被撕成了條狀,磨損得厲害,圍裙搖擺著,淺黃色的頭髮則被沙塵染成了棕色。
媽媽把安特抱進懷裡,抱著他轉起圈來,彷彿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然後吻了吻他髒髒的臉。
洛蕾達記得這些吻。年景好的時候,媽媽的身上散發著薰衣草香皂和爽身粉的味道。
再也聞不到這樣的味道了。洛蕾達早就不記得上一次讓媽媽吻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她不想要那種會將她困住的愛。她希望別人告訴她,她可以展翅高飛,做任何事情,去任何地方——她想要父親想要的東西。總有一天,她會抽上煙,去爵士樂俱樂部,找份工作,成為一個摩登女郎。
她母親對於女性地位的看法太悲觀了,洛蕾達實在是受不了。
媽媽扶著安特坐上了馬車的前座,接著站在了洛蕾達面前。「你沒事吧?」媽媽一邊問,一邊將洛蕾達的頭髮捋到耳後,媽媽觸碰她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嗯,挺好的。」洛蕾達說。在她看來,自己的這句話說得很衝。洛蕾達知道,現在不該跟母親發脾氣——母親沒犯什麼錯,畢竟壞天氣跟她無關——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對這個世界很生氣,不知道為什麼,這意味著她最生母親的氣。
「安特似乎哭過。」
「他當時很害怕。」
「我很高興他姐姐陪在他身旁。」
媽媽怎麼能在這種時候微笑呢?真叫人惱火。
「你知道你的牙齒沾上了塵土,變成了棕色嗎?」洛蕾達問。
她母親往後退了退,臉上立馬沒了笑容。
洛蕾達傷了媽媽的心,又一次。
洛蕾達突然很想哭。沒等媽媽察覺到她的情緒,她便走向了馬車的後車廂。
「你可以和我們坐一塊兒。」媽媽說。
「看著我們要去哪裡和看著我們去過哪裡沒啥區別。不管怎麼樣,風景都不會變。」
「是‘沒什麼’。」媽媽不假思索地糾正道。
「哦,好吧。」洛蕾達說,「教育就是一切嘛。」
回家的路上,洛蕾達凝視著遠方的平原。
車道旁的樹都快死了。天氣連著幾年都很燥熱,將它們變成了病懨懨的灰褐色。樹葉化作了鬆脆的黑色紙屑,早已被風捲走。依然直立生長的樹只剩下三棵。柵欄的柱子下面都積了厚厚一層灰。地裡什麼也不長,即使長了什麼,也長得不好。這裡連一片綠色的草葉也看不見。只能看見俄羅斯薊——風滾草——和絲蘭這幾種活著的植物。一具腐爛的屍體——可能是隻長耳大野兔——躺在一堆沙子裡。烏鴉正在啄食它。
媽媽把馬車停在院子裡。米洛用馬蹄撓著腳下硬邦邦的土地。「洛蕾達,你去把米洛安頓好。我去把醃檸檬拿來做檸檬水。」媽媽說道。
「行吧。」洛蕾達悶悶不樂地答道。她爬下馬車,拿起韁繩,領著馬兒拖著馬車走向了穀倉。
可憐的米洛走得特別慢,洛蕾達不禁覺得這匹棗紅色的閹馬很可憐,要知道,它曾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沒事的,小夥子。我們都有這種感覺。」
她撫摩著米洛如天鵝絨般柔軟的嘴巴和鼻子,想起了爸爸教她騎馬的那一天。當時,天空很藍,萬里無雲,周圍是大片的金色麥田。她很害怕,怕得不敢爬上馬背,騎在馬鞍上,畢竟那馬鞍是為大人設計的。
爸爸扶她上了馬,小聲說著「別擔心」,接著往後退,站到媽媽身旁,媽媽看起來和洛蕾達一樣緊張。
洛蕾達一次也沒有從馬上摔下來過。爸爸說她天生就會騎馬,吃晚飯的時候,又對全家人說洛蕾達是他見過的最棒的小小女騎手。
洛蕾達沉浸在他的讚美中,並且漸漸適應了這樣的讚美。在那之後的好幾年裡,她和米洛幾乎形影不離。只要有機會,她就在它的馬房裡做作業,而且他倆都會津津有味地嚼著她從菜園子裡拔來的蘿蔔。
「我很想你,小夥子。」洛蕾達一邊說,一邊輕撫著它的腦袋。
這匹閹馬打了個響鼻,把帶著沙子的溼漉漉的黏液噴到了洛蕾達的胳膊上。「哎呀,好惡心哦。」
洛蕾達推開了穀倉的雙開門,那扇門是她爺爺驕傲與快樂的源泉。穀倉很大,中間有一條寬闊的過道,拖拉機和卡車就停在過道上,穀倉兩邊各有兩個與畜欄相通的隔間。其中兩個是馬房,另兩個是牛舍。穀倉裡有一間乾草棚,裡面曾經堆放著一捆捆芳香四溢的綠色乾草,如今就快清空了。人人都知道,那間棚子是她爸爸最喜歡的藏身之處。他很喜歡坐在那裡抽抽菸,喝喝烈酒,做做白日夢。這些天,他待在那裡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卸下馬具時,洛蕾達聞到了輪胎上的橡膠和引擎上的汙漬散發的味道,也聞到了乾草和肥料令人安慰的香味。在最裡面並排而建的馬房裡,家裡的另一匹閹馬布魯諾輕輕打了個響鼻,算是同他們打了招呼,又用鼻子撞了撞門。
「小夥子們,我去給你們弄點兒水來。」洛蕾達說罷,小心翼翼地拿走了米洛嘴裡一小口黏糊糊的食物。她將它牽進馬房,馬房後面通向畜欄。
將馬房的門「咔嗒」一聲關上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什麼?
她離開穀倉,走到外面,四處看了看。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是低沉的轟隆聲,不是雷聲,天上一片雲也沒有。
她腳下的地面在顫抖,發出了「嘎吱嘎吱」的巨大碎裂聲。
地上裂開了一道縫,一道蜿蜒曲折的巨大裂縫。
轟隆。
灰塵噴湧到空中,塵土墜入新的裂縫裡,四面都出現了坍塌。一部分帶刺的鐵絲網落入了地上的缺口中。大的裂縫生出小的裂縫來,就像樹的主幹上生出新枝來一樣。
院子裡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道長達五十英尺的蜿蜒缺口。枯死的樹根像骨瘦如柴的手一樣,從崩塌的土坡裡伸了出來。
洛蕾達驚恐地看著這一幕。她聽說過土地因乾旱而裂開的故事,可她以前一直以為那都是別人杜撰的……
現在,漸漸枯萎的不僅是動物和人,連土地本身也漸漸枯萎了。
*
洛蕾達和爸爸待在他們最喜歡的地方,並排坐在風車巨大葉片下面的平臺上。夜幕降臨前的最後一刻,天空變成了紅色,這時,她能看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盡頭,想象著盡頭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我想看海。」洛蕾達說。他倆想象著自己有朝一日過上了別樣的生活,這是他倆玩的一個遊戲。她如今已想不起來他們頭一回玩這個遊戲是在什麼時候。她只知道,這些天來,她覺得這個遊戲變得愈發重要,因為父親新添了一絲憂傷。至少她覺得是新添的。她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一直都很憂傷,而她只不過是越長越大,終於能感受到他的憂傷了。
「你會見到的,洛洛。」
通常他會說,我們會見到的。
他無精打采地探著身子,把前臂擱在大腿上。一頭濃密且凌亂的黑色捲髮遮住了他寬寬的額頭,頭髮兩側剪得很短,可媽媽沒空幫他認真打理,於是邊緣處顯得參差不齊。
「你想去看布魯克林大橋,還記得吧?」洛蕾達問。一想到父親不開心,她便很害怕。她最近幾乎沒時間和他待在一起,可在這個世界上,她最愛的就是他,他讓會她覺得自己是個特別的女孩,有著遠大的前程。是他教會了她要心懷夢想。他和她那個冷酷嚴厲、吃苦耐勞的母親截然不同,母親只會埋頭苦幹,做些家務活兒,生活毫無樂趣可言。她和爸爸甚至在長相方面的都很相似。每個人都這麼說。兩人都有濃密的黑頭髮,瘦削的臉龐,以及飽滿的嘴唇。洛蕾達只繼承了母親的藍眼睛,可即使長著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藍眼睛,她看待事物的方式還是和爸爸一樣。
「當然啦,洛洛。我怎麼會忘記呢?你和我總有一天會去見見大世面的。我們會站在帝國大廈的頂層,或是在好萊塢大道上參加電影的首映式。該死,我們甚至能——」
「拉菲!」
媽媽站在風車底下,抬起頭來。她圍著棕色的頭巾,穿著用麵粉袋子做的連衣裙以及鬆鬆垮垮的長筒襪,看起來幾乎和奶奶一樣老。她像往常一樣,挺直了腰板站著。她非常嫻熟地擺出了一副不屈不撓、毫不留情的姿態:肩膀向後,脊柱挺直,下巴向上。一縷縷玉米絲般纖細的淡金色頭髮悄悄從她的頭巾下露了出來。
「嘿,埃爾莎,你找著我們了。」爸爸匆忙向洛蕾達投去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你父親需要在天不太熱的時候找個幫手去澆水。」媽媽說,「另外,我知道有個女孩兒的雜活兒還沒幹完。」
爸爸用肩膀碰了碰洛蕾達的肩膀,接著從風車磨坊上爬了下來。他一邊走,木板一邊嘎吱作響地搖了起來。他跳下了最後幾級臺階,面對著媽媽。
洛蕾達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後,不過她還不夠利索。等她走下磨坊時,她父親已經朝穀倉走去了。
「你怎麼就不能讓大家開心點兒呢?」她問她母親。
「我當然希望你和你父親開心點兒,洛蕾達,可我今天很忙,需要你幫我把洗好的衣服收起來。」
「你太刻薄了。」洛蕾達說。
「我可不刻薄,洛蕾達。」媽媽說。
洛蕾達從母親的語氣中聽出來她傷了母親的心,可她不在乎。她的怒火總是在最後關頭沒有爆發出來,但這一次卻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你難道就不在乎爸爸不開心嗎?」
