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

四面風 克莉絲汀·漢娜 第2頁,共2頁

他們早就習慣了有流浪漢在他們吃午飯的時候過來討要食物,或是主動幫他們幹活兒來換取一片面包。世道如此艱難,人們會竭盡所能救濟那些不如他們走運的人。大多數的流浪漢在幹完一兩件雜活兒後又會再次出發。其中一個流浪漢在他們的穀倉上做了一個記號,給其他流浪漢留了一條資訊。據推測,這條資訊的意思是:「在這兒歇歇腳吧。這家人心腸很好。」

爺爺端詳著那位流浪漢:「你是從哪裡來的,孩子?」

「從阿肯色來,先生。」

「你多大了?」

「二十二,先生。」

「你在路上走了多久了?」

「走得已經夠久了,要是我知道我要去哪兒,我想我已經到了。」

「一個男人究竟會為了什麼而背井離鄉呢?你能跟我說一說嗎?」爺爺問。

一家人全看著那個流浪漢,這個問題似乎讓他絞盡了腦汁:「是這樣的,先生,我認為,如果受夠了原有的生活,你就會離開。」

「那你丟下的那些家人呢?」奶奶厲聲問道,「難道一個男人不會關心他的妻子和孩子們會怎麼樣嗎?」

「如果他在乎,他就會留下的,我認為。」那個流浪漢答道。

「不是這麼回事。」洛蕾達說。

「我們給你拿點兒麥片吧,好嗎?」奶奶說,「成天閒聊可不成,一點兒用處也沒有。」

*

「洛蕾達,」安特扯了扯洛蕾達的袖子,「媽咪有點兒不對勁兒。」

洛蕾達撥開眼睛前的亂髮,靠在掃帚上。她掃了很長時間的地,而且掃得足夠認真,已經出了一身汗。「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就是不醒。」

「瞎說。奶奶說就讓她睡吧。」

安特的肩膀塌了下來:「我就知道你不願意相信我。」

「好吧。」

洛蕾達跟著安特進了父母的臥室。那個小房間通常都很整潔,可如今,那裡到處都是灰塵,甚至連床上也有。此情此景讓他們清楚地意識到,爸爸拋棄了他們。媽媽在睡覺前甚至都懶得掃地。而媽媽是個有潔癖的人。「媽媽?」

媽媽躺在雙人床上,身子儘量往右靠,於是左邊空出了一大片。她戴著髒圍巾,穿著特別舊的棉質睡衣,衣服上破了好些洞,露出了她的皮膚。一件藍色的牛仔襯衣——是爸爸的——圍在她脖子上。她的臉色幾乎和床單一樣蒼白,尖尖的顴骨在凹陷的臉頰的襯托下顯得很突出。

媽媽的臉色總是很蒼白,甚至在戶外,在夏日陽光的照射下,她都只會被曬傷,會脫皮,她從來不會被曬黑,可這……

她輕輕推了推媽媽的肩膀:「醒一醒,媽媽。」

毫無動靜。

「去叫奶奶。她在給貝拉擠奶。」洛蕾達對安特說。

洛蕾達戳了戳母親的胳膊,這一次,她的動作並不算輕柔。「醒醒,媽媽。這一點都不好笑。」

洛蕾達低頭注視著這個似乎一直都不屈不撓、堅定不移、一本正經的女人。此刻,她意識到母親是如此脆弱,如此瘦削和蒼白。她躺在床上,把爸爸的襯衫當成圍巾圍著,看起來非常弱不禁風。

這很嚇人。

「醒一醒,媽媽。快點兒啊。」

奶奶走進房間,提著一個空鐵桶。「怎麼了?」安特就在她後面,緊跟著她。

「媽媽就是不醒。」

奶奶放下鐵桶,拿起用裝水泥的袋子做的毛巾,毛巾就蓋在床頭櫃上的那個有裂縫的瓷罐上。粉沙般細小的灰塵撒到了地板上。她把一塊毛巾浸入水中,擰乾多餘的水,然後將毛巾放在媽媽的額頭上。「她沒發燒。」奶奶說罷,又轉向媽媽,「埃爾莎?」

媽媽毫無反應。

奶奶將一把椅子拖進房間,坐在床旁邊。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坐在那裡。然後,她終於嘆了口氣:「他也丟下了我們,埃爾莎,不只是你。他說他愛我們,卻把我們都丟下了。就憑這一點,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別這麼說!」洛蕾達說。

「你給我閉嘴。」奶奶說,「女人是有可能死於心碎的。別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爸爸之所以離開,都是她的錯。她不願意去加利福尼亞。」

「你對男人和愛情瞭解得可真多,所以你才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吧。你真是個天才,真得好好謝謝你,洛蕾達。我敢打包票,你這番話一定能安慰你媽媽。」

奶奶用涼爽的溼毛巾輕輕擦著媽媽的額頭。「我知道你現在有多傷心,埃爾莎。哪怕你不想愛某個人,哪怕他傷了你的心,你也沒辦法不愛他。我明白你不希望醒過來。天哪,我們活了這一輩子,又有誰怪罪過你呢?可你的女兒需要你,尤其是在此刻。她像她父親一樣傻。安特也讓我感到擔心。」奶奶探身向前,離埃爾莎更近了一些,小聲說道,「還記得你頭一回抱著洛蕾達的時候嗎?那時候我倆都哭了。還記得你兒子的笑聲嗎,記得他抱著你的時候,有多用力嗎?可這是你的孩子們,埃爾莎。還記得洛蕾達……還記得安東尼……」

媽媽突然重重地深吸一口氣,猛坐起來,彷彿被人急匆匆救上了岸。奶奶扶著她,把她抱在懷中。

洛蕾達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抽噎聲。她以為,媽媽哭得那麼用力,也許會把腰折了。等到她終於不用邊哭邊喘氣的時候,她往後退了退,看起來像是垮掉了一樣。找不出別的詞來形容她的這副模樣。

「洛蕾達,安特,請讓我倆單獨待一會兒。」奶奶說。

「她這是怎麼了?」洛蕾達問。

「感情太強烈也有不好的一面。要是你父親足夠成熟懂事,他就會告訴你這些,而不是給你灌輸一些沒有用的想法。」

「感情太強烈?這跟我問的有什麼關係?」

「她還太小,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羅絲。」埃爾莎說。

洛蕾達很不喜歡別人說她還太小,什麼都不懂:「我不小了。感情太強烈是件好事,非常好。我也渴望有強烈的感情。」

奶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強烈的感情就像一場大暴雨,來得快,也去得快。它會滋養一切,是的,但也會淹沒一切。我們的土地會拯救和保護你。你父親一直不明白這一點。你可得比你那位自私愚蠢的父親聰明,親愛的。要嫁就得嫁一個擁有土地的人,一個靠得住而且腳踏實地的人,一個能給你穩定生活的人。」

又在說結婚的事情了。不論她問什麼問題,她奶奶都會用結婚這件事來回答她,彷彿結了婚就意味著過上好日子。「要是我乾脆養條狗呢,那會怎麼樣?聽起來好像很刺激吧,就跟你希望我過上的那種日子一樣刺激。」

「我兒子寵壞了你,洛蕾達,他讓你讀了太多的書,書裡都是些不切實際的內容。這會毀了你的。」

「讀書?不會吧?」

「出去。」奶奶說罷,指了指門,「趕緊出去。」

「反正我也不想在這裡待著。」洛蕾達說,「來吧,安特。」

「很好。」奶奶說,「今天得洗衣服了,去給我們打些水來。」

洛蕾達本該五分鐘前就離開的。

*

「他從來沒有愛過我。」埃爾莎說,「他為什麼會這麼做呢?」

「啊,親愛的……」羅絲挪動椅子,離埃爾莎更近了一些,然後伸出因為幹活兒而變紅的粗糙的手,放在埃爾莎手上,「你也知道,我失去了三個女兒,三個。有兩個還沒生下來就死了,有一個生下來是活著的。其實我們從來沒有說起過這些。」羅絲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來,「我只允許自己為每個孩子哀悼一小會兒。我讓自己相信,上帝早就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去教堂點蠟燭,做禱告。懷上拉法埃洛的時候,我變得特別害怕,我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他在我肚子裡忙個不停。我發現,我總覺得他不是個健康的寶寶,於是我越來越害怕自己的希望落空。我要是看見一隻黑貓,就會突然哭起來。灑出來的橄欖油會讓我衝進教堂辟邪去。我連一雙靴子都沒有做過,一張毯子都沒有織過,一件受洗禮袍也沒有縫過。我所做的,似乎就是想象他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我覺得他變得真實起來,這一點我女兒們都沒做到。等他最終出生的時候——他很健壯,漂亮得讓人無法承受——我知道,我曾犯下的罪過曾讓我失去了三個女兒,可不論是什麼樣的罪過,上帝都已經原諒我了。我特別愛他,我……沒辦法管教他,沒辦法拒絕他。託尼說我寵壞了他,可我覺得,這麼做有什麼害處呢?他就像一顆流星,用他的光芒矇蔽了我的眼睛。我……我對他的期望很高。我希望他知道愛是怎麼回事,成功是怎麼回事,希望他成為一個美國人。」