「生活可沒那麼好惹,洛蕾達。你得變得比它更不好惹,否則它就會打垮你,就像它打垮你父親那樣。」
「讓我爸爸傷心的,可不是生活。」
「哦,真的嗎?那你跟我說說,憑你在這世界上的經驗來看,讓你父親傷心的,到底是什麼?」
「是你。」洛蕾達答道。
八
陰涼處已有一百零四度,井裡的水都快乾了。水箱裡的水必須小心儲存起來,一桶一桶地提到屋裡去。到了晚上,他們把能找來的水都給了動物喝。
埃爾莎和羅絲精心照料的蔬菜都已死掉。每一株植物都遭受了不久前的風沙和無情的陽光的連番摧殘,要麼被連根拔起,要麼枯萎而死。
她聽到羅絲走到了她身旁。
「沒必要澆水了。」埃爾莎說。
「是啊。」
埃爾莎從婆婆的語氣裡聽出來她特別傷心,希望自己能說些什麼來讓她好受點兒。
「你今天一直特別安靜。」羅絲說。
「不像是平時話很多的我吧。」埃爾莎不想聊這些,於是說道。
羅絲用肩膀碰了碰埃爾莎的胳膊:「跟我說說到底怎麼了。當然,不用跟我講大家都知道的事。」
「洛蕾達很生我的氣。一直都很生氣。我敢發誓,不管我打算說什麼,我甚至還沒開口,她都會生氣。」
「她也到了那個年紀了。」
「我覺得,就算是那個年紀的人,也不至於生這麼大的氣。」
羅絲凝視著遠方荒廢的田地。「我兒子,」她說,「太蠢了。他給她灌輸了很多不切實際的夢想。」
「他不太開心。」
「胡扯,」羅絲不耐煩地說道,「又有誰開心呢?瞧瞧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吧。」
「我的父母,我的家人。」埃爾莎小聲說道。這些事情她很少談論,這是一段無法用言語去述說的痛苦回憶,更何況,就算說出來也無濟於事。洛蕾達最近對埃爾莎的態度讓她想起了早年那些令她心痛的往事。埃爾莎記得,那天,她帶著裹在粉色襁褓裡的洛蕾達去了她父母家,希望她結婚後,他們會再次接受她。埃爾莎之前花了幾周時間,給寶寶做了一條可愛的粉色連衣裙,又給裙邊鑲上了花邊。她還織了一頂與裙子相配的帽子。最後,她借來卡車,獨自開車去了達爾哈特,把車停在了後門。她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每一刻:走在小路上,玫瑰的氣味,所有的花都盛放著,湛藍的天空,圍著玫瑰嗡嗡飛的蜜蜂。
她覺得既緊張,又驕傲。如今她已是別人的妻子,還生了個女嬰,那女嬰特別漂亮,連陌生人見了都會對她評價一番。
敲門。腳步聲,是鞋跟踏在硬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媽媽應的門,她穿著去教堂時穿的衣服,戴著珍珠。爸爸穿著棕色的套裝。
「看啊。」埃爾莎說道。她笑起來有些勉強,雖然不想流淚,眼裡卻還是噙滿了淚水,「這是我女兒,洛蕾達。」
媽媽伸長脖子,低頭端詳起洛蕾達那張完美無缺的小臉來。
「你瞧,尤金,她皮膚可真黑啊。真丟我們的臉,趕緊帶她走吧,埃爾西諾。」
那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埃爾莎決定再也不見他們,再也不和他們說話,可即使是這樣,他們棄她而去這件事還是給她帶來了揮之不去的痛。很明顯,哪怕你很明事理,你也沒辦法不去愛一些人,沒辦法不需要他們的愛。
「嗯?」羅絲一邊說,一邊抬頭看她。
「洛蕾達對我的看法是不是和我父母一樣?在他們眼中,我從來就沒做對過任何事。」
「你還記得洛蕾達出生那天,我跟你說了些什麼嗎?」
埃爾莎幾乎微笑了起來:「你說,她會比任何人都愛我……會讓我愛得發狂,也會給我的靈魂帶來考驗,對吧?」
「對。你瞧瞧,我說得很有道理吧?」
「我想,還算有幾分道理吧。她確實傷了我的心。」
「嗯。我也考驗過我那可憐的媽媽。在她剛出生的時候,在你快要死去的時候,愛意才會出現。上帝就是這麼殘忍。你是不是太過傷心,都不敢去愛了?」
「當然不是。」
「那你就繼續愛吧。」她聳了聳肩,彷彿在說,母愛就是這麼回事。「難道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只是覺得……有些難受。」
羅絲沉默了一會兒,末了,她說道:「嗯。」
遠處的麥田裡,託尼和拉菲正在辛勤勞作,將冬小麥種在地表上滿是麵粉似的塵埃、地表下堅硬無比的土地裡。三年來,他們一直在種小麥,祈求雨水到來,但收效甚微,結果地裡什麼莊稼也沒長出來。
「這一季的情況會好一些。」羅絲說。
「我們還可以賣牛奶和雞蛋,還有肥皂。」對她們來說,不起眼的高興事也很重要。埃爾莎和羅絲都很樂觀,兩個樂觀的人走到一起,有了共同的信念,覺得比起以前,日子要更有盼頭,她們也更有毅力。
羅絲用一隻胳膊摟住埃爾莎的腰,埃爾莎順勢靠在了這個矮小的女人身上。從洛蕾達出生的那一刻起,這麼多年來,羅絲一直在各方各面扮演著埃爾莎母親的角色。雖然她們沒有公開表達愛意,也沒有促膝長談、互訴衷腸,但兩人早有了默契,緊緊聯絡在了一起。她們沉默地將各自的生活交織在一起,用的是不習慣聊天的女人特有的方式。她們日復一日地一起勞作,一起祈禱,一起支撐著日益壯大的家庭度過農場上的艱難歲月。埃爾莎失去她的第三個孩子——是個兒子,連口氣都沒來得及喘就死了——時,羅絲抱著她,任由她哭泣,說道,有些人的性命我們是保不住的,上帝做決定時不會考慮我們的感受。後來,羅絲頭一回談到自己死掉的孩子們,告訴埃爾莎,終有一天,在幹雜活兒的時候,在某個時刻,喪子之痛也會變得可以承受。
「我去給動物喂水。」埃爾莎說。
羅絲點了點頭:「我去試試看能不能犁地。」
埃爾莎從門廊抓起一個鐵桶,擦掉了裡面的沙礫。她在水泵前戴上手套,以免雙手被灼熱的金屬燙傷,然後打了一桶水。
她小心翼翼地提著晃來晃去的水桶往屋裡走,生怕把寶貴的水灑出來,快到穀倉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像是鋸片在金屬上的摩擦聲。
她慢下腳步,仔細聽著,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她放下水桶,繞過穀倉的角落,看見拉菲站在地上新出現的一道裂縫旁,胳膊支在耙頭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張沮喪的臉。
他在哭。
埃爾莎朝他走去,默默站在了他身旁。她一直都不善言辭,在他面前也一樣。她總擔心說錯話,擔心在她想要接近他時反倒推開了他。他很像洛蕾達,總是喜怒無常,又極易衝動。那些她難以控制也無法理解的情緒讓她感到害怕。她乾脆閉上了嘴。
「我不知道我還能忍受這一切多久。」他說。
「就快下雨了。等著吧。」
「你怎麼就不會傷心呢?」說完,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埃爾莎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身為父母,為了孩子們,就得一直堅強下去。難道說,他其實另有所指?「因為孩子們並不需要傷心的父母。」
他嘆了口氣,於是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
那年九月,熱浪呼嘯而來,席捲了大平原,日復一日、周復一週地把夏天幸存下來的一切都燒了個乾淨。
埃爾莎再也沒有睡過好覺,或者說,她再也睡不著了。她飽受噩夢的折磨,夢裡淨是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和奄奄一息的莊稼。牲口們——兩匹馬,兩頭牛,全都骨瘦如柴——靠吃野生的帶刺俄羅斯薊活了下來。他們收穫的少量乾草幾乎用完了。動物們能一動不動地一連站上好幾個小時,彷彿害怕多走一步會要了自己的命。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溫度達到了一百一十五度,它們的眼神會變得很呆滯,目光會變得很茫然。家裡人儘可能將一桶桶水提到畜欄去,可水總是太少。每一滴從井裡打來的水都得小心儲存。雞很少走動,沒什麼精神。它們蹲在泥地裡,看起來像一堆羽毛,受到打擾時甚至懶得尖叫。雞還下著蛋,每顆蛋都像一塊金子,不過埃爾莎擔心每顆蛋都有可能是最後一顆。
今天,她像大多數早晨一樣,在公雞打鳴前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儘量不去想死氣沉沉的菜園子、乾涸的土地,抑或即將到來的冬天。陽光一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她便坐起來,讀了一章《簡·愛》,讓熟悉的文字撫慰自己。接著,她把小說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以免吵醒拉菲。穿好衣服後,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睡夢中的丈夫。昨晚,他一直在穀倉待到深夜,最後帶著一股威士忌味道,跌跌撞撞地上了床。
她也一直沒睡,可他倆都沒有向對方尋求慰藉。她猜,他倆都不知該怎麼辦,他倆從來沒學過該如何安慰對方。或者說,生活已經如此艱難,已無法從中找到一絲慰藉。
她知道,兩人的感情原本就不深,如今更是越來越淡。過去的幾周,她注意到他對她越發冷淡。他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是從沙塵暴毀了他們的農田,讓他們的工作量變成原來的三倍的時候開始的嗎?還是從他和他父親種下冬小麥的時候開始的?