「然後我出現了。」

羅絲沉默了片刻:「我記得那一天的每個細節。他本來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去上大學。那可是大學啊。他可是馬丁內利家的人。我特別驕傲,把這件事說給了每個人聽。」

「後來,也說給了我聽。」

「你當時啊,瘦得皮包骨,跟柳條一樣。頭髮也需要打理。你看起來就像個不懂怎麼微笑的年輕女人。我還覺得,你年紀太大了,不適合他。」

「我當時確實就像你說的那樣。」

「我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才發現,你比我認識的其他女人更懂得如何去愛,也更加信守承諾。我兒子能遇見你,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他實在是太傻了,居然沒意識到這一點。」

「你對我的評價還挺高。」

「可你就是不信。」羅絲嘆了口氣,「我太愛拉法埃洛,反倒傷害了他,而你的父母一點兒都不愛你,也傷害了你,恐怕這兩種傷害是一樣的。」

「他們也試著愛過我,就像拉菲一樣。」

「他們真的試過嗎?」羅絲說。

「我曾是個多病的孩子。十幾歲的時候,我發過一次高燒,後來身子變得很虛弱。他們跟我父母說我會早死,還說我的心臟有損傷。」

「你相信他們說的話。」

「當然。」

「埃爾莎,我不知道你年輕時經歷過什麼,不知道你得過什麼病,也不知道你父母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但我知道,你就像獅子那樣勇敢。不要相信那些說你不勇敢的人,我可是親眼見過你有多勇敢。我兒子是個傻子。」

「走之前,他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你還記得那時候的我吧’。我本以為他在對我說情話。」

「我猜,他這一走,我們都會傷心很久,可洛蕾達和安特需要你。洛蕾達得明白,這片土地救不了她那個蠢爸爸,但會拯救她。」

「我希望她能上大學,羅絲。希望她能變得勇敢,去冒險。」

「一個女孩兒上大學?」羅絲大笑起來,「上大學的那個人會是安特。洛蕾達會安頓下來的,你就瞧著吧。」

「我不知道我到底希望她去上大學還是希望她能安頓下來,羅絲。我很敬畏她身上的那團火,即使我會被它燒傷。我只是……希望她能開心。我一看見她跟她父親一樣不開心,心裡就很難受。」

「受到責備的本該是他們,但你卻責備起自己來了。」羅絲久久地看著她,讓她感到很安心,「親愛的,你得記住,苦日子總有一天會到頭,但土地和家庭會一直存在下去。」

十二

十一月,第一場暴風雪從北方刮來,重創了他們,事後留下了薄薄一層積雪。潔白閃亮的雪撒滿了風車的粗糙葉片、雞舍、牛圈和土地。

下雪是個好兆頭。雪意味著水,水意味著莊稼,莊稼意味著餐桌上的食物。

這一天格外寒冷,埃爾莎站在廚房的桌子旁,用佈滿水皰的紅腫雙手揉著肉丸子。凍瘡在這個季節裡很常見。屋裡——縣裡——的每個人的喉嚨都發了炎,火辣辣地疼,眼睛進了沙子,充著血,因飽受沙塵暴的摧殘而發癢。

她把用大蒜調過味的豬肉丸子放在烤盤上,用毛巾蓋住,然後走進客廳,羅絲正在那裡坐在爐子旁縫襪子。

託尼走進屋裡,跺腳抖落靴子上的雪,又「砰」的一聲隨手關上門。他把戴著手套的手擺成小教堂的形狀,往手裡哈氣。他的臉頰被寒風吹得通紅,變得很粗糙。他的頭髮被凍得豎了起來,像碎渣一樣。「風車不抽水了,」他說,「一定是因為天氣太冷。」他走到燒木頭的爐子前。旁邊有一個桶,裡面裝著他們越來越少的幹牛糞。這些年總有沙塵暴和旱災,大平原上的動物正在死去,如此一來,這片沒有樹木的土地也漸漸失去了農民們本以為會永遠存在的燃料來源。他把一點點幹牛糞丟進火裡。「豬圈裡還有幾根斷了的木條,我最好把它們劈碎。今晚我們得把火燒得旺一些。」

「我去吧。」埃爾莎說。

她從門旁的掛鉤上取來自己冬天穿的外套和手套,出了門,步入冰天雪地中。凍住的風滾草亮晶晶的,在院子裡骨碌碌地滾來滾去,每滾一圈,便會掉落一些草來。

她從木箱子裡取出一把斧子。

她拿著斧子走到空蕩蕩的豬圈前,打量著剩下的木條,選好位置,舉起斧子往下掄,感受到金屬砸在木頭上砰砰的震顫聲回彈到她的肩膀上,聽見木頭裂開時發出的噼啪聲。

她用了不到一小時,就砸爛了豬圈剩下的那些木條,把它們變成了柴火。

*

天空灰濛濛的,簡直讓人感到窒息。

埃爾莎和安特一起坐在馬車車廂裡,裹著被子,身上很暖和。洛蕾達獨自坐在一旁,裹著毯子,天氣冷得有些不正常,她的臉凍得通紅,都皴了。自從拉菲離開以後,她變得愈發沉默,與家人也愈發疏遠。埃爾莎驚訝地意識到,比起沮喪而安靜的女兒,她更喜歡高聲宣洩怒火的女兒。羅絲和託尼坐在前面,託尼牽著韁繩。所有人都穿著破爛衣服,可以說,這便是他們最好的週日禮服了。

十一月底的這一天,孤樹鎮很安靜,如同一座垂死的小鎮那樣安靜。大雪覆蓋了一切。

天主教堂看起來孤零零的。有一半的屋頂在上個月就已經被風颳掉,尖頂也已斷掉。要是再來一陣大風,尖頂就會沒了。

託尼把車停在教堂前,把馬拴在了拴馬樁上。他拖著一個水桶,走到遠處的水泵前,裝滿水,把水留給了米洛。

埃爾莎費勁地把女士氈帽戴在自己紮了辮子的頭髮上,將孩子們緊緊摟住。他們一起爬上嘎吱作響的臺階,走進教堂。幾扇破窗戶已經用膠合板修補過,祭臺也因此看起來黑漆漆的。

年景好的時候,鎮上的天主教徒就不多,而最近幾年,年景遠稱不上好。週日去教堂的人越來越少。愛爾蘭裔的天主教徒有自己的教堂,遠在達爾哈特,墨西哥裔天主教徒則在數百年前就已建好的教堂裡做禮拜。可是,所有的教堂的信徒都在流失。縣裡的每座教堂都是如此。越來越多的明信片和信件開始落入大平原的信箱,裡面附上了便條,便條由來自加利福尼亞、俄勒岡以及華盛頓的人所寫,這些人找到了工作,並慫恿親戚步他們的後塵。

埃爾莎聽見身後有人進來。不像過去,如今沒有女人聚在一起聊食譜,也沒有男人成群結隊地為天氣爭論,甚至連孩子們都很安靜。乾澀刺耳的咳嗽聲蓋過了木製長椅發出的嘎吱聲。

時間一到,邁克爾神父便站在祭臺前,望著他那些人數已大不如前的信眾。

「我們正在接受考驗。」他看起來就像埃爾莎覺得的那樣疲憊,就像所有人覺得的那樣疲憊,「讓我們祈禱這場雪意味著雨水即將落下,莊稼即將發芽。」

「上帝可幫不上忙。」洛蕾達抱怨道。

羅絲狠狠地用胳膊肘撞了洛蕾達一下。

「接受考驗並不意味著遭到遺忘。」邁爾克神父一邊說,一邊透過自己那副小小的圓眼鏡端詳著洛蕾達,「讓我們祈禱吧。」

埃爾莎低下頭。上帝保佑我們,她雖然心裡這麼想,但不確定這算不算是真的祈禱,這更像是一種絕望的懇求。

他們祈禱,歌唱,然後繼續祈禱,再然後列隊領受聖餐。

做完禮拜後,他們看著還留在那裡的朋友和鄰居。人們目光交會的時刻都很短暫。每個人都在懷念曾為他們的週日錦上添花的食物以及友誼。

教堂外,卡里奧一家正站在結了霜的水泵旁。

卡里奧先生擺脫了家人,大步朝他們走來,他的臉如同百葉窗一般緊閉著。現如今,沒人樂意把太多情緒寫在臉上,他們擔心,情緒一旦稍有外露,便有可能在轉瞬間變得氾濫。

「你好呀,託尼。」他說罷,便把遮在他那張被凍得通紅的臉前的頭髮往後撥。他是一個乾癟卻強壯的男人,下巴很結實,鼻子很細。

這位一家之主摘下帽子,和他的朋友握了手:「奇裡洛一家去哪兒了?」

「雷收到了一封信,是他住在洛杉磯的妹妹寫的,」他用很重的義大利口音說道,「她似乎變闊了,給自己找了份好工作。他和安德烈婭,還有孩子們也準備往那邊走,說是沒理由留下來。」