他睡得很晚,要麼像讀冒險小說一樣看報紙,要麼盯著窗外看,要麼研究地圖。等他終於跌跌撞撞地上了床,他又會翻過身去不理她,倒頭便睡。他睡得特別沉,有時候她甚至擔心他會在晚上死掉。
昨晚,他照例很晚才上床,此時她已躺在黑暗之中,渴望他能面向她,愛撫她,可即使他這麼做了,他倆還是始終未能得到滿足。兩人親熱的時候,他一直沒說話,甚至沒有小聲說出自己的需求,他很快便完事了,彷彿還沒開始便已反悔。埃爾莎有時覺得,自己在做完愛後比做愛前更加孤獨。他說自己之所以疏遠她,是因為她很容易懷孕,可她知道,真相實際上更加殘忍。說到底,還是和往常一樣:因為她不夠漂亮。因此他才會在夫妻生活方面遇到一些困難。而且她顯然在床上的表現不太好,所以他才會匆匆了事。
早年間,她曾夢想著自己會大膽靠近他,改變他們彼此愛撫的方式,用她的手和嘴去探索他的身體。後來,她從幻夢中醒了過來,備感沮喪,覺得自己的慾望愈發膨脹,卻無法表達、也無法同他人述說這種慾望。她一直在等他能有所察覺,看到她,伸出手來,一等就是好多年。
可最近,這個夢想似乎變得愈發遙不可及。或許這些天來她只是太累了,累得不敢相信自己還能圓夢。
她離開臥室,走到過道上。她在每個孩子的臥室門前都會停下腳步,往門裡看。睡夢中的他們神態很安詳,看得她很揪心。在這樣的時刻,她總會想起小時候快樂的洛蕾達,那時候,她總愛笑,總喜歡張開雙臂讓媽媽抱一抱。那時候,埃爾莎還是洛蕾達在這世上的最愛。
她走進廚房,廚房裡散發著一股咖啡和烤麵包的味道。她的公婆也睡不著覺了。他們像她一樣,抱有一種未經證實的希望或信念,覺得多幹些活兒就能拯救他們。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很快喝掉,洗好咖啡杯,穿上她那雙棕色的鞋——鞋的後跟都快磨沒了——又抓起了她那頂太陽帽。
屋外,她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遮在眼前,眯著眼看著刺眼的太陽。
託尼趁著早上還沒那麼熱,已經忙活起來。他正在堆僅有的一點兒乾草,他之所以這麼早就開始幹活兒,是因為他擔心下午太熱,會要了他們那兩匹馬的命。兩匹閹馬的腿腳一天不如一天。有時候,它們實在太餓,便低聲呻吟起來,那聲音足以讓埃爾莎掉淚。
埃爾莎朝公公揮了揮手,公公也朝她揮了揮手。她戴上帽子,在戶外廁所稍做停留,然後把水一桶桶地拖到廚房,準備用水洗衣服。再也沒必要給果園和菜園澆水。提完水後,她的胳膊很痛,流了不少汗。最後,她去了自己那個小小的菜園。她在廚房窗戶正下方闢出了一塊方形空地,早上,那裡會籠罩在一塊狹長的陰影之下。地實在太小,種不了有價值的東西,於是她種了一些花籽。她只想擁有一小片綠地,哪怕是一抹綠意也行。
她跪在滿是粉塵的泥土上,重新擺放她放在那裡的石頭,為了劃定菜園的範圍,那些石頭之前擺成了半圓形。上一次的大風把一些石頭吹離了原本的位置。依然在菜園中央屹立不倒的,是她心愛的側花捲舌菊,它有著修長的棕色根莖和綠得有些扎眼的葉子。
「要是在這波熱浪過後,你還能活下來,那天氣很快就會涼快下來。」埃爾莎說罷,給地上澆了幾滴寶貴的水,眼見著地面立馬變暗,「我知道你很想開花。」
「又在和你的小夥伴說話呢?」
埃爾莎屁股靠在腳後跟上,抬起頭,一時間讓刺眼的陽光晃了眼。
拉菲站在黃色的光暈下。這些天他很少刮鬍子,於是他的下半邊臉長滿了濃密的深色胡楂兒。
他單膝跪在她身旁,把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她能感受到他手心有些溼,也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抖,這全都拜他昨晚喝的酒所賜。
她情不自禁地靠著他的手,剛好讓他覺得她還屬於他。
「對不起,希望我進來時沒吵醒你。」他說。
她轉過身來。她的草帽的帽簷碰到了他的,發出了刮擦聲。「沒關係。」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忍受這一切的。」
「這一切指的是?」
「我們的生活。到處尋找殘羹剩飯,忍飢挨餓。我們的孩子都瘦得不成樣子了。」
「最近這段日子,和很多人相比,我們的手頭都要更寬鬆些。」
「那是你要的太少了,埃爾莎。」
「聽你這麼說,彷彿這是一件壞事呢。」
「你是個好女人。」話從他口裡說出來,不禁讓人覺得這彷彿也是一件壞事。埃爾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就在她因為困惑而沉默不語時,他緩慢而疲憊地站了起來。
她站在他面前,仰著臉。她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一個不夠漂亮的高個女人,皮膚被太陽曬傷了,都開始脫皮了,嘴巴太大,眼睛似乎吸收了上帝分配給她的所有顏色。
「我得去幹活兒了。」他說,「都已經這麼熱了啊,該死,我都快喘不上氣了。」
埃爾莎一邊看著他的背影,一邊想著,回頭啊,衝我笑一笑吧。可他沒有,最後,她不再幹等在那裡,於是走進廚房,洗起衣服來。
*
拓荒者紀念日的首次慶典於一九〇五年舉行,那時候,孤樹鎮還是一片長滿了藍綠色野牛草的遼闊平原,xit牧場因此僱了一千名牛仔。有不少自農耕讀到了宣傳手冊,紛紛慕名而來,手冊上說,他們肯定能種上嬰兒車大小的捲心菜,還有小麥。無須灌溉便能種植所有作物,這就是所謂的旱作農業。手冊上還說,他們肯定能在這裡感受到它的魅力。
果真如此。
洛蕾達很清楚,這樣的宴會實際上只跟男人有關係,他們很會自娛自樂。
「你看起來真漂亮。」媽媽一邊說,一邊走進了洛蕾達的臥室,甚至連門都沒敲。洛蕾達見媽媽闖了進來,頓時感到很煩躁。她很想氣沖沖地談一談隱私這個話題,卻忍住了。
媽媽走到她身後,一時間,兩人的臉都映在了洛蕾達的盥洗臺上方的鏡子裡。洛蕾達的皮膚曬得很黑,黑色的頭髮剪得很齊,而母親的臉色很蒼白,特別引人注目。媽媽的皮膚為什麼從來沒有曬黑過呢?為什麼總被曬傷,總在脫皮呢?她甚至都懶得打理頭髮,頂多把頭髮編成一個冠。即便如今的日子很不好過,斯特拉的媽媽也總是化著妝,把頭髮紮好、捲起來。
媽媽甚至都沒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漂亮一些。她穿的那條連衣裙——一條用麵粉袋做的印花居家裙,上身有一排紐扣——至少大了一個尺碼,這樣只會顯得她更高更瘦。
「很抱歉,沒辦法給你做條新裙子,或者至少給你買幾雙新襪子。等明年吧。等下雨的時候。」
洛蕾達無法想象自己的母親為什麼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洛蕾達從母親身邊走開,撫平了她頗費了一番心思燙卷的齊頜短髮,然後撥弄起劉海兒來:「爸爸在哪兒?」
「他在拴馬車。」
洛蕾達轉過身來:「斯特拉能在這裡過夜嗎?」
「當然可以。」媽媽說,「不過你得在早上做家務活兒。」
洛蕾達特別開心,她甚至抱了抱母親,可媽媽抱得太久,太過用力,反倒掃了她的興。
洛蕾達猛地掙脫了母親的懷抱。
媽媽看起來很傷心。「趕緊下樓。」她說,「去幫奶奶打包飯菜。」
洛蕾達箭一般衝出臥室,匆忙下樓進了廚房,奶奶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起來,正在打包一鍋義大利蔬菜湯。桌上擺著一盤奶油甜餡煎餅卷,捲餅裡包著放了很多糖的義大利乳清乾酪。只有義大利家庭才會吃這兩樣東西。
洛蕾達用一塊擦碗布蓋住那盤甜點,拿著出了門,朝馬車走去。她爬到馬車車廂裡,緊挨著父親坐著,父親用一隻手摟住了她,把她抱得緊緊的。奶奶和爺爺坐在了前邊。媽媽最後一個上了車,也坐到了車廂裡。
安特緊緊依偎著媽媽,不停說著話,一家人快到鎮上時,他特別激動,扯著原本就很尖的嗓子尖叫個不停。洛蕾達注意到,爸爸非常安靜,一點兒也不像平時。
孤樹鎮出現在地平線上,這座貧瘠的小鎮坐落在如同桌子般平坦的平原上,周圍什麼都沒有。
只有水塔矗立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下。
鎮上曾一度興起一股愛國主義熱潮。洛蕾達記得,每次大家聚會時,老人們常常談起第一次世界大戰。誰打過仗,誰犧牲了,誰種麥子養活了軍隊。那時候,人們會借拓荒者紀念日表達自己的自豪之情,讚美自己的苦幹精神。美國人!民富國強!他們把紅、黃、藍三色彩旗掛在大街上的商店裡,把美國國旗插在花盆裡,把愛國口號寫在窗戶上。男人們聚在一起,喝酒抽菸,稱讚對方打了勝仗,把牧場變成了農田。他們喝著自制的烈酒,用小提琴和吉他演奏音樂,而所有的活兒都得女人幹。
或許只有洛蕾達自己這麼覺得。為慶典做準備的那一週裡,媽媽和奶奶做的飯菜、自制的通心粉、洗的衣服都比平時多,還得補好每一件要穿的破衣服。不管日子有多難,不管手頭有多緊,媽媽都希望她的孩子們看起來很體面。今天,沒見到彩旗(她猜,人們因為天氣太熱,所以才沒掛彩旗,抑或是某個女人終於說道,有這個必要嗎?),花盆裡沒見到花和國旗,也沒見到愛國標語。洛蕾達只看見流浪漢聚集在火車站附近,穿著破衣服,後面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裡面卻一分錢也沒有,這叫插上了胡佛旗。破了洞的鞋叫胡佛鞋。大家都知道誰應該為大蕭條負責,卻不知道如何解決這一難題。
馬車「嘚嘚嘚」地行駛在主街上。只有兩輛汽車停在這裡。兩輛車都屬於銀行經理。這些天,人們管他們叫「銀行歹徒」,因為他們騙走了那些辛勤勞作的人的土地,然後宣告破產,關門大吉,就這樣留下了人們原本以為存在銀行裡會很安全的錢。
奶奶駕著馬車來到校舍前,停在了那裡。
洛蕾達聽見音樂聲從開著的門裡傳了出來,接著又聽到了跳舞的腳步聲。她跳下馬車,匆忙跑向校舍。
校舍內熱鬧非凡。一支臨時拼湊出來的樂隊正在角落裡表演,有幾對情侶正在跳舞。右手邊有幾張擺著食物的桌子。擺出來的食物並不多,可洛蕾達知道,已經乾旱了這麼多年,女人們為了這場盛會,也發過不少愁,出過不少力。
「洛蕾達!」
洛蕾達看見斯特拉朝她走來。不出所料,斯特拉和她的妹妹索菲婭是房間裡僅有的兩個穿著嶄新宴會禮服的女孩。
洛蕾達感到一絲忌妒,然後又將這種情緒拋到了腦後。斯特拉是她最好的朋友。誰又會在乎禮服呢?
洛蕾達和斯特拉聚到了一塊兒,像往常一樣拉著手,歪著頭,膩歪在一起。
洛蕾達努力裝出一副訊息很靈通的樣子,問道:「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之所以費這麼大的氣力辦這場宴會,都是因為我,難道你不知道嗎?」斯特拉答道。
斯特拉的父母跟在女孩們後面,然後停下來和馬丁內利一家聊了起來。
洛蕾達聽見德弗羅先生說道:「我又收到了我妹夫寄來的明信片。俄勒岡那裡修了一條鐵路。你們應該考慮考慮,託尼,拉菲。」
就好像女人都毫無主見一樣。
她爺爺是這麼回覆的:「拉爾夫,不管是誰走,我都不會怪他,可要是我們走,我肯定會怪自己。這片土地……」
別再說了。這片土地。
洛蕾達和斯特拉從大人身旁走開。
安特打他們身旁跑過,他戴著一個防毒面具,看起來像只昆蟲。他撞上了洛蕾達,咯咯笑了笑,然後又跑開了,跑的時候雙臂張開,像是在飛一樣。
「紅十字會給銀行捐了一大箱防毒面具——是給孩子們在沙塵暴來的時候戴的。我媽媽今晚就在派發這些面具。」
「防毒面具,」洛蕾達一邊說,一邊搖頭,「天哪。」
「情況越來越糟糕了,我爸爸說。」
「我們還是別說防毒面具的事兒了吧。老天哪,我們可是在參加宴會呢。」洛蕾達說。她伸手握住了斯特拉的雙手,「我媽媽說你今天可以來過夜。我從圖書館借了些雜誌來。雜誌裡有一張克拉克·蓋博的照片,保準會讓你著迷的。」
斯特拉往後退了退,看向了別處。
「怎麼了?」
「銀行要關門了。」斯特拉說。
「噢。」
「我的吉米姑父——就是住在俄勒岡的波特蘭市的那位,還記得吧?他給我爸爸寄了一張明信片。他覺得那裡的鐵路打算招人了,那裡也沒有沙塵暴。」
洛蕾達後退了一步。她不想聽到接下來斯特拉要說的話。
「我們打算搬走。」
九
洛蕾達把身子探出臥室窗外,沮喪地尖叫著。在她樓下,雞群聞聲也亂叫了起來。「滾開,你們這些笨鳥。你們難道看不出來我們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斯特拉就要搬走了。
洛蕾達在孤樹鎮上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就要搬走了。
房間似乎越變越小,小到她都快喘不過氣來。她下了樓。屋子裡很安靜,風沒有從縫隙裡吹進來,木地板也沒有下陷。
她靈巧地在黑暗中走動。過去的這個月,他們停掉了同線電話——沒錢付電話費——如今,他們真的過上了離群索居的日子。她尋到正門,走了出去。一輪明月朗照著穀倉,將屋頂照得銀光閃閃。
她聞到了被陽光烤焦的泥土以及一絲雞糞的味道,還聞到了……香菸的味道?她順著這股氣味,繞到了房子的側面。
她看見風車之下有一道忽明忽暗的紅光,是菸頭燃燒時發出的。爸爸。所以說,他也睡不著覺。
她朝他走去,發現他的眼睛很紅,臉頰上還掛著淚痕。他一直待在外面,一個人身處黑暗之中,一邊抽菸,一邊流淚。
「爸爸?」
「嘿,小美女,你找到我了。」
他試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話,可她知道這明顯是裝出來的,於是更難受了。如果只有一個她信得過的人會對她說真話,那這個人非她爸爸莫屬。可現在,他居然在哭,這實在是讓人心痛。
「你聽說了德弗羅一家打算搬走嗎?」
「很抱歉,洛洛。」
「我再也不想聽到很抱歉了,」洛蕾達說,「我們也可以搬走。就像德弗羅一家,芒戈爾一家,還有馬爾一家那樣,一走了之。」
「今晚的聚會上,他們都在談論搬到別處去。大多數的人跟你的爺爺奶奶一樣,他們寧願死在這裡,也不願搬走。」
「他們知道我們真有可能死在這裡嗎?」
「哦,他們知道的,相信我。今天晚上,你爺爺曾說——我就直接引用原話了:小夥子們,把我埋在這裡吧。我可不打算搬走。」他吐了一口煙霧,「他們說,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我們的將來,彷彿我們就只想要這麼一小塊泥地。」
「也許我們可以說服他們搬走。」
她父親笑著說道:「照你這麼說,也許米洛可以長出翅膀,飛到別處去。」
「我們可以不管他們,自己搬走嗎?很多人都打算走。你總說這裡是美國,在這裡,一切皆有可能。我們可以去加利福尼亞。或者說,你可以去俄勒岡,在鐵路上找份工作。」
洛蕾達聽到了腳步聲。片刻之後,媽媽出現了,她穿著破舊的長袍和工裝靴,頭髮很漂亮,同時也特別亂。
「拉菲。」媽媽如釋重負地叫道,彷彿覺得他會逃跑。真可悲,媽媽把爸爸盯得很緊,把所有人盯得都很緊。她不太像家長,反倒像警察。有她在,就不會有開心事。「我醒來以後很想你,我以為……」
「我在這兒呢。」他說。
媽媽的笑容淡淡的,和她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質一樣:「趕緊進屋,你倆一塊兒。時候不早了。」
「好的,埃爾絲。」爸爸說。
洛蕾達不希望父親如此沮喪,也不希望他的滿腔熱情一遇到母親便消失殆盡。母親那張愁苦的臉吸走了所有人的活力。「這都是你的錯。」
媽媽問:「你為什麼要怪我,洛蕾達?是因為天氣嗎,還是因為大蕭條?」
爸爸碰了碰洛蕾達,搖了搖頭。別這麼做。
媽媽等著洛蕾達開口,等了一會兒,便轉身朝屋子走去。
爸爸跟在她後面。
「我們可以搬走。」洛蕾達對父親說,可父親就像沒聽見一樣,並未停下腳步,「一切皆有可能。」
*
第二天早上,埃爾莎在黎明到來前醒來,卻發現拉菲那一邊的床空著。他又睡在了穀倉裡。最近,比起跟她一起睡,他更喜歡睡在穀倉裡。她嘆了口氣,穿好衣服,離開了房間。
黑暗的廚房裡,羅絲正站在洗滌架旁,雙手深深浸在水中,她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從井裡打來這些水,把水倒進了水槽裡。她旁邊的檯面上放著一個裂開的大攪拌碗,正擱在毛巾上晾乾。埃爾莎曾在晚上藉著燭光給這些毛巾繡上了花,用了拉菲最喜歡的幾種顏色。她原本以為,若想婚姻幸福,就得打造一個完美的家,包括散發著薰衣草香味的乾淨床單、刺繡的枕套,以及手工編織的圍巾。她將大把時間花在了這類家務活兒上,傾注了大量心血,用一針一線來表達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想法。
一杯咖啡放在燒木頭的爐子上,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怡人的香氣。桌上擺著一盤長方形的鷹嘴豆油炸餡餅,爐子上放著一個鑄鐵平底鍋,鍋裡擱著一把盛著橄欖油的湯勺。旁邊的鍋裡,燕麥粥正在冒泡。
「早安。」埃爾莎說。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抹刀,把兩塊油炸餡餅放入滾燙的油裡。他們中午就吃這個,像吃三明治那樣吃,還會把寶貴的醃檸檬的汁水擠到餡餅上。
「你看起來很累。」羅絲說道,她並沒有什麼惡意。
「拉菲睡得不是很好。」
「他要是晚上不在穀倉裡喝酒,興許能睡個好覺。」
埃爾莎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靠在牆上,牆上貼著繪有包心玫瑰圖案的牆紙。她注意到在某個角落,鋪在地板上的油氈翹了起來。然後她給油炸餡餅翻了個面,看見上面結了一層漂亮的棕色硬皮。
羅絲挪到她身旁,替她煎起了餡餅。
埃爾莎開始拆黃油攪拌器。機器的零件需要清洗,並用高溫消毒,再以精確的順序按步驟重新組裝好,然後擱到架子上供下次使用。這是一件能讓人心無旁騖的好差事。
一隻蜈蚣從它的藏身處爬出來,「撲通」一聲落到檯面上。埃爾莎拿出一把刀,把它剁得粉碎。她早就習慣了和蜈蚣、蜘蛛和其他昆蟲共處一室。大平原上的每一個生物為了躲避沙塵暴,都在尋找安身之處。
兩人結伴默默地忙活著,一直忙活到太陽昇起,孩子們東倒西歪地走出臥室。
「我來伺候他們吃飯。」羅絲說,「要不你給拉菲拿點兒咖啡去吧?」
埃爾莎很感激她的婆婆,覺得婆婆看事情看得特別通透。她微微一笑,說了一句「謝謝您」,給丈夫倒了一杯咖啡後便出了門。
淺藍色的天空萬里無雲,太陽發出了刺眼的黃色光芒。她沒注意到這片土地最近又受到了重創——柵欄的柱子壞掉了,風車出現了破損,塵土越積越高——而是把心思放在了好訊息上。如果抓緊時間,她今天就能洗完衣服,把所有需要漂白的東西都漂白。掛在曬衣繩上的乾淨床單讓她精神一振。這也許只是她的一種錯覺,讓她認為,哪怕無人注意,做完這件事也能改善家人的生活。
託尼正在磨坊裡修理風車的葉片。他的錘子發出了「砰砰砰」的響聲,聲音迴盪在一望無際的棕色平原上。
她萬萬沒想到拉菲會在家族墓地。這塊棕色土地的周圍立著搖搖欲墜的尖樁籬笆。那裡曾有一座美麗的花園,粉色的牽牛花曾爬上白色的籬笆,爬過遍地的藍綠色野牛草。以前,不管是下雨、酷暑還是下雪,埃爾莎每週日都會在這裡待上一小時,可她最近去得沒那麼勤了。一到墓地,她便像往常一樣,想起了死去的兒子,想起了他還在她腹中時她為他編織的夢想,以及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輕、卻從未消失的傷痛。
她「咔嚓」一聲開啟門,門歪著,鉸鏈壞了。地上有許多尖木樁,有些斷掉了,有些則被狂風從地上拽了出來。
泥地裡立著四座墓碑。其中三座屬於羅絲和託尼的孩子——都是女孩——還有一座屬於洛倫佐。
拉菲此刻正跪在他們兒子的墓碑前。墓碑上寫著:洛倫佐·沃爾特·馬丁內利,生於一九三一年,卒於一九三一年。
埃爾莎跪在他旁邊,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她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痛苦的神情,甚至在他們埋葬自己剛出生的孩子時也沒有。那時候,只有二十八歲的拉菲曾抱著他那斷了氣的小娃娃,為他們痛失愛子而哭了起來。據她所知,他從未來過這裡,從未跪在這座墓前。
「我也很想他。」埃爾莎有些結巴地說道。
「奧爾洛夫那老頭兒這周宰了他最後一頭肉牛。那可憐的東西肚子裡全是土。」
「嗯。」埃爾莎見拉菲聊起了別的,覺得有些古怪,便皺起了眉頭。
「安特問我為什麼他的肚子總是很疼。我怎麼可能跟他講,這塊土地正在慢慢要了他的命呢?」他起身握住她的手,拉她起來和他站在一起,「咱們走吧。」
「走?」
「去西邊,去加利福尼亞,每天都有人搬走。我聽說那邊的鐵路上能找到工作,也許我還有資格參加fdr的那個專案,就是那個保育團。」
「我們沒錢買汽油。」
「我們可以走著去,可以跳上火車。人們會讓我們搭便車。我們會到達那裡的,孩子們很堅強。」
「堅強?」她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他們連適合的鞋子都沒有。我們也沒錢,沒食物。你見過胡佛村的照片吧,知道那裡是怎麼回事。安東尼才七歲。你覺得他能步行走多遠?你希望他跳上一輛移動中的火車嗎?」
「加利福尼亞可不一樣。」他固執地說道,「那裡能找到工作。」
「你父母是不會搬走的。這你也知道。」
「我們可以不管他們,自己搬走?」他像是在提問,不像是在陳述事實。她看得出來,他連問這個問題都感到很羞愧。
「不管他們,自己搬走?」
拉菲捋了捋頭髮,看向遠處枯萎的麥田,以及這片土地上已有的墳冢:「這該死的大風和旱災會要了他們的命,也會要了我們的命。我再也受不了了,真的。」
「拉菲……你不是當真的吧。」
這片土地是他的遺產,也是他們的未來,更是他們孩子的未來。孩子們會在這片土地上長大,會一直都很瞭解自己的過去,清楚自己是誰,自己的根在哪裡。他們會知道,好好幹一天活兒會讓他們感到自豪。他們會有歸屬感。拉菲不知道沒有歸屬感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又有多痛苦,可埃爾莎知道。她永遠不會把這種痛苦強加給自己的孩子們。這裡就是家。他得明白,苦日子已經到頭了。土地經受住了考驗。一家人都挺過來了。他怎麼能覺得他們可以把託尼和羅絲單獨留在這裡呢?這麼做太過分了,簡直不可思議。「等到下雨的時候——」
「天哪,我討厭這句話。」她從未聽過他用這麼尖刻的語氣說話。
她看見他眼裡寫滿了痛苦、失望和憤怒。
埃爾莎想伸手碰碰他,但她不敢。她的嗓子很乾,怎麼也說不出我愛你這幾個字來:「我只是覺得——」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頭也沒回就走了。
*
搬走。放棄這塊土地,走開時什麼也不帶走。
確實是走開,不開半點兒玩笑。過了幾小時,等到天都黑了以後,她還在想這件事。
她無法想象自己會與沒有工作、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和移民組成的西行大軍為伍。她聽說跳上火車很危險,腿腳可能會被軋斷,身體可能會被巨大的金屬車輪切成兩半。而且外面還有為非作歹的人,都是些拋棄了良知和家人的歹徒。埃爾莎不是個勇敢的女人。
但是……
她愛自己的丈夫。她發過誓,要愛他、尊重他、聽他的話。她當然明白,「跟著他」也是她應該做的。
她是不是本該告訴他,他們會去加利福尼亞呢?是不是本該至少跟他聊一聊呢?也許到了春天,他們若能迎來雨水,收穫莊稼,就有錢買汽油了。
在這裡,他過得真的很不開心。洛蕾達也是。
也許他們可以搬走——所有人一起——等到乾旱結束後再搬回來。
有何不可呢?