緊接著,兩人誰也沒說話。

「希望我們已經離開了。」卡里奧先生說,「如今都沒錢買汽油了。你有你兒子的訊息嗎?他找到工作沒?」

「還沒有。」他不願多說。他們誰也沒告訴別人拉菲實際上拋棄了他們。要是人人都知道他背叛了他們,知道了他的弱點,那會怎麼樣?這個問題他們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真糟糕。」卡里奧先生說,「你似乎被困住了。」

「我從沒離開過我的土地。」託尼說。

卡里奧的臉色一沉:「你還沒弄明白嗎,託尼?這片土地不想留我們在這裡了,而且情況會越變越糟。」

*

在那個冷得出奇的漫長冬天裡,埃爾莎每天醒來,都只想做好一件事:讓孩子們一直有飯吃。他們活下去的希望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變得愈發渺茫。她在黑暗中醒來,獨自一人,沒有藉著任何光亮便穿好了衣服。反正上帝也知道照鏡子不會有什麼好處。她總凍破嘴唇,還有個習慣,一擔心起來就會咬下嘴唇,而且一咬就會腫。她總是很擔心。擔心寒冷的天氣,擔心莊稼,擔心孩子們的健康。這是最糟心的。上週,學校永久停了課——校舍裡的溫度降到了二十度。幹牛糞沒了,給學校供暖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沒有任何人負擔得起。如今,埃爾莎把給孩子上課列入了自己的家務活兒清單中。對於一個連高中都沒畢業的人來說,負責孩子的教育可謂一項艱鉅的考驗,但她卻滿懷熱情地接受了考驗。也許,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讓自己的孩子們通過受教育來獲取更多機會。

直到晚上,等到她和孩子們做完禱告後她孤零零一人癱倒在床上時,她才允許自己想起拉菲,為他感到心痛。她想起他總是那麼和善。此刻,她想知道他是否會懷念自己,哪怕只有一絲懷念也好。要知道,他倆曾攜手共度過很多時日,更何況她依然情不自禁地愛著他。不管發生過什麼,不管她曾因為他的離開而感到多痛苦,多心碎,多憤怒,每當她在夜晚閉上眼睛,她都會懷念曾經伴她左右的他,懷念他的呼吸聲,懷念自己曾期盼著他有一天真的會愛她。她常常想,我希望自己曾說過「我會去加利福尼亞」這句話,想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後,斷斷續續的睡眠終於讓她脫離了苦海。

感謝上帝,她還有這座農場,還有孩子們,畢竟有些時候,她依然想鑽進地洞,大哭一場。又或許想變成那些瘋女人中的一員,她們成天穿著睡衣和拖鞋,站在窗前,苦等著那個離開的男人。有生以來,她頭一回明白了遭人背叛會給身體帶來怎樣的痛苦。她願意不惜一切代價來逃避這種痛苦,逃跑,喝酒,服用鴉片酊……

可她不僅為自己而活,還為別人而活。她的兩個漂亮的孩子還得指望她,儘管洛蕾達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十二月末的這一天,天氣很冷,她起得很晚,穿上了她所有的衣物,給乾枯的頭髮圍上了紅色的印花大方巾,又戴上了羊毛帽,那是羅絲某年聖誕節給她織的。

她把拉菲的襯衣當作圍巾,圍在脖子上,然後走進廚房,將麥片放到鍋裡煮。

今天,他們終於即將獲得政府的幫助。這可是鎮上的大新聞。上週日在教堂的時候,所有人都沒辦法談論別的事情。

她穿上冬靴,走到屋外,立馬顫抖了起來。她抓了幾把穀子,撒到雞群跟前,又檢查了一下它們有沒有水喝。這個寒冷的冬天,家裡的那口井老在出問題,只能偶爾正常工作。感謝上帝,井被凍住的時候,他們還能蒐集積雪,讓自己和牲口們一直有水喝。她看見託尼正在屋子的一側劈木頭——穀倉的木板被卸了下來,劈開後成了柴火。

她揮著手,走向了穀倉。她站在畜欄旁,將一根牽引繩拴在了米洛的籠頭上。

這頭可憐的牲口飢腸轆轆,露出了悲傷的神情,見狀她停了下來:「我懂,小夥子。我們都是這麼想的。」

她領著那匹骨瘦如柴的閹馬走出畜欄,走在蔚藍的天空下。她剛把它套在馬車上,託尼就出現在了她身旁。

她看見他的臉頰凍得通紅,看見他撥出來的氣像羽毛一樣,看見他的臉和眼睛都陷了下去,那是因為他整個人都瘦了不少。他這個人信仰兩種宗教——上帝和土地——卻因對這兩者感到失望,而在日復一日地一點點死去。他成天花大把時間凝視著白雪覆蓋的冬麥田,祈求他的上帝讓小麥生長。「這次會議會給我們一個交代的。」她說。

「但願如此。」他說。

對於洛蕾達來說,這個寒冷的季節也很難熬。她父親和最好的朋友都已離她而去,而現在,學校又放了假。她的世界越變越小,她也因此變得悶悶不樂,意志消沉。

埃爾莎聽見農舍的門「砰」的一聲開了。門廊的臺階上傳來了「咔嗒咔嗒」的腳步聲。洛蕾達和安特把能穿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好讓自己暖和些,他們拖著腳走向了馬車。羅絲跟在他倆身後出了門,提著一個箱子,裡面裝滿了他們打算在鎮上賣的東西。

埃爾莎和孩子們爬上了馬車的車廂裡,手裡還拿著那一箱子要賣的東西。

埃爾莎用一條被子裹住安特,緊緊抱住了他。洛蕾達寧願受凍,也不願意和他倆抱在一起,於是她與他倆相對坐著,坐得遠遠的,同時還在抖個不停。

託尼拉了拉韁繩,米洛便吃力地向前邁起步來。馬車車廂裡,裝在板條箱裡的雞蛋「咣噹」響個不停。埃爾莎把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放在那堆雞蛋上,以免雞蛋掉下來。「你知道嗎,洛蕾達,就算你和我們抱在一起取暖,我也可以向你保證,我仍然會知道你還生著氣。」

「真好笑。」洛蕾達交叉著雙臂,牙齒打著戰。

「你的臉都發青了。」埃爾莎說。

「不,我沒有。」

「不過有點兒發紅。」安特咧嘴笑了笑,說道。

「別看我。」洛蕾達說。

「你可是坐在我們正對面呢。」埃爾莎說。

洛蕾達故意扭頭看向了別處。

安特咯咯笑了起來。

洛蕾達翻了個白眼。

埃爾莎把注意力放在了土地上。

這片土地白雪皚皚,景色優美。鎮子和馬丁內利家的農場之間沒有太多住宅,沿路上有好些房子都慘遭遺棄。都是些小木屋、棚屋、茅草屋和宅子,這些建築的窗戶都用木板封了起來,張貼著「該房屋已被抵押,且無法贖回」的告示,告示上還貼著待售的標誌。

他們經過了馬爾家已遭遺棄的房子。她上次聽人說起湯姆和洛麗,便知道兩人已經追隨他們親戚的腳步,走著去了加利福尼亞。走著去。怎麼會有人絕望到甘願冒這麼大的風險的地步呢?湯姆曾是一名職業律師。這些天,破產的可不只有農民。

很多人都打算離開。

我們去加利福尼亞吧。

埃爾莎費了很大的勁才打消這個念頭,不過她也知道,這個念頭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她身邊,縈繞在她心頭。

到了鎮上,託尼停下馬車,把米洛拴在拴馬樁上。埃爾莎把裝滿雞蛋、黃油和肥皂的木箱子抱在懷裡。只有幾家店鋪還在營業,店面貼著海報,預告休·本內特將於今日抵達鎮上,他是負責羅斯福總統最近推出的平民保育團專案的科學家。為了讓美國人重新找到工作,fdr創辦了數十個機構,安排人用文字、照片將大蕭條記錄下來,另外又安排人乾造橋和修路的苦活兒。本內特大老遠從華盛頓特區趕來,就是為了幫助這些農民。

商鋪裡,埃爾莎的目光被空蕩蕩的貨架吸引住了。即便如此,店裡還是充滿了各式各樣誘人的顏色與香味。香味來自咖啡、多年無人購買的香水,以及一箱蘋果。貨架上的東西少得可憐,零星擺著一些器皿、服裝的紙樣、遮陽帽,還有袋裝大米和糖,以及罐頭肉和罐裝牛奶。成堆的格子棉布、圓點和條紋布料都落滿了灰塵,同樣如此的,還有成堆的孔眼和花邊。裝穀物的袋子已成為唯一用來做衣服的布料。

她走到主櫃檯前,帕夫洛夫先生站在那裡,臉上掛著疲憊的笑容,穿著已經變得很陳舊的白襯衫。他曾是鎮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如今卻只能勉強保住自己的店鋪,這件事大家都很清楚。銀行取消了他的房屋贖回權以後,他們一家就搬到了店鋪的樓上。

「你們這一家子,」他說道,「是來鎮上開會的嗎?」

埃爾莎把那箱貨物放在櫃檯上。

「是呀。」託尼說,「你呢?」

「我到時候走著去吧。我當然希望政府能幫幫這裡的人。我討厭看到有人堅持不下去然後離開。」

託尼點點頭:「不過大多數都留下來了。」

「農民們很能吃苦耐勞的。」

「我們付出了這麼多努力,做出了這麼多犧牲,可不能就這麼走了。乾旱已經結束了。」

帕夫洛夫先生點點頭,瞥了一眼埃爾莎放在櫃檯上的箱子:「雞還在下蛋呢。真不錯。」

「裡面還有埃爾莎做的香皂,」羅絲說,「有薰衣草的香味。你太太很喜歡的。」

孩子們走到埃爾莎旁。她不禁想起他們曾在店裡跑來跑去,見到糖果便大驚小怪,求她給他們買一些。

帕夫洛夫先生把架在鼻子上的無框眼鏡往上推了推:「你需要些什麼?」

「咖啡、糖、大米、豆子,或許還得來點兒酵母。如果你這裡有的話,還得來一罐上好的橄欖油。」

帕夫洛夫先生在腦海裡盤算著。得出滿意的答案後,他猛地把掛在身旁一截繩子上的那個籃子拉了過來。他抓起一張紙,在上面寫道:糖、咖啡、豆子、大米。然後說:「橄欖油沒貨了,酵母不收你的錢。」接著把清單放進籃子裡,拉動一根操縱桿,把籃子吊起,送往店鋪二樓,他的妻女都在那裡,負責開收據。

片刻後,一個敦實的女孩從後面的房間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袋糖、一些咖啡、一袋大米,還有一袋豆子。

安特盯著櫃檯上的那罐甘草味巧克力棒。

埃爾莎摸了摸兒子的頭。

「甘草味的今天特價出售。」帕夫洛夫先生說,「花一盒的價錢就能買到兩盒。我可以先記在賬上。」

「你知道的,我可不相信那些白給的東西。」託尼說,「再說我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給你錢。」

「我當然知道。」帕夫洛夫先生說,「算我請的,把這兩盒拿著。」

有些事會讓這裡的生活變得沒那麼難熬,他的善舉便是其中之一。「謝謝你,帕夫洛夫先生。」埃爾莎說。

託尼將新買的貨物放到馬車的車廂裡,用一塊防水布蓋好。他們把米洛繼續留在之前拴它的地方,沿著結冰的木板人行道,走向用木板封起來的校舍,還有好幾隊人馬和他們的馬車正等在校舍外頭。

「這裡的人不多啊。」託尼說。

羅絲握住了他的手:「我聽說埃米特收到了他在華盛頓州的親戚的明信片。那裡的鐵路上有工作崗位。」

「他們會後悔的。」託尼說,「那些工作崗位一點兒也不切實際。絕對是這麼回事。有幾百萬人都丟了飯碗。假設你真跑到波特蘭或者西雅圖去,那裡卻找不到工作,那怎麼辦?到時候,你待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既沒有土地,又沒有工作,還能去哪兒呢?」

埃爾莎握著安特的手。他們一起走上了通往校舍的臺階。校舍內,孩子們的課桌被推到了一旁,沿著牆壁擺好。膠合板蓋住了幾扇破掉的窗戶。有人擺了幾排椅子,正對著一塊行動式銀幕。

「哇,好傢伙!」安特叫了出來,「看電影啦!」

託尼領著一家人走向靠後的一排,和留在鎮上的其他義大利人坐到了一塊兒。

又有些人魚貫而入,大家的話都很少。有幾個年長的人一直咳個不停,這一幕不禁讓人想起,今年秋天,沙塵暴曾重創過這片土地。

門「砰」的一聲關上,燈也全部滅了。

傳來一陣「嗡嗡嗡」「嗒嗒嗒」的聲音。白色的銀幕上出現了黑白畫面,畫面中,一場風暴正呼嘯著席捲一座農場。風滾草骨碌骨碌地從一棟被木板封住的房子旁飛馳而過。

字幕上寫道:大平原上的所有農民中,有百分之三十面臨喪失抵押品贖回權的困境。

下一個畫面中出現了一家紅十字會醫院,醫院的床位都滿了,身著灰色制服的護士正在照顧咳個不停的嬰兒和老人。塵肺炎造成了可怕的損失。

下一個畫面中,農民將牛奶倒在街上,牛奶立刻消失在乾旱的泥土中。牛奶的售價低於生產成本……

面容憔悴、衣衫襤褸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灰色的銀幕裡遊蕩,看起來像幽靈一樣。一塊胡佛村似的營地。數以千計的人住在紙板箱、破舊的汽車,或是用罐頭和金屬片拼湊著搭建而成的棚屋裡。人們排隊領湯……

電影突然中斷放映,燈又亮了。

埃爾莎聽見了腳步聲,是靴子的跟自信地踏在硬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埃爾莎像其他人一樣轉過身去。

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穿得比鎮上的任何人都好。他將臨時搭起的電影銀幕挪開,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寫下了耕作方法幾個字,並在下面畫了線。

他轉過身來,面向人群:「我叫休·本內特。美國總統已任命我加入他新推出的平民保育團專案。我花了好幾個月時間考察大平原上的農田。我去過俄克拉何馬、堪薩斯,還有得克薩斯。夥計們,我不得不說,今年夏天,孤樹鎮的情況和我見過的任何地方一樣糟。誰知道這場乾旱還會持續多久呢?我聽說,你們中只有幾個人今年還費心種了莊稼。」

「你覺得我們不清楚情況嗎?」有人一邊咳嗽,一邊叫喊道。

「朋友,你知道很久沒下雨了。我來這裡,是想告訴你一些別的事。你們的土地正在經歷一場可怕的生態災難,也許是我國曆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為了阻止情況進一步惡化,你們得改變自己的耕作方式。」

「你是說,這是我們的錯?」託尼問。

「我是說,你們脫不了干係。」本內特說,「俄克拉何馬已經損失了將近四億五千萬噸的表土。事實上,你們這些農民必須弄明白你們在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不然的話,這片廣闊的土地就會死掉。」

卡靈頓一家起身走了出去,「砰」的一聲隨手關上門。倫克一家則緊隨其後。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託尼問。

「你們耕作土地的方法正在毀掉土地。你們挖出了固定表層土的草,犁毀壞了草原。等到不再下雨,風颳起來的時候,就沒有什麼能阻擋你們的土地被颳走了。這裡所發生的災難是人為造成的,所以我們得采取補救措施。我們需要讓草回到土地上,需要合適的保護土地的方法。」

「毀掉我們的是天氣,還有華爾街上那些該死的貪婪的銀行家,他們關掉銀行,還拿走了我們的錢。」卡里奧先生說。

「fdr想付錢給你們,讓你們明年都別種莊稼了。我們有個保護計劃。你們得讓這片土地休息休息,種種草。可只有一兩個人來做這件事還不夠,你們都得這麼做。你們得保護大平原,而不是隻保護你們自己的一畝三分田。」

「這樣就行了嗎?」帕夫洛夫先生氣沖沖地站起來,說道,「你讓他們明年別種莊稼了?種草?我看你還不如點根火柴,一把火燒掉土地上剩下的東西。農民們需要的是幫助。」

「fdr很在乎農民。它知道你們受到了忽視。它有個計劃。首先,政府會以每頭十六美元的價格收購你們的牲口。如果有可能,我們會用你們的牛來養活窮人。如果行不通,如果它們就像我在這裡看到的那樣,一滴奶也擠不出來,我們會付你們錢,把它們埋了。」

「這樣就行了嗎?」託尼說,「你讓我們大老遠地來這裡一趟,就為了告訴我們,這場災難是我們釀成的,我們得種草,而草不是一種能賺錢的作物,得把草種在過於乾燥、什麼也長不了的土地上,得在鬧旱災的時候種——我們可買不起種子——哦,對了,還得為了十六塊臭錢,把我們農場上最後一隻活著的動物殺掉。」

「我們有個救濟計劃。我們希望付錢給你們,讓你們別種莊稼,甚至可以讓銀行免掉你們的抵押貸款的還款。」

「我們不需要施捨。」有人喊道,「我們需要幫助。我們需要水。如果土地沒用了,留著房子還有什麼用呢?」

「我們是農民。我們想種莊稼。我們想照顧自己。」

「我受夠了。」託尼說,他把座位往後一推,站了起來,「來吧,我們走吧。」

埃爾莎扭頭瞥了一眼,這時候,她看見本內特的臉上寫滿了失望,眼睜睜看著越來越多的家庭跟在馬丁內利家之後離開了校舍。

十三

埃爾莎站在飄落到地上的雪中。塵世的種種聲響被輕盈的雪花所掩蓋。如此美麗、閃亮的一層白色,她驚歎於自己依然能在大自然中發現美。朝地窖走去時,她聽見了貝拉低沉而悲傷的呻吟。和他們一樣,那頭可憐的奶牛也飢渴交加。埃爾莎凍得直髮抖,凝視著空蕩蕩的貨架。那裡本應該擺著成箱的洋蔥和土豆,以及裝滿水果和蔬菜的梅森瓶,可貨架上什麼也沒有。