這片土地會等著他們。
她起碼可以和他好好談一談,讓他意識到她是他的妻子,他倆是一夥兒的,如果他特別想去,她肯定會陪他一起。她會離開這片她已經漸漸愛上的土地,離開她這輩子僅有的一個家。
為了他。
她把一條圍巾披在了破舊的棉布睡衣上,穿上正門旁的橡膠靴,走了出去。
他在哪兒?是不是待在風車磨坊,獨自一人,品嚐著失望的滋味?還是駕著馬車去了西洛,坐在酒吧裡喝悶酒?
已經將近九點,農場上一片寂靜。
屋裡只剩一盞燈亮著,燈光是從樓上洛蕾達的窗戶射出來的。她女兒正在床上看書,和女兒一樣大的時候,埃爾莎也會這麼做。她出門走到院子裡。在她經過時,雞群懶洋洋地動了動,又很快安靜下來。她聽到公婆的臥室裡傳來了音樂聲。託尼正在拉小提琴。埃爾莎知道,在這段困難的日子裡,他藉助音樂與羅絲交談,同她一道回想過去、暢想未來,並向她示愛。
她看見拉菲在黑暗中站在畜欄旁,靠著畜欄的黑色板條,宛若一條筆直的黑線。在上弦月的月光照耀下,這一切都閃著銀光。他的菸頭燃著,是橙黃色的。
他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她看得出來。
拉菲從畜欄旁走開,掐滅香菸,把沒吸完的那根菸丟進了襯衫口袋裡。託尼的情歌傳到了他們的耳畔。
埃爾莎走到拉菲面前,停下了腳步。她只需要稍稍動一動,便能把手放在他肩上。她知道,漫長而炎熱的白天過後,他那件褪了色的藍色工作衫摸起來會很暖和。她洗過、補過、疊過他的每件衣服,給它們縫過邊,也很瞭解每件衣服的觸感。
儘管埃爾莎離丈夫足夠近,能夠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熱氣,聞到他撥出的威士忌和香菸的氣味,可她依然覺得,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片海,怎麼會這樣呢?
他抓住她的手,嚇了她一跳,又把她攬入懷中:「你記不記得,我倆的頭一個晚上,是在斯圖爾德的穀倉前,在那輛卡車裡度過的?」
埃爾莎遲疑地點點頭。他倆從未說起過這些事。
「你說你想變得更勇敢。我只是希望……去別的地方。」
埃爾莎抬頭注視著他,察覺到他很痛苦,這也讓她感到傷心:「噢,拉菲——」
他吻了她的唇,吻得很久,很慢,也很深情,讓自己的舌頭品嚐著她舌頭的味道。「我的初吻給了你。」他小聲說完後往後退了退,剛好能看著她,「你還記得那時候的我吧?」
這是他對她說過的最浪漫的話,讓她覺得充滿了希望。「一直記得。」她耳語道。
託尼的音樂停了下來,過後則是一片沉寂。昆蟲斷斷續續唱著歌。兩匹閹馬在畜欄裡無精打采地動來動去,用鼻子撞著圍欄,提醒他們它們餓了。
他們周圍的夜晚一片漆黑,廣闊的天空中星光璀璨。她看見的,也許是其他的宇宙。
這種感覺既美麗,又浪漫。此刻,他倆可以獨自待在這個星球上,陪伴著他們的,只有夜晚的種種聲音。
「你在想著加利福尼亞的今晚。」她說了起來,試圖找到合適的話頭,好和拉菲聊聊別的。
「是啊。還在想著安特會穿著破破爛爛的鞋子走一千里路。我們會在某個地方過著拮据的日子。你說得對,我們走不了。」
「也許到了春天——」
拉菲吻了她,讓她安靜下來。「睡覺去吧。」他低聲說道,「我也馬上就去睡。」
埃爾莎感覺他不再摟著她,正從她身旁走開:「拉菲,我覺得我們應該聊一聊——」
「別發愁了,埃爾絲。」他說,「我過會兒就上床。我們可以到時候再聊。我這會兒得給動物喂水喝。」
埃爾莎希望他住嘴聽她說話,可她膽子沒這麼大。在她內心深處,她總擔心自己沒能將他緊緊抓住。她不敢驗證自己的擔心是不是多餘的。
可今晚,她會靠近他,如自己所願,與他親密接觸。她會克服一切困難,最終取悅他。
她會的。等他們做完愛,她會和他聊一聊離開的打算,認真聊一聊。更重要的是,她會聽一聽他的想法。
她回到他們的房間,來回踱著步。最後,她走到窗前,扒開了窗臺和窗格上佈滿汙垢的破布和報紙。
她看到了風車,看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幾乎像是一朵花,映襯在寶石般的夜空下。
拉菲待在那裡,靠著風車,幾乎無法和風車區分開來。他在抽菸。
她爬上床,蓋好被子,等她丈夫來。
*
等她再度恢復意識時,天已經亮了,她還聞到了咖啡的味道。濃郁而苦澀的香味將她從舒適的床上拽了起來。她用手梳了頭,穿上便服,雖然拉菲昨晚又一次沒能回床上睡覺,她還是努力不讓自己心裡難受。
她把頭髮重新編好,在腦後盤了一個鬏,用髮卡固定好,蓋上了頭巾。
她去看了看孩子們怎麼樣——今天是星期六,她會讓他們在早上多睡會兒——然後走向廚房,那裡存了滿滿一鍋水,是昨晚煮土豆時用的,準備再用來做麵包。
他們早餐只吃麥片,於是她開始忙活起來。謝天謝地,他們的一頭奶牛還在產奶。
首先起床的是洛蕾達,她東倒西歪地走出了自己在二樓的那間小臥室。她的黑色波波頭亂糟糟的,活像一個老鼠窩。她臉頰上有一處曬傷,都掉起皮來了。「麥片。嗯,好吃。」她一邊說,一邊朝冷櫃走去。她開啟冷櫃,取出裝了一點點珍貴的黃油的黃色陶罐,把它拿到鋪著油布的桌子上,那裡已經擺好了佈滿斑點的碗和盤子,都倒扣著,免得沾上灰。她把三個碗翻了過來。
第二個起床的是安特,他爬上了姐姐旁邊的那把椅子。「我想吃薄餅。」他抱怨了一句。
「我給你的麥片裡倒一點兒玉米糖漿。」埃爾莎說。
埃爾莎把麥片端上來,往裡面加了奶油,又往每個碗裡倒了一點兒玉米糖漿,然後把兩杯冷白脫奶放在桌上。
孩子們吃早餐——全程都很沉默——的時候,埃爾莎去了穀倉。風和流沙在一夜間就再次改變了地貌,填平了遍佈他們農場的巨大裂縫。
經過豬圈時,她看見僅剩的那頭豬懶洋洋地跪在硬邦邦的地上,如今已經閒置的約翰·迪爾牌馬拉播種機有一半埋在了沙裡。她看向更遠處,看見羅絲正在果園裡,在皸裂的地上尋找蘋果。
牛圈裡,他們的兩頭牛並排站著,低著頭,可憐地哞哞直叫。它們的肋骨凸了出來,肚子癟了,身上長了瘡,起了皰。埃爾莎不禁想起幾年前,兩頭牛裡較小的那一頭貝拉出生的情景。當時,牛媽媽沒能活下來,埃爾莎只好用奶瓶餵它。羅絲教過她如何做奶瓶,讓那站都站不穩的小牛喝下去。有時,貝拉仍然像寵物一樣跟著埃爾莎在院子裡兜圈。
「嘿,貝拉。」埃爾莎一邊說,一邊撫摩著奶牛瘦削的側身。
貝拉抬起頭來,它棕色的大眼睛被泥土遮住了,哀嚎起來。
「我知道。」埃爾莎說罷,從圍欄的柱子旁提來一個桶。
埃爾莎領著貝拉去了穀倉裡相對涼快的地方,把它拴在中間的柱子上,拖來一張擠奶用的凳子。她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乾草棚——如今那裡已經幾乎沒有乾草了。她非常肯定拉菲昨晚就睡在那裡,又一次。
埃爾莎一直都很喜歡幹這個農活兒。起初,她花了不少時間才弄明白該怎麼擠奶。努力學習這門手藝時,她曾聽到羅絲上百次發出「嘖嘖」聲,可她還是成了擠奶能手,而如今,它還成了她最喜歡乾的農活兒之一。她喜歡和貝拉待在一起,喜歡鮮牛奶香甜的氣味,以及牛奶剛剛流到金屬桶上時發出的叮噹聲。她甚至很喜歡接下來要做的事:把一桶桶新鮮溫熱的牛奶拎到家裡,倒入分離器,用手轉動曲柄、啟動機器,撇去油膩的黃色奶油,把全脂牛奶留給自己的家人喝,把脫脂牛奶留給動物喝。
埃爾莎伸手去摸奶牛算不上飽滿的乳房,輕輕地碰了碰被風吹得發紅的乳頭。
奶牛痛苦地大叫了起來。
「對不起,貝拉。」埃爾莎說。她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她儘量讓動作輕柔一些,慢慢地朝下擠著奶。
一股土棕色的牛奶噴湧而出,散發著沃土的味道。每一天,擠出可用的白色牛奶花費的時間似乎都比前一天更長。最開始擠出來的牛奶總是像這樣,是棕色的。埃爾莎倒掉棕色的牛奶,把桶清洗乾淨,又試了一次。不管貝拉的呻吟多傷她的心,不管得花多長時間才能擠出乾淨的牛奶,她都從不放棄。
她擠完奶,發現擠出的奶還不夠,然後趕著那頭可憐的牛進了圍場。
他們經過馬舍時,米洛和布魯諾都在打著重重的響鼻,咬著門,想把門上的木料吃掉。
隨手鎖好穀倉的門時,她聽見了一聲槍響。
該怎麼辦?