而現在……政府專家又帶來了這條訊息。

埃爾莎曾覺得,平原上的這群拓荒者——像託尼和羅絲這樣的人——有著頑強的信念與堅定的意志。這群人來到這個遼闊的未知國度時除了夢想,一無所有,但他們卻用自己的勇氣、決心與辛勤勞動馴服了這片土地。

可顯而易見的是,他們對這片土地做出了錯誤判斷。或者說,情況更為糟糕,他們濫用了這片土地。她想起了他們每天干的雜活兒,這一週,這些雜活兒都是在刺骨的嚴寒中完成的,今晚的晚飯只有一片面包,一些上一季留下來的軟掉的土豆,還有一點兒煙燻火腿。連一個人的肚子也填不飽。接下來,該睡覺了,他們會各自走回自己又黑又冷的房間,不願把寶貴的燃料和金錢浪費在像電燈這樣花裡胡哨的東西上。他們會爬上床,並努力入睡,可不論他們換床單的次數有多頻繁,他們總是覺得床上有很多沙。

此刻,她從盒子裡拿出三個乾癟的土豆,儘量不去注意土豆到底還剩幾個,然後走出地窖,走到了落雪中。

「媽媽?」

埃爾莎轉過身來。

洛蕾達穿著好幾件不合身的衣服,還穿著兩條中筒襪,這無疑讓穿著不合腳鞋子的她更不舒服了。過去幾個月裡,原本是波波頭的洛蕾達頭髮越長越長,幾乎長到齊肩長了。參差不齊的劉海兒垂過她的鼻子,不停地遮住她的眼睛。她說自己的長相已經無關緊要,畢竟她一個朋友也沒有。

即便如此,她的美貌還是讓人驚歎。再糟糕的髮型,再廉價的連衣裙也無法讓她失色。她繼承了父親橄欖色的皮膚、優雅的骨架、茂密的黑髮。還有她那雙眼睛,很像埃爾莎的,但藍得多,幾乎算是藍紫色。總有一天,男人們見她穿過擁擠的街道,都會紛紛駐足。

洛蕾達的臉頰是鮮豔的粉紅色,融化的雪花在她烏黑的睫毛和豐滿的嘴唇上閃閃發光。「我想跟你談談。」

「好啊。」

洛蕾達走在前面,走上門廊,坐在鞦韆上。

埃爾莎坐在她身旁。

「我一直在想。」洛蕾達說。

「噢,不。」埃爾莎輕聲說道。

「你也知道,自從爸爸……匆匆離開以後,在你眼中,我一直都是個討厭的人。」

見她如此坦誠,埃爾莎大吃一驚。她左思右想,只是說道:「我知道他傷你傷得很深。」

「他不會回來了,是吧?」

埃爾莎渴望摸一摸女兒的頭髮,把額頭前的頭髮往後梳,與她親密接觸,這樣的舉動在多年前還有可能出現。那時,洛蕾達的身體就像是埃爾莎的身體延伸出來的一部分,埃爾莎當時覺得,她女兒那顆勇敢的心一定會讓她自己那顆脆弱的心變得更堅強。「我覺得他不會回來了,嗯。」

「是我給他出的主意。」

「噢,親愛的,你沒必要為他的行為負責。他是個成年男人,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

洛蕾達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道:「那個政府派來的男人,他說這片土地已經毀了。」

「我想,那是他的個人看法。」

「相信他說的話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嗯。」

「我應該找份工作,」洛蕾達說,「掙點兒錢……給家裡減輕負擔。」

「洛蕾達,你能這麼說,我真為你感到驕傲,可在這個國家,有一半的人都失了業,沒有什麼工作機會。我們這種生活在農場上的人已經夠幸運了。我們仍然有食物。」

「我們並不幸運。」洛蕾達說。

「到了春天,等到下雨的時候——」

「我們得離開。」

「洛蕾達,親愛的,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但就是不願意做這件事。」洛蕾達突然站了起來,「不願意離開。你在拒絕我,就像你拒絕了爸爸一樣。」

埃爾莎重重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我把我本該鼓起勇氣對你父親說的那番話說給你聽吧:我愛這片土地。我愛這個家庭。這裡是我的家。我希望你們在這裡一邊長大,一邊明白一個道理:你們屬於這裡,你們的未來也在這裡。」

「可這裡已經沒救了,媽媽。我們腳下的土地會要了我們的命的。」

「你怎麼知道加利福尼亞的情況就更好呢?別跟我說什麼‘那裡的土地流淌著牛奶和蜂蜜’之類的鬼話。前幾天你也看過那個新聞短片,這個國家有一半的人失了業,救濟站無法救濟所有的人。在這裡,我們起碼還有食物和水,還有個住處。我是個單親媽媽,很難在鐵路上找到工作,再說你的爺爺和奶奶……」

「他們絕不會離開的。」洛蕾達說。

埃爾莎解開了圍在脖頸處的拉菲的襯衣:「我想把這個給你。它雖然又破又舊,卻出自一個懷著愛意的人之手。」

洛蕾達小心翼翼地接過了拉菲的襯衣,彷彿衣服是用夢紡織而成的,然後把它圍在了脖子上:「我依然能聞到他髮油的味道。」

「嗯。」

洛蕾達的眼裡閃爍著淚光。

「我很抱歉,洛蕾達。」埃爾莎說。

洛蕾達重重地嘆了口氣,碰了碰脖子上的牛仔襯衣,彷彿它擁有魔力:「我們會更難過的,你就瞧著吧。」

*

漫長的冬天終於結束了。

三月的第一週,明媚燦爛的陽光成了他們的朋友,讓他們精神為之一振,重新燃起了希望。天空蔚藍的日子接踵而至。

今天,埃爾莎站在廚房的餐桌旁,做了一堆義大利乳清乾酪。這時候,她想到,只要下一點兒雨,她便會再次相信靈魂會得到拯救。她能想象,這裡會出現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小麥越長越高,在藍色的蒼穹之下,一片金色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天邊。

羅絲慢慢走進廚房,把頭巾掛在通常掛圍巾的地方:「乳清乾酪?有大餐吃啦。」

「一個女孩兒可不會每天都過十三歲生日。我想我可以奢侈一把。我能感覺到,雨馬上就要下下來了,你能嗎?」

羅絲點點頭,把頭髮重新盤到脖子後面。

埃爾莎將一壺咖啡連同滿圍裙的杯子一起拿到客廳。她將熱氣騰騰的濃郁咖啡倒入滿是斑點的錫杯裡。

「呀,埃爾絲,你來得太是時候了。」託尼說完,抿了一口咖啡。

埃爾莎微微一笑:「只是咖啡而已。」

託尼伸手拿起小提琴,拉了起來。

安特跳了起來,說道:「和我一起跳舞吧,洛洛。」

洛蕾達特別生氣,翻了個白眼,然後一躍而起,瘋狂地跳起查爾斯頓舞來,她和音樂簡直完全不合拍。

每個人都笑了。

埃爾莎不記得這棟房子裡上一次滿是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是什麼時候了。這笑聲如同好天氣一樣,都是上帝賜予的禮物。

如今,情況會越變越好,她能感受得到。新的一年,又一個春天。

他們會迎來陽光——不算太強烈——和雨水——不算太少——那些嫩綠的植物會長得很高。金黃色的麥稈會越躥越高,向著太陽舒展身姿。

「和我跳舞吧。」羅絲說罷,便出現在埃爾莎面前,後者立馬笑出了聲。

「我有……我從來沒跳過舞。」

「我們都沒跳過。」羅絲把左手放在埃爾莎的後腰上,抓住她的右手,把她往自己身旁拉。

「真是個漫長的冬天。」羅絲說。

「沒有夏天那麼長。」

羅絲微微一笑:「嗯,你說得對。」

安特和洛蕾達在她倆身旁旋轉、起舞、歡笑。

埃爾莎驚訝地發現,自己和婆婆跳起舞來時,感覺居然如此自在。她的腳步幾乎稱得上是輕盈。在拉菲懷裡時,她總覺得自己笨手笨腳。而現在,她動作自如,任由自己的臀部隨著音樂的節奏而搖擺。

「你在想我的兒子。我看得出來你很悲傷。」

「嗯。」

「如果他回來了,我會用鏟子打他。」羅絲說,「他太蠢了,不配當我的兒子,而且還很殘忍。」

「你們聽見沒?」安特問。

託尼放下了小提琴。

埃爾莎聽見了雨水「撲通」打在屋頂上的聲音。

安特跑向正門,推開了門。

他們全都跑到了門廊上。一團炭灰色的雲在他們頭頂盤旋,另一團雲則猛然劃過天空。

雨點輕輕落下,「啪嗒啪嗒」地拍打著房子,在乾燥的地面上留下斑點,就像星星爆炸了似的。

下雨了。

碩大的雨滴「噼裡啪啦」地打在臺階上,沾上了髒兮兮的沙礫。更多的雨滴落了下來,拍打聲變成了咆哮聲,下起了傾盆大雨。

他們跑到院子裡,所有人都去了,把臉迎向涼爽而甘甜的雨水。

雨水淋在他們身上,淋得他們全身溼透,將他們腳下的土地變成了泥。

「我們得救了,羅薩爾芭。」託尼說。

埃爾莎將孩子們攬入懷中,緊緊抱住。雨水順著他們的臉龐流了下來,沿著他們的後背往下流,冷冰冰的,留下了一道道痕跡。「我們得救了。」

*

當晚,他們破費了一回,好好吃了一頓,享用了自制的意式寬麵條,上面撒了些棕色的意式煙肉,蘸著濃郁的奶油醬。晚餐過後,託尼在客廳伴著雨聲——雨滴敲敲打打,好似打擊樂器——拉起小提琴來,此時,埃爾莎將乳清乾酪做的卡薩塔蛋糕拿了出來,端到家人面前。蛋糕的頂部是金色的,上面覆蓋著閃亮的桃脯,還插著一根點燃的蠟燭。

羅絲把手伸進她脖子上的天鵝絨頸袋裡,掏出了陪伴她三十多年的那一美分硬幣。埃爾莎知道這枚硬幣背後的故事的點點滴滴,事關家族傳說。託尼在西西里的街道上發現了這枚硬幣,把它撿起來給羅絲看。他倆一致認為,這是一種徵兆。這枚硬幣給他們的未來帶來了希望,是家族的護身符。

每逢新年第一天一早,這枚硬幣便會在全家人面前亮相,每一位家庭成員都會將它捧在手中一會兒,大聲說出自己的新年願望。他們在種莊稼和過生日時都會把硬幣傳來傳去。硬幣背面的兩邊各自凸印著一根美麗的弧形麥穗,難怪託尼覺得它預示著馬丁內利一家未來將何去何從。

羅絲把硬幣遞給洛蕾達,洛蕾達嚴肅地低頭凝視著它,羅絲說:「許個願吧,親愛的。」

「我早就不信這一套了。」洛蕾達說罷,把硬幣還給了奶奶,「它沒能讓我們這個家一直團結在一起。」

羅絲看起來很震驚。過了一會兒,她才恢復過來,勉強笑了笑。

託尼的音樂停了下來。

洛蕾達瞪著埃爾莎,眼裡滿是淚水:「他答應等我滿了十三歲就教我開車。」

「啊……」埃爾莎感受到了女兒的痛,便說道,「我來教你。」

「這不是一回事。」洛蕾達說。

接下來是一陣短暫且令人尷尬的沉默。隨後羅絲說道:「你會再次相信的。即使你不信,這枚硬幣也依然很有魔力。」

「我來幫她許。」安特說,「把硬幣給我。」

連洛蕾達也笑出聲來,然後匆匆擦去眼裡的淚水。

託尼用小提琴拉起了《祝你生日快樂》,大家都唱了起來。

*

這場美妙的暴雨過後,一連好幾天,埃爾莎每天早上都會在希望的鼓舞下早早醒來,然後出門。她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溼潤土地的肥沃氣息,然後跪在菜園子裡,照料她的那些蔬菜。她像鼓勵自己的孩子一樣鼓勵它們成長:動作細緻,嗓音輕柔。土地看起來又恢復了活力,不再幹枯。到處都有纖細的綠色芽尖從泥土中探出頭來,尋找陽光。

這天早上,她看見託尼站在冬小麥田的邊上。她懶得戴太陽帽——陽光和煦怡人,如同老友一般——她步行經過雞舍,聽到那裡的雞咯咯直叫。他們的那隻老公雞大搖大擺地沿著鐵絲網走著,催促她快點從它的孩子們身旁走過。風車在微風中錚錚作響,把水往高處送。

埃爾莎走到麥田邊上,停了下來。

「看啊。」託尼粗聲說道。

綠色。

成排的新苗,一直筆直地延伸到天邊。

這裡便是農場的希望與根基所在。綠色象徵著未來。雖然這些小麥此刻尚未成熟,異常脆弱,但假以時日,在陽光和雨水的滋養下,它們會變得和這家人一樣健壯,和這片土地一樣強大,會化作一片搖曳的金色海洋,足以養活他們所有人。

至少,牲口們會有糧食吃。經歷了四年的旱災之後,單是這一點便讓人感到高興。

託尼繼續站在他那如祭壇似的地裡,埃爾莎從他身旁走開,朝屋子走去。她跪在廚房窗戶下她那一小塊特別的土地前。她的側花捲舌菊散發著綠意。「嘿,說你呢,」她說,「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十四

事情發生的那一天,埃爾莎告訴自己不用擔心。他們都是這麼做的。

她醒得很早,感到焦躁不安。昨晚她睡得不好,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下了床,把水潑到臉上,突然意識到到底是哪裡不對勁了:她很熱。

她編好辮子,用頭巾包住,出臥室後走進廚房,發現羅絲正站在窗旁。

埃爾莎知道她倆在想同一件事:天已經很熱了。可現在還不到早上七點。

「天真熱,不過就熱一天也不算什麼。」埃爾莎說罷,便走到婆婆身旁。

「我以前很喜歡大熱天。」羅絲說。

埃爾莎點點頭。

她們凝視著屋外那刺眼的金黃色太陽。

*

一連八天,氣溫居高不下,都超過了一百度。明明才三月中旬。

他們又一次努力節約起能源、水、食物以及煤油來。他們遮住窗戶,用桶提水,倒在菜園子裡、葡萄樹上、動物的水槽裡,可再怎麼節省,水還是不夠用。酷熱難耐,新長出來的植物開始枯萎。到了第四天,麥苗死了。成百上千英畝地裡不見一絲綠色。埃爾莎眼睜睜看著公公日漸消沉。他依然會早起,喝一杯很苦的黑咖啡,然後看報。直到他推開家門,他的肩膀才會塌下來。每天,他一看見自己的土地,便會再度遭受重創。有時,他會在枯死的麥田邊待上幾小時,只是凝視著遠方。他回家時常散發著汗水和絕望的味道,然後坐在客廳裡一言不發。為了讓他振作起來,羅絲想盡了一切辦法,可他們早就不怎麼樂觀了。

儘管莊稼枯死了,田地乾涸了,他們的皮膚被烤焦了,可生活還是在繼續。

今天,埃爾莎和羅絲得洗衣服。天氣已經熱得讓人頭暈目眩了。

埃爾莎只想讓孩子們穿髒衣服,並且說道,沒人會在乎的。如今,人人都很髒。可這能說明她是個怎樣的母親嗎?能說明她到底教會了孩子們一些怎樣的道理嗎?如果那些還留在這裡的鄰居中有人路過他們家,看到她的孩子們穿著沒洗的衣服,那會怎麼樣?

於是她洗乾淨盆子,裝滿水,又花了更多時間洗毛巾、床上用品和衣服,洗得她大汗淋漓、筋疲力盡。當然,先得把每件衣物拿到外面抖一抖。天氣熱得反常,蓄水箱裡早就滴水不剩,她要用的水都得從井裡打上來,用桶裝著提進屋裡。萬幸的是洛蕾達很擅長打水,而且最近她很累,也沒心情抱怨。

埃爾莎洗完衣服時,已經過了中午,氣溫超過了一百零五度。床單別在晾衣繩上,在微風中飄動。她幾乎抬不起頭來,身體的每個關節都很疼。這一切都是白費功夫,畢竟灰塵會冷不丁地出現,起起落落,擴散開來,在她剛剛洗好的每一件衣物上留下薄薄一層印記。

她回到黑暗、悶熱的廚房,把昨晚煮完土豆後剩下的水、一個煮好的土豆、糖、酵母和麵粉混合在一起,開始做麵包。兩點鐘的時候,洛蕾達走進了廚房。

「很好。」埃爾莎說罷,把一塊擦碗布蓋在了用來做麵包的那團混合物上,「你來得正是時候,幫我把洗好的衣服拿進來吧。」

「好呀。」洛蕾達說完,便跟著埃爾莎出了門。

*

春日的一天——又是個悶熱的日子——媽媽覺得,是時候做肥皂了。肥皂。洛蕾達實在太累,不想抱怨——反正這麼做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媽媽和奶奶都是女戰士。她們一旦下定決心,就沒有什麼能阻止她們。