她轉過身去,看見公公在豬圈旁。見他們僅剩的那頭豬搖搖晃晃地側身倒下,他放下了手中的步槍。
「謝天謝地。」埃爾莎小聲自言自語道。孩子們有肉吃了。
她朝他揮著手,看他把死豬抬到推車上,走向穀倉,準備將它掛起來宰掉。
一株風滾草被微風推著,懶洋洋地從她身邊滾過。她緊盯著它,見它滾到了圍欄前,圍欄邊上的俄羅斯薊克服重重了困難,活了下來,即使在乾旱時,也頂著風頑強生長。奶牛若是沒有別的食物可吃,就會吃它們。馬也一樣。
她把牛奶拿進屋裡,接著再次出了門,穿過穀倉和圍欄間的那片廣闊的泥地。風扯著她的頭巾,彷彿想阻止她。
俄羅斯薊由糾結在一起的刺和莖組成,勉強算得上是綠色的,硬而結實,很頑強,尖刺像大頭針一樣鋒利。
她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她用圍裙做了個碗,小心用手穿過帶刺的尖頭,拔下一根綠芽。
她嚐了嚐味道。
還不賴。也許它們可以用橄欖油、葡萄酒、大蒜和香草慢慢煮熟。它們嚐起來會像洋薊嗎?託尼很喜歡自己的那些洋薊。或許正確的做法是把它們做成醃菜……
她明天會發動每個人採摘這種綠芽,然後想法子醃製它們。
到了中午,等她採了足夠多的綠芽,多到她的圍裙正好裝得下的時候,她便回了家。
埃爾莎進了屋,發現孩子們和託尼已經坐在桌旁,等著吃午飯。
「我找到些葡萄。」安特說罷,從座位上一躍而起,笑得很燦爛,覺得自己給家裡做出了貢獻。
埃爾莎弄亂了他的頭髮,用手好好地摸了摸:「今晚就洗澡,不然我都快不認識這個小男孩了。」
「非洗不可嗎?」
埃爾莎微微一笑:「是呀。我在這裡就能聞到你身上的味道。」
託尼摘下帽子,露出眉心的一道白皮,然後坐了下來。他兩大口便喝完了一整杯茶,接著用手背擦了擦嘴。
羅絲走進廚房,給丈夫倒了一杯紅葡萄酒。
託尼狼吞虎嚥地吃起了他的那盤意式炸飯糰。奶油芝士餡的飯糰,沾滿意式煙肉和大蒜味的番茄醬,便成了他們家最愛的一道菜。
埃爾莎將她採的那堆俄羅斯薊放進碗裡,把碗放在了洗滌架旁。
「那是什麼?」羅絲一邊問,一邊在圍裙上擦手。
「是薊。我覺得我能想個辦法,把它們變得很美味。它們嚐起來跟朝鮮薊差不多。」
羅絲嘆了嘆氣:「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嗎?義大利人居然要吃馬吃的東西了。我的天哪。」
「拉菲在哪兒?」埃爾莎環顧四周,「我得跟他聊一聊。」
「一整天都沒見他。」安特說,「我也找過了。」
埃爾莎出了門,走到門廊上,按響鈴鐺,示意該吃午飯了,然後一邊等著,一邊看著遠處的農場。
馬車還在這裡,所以他沒去鎮上。
也許他在他們的房間裡。
她走回屋裡,走進他們的房間。陽光讓淺白色的牆壁看起來像是金黃色的。一幅巨大的耶穌畫像注視著她。
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床,她和丈夫共用的五斗櫃,以及一個配有橢圓形鏡子的盥洗臺,她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地板上有一些痕跡,來自她的床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放入了床底,或是從床底拿了出來。
她掀開被子,往床底下看。她看到了自己的手提箱,就是她嫁過來時帶著的那個,還看到了她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的一盒嬰兒衣服。
有什麼東西不見了,是什麼呢?
她跪了下來,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到底是什麼不見了?
拉菲的手提箱。好多年前,他便整理好了這個手提箱,原本想在出遠門上大學時用。埃爾莎的父親將她留在這裡以後,他又把手提箱裡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她瞥了旁邊一眼。他原本掛在門旁掛鉤上的衣服都不見了,還有他的帽子。
她慢慢起身,走向五斗櫃,開啟了最上層的抽屜。
他的抽屜。
抽屜裡只剩下一件牛仔襯衫。
十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在大半夜裡一聲不吭地離開。
她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三年,晚上與他同床共枕,還給他生了孩子。她一直都知道,他從來沒有愛上過她,可這又是怎麼回事?
她走出自己的房間,看見家人——她的家人,他們的家人——坐在桌旁,聊著天。安特正在複述他找葡萄的故事。
羅絲抬起頭來,看到埃爾莎,皺了皺眉頭:「埃爾莎?」
埃爾莎很想把這件可怕的事情告訴羅絲,讓她抱一抱自己,可在她確定之前,她什麼也說不出來。也許他走著去了鎮上,是想去……處理一些事情。
帶著他所有的家當。
「我得……出去辦點兒事。」埃爾莎說完後,看見羅絲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埃爾莎匆忙走出屋子,取來洛蕾達的腳踏車。她騎了上去,踩著腳踏板,行進在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的車道上,雙腿用力蹬著。她多次左搖右晃地繞開那些倒下的枯枝,上一次沙塵暴襲來時,它們未能倖免。她在信箱前停了下來,朝裡面看了看,什麼也沒有。
天氣如此炎熱,去鎮上時,她在路上連一輛汽車和馬車都沒看見。鳥兒聚集在頭頂的電話線上。幾頭牛和幾匹馬自由自在地遊蕩著,發出了哀怨的呻吟聲,想要喝口水或是吃點兒什麼。農民們無力宰殺、也無法照顧他們的家畜,早就讓它們自生自滅去了。
等她到達孤樹鎮的時候,她的頭髮已經掙脫了髮卡——她曾用它們把頭髮別在後面,以免臉被擋住——的束縛,她的頭巾也已經溼了。
她在主街上停了下來。一株風滾草從她身旁滾過,擦傷了她光著的小腿。孤樹鎮麻木地躺在她眼前,店鋪用木板封了起來,一抹綠色都看不見,與鎮子同名的那棵美洲黑楊半死不活。街道上到處都是被風颳走的長條木板。
她朝火車站方向騎去,然後下了車。
也許他還在那裡。
站內有一個滿是空長椅的房間,地面很髒,還有一個僅供白人使用的噴泉式飲水器。
她走到售票視窗前。拱形的小視窗後坐著一個穿灰白色襯衫、戴黑色護肘的男人。
「您好,麥克艾文先生。」
「您好呀,馬丁內利太太。」
「我丈夫最近來過嗎?他買過票沒?」
他低頭看向了桌上的報紙。
「求您了,先生。別逼我盤問您。這對我來說已經夠丟臉了,您不覺得嗎?」
「他一分錢都沒有。」
「他說他想去哪兒了嗎?」
「您肯定不希望我說出來。」
「我當然希望。」
他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她:「他說:‘只要不待在這裡,哪裡都行。’」
「他真是這麼說的?」
「興許這麼說能讓他好受一點兒,他看起來差點兒要哭了。」
那人拿出一個皺巴巴的、汙跡斑斑的信封,隔著售票視窗的鐵欄杆,把信封推了出來:「他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知道我會來?」
「妻子們老幹這種事。」
她吸了口氣,穩定了一下情緒:「那麼,如果他沒錢,也許——」
「他做了他們都會做的事。」
「都會?」
「縣裡到處都是離家出走的男人,很多人拋棄了自己的孩子和親人。一個來自錫馬龍縣的男人殺了他所有的家人,然後才離家出走。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他們一分錢都沒有,能去哪裡呢?」
「西邊,夫人。大多數人都去了西邊。他們跳上了來鎮上的頭一輛火車。」
「也許他會回來的。」
那人嘆了口氣:「這些人裡面,我還從來沒見誰回來過。」
*
埃爾莎站在火車站前。她慢慢地開啟了拉菲的信,彷彿它燃起來了似的。信紙很皺,上面滿是灰塵,似乎被水漬弄髒了。是他的眼淚嗎?
埃爾莎:
對不起。我知道說再多也沒有用,也許比什麼都不說還糟糕。
我只知道,我快死在這裡了。要是在這個農場上多待一天,我也許會拿把槍對著自己的腦袋。我很脆弱。你很堅強。你熱愛這片土地,也熱愛這種生活,我永遠也不可能像你這樣。
告訴爸媽和孩子們我愛他們。要是沒了我,你們都會過得更好。求你了,別來找我。我不想被找到。反正我也不知道我會去哪兒。
埃爾莎甚至都哭不出來。
心痛早已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很熟悉這種感覺,就像熟悉自己頭髮的顏色以及脊椎的輕微彎曲那樣。有時,它能讓她看清周遭的世界;有時,它又被她用來矇蔽自己的雙眼。不論如何,這種感覺一直都在。她知道,她之所以會心痛,全都怪自己,是她自己莫名其妙犯下的錯,儘管如此,在她絞盡腦汁,思考自己為何會心痛時,她卻從未意識到自身的缺陷,而事實證明,這種缺陷起了決定性作用。她的父母早就很瞭解她的缺陷。她的父親當然很瞭解。她漂亮的妹妹們也一樣。他們全都察覺到了埃爾莎的缺陷。洛蕾達當然也很瞭解。
每個人——包括埃爾莎自己——都曾以為她會心懷內疚地生活下去,會被周圍比她更有活力的人的種種需求所埋沒。她只能照看家庭,體貼家人,在家人外出時留在家中操持家務。
然後她遇到了拉菲。
她那位英俊、迷人、喜怒無常的丈夫。
「抬起你的頭來。」她大聲說道。
她得為孩子們著想。她得在那兩個小傢伙的父親背叛他們以後安慰他們。
這兩個孩子長大後會知道,他們的父親在他們年紀尚小時就拋棄了他們。
這兩個孩子也會像埃爾莎一樣,品嚐過心痛的滋味後,他們的人生軌跡也會發生變化。
*
等到埃爾莎回到農場時,她覺得自己好像一臺慢慢壞掉的機器。她的家人都在屋子裡忙碌著。羅絲和洛蕾達在廚房裡做義大利麵,安特和託尼則在客廳給皮帶抹油。
從今往後,孩子們的生活就不會像以前那樣了。他們對一切事物——尤其是對他們自己,對愛能維持多久以及家人是否會說真話——的看法都會發生改變。他們會永遠記得,父親不夠愛母親,也不夠愛他們,所以他才沒能陪他們一起度過困難時期。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稱職的母親會怎麼辦?她會把殘酷且醜陋的真相講出來嗎?
或許說謊更好?
如果埃爾莎撒謊是為了保護孩子們免受拉菲自私行為的傷害,保護拉菲不被孩子們憎恨,那麼——假如真有那麼一天——真相也許會等上很久才能浮出水面。
埃爾莎從待在客廳裡的託尼和安特身旁走過,走進廚房,她女兒正在那裡,在撒滿面粉的桌子上揉麵團。埃爾莎捏了捏女兒瘦削的肩膀。她能做的,就是不把女兒擁入懷裡,緊緊抱著,但坦白地說,埃爾莎眼下無法接受又有人離她而去。
洛蕾達閃到一旁:「爸爸在哪兒?」
「對呀,」安特在客廳裡應和道,「他在哪兒?我想給他看看我和爺爺找到的慈姑。」
羅絲站在爐子旁,往裝滿了水的鍋里加鹽。她看著埃爾莎,關上了爐灶。
「你哭過?」洛蕾達問。
「只不過是眼裡進了沙子,流了點兒淚。」埃爾莎一邊說,一邊勉強笑了笑,「孩子們,你們能去找找土豆在哪兒嗎?我得跟爺爺和奶奶說說話。」
「現在嗎?」洛蕾達抱怨道,「我不喜歡找土豆。」
「趕緊去吧。」埃爾莎說,「帶著你弟弟一起去。」
「來吧,安特。」埃爾莎一邊說,一邊把麵糰推開,「我們去泥地裡找土豆吧,就像那些豬一樣。」
安特咯咯笑了起來:「我喜歡做一頭豬。」
「你會如願的。」
孩子們拖著腳走出屋子,「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羅絲注視著埃爾莎:「你嚇到我了。」
埃爾莎走進客廳,徑直走到託尼的那瓶黑麥威士忌面前,給自己倒了一杯。
實在是太難喝了,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也喝掉了。
「我的天哪,」羅絲小聲說道,「這麼多年了,我從來沒見你喝過這個,一杯也沒有,可現在,你居然喝了兩杯。」
羅絲走到埃爾莎身後,把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
「埃爾莎,」託尼說罷,把馬具放到一旁,站了起來,「怎麼了?」
「拉菲他……」
「拉菲?」羅絲皺起了眉頭。
「他走了。」埃爾莎說。
「拉菲走了?」託尼問,「去哪兒了?」
「他走了。」埃爾莎疲憊地說著。
「又去那家該死的酒吧了嗎?」託尼說,「我早跟他說過——」
「不,」埃爾莎說,「他離開了孤樹鎮,上了一列火車。至少別人是這麼跟我說的。」
羅絲瞪著眼,看著埃爾莎:「他真走了?不,他不會這麼做的。我知道他很不開心,但……」
「得了吧,羅絲。」託尼說,「我們都不開心。天上總在下泥,樹都倒下死掉了,動物也快死了。我們都不開心。」
「他想去加利福尼亞,」埃爾莎說,「我說不行。我不該這麼說的。我原本打算跟他談一談這件事,可是……」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遞給了他們。
羅絲用顫抖的雙手接過了信,讀了起來,她一邊看著信上的字,嘴唇一邊默默地動著。等她抬起頭來,眼裡已經滿是淚水。
「狗孃養的。」託尼一邊說,一邊把信揉成一團,「太寵這個男孩兒真是沒什麼好下場。」
羅絲看起來深受打擊。「他會回來的。」她說。
他們三個面面相覷。很明顯,因為拉菲的離開,房間裡的氣氛特別壓抑。
正門「砰」的一聲開啟。洛蕾達和安特回來了,他們的手和臉都很髒,兩人拿著三個小土豆。
「這土豆幾乎沒什麼用。」洛蕾達停了下來,「怎麼了?有誰死了嗎?」
埃爾莎放下杯子:「我得跟你倆談一談。」
羅絲用一隻手捂住了嘴。埃爾莎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把這些話大聲說出來會改變孩子們的生活。
羅絲緊緊抱住埃爾莎,然後又放開了她。
埃爾莎轉過身來,面向孩子們。
他們的容貌讓她有些心神不寧。他倆都和父親長得一模一樣。她走到他們身前,一下子將兩人同時擁入懷中。安特也高興地抱住了她。洛蕾達扭來扭去,想要掙脫她的懷抱。
「你快讓我喘不過氣來了。」洛蕾達抱怨道。
埃爾莎放開了洛蕾達。
「爸爸在哪兒?」安特問。
埃爾莎把她兒子的頭髮往後捋,露出了他長滿雀斑的臉。
「跟我來。」她領著他們去了門廊,然後他們全坐在了門廊的鞦韆上。為了騰出空間來,埃爾莎一把拉過安特,讓他坐到她腿上。
「現在又是怎麼回事?」洛蕾達用一種像是受了委屈的口吻問道。
埃爾莎深吸一口氣,推動鞦韆,讓鞦韆蕩了起來。主啊,她希望爺爺在這裡,對她說勇敢點兒,推她一把。「你們的父親走了——」
洛蕾達看起來很不耐煩:「哦,是嗎?他去哪兒了?」
時候到了。這一刻,到底是該說謊,還是該說真話?
他為了拯救我們,在鎮子外面找了一份工作。這話說起來容易,可是,如果他既不寄錢,又不寫信給家裡,過了好長時間都不回來,那他們就很難相信這番話了。不過他們也不至於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只有埃爾莎會這麼做。
「媽媽?」洛蕾達猛地問道,「爸爸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埃爾莎說,「他離開了我們。」
「等等。什麼?」洛蕾達跳下鞦韆,「你的意思是——」
「他走了,不會回來了,洛洛。」埃爾莎說,「很明顯,他跳上了一列火車。」
「不準這麼叫我。只有他能這麼叫我。」洛蕾達尖叫道。
埃爾莎覺得自己非常脆弱,擔心眼裡已經有了淚水:「對不起。」
「他離開了你。」洛蕾達說。
「嗯。」
「我討厭你!」洛蕾達跑下門廊臺階,消失在屋子的拐角處。
安特扭過身來,抬頭看著埃爾莎。見他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埃爾莎非常傷心。「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覺得他不會回來了。安特。」
「可……我們需要他。」
「我知道,寶貝兒,我們都很傷心。」她輕撫他的頭髮,把頭髮從他的前臉捋到了後面。
他的眼裡噙滿了淚水,看到這一幕,她自己的眼睛也感到一陣刺痛,但她卻拒絕當著安特的面哭。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埃爾莎緊緊抱著兒子,任由他哭著:「我知道,寶貝兒。我知道……」
她想不出還能說些別的什麼。
*
洛蕾達爬上風車磨坊,抱著膝蓋,坐在巨大葉片下的平臺上。她腳下的木板被陽光曬得很暖和。
爸爸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呢?他怎麼能把家人留在既沒有莊稼,也沒有水的農場上呢?他怎麼能離開——
我。
她太過傷心,一想到這,便喘不過氣來。
「回來啊。」她尖叫道。
陽光照耀著大平原的藍色天空,天空吞沒了她微弱的哭聲,將她獨自留在那裡,覺得自己既渺小,又孤單。
既然他知道她特別想離開這個農場,那他為什麼還會拋棄她呢?她很像他,不像她母親,也不像她爺爺和奶奶。洛蕾達不想做農民,她想去外面闖一闖,去看一看大千世界,成為作家,寫些有分量的東西。她想離開得克薩斯。
媽媽就快過來了,一副很可憐的模樣,試圖安慰洛蕾達。她見狀,感覺連風車都嘎吱作響起來,心想:「真是好極了。」媽媽是洛蕾達最不想見的人。
「走開,」洛蕾達一邊說,一邊擦著眼睛,「這都是你的錯。」
媽媽嘆了口氣。她看上去臉色很蒼白,幾乎特別脆弱,可這很荒謬。媽媽差不多和絲蘭根一樣脆弱。
媽媽繼續前進,爬上平臺,坐在洛蕾達身旁她爸爸常坐的位置,洛蕾達因此突然大發雷霆起來。「這不是你能坐的地方。」她說,「這是……」她有些語不成聲。
媽媽把一隻手放在洛蕾達的大腿上:「親愛的——」
「不,不。」洛蕾達掙開了媽媽的手,「我不想聽你說謊話,不想聽你說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切都再也不會好起來了。是你把他給趕走了。」
「我愛你父親,洛蕾達。」媽媽的說話聲很輕,洛蕾達幾乎都聽不見。她看到母親的眼裡閃著淚光,心想,我可不會看著你哭。
「他是不會離開我的。」洛蕾達撂下這麼一句話,聽起來像在罵人一樣。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從風車磨坊上爬了下來,跑回屋子裡,爺爺和奶奶坐在長沙發上,手拉著手,看起來飽受折磨,活像兩個龍捲風的倖存者。
「洛蕾達。」奶奶說,「快回來……」
洛蕾達衝上二樓,進了自己的臥室,發現安特在她床上蜷縮成了一個小球,吮吸著拇指。
看見他哭,洛蕾達終於傷心了。她感覺到自己的眼淚灼燒著眼睛,落了下來。
「他離開我們了?」安特問,「真的嗎?」
「不是我們,是她。他也許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們。」
安特坐了起來:「就像冒險一樣嗎?」
「嗯。」洛蕾達擦掉眼淚,心想,當然,「就像冒險一樣。」
*
埃爾莎還待在平臺上,注視著遠方,卻什麼也看不見。一想到要從上面爬下去,走回屋子,回到臥室——她的床上——她就覺得承受不了。於是她留在了那裡,想著要不是她做的那些事,就不會有這一刻,同時也很好奇,如今她的生活到底會變成什麼樣。
她感覺有一陣風吹起了她的頭髮。她沉浸在痛苦之中,腦子裡一團糟,幾乎沒注意到那陣風。
我應該去找洛蕾達。
可她無法面對大發雷霆、心痛不已的女兒,現在還做不到。
她本該告訴拉菲她願意去西部。要是她直接告訴他,好呀,拉菲,我們去吧,也許如今的一切都會變得不同。他一定會留下來。他們本可以說服託尼和羅絲跟他們一起走。
不。
即使是現在,她也沒辦法對自己撒這個謊。埃爾莎和拉菲怎麼可能丟下他們不管呢?他倆既沒有車,也沒有錢,怎麼可能去西部呢?
風猛地把她頭上的頭巾吹了下來。
埃爾莎眼見著頭巾飄到了空中。平臺搖晃了起來,頭頂上的葉片也「嘎吱嘎吱」地飛速旋轉著。
沙塵暴來了。
埃爾莎從搖搖晃晃的平臺上爬了下來。在她踏上地面時,一陣狂風把表層的土捲了起來,像一把巨大的勺子一樣,咆哮著把那些土往高處「舀」,把它們往某一側吹。沙子打到了埃爾莎臉上,感覺像是碎玻璃一樣。
羅絲跑到屋外,衝埃爾莎大聲喊道:「是沙塵暴!快進屋!」
埃爾莎朝婆婆跑去:「孩子們呢?」
「在屋裡。」
她倆手拉著手,跑回了屋子裡,隨手把門閂上。屋裡的牆壁在顫抖。天花板上的灰塵落了下來,像下雨一樣。一陣大風猛地吹來,吹得屋子裡的所有東西格格直響。
羅絲把布料和舊報紙揉成一團,又塞了一些在窗臺上。
「孩子們!」埃爾莎尖叫道。
安特跑到客廳來,看起來嚇壞了。「媽咪!」他猛地向她撲了過去。
埃爾莎緊緊抓住了他。「快戴上你的防毒面具。」她說。
「我不想戴,戴上後我都喘不上氣了。」安特哼哼唧唧地抱怨道。
「把它戴上,安東尼。坐到廚房的桌子底下去。你姐姐在哪兒?」
「嗯?」
「把洛蕾達找來,叫她戴上防毒面具。」
「嗯,不行。」
「不行?為什麼不行?」
他看起來很痛苦:「我答應過不說出去的。」
她跪下來看著他。泥點像雨一樣落在他們身上。「安東尼,你姐姐在哪兒?」
「她跑了。」
「啊?」
安特悶悶不樂地點點頭:「我跟她說過,說這是個餿主意。」
埃爾莎衝到洛蕾達的臥室門口,猛地把門推開。
洛蕾達不在。
她透過落下來的灰塵,看見了一個白色的東西。
梳妝檯上有一張便條。
我要去找他。
埃爾莎衝下樓梯,大叫道:「洛蕾達跑了。」又專門對羅絲和託尼說道,「我要用卡車。油箱裡還有汽油嗎?」
「還有一點兒。」託尼大聲喊道,「可你不能在這時候出門。」
「我必須出去。」
埃爾莎從廚房的垃圾桶裡撈出閒置了很久的鑰匙,出了門,回到了來勢洶洶、滿是沙礫的沙塵暴中。她把自己那條印花大方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嘴巴和鼻子,眯起眼來保護眼睛。
風在她面前打著旋兒。靜電讓她的頭髮豎了起來。她望向遠方,看見在原來立著圍欄的地方,有藍色的火焰從帶刺的鐵絲網上躥起來。
她在沙塵暴裡摸索著前進,找到了他們拴在屋子和穀倉之間的那根繩子。
她一直扯著粗糙的繩子,往穀倉方向走,猛地推開了門。風猛地席捲而來,吹斷了板條,也嚇壞了馬兒。
布魯諾衝破斷掉的板條,躥出了馬房,站在過道里,鼻孔因為恐懼而顫抖著,顯得很恐慌。它對著埃爾莎打了個響鼻,衝進了沙塵暴中。
埃爾莎扯掉卡車上的罩子。風把帆布罩子從她手中猛地拽走,將它吹到空中,讓它像揚起的風帆一樣飛進了乾草棚。米洛待在馬房裡,驚恐地嗚咽著。
埃爾莎爬上駕駛座,把車鑰匙插入點火開關,用力一扭。引擎不情不願地咳嗽著發動起來。請讓我有足夠的汽油找到她。
她開出穀倉,駛入沙塵暴中,狂風試圖把她推進溝裡,她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方向盤。一條綁在車軸上的接地鏈條在她身後咔嗒作響,有了鏈條,這輛車就不會因為短路而壞掉。
她面前的棕色塵土被風颳到了兩旁,卡車的兩盞前燈的燈光刺入了黑暗之中。開到車道的盡頭時,她在想:往哪兒走?