洛蕾達跟著母親出門去了穀倉。

她倆合力將一口黑色的大鍋在院子裡的硬地上滾了起來,接著把它架好。媽媽跪在三條腿的鍋旁,生起了火。

火焰開始燃燒,躥了起來,這時媽媽說:「趕緊打水去。」

洛蕾達什麼也沒說,只是抓起兩隻桶,往遠處走。等她回來時,奶奶正和媽媽站在一起,看著火。

「我們當初就該鋪好管道,」奶奶說,「那時候的光景多好呀。」

「事情早就過去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媽媽答道。

「可我們卻買了更多的地,一輛嶄新的卡車,還有一臺脫粒機。難怪上帝要責罰我們。太傻了。」奶奶說。

「繼續嘮叨啊,」洛蕾達說,「我自個兒就能把水準備好。」

奶奶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夠了,趕緊去忙吧。」

等鍋裡有足夠的水時,洛蕾達的脖子和膝蓋都疼了起來,該死的酷熱則令她頭痛。她一把扯下圍在脖子上的印花大方巾,用它擦乾了臉頰上的汗。

水開始沸騰以後,奶奶把豬油刮進鍋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鹼液倒進去。溼熱的空氣瞬間變成了毒氣。媽媽咳嗽起來,捂住了嘴和鼻子。

洛蕾達覺得頭痛得更厲害了。若是不眨眼,就很難看到藍色的地平線。她轉而凝視著毫無生氣的土豆地。風車磨坊的平臺上空空蕩蕩,見狀,她思念起爸爸來,不過很快便壓抑住了這種情緒。她再也不想爸爸了。總算解脫了,她心想(或者試著這麼想)。

媽媽站在鍋旁,用一根又長又尖的棍子攪拌鹼液、油脂以及水的混合物,直到攪得稠度適中。

做肥皂是為了拿去賣,彷彿肥皂能拯救他們,又彷彿它能幫他們掙到足夠多的錢,讓他們今年整個冬天都有飯吃。

媽媽把肥皂液舀到木頭模具裡,奶奶則把沙子踢到火上,將火熄滅。

「洛蕾達,幫我把這些托盤拿到地窖去。」媽媽說。

奶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著回頭朝家裡走去。

洛蕾達知道,鍋一涼下來,她們就得把它滾回穀倉,一想到這一點,她便沮喪得想要尖叫。可她卻抓起一個裝滿了尚未凝固的肥皂的托盤,跟著她母親,下到了漆黑一片、相對涼爽的地窖裡。

架子上是空的。

這幾年,小麥顆粒無收,菜園子的收成也不好,他們一直靠喜獲豐收的那些年裡留下的餘糧來生活,可這些存貨很快就要沒了。

她和母親面面相覷。指出他們的糧食不夠吃了這一事實並不會讓人感到好受。洛蕾達跟著母親出了門,回到烈日之下。她剛打算討杯水喝,這時突然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她停下腳步,聽了起來。

「你聽見沒?」

聲音是從穀倉裡傳來的。

媽媽朝穀倉走去,猛地推開門,木門「嘎吱嘎吱」響了起來。

洛蕾達跟著她走了進去。

米洛側身躺著,努力呼吸時氣喘吁吁,凹陷的肚子也隨之起起伏伏。髒兮兮的鼻涕從它的鼻孔裡流了出來,在地上積了一攤。

爺爺跪在那匹馬身旁,輕撫著它潮溼的脖子。

「它怎麼了?」洛蕾達問。

「它累垮了。」爺爺說,「我正打算牽它出馬房去喝水。」

「回家去,洛蕾達。」媽媽說。她拖著一把擠奶用的凳子走到爺爺跟前,坐了下來。她把一隻手放在他胳膊上。

「我得開槍殺了他,埃爾莎。它很痛苦。這個可憐的傢伙把它的一切都給了我們。」

洛蕾達注視著米洛,想到,別這樣。米洛曾帶給她許多美好的回憶……

她記得爸爸教她騎這匹老閹馬時的情景。它會照顧你的,洛洛,相信它。別害怕。

洛蕾達記得爸爸像抱著她盪鞦韆一樣,把她盪到馬鞍上,然後媽媽說,她是不是還太小了點兒?爸爸便微微一笑。我的洛洛是個大姑娘啦,她什麼都做得到。

在米洛背上,洛蕾達頭一回戰勝了恐懼。我做到了,爸爸!

那是洛蕾達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一天之內,她進步飛快,一開始馬還在走著,到後來已經小跑了起來,爸爸為此感到非常自豪。

之後的這些年,在這座巨大的農場上,米洛一直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它像只小狗一樣到處跟著她,小口啃她的肩膀,還會為了討胡蘿蔔吃撞她。

可現在,它倒下了。

「別乾坐著,做點兒什麼啊。」洛蕾達眼裡噙滿晶瑩的淚水,「它很痛苦。」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爺爺說。

「你沒搞砸。」媽媽說,「是這片土地辜負了你,搞砸了一切。」

「政府派來的那個人說,我們這是自作自受,因為我們太貪婪,耕作方法也不對。如果我是個不稱職的農民,那我什麼也得不到,埃爾莎。」

米洛渾身顫抖,氣喘吁吁,發出低沉而絕望的呻吟聲,顯得很痛苦,然後蹬了蹬前腿。

洛蕾達呆呆地走到工作臺前,拿起爺爺的柯爾特轉輪手槍。她檢查了槍膛,「啪」的一聲合上,然後回到米洛身旁,它在她的撫摩下喘著粗氣,哼了一聲。

她撫摩它潮溼的脖子,這時,她看到它眼裡寫著痛苦,鼻孔裡滿是渾濁的鼻涕。「我愛你,小夥子。」她說道。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使她看不清她心愛的那張臉。「你為我們奉獻了一切。我本該多陪陪你的。對不起。」

「洛蕾達,不。」爺爺說,「這麼做是不——」

洛蕾達將槍口對準那匹閹馬的頭,扣動了扳機。槍聲震耳欲聾。

血濺到了洛蕾達臉上。

接下來,一陣沉默。

淚水順著洛蕾達的臉頰流了下來。她不耐煩地擦掉眼淚。無用的眼淚。「政府會付給我們十六美元來買下它,不論是死還是活。」她說。

「十六美元,」爺爺說,「就能買下我們的米洛。」

洛蕾達知道大人們在想些什麼。他們會得到十六美元,但不會得到交通工具,不會得到莊稼,也不會得到食物。

「還有多久,就會輪到我們跪倒在地上、站不起來呢?還有多久呢?」

她丟下槍,跑出穀倉。她本有可能跑向車道,跑個不停,一直跑到加利福尼亞,可還沒跑到家裡,她便感覺到風勢漸起。她看向遠方,只見沙塵暴正從北方呼嘯而來。

來勢迅猛。

*

那一週,狂風化身為一個張牙舞爪、高聲尖叫的怪物,搖晃著房子,撞擊著窗戶,拍打著門。風日復一日颳著,時速超過四十英里,無休無止地發起恐怖襲擊,不給人任何喘息的機會。沙塵像雨點一樣不斷地從天花板上落下。所有的人都會吸入沙塵,然後把它吐出來,繼而咳出來。鳥兒被它弄得暈頭轉向,重重地撞到牆壁和電線杆上。火車停在鐵軌上。流沙掠過平地,宛如波浪一般。

他們醒來時發現周身都落了灰,在床單上留下一個輪廓。他們在鼻子裡塗上凡士林,用印花方巾遮住臉。若是必須出門,大人們便會走入無底洞似的沙塵暴中,沙塵矇住了他們的雙眼,他們只好用雙手交替著抓住他們系在房子和穀倉之間的繩子,一步一步向前。雞群驚慌失措,日復一日地吸入沙塵。孩子們戴著防毒面具待在家中。安特很討厭一直戴著面具——他抱怨戴久了會頭疼——儘管沙塵給他帶來的煩惱要勝過其他人。

埃爾莎很擔心他,她會和他一起睡,會坐在床上陪著他,雖然嗓子啞了,她還是會盡力好好給他讀書。唯有故事能讓他平靜下來。

在沙塵暴來襲的第五天,此刻,他坐在床上,蓋好被子,戴著防毒面具,埃爾莎則在掃地。沙塵從椽木的裂縫中滑落,落在所有東西的表面上。

她聽見「嘭」的一聲,聲音幾乎被沙塵暴給淹沒了。

安特把他的繪本掉在了地上。

埃爾莎把掃帚放在一旁,走到他的床邊:「安特,寶貝兒——」

「媽媽——」他正劇烈地咳嗽著,他從來沒有咳得這麼厲害過。她甚至覺得這麼咳下去會咳斷他的肋骨。

埃爾莎扯下她的印花大方巾,小心取下安特臉上的防毒面具。他的眼角沾滿了泥,鼻孔裡也結滿了泥垢。

他眨了眨眼:「媽媽?是你嗎?」

「是我,寶貝兒。」她扶他坐直,把水倒在玻璃杯裡,讓他喝了下去。她看得出來,光是把水嚥下去,他都會感到非常痛。即使沒戴面具,他呼吸時喘息的模樣也很嚇人。

風吹得窗戶噼啪作響,呼嘯著從木頭間的縫隙中穿過。

「我肚子疼。」

「我知道,寶貝兒。」

沙礫。所有人身上都有,出現在眼淚裡,鼻孔裡,舌頭上,割扯著喉嚨,在肚子裡越積越多,直到他們都感到噁心。每個人在生活中都被肚子痛折磨得夠嗆。

可安特的感覺最糟糕。他咳得非常厲害,連東西也吃不下。最近,他說光線會刺痛他的眼睛。

「再喝點兒水。我待會兒給你胸口抹點兒松節油,敷上熱毛巾。」

安特像雛鳥一樣小口喝著水。喝完後,他喘著粗氣,癱倒在床上。

埃爾莎爬上床,挨著她的兒子,把他抱在懷裡,小聲做著禱告。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讓她感到害怕。