去鎮上。
洛蕾達絕不會走另一條路。從這裡到俄克拉何馬州邊界的數英里內什麼都沒有。
埃爾莎鉚足了力氣,讓卡車轉了個彎。此時風正在她身後,推著她向前。她身體前傾,努力想看清楚。她一個小時連十英里也開不了。
在鎮上,人們在沙塵暴襲來時開啟了街燈。窗戶都用木板封住了,門也用木條封好了。灰塵、沙子、泥土和風滾草被風吹到了街上。
埃爾莎看見洛蕾達在火車站,蜷縮著靠在緊閉的門上,緊緊抓著一個手提箱,沙塵暴正試圖從她手中吹走那個箱子。
埃爾莎把卡車停下來,走了出去。微弱的金色光暈出現在街燈周圍,一切都變成了棕色,像起了霧似的,只能看到點點燈光。
「洛蕾達!」她尖叫道,聲音在吞噬一切的沙塵暴中顯得很單薄,也很沙啞。
「媽媽!」
埃爾莎迎向沙塵暴。它撕破了她的裙子,刮傷了她的臉頰,矇蔽了她的雙眼。她搖搖晃晃地走上了火車站的臺階,把洛蕾達抱在懷裡,緊緊抱著,以至於一時間,她倆感受不到沙塵暴,感受不到狂風,也感受不到刺得人生疼的沙子,只能感受到她們自己。
謝謝你,上帝。
「我們得到車站裡面去。」她說。
「門鎖了。」
她們旁邊的一扇窗戶突然炸開了。埃爾莎放開洛蕾達,用力抓住破掉的窗戶,爬過窗臺上尖牙似的玻璃,感覺到鋒利的玻璃刺痛了她的皮膚。
進去後,她馬上開啟正門,把洛蕾達拉了進去,又「砰」的一聲關上門。
她們的周圍都在咔嗒響個不停,又有一扇窗戶破了。埃爾莎走到噴泉式飲水器前,舀起一些溫水,捧到洛蕾達面前,女兒於是貪婪地喝了起來。
埃爾莎重重地坐在女兒身旁。她的眼睛疼得厲害,幾乎都看不清了。
「對不起,洛蕾達。」
「他想去西部,對吧?」洛蕾達問。
車站的牆壁啪嗒直響,搖搖晃晃,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分崩離析。
「嗯。」
「你為什麼就不答應呢?」
埃爾莎嘆息道:「你弟弟沒有鞋穿。沒錢買汽油。沒有錢,什麼都買不起。你的爺爺奶奶不願意離開。我找來找去,卻找不到一個去的理由。」
「我到了這裡,但我不知道該去哪裡。他不想讓我知道。」
「我知道。」
埃爾莎去摸女兒的背。
洛蕾達猛地將身子一側,急忙閃到一旁,讓母親摸了個空。
埃爾莎把手收回來,坐在那裡,知道自己無話可說,無法彌補和女兒之間的那道裂痕。拉菲拋棄了母女二人,離開了孩子們,也推卸了自己應盡的責任,可洛蕾達依然在責怪埃爾莎。
*
當天晚上,等沙塵暴平息之後,埃爾莎開車載著洛蕾達回到了農場。她想辦法強勉強打起精神,讓自己和孩子們吃了飯,最後又給他們鋪好被子,哄他們上床睡覺。她自始至終都沒當著孩子們的面哭,感覺就像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樣。拉菲拋棄他們之後,只過了幾個小時,羅絲便化悲痛為憤怒,用義大利語宣洩著自己的怒火。絕望的洛蕾達在晚餐時一直沉默不語,安特非常困惑,讓人看了心疼。託尼沒有和任何人對視。
走進臥室時,埃爾莎突然——終於——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說話了,也懶得在別人跟她說話時回話。他的離去給她帶來了傷痛,這傷痛在她心裡不斷蔓延,佔據了越來越多的空間。
此時外面沒有風,也沒有其他自然力量試圖推倒牆壁,只有一片寂靜。偶爾會聽到郊狼的嚎叫聲,或是某隻昆蟲在地板上飛奔而過的聲音,可除此之外,什麼也聽不見。
埃爾莎走到窗下的五斗櫃前。她開啟拉菲的抽屜,看著他留下的唯一一件襯衫。如今,她只剩下這麼一樣和他有關的東西。
她拿起那件配有黃銅紐扣的淡藍色牛仔襯衫,這是某一年的聖誕節她為他做的。某個袖口上仍然有一小塊紅褐色的血跡,是她在縫紉時戳到自己後留下的。
她把襯衫裹在脖子上,當它是條圍巾,然後漫無目的地走出屋外,走進星光燦爛的夜晚,哪裡也不去。也許她一旦走起路來,就再也不會停下腳步……也許她永遠不會取下這條「圍巾」,直到有一天,等到她人老發白之時,有個孩子會問起這個把襯衫圍在脖子上當圍巾的瘋女人,到時候她會說,她想不起來這一切因何而起,也想不起這件襯衫是誰的。
快走到信箱跟前時,她看見他們的閹馬布魯諾已經死掉了,它卡在倒下的樹木枯死的樹枝間,張開的嘴裡滿是泥土。明天,他們得挖開堅硬幹燥的土地,將它葬掉。又是一件可怕的苦差事,又得說一次再見。
她嘆了口氣,走回家裡,上了床。就算她張開胳膊和腿,床墊對獨自入睡的她來說還是太大。她交叉雙臂,放在胸前,彷彿自己是一具正在被清洗,準備下葬的屍體,然後抬頭凝視著佈滿灰塵的天花板。
她熬了這麼多年,做了這麼多禱告,滿懷著希望——希望有一天,會有人愛她,她的丈夫會回心轉意,看到她,愛上他眼裡的她——到頭來……卻前功盡棄。
她父母對她的評價一直都是對的。
十一
洛蕾達知道她不能因為爸爸拋棄了他們而責怪媽媽,或者說不能完全責怪媽媽。度過了漫長的不眠之夜後,她得出了這樣一個令人傷心且遺憾的結論。
爸爸丟下了他們所有人。一旦她意識到這個事實,她便無法對它視而不見。爸爸給洛蕾達灌輸了各式各樣的夢想,並且告訴她他愛她,可到頭來,他卻離開了她,走得遠遠的。
這讓她這輩子頭一回感到絕望。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床,看見窗外藍色的天空,穿上她離家出走時穿的髒衣服,連牙都懶得刷,頭也懶得梳。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呢?她永遠不會離開這座農場,如果她不離開,那誰還會在乎她的模樣呢?
她發現羅絲奶奶正在廚房裡,用爐子煮著冒著泡的奶油麥片粥,那是他們的早餐。奶奶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找不出別的詞來形容。她一直在用義大利語自言自語,她拒絕教孫輩這門語言,畢竟她希望他們做美國人。
安特拖著腳走進廚房,踢開覆蓋在地板上的灰塵。洛蕾達從鋪著油布的桌子旁搬來一把椅子給他坐,桌上的碗倒扣著擺放在原有的位置,上面也落了厚厚一層灰,比地板上的灰更厚。
洛蕾達把碗翻過來擦乾淨,然後坐到弟弟旁邊,弟弟吃麥片時駝著背,這讓他看起來甚至比實際年齡更小。麥片實在是不好吃,哪怕加了奶油和黃油,也沒能變得可口。
爺爺走進廚房,扣上了打了補丁的破爛工裝褲的扣子。「咖啡聞起來很香呢,羅絲。」他弄亂了安特的髒頭髮。
安特哭了起來。哭著哭著,最後變成了乾咳。洛蕾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也很想哭。
「他怎麼能丟下他們不管呢?」爺爺對奶奶說道。奶奶看起來很苦悶。
「你給我閉嘴,」她帶著怒氣,低聲說道,「說這些話有什麼用?」
爺爺長嘆一口氣,結果還是咳了起來。他用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彷彿昨天的沙塵暴刮來的灰塵積聚在那裡。
羅絲奶奶拿來了掃帚和簸箕。洛蕾達大聲發著牢騷。他們會花掉一整天的時間清理昨天的沙塵暴留下的灰塵——拍打地毯,鏟走窗臺上的灰塵,清洗櫥櫃裡的所有東西,然後把它們倒扣著放好。繼續進行大掃除。
正門傳來了敲門聲。
「是爸爸!」洛蕾達一聲大叫,跳了起來。
她跑到門前,猛地把門開啟。
站在門口的男人穿著破衣爛衫,臉上髒兮兮的。
他扯下他那頂破舊的報童帽,把它捏在髒手裡,捏得都變了形。
餓著肚子。就像所有在去「那裡」的路上順道拜訪這裡的流浪漢一樣。
這就是她爸爸想要的嗎?忍飢挨餓,獨自一人,敲響別人家的門,找某個陌生人討要一些食物。這會比留下來更好嗎?
奶奶走到了洛蕾達身旁。
「我餓了,夫人。要是您能分給我一些吃的,我將感激不盡。」流浪漢的襯衫沾滿了灰塵和汗水,早就變了色,已經看不出來原本的顏色,也許是藍色,或是灰色。他穿著工裝褲,配了緊緊繫在腰間的皮帶。「我很樂意乾點兒雜活兒。」
「我們有麥片。」爺爺說,「對了,門廊需要打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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