她從一個罐子裡取出一些凡士林,抹在安特被沙塵堵住的紅腫鼻孔裡,然後重新給他戴上了防毒面具。他抬頭衝她眨了眨眼,哭了起來。他紅腫雙眼的眼角處沾滿了泥。

「別哭,寶貝兒。這場沙塵暴很快就會過去,我們到時候帶你去看醫生。他會讓你徹底好起來的。」

他透過面具呼呼地喘氣。「好……吧。」他說。

埃爾莎緊緊抱著他,希望他沒看見自己的眼淚。

*

九天了,沙塵暴的勢頭依然絲毫不減。風吹得牆咯咯作響,颳得門沙沙震動。

埃爾莎醒來時,發現風暴仍未停息,然後看了看睡在身旁的安特。他不夠健壯,過去的四天裡一直都下不了床。他甚至沒再擺弄自己的玩具兵人,也不想讓媽媽給他讀繪本。他只是戴著防毒面具,躺在那裡,喘著粗氣。

不論是每天早上醒來時,還是每天晚上將他攬入懷中時,她首先聽到的,總是那可怕而漫長的呼吸聲。

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匆匆向聖母瑪利亞做了禱告,然後下了床。她把印花大方巾往下扯,拉到喉嚨處,踩在一夜之間積了一層細沙的木地板上。她走到床頭櫃前洗臉,在房間裡留下了一串腳印。

鏡子讓她停下了腳步,這種事近來時常發生。

「天哪。」她啞著嗓子嘆道。她的臉就像夏日裡的一片沙漠——臉色暗沉,皮膚乾裂,佈滿皺紋。她的雙唇和牙齒被沙礫染成了棕色。沙塵落滿了她的眼角和睫毛。她洗好臉,把臉擦乾,又刷了牙。

在客廳裡,她在門邊穿好靴子,頓了頓,低頭凝視著嘎嘎響個不停的把手。風很大,吹得牆直晃。她把印花大方巾往上拉,蓋住自己的鼻子和嘴,然後戴上手套,用盡全力開啟了門。

風又把她推了回去。她前傾著身子,眯著眼,看向了滾滾的沙塵。

她找到了他們系在房子和穀倉間的繩子,雙手交替著拽住繩子,慢慢穿過院子。最後她總算走進了穀倉。她一進去,就把一根牽引繩拴在了貝拉的籠頭上,牽著這頭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可憐奶牛走出牛欄,走到中間的過道上。牆壁咔嗒作響,左搖右晃。沙塵雨點般從頭頂上落了下來。

埃爾莎把桶放好,坐在擠奶用的凳子上,脫掉手套,把它們塞進圍裙的口袋裡。她把印花大方巾往下拉,伸手去摸奶牛結了痂的乾癟乳頭。他們周圍的穀倉牆壁咯咯直響。風從裂縫中呼嘯而過,將木板衝破。

埃爾莎的手很粗糙,皸裂得很厲害,擠奶時跟奶牛一樣疼。她抓住了奶牛的乳頭。奶牛痛苦地吼叫起來。

「對不起,姑娘。」埃爾莎說,「我知道很疼,但我兒子需要牛奶。他……病了。」

濃稠的棕色牛奶像泥球一樣滲了出來,濺入桶裡。

「加油,姑娘。」埃爾莎一邊催促,一邊又試了一次。

一次接一次。

除了乳白色的泥漿,什麼都沒有。

埃爾莎閉上沾滿沙礫的眼睛,將額頭靠在貝拉凹陷的巨大身體上。牛尾巴衝著她甩來甩去,刺痛了她的臉頰。

她不清楚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為擠不出奶而感到傷心,她想知道要是沒有牛奶、黃油和乳酪,該怎麼填飽孩子們的肚子,也為這隻稱職的家畜成天吸入沙塵,將命不久矣而感到傷心。另一頭牛幾個月前便已產不出奶,情況甚至比貝拉還糟。

筋疲力盡的埃爾莎嘆了口氣,戴上手套,把印花大方巾往上扯了扯,然後牽著貝拉回到了牛欄裡。

等到埃爾莎回到家中時,她的額頭已被擦破,幾乎什麼也看不見。這陣風簡直磨掉了她一層皮。

「埃爾莎?你沒事吧?」

是託尼。他來到她身旁,用一隻胳膊摟住她,將她扶穩。

她扯下印花大方巾,說道:「沒牛奶了。」

託尼的沉默讓人心碎。「所以說,我們到時候得把奶牛賣給政府。一頭牛賣十六美元,沒錯吧?」

埃爾莎試著擦去眼裡的沙礫:「我們還可以賣肥皂,而且還有一些雞蛋。」

「感謝上帝為我們創造出這些小小的奇蹟。」

「是呀。」埃爾莎一邊說,一邊想著地窖裡空蕩蕩的貨架。

十五

靜悄悄的。沒有風拍打窗戶的聲音,也沒有天花板落灰的聲音。

埃爾莎用了大家改良過的法子,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她扯下捂在鼻子和嘴上、沾了一層泥的印花大方巾,擦去眼裡的灰。過了一會兒,她才能看清楚。她一起身,灰土便「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板上。

她第一時間看了看安特,從他那張瘦削的小臉上取下防毒面具,叫醒了他。「嘿,小寶貝兒,」她說道,「沙塵暴過去了。」

安特睜開眼睛。埃爾莎看得出來,他已經很吃力了。他的眼睛裡一點兒白色也沒有,只有一種像發了炎一樣的深紅色。「我……喘不上氣來。」他的眼皮青筋暴起,髒兮兮的,撲騰著合上了。

他越來越不對勁了。

「安特?寶貝兒?別睡著,好嗎?」

他試圖舔溼嘴唇,不停地清著嗓子:「我……不舒服……媽咪。」

埃爾莎將兒子前額潮溼的頭髮往後梳,感覺到他身上非常熱。

發燒了。

之前他可沒發燒。

埃爾莎對發燒有一種深深的恐懼,這是她年輕時落下的後遺症,讓她回想起自己患過的病。

埃爾莎揭開床邊水壺的蓋子,把水倒入陶盆。然後她把一條毛巾浸入溫水中,擰乾多餘的水,將冰涼的毛巾敷在他額頭上。水順著他的臉頰滴了下來。

埃爾莎往玻璃杯裡倒了一點兒水,扶他起來吃了兩片阿司匹林。「就當這是你爺爺泡的檸檬水,酸酸的,甜甜的。」她給了他一茶匙加了松節油的糖。他們只知道這麼一種用來對付那些他們即使戴著口罩也會吸進去的灰塵的療法。

安特喝了一小口,把糖吞了下去,然後閉上眼睛,在枕頭裡陷得更深了。

埃爾莎剛鬆了一口氣,他卻突然弓起身子,痙攣了似的,手指像爪子一樣縮成一團,紅紅的眼珠子不斷往上翻。

埃爾莎這輩子從沒如此絕望過。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乾坐在那裡,看著她的小傢伙突然發病,飽受折磨。這幾秒鐘似乎永無止境。

結束後,她將他攬入懷中,緊緊抱著,卻因為抖得厲害,太過害怕而無力安慰他。

「幫幫我,媽咪。」他啞著嗓子說道,「我好熱。」

他需要幫助,就現在。

她不在乎有沒有錢。如果有必要,她可以乞討。

「我會幫你的,寶貝兒。」

她把他連同毯子和其他所有東西一起抱了起來,抱著他穿過屋子。她彷彿聽見了家人在遠處衝她大喊大叫。她不能停下來,除了安特以外,她什麼也不在乎。

走到門廊時,她才意識到他們沒有馬,沒有家畜拉馬車。車道在她面前延伸開來,光禿禿一片,很是荒涼。

到處都是又硬又平的地面,它們被風颳得硬邦邦的,風也像撕扯一縷縷頭髮一樣撕破了帶刺的鐵絲網,將它們扯掉,吹到天上。每一棟建築上都有鐵絲網的殘骸。風滾草被它們卡住,接著又被流沙覆蓋。

她看見一輛立著的手推車,有一半埋在了沙子裡。

她能做到嗎?能用手推車推著他去兩英里外的鎮上嗎?

當然。但凡是需要去的地方,她都能帶他去。

她踉踉蹌蹌地走向手推車,把安特放在生鏽的車斗裡,他細長的腿則搭在邊上。她把他的頭小心地放在毯子上。

「媽……咪?」他喘著說道,「光線……刺得眼睛疼。」

「閉上眼睛,寶貝兒。」她說,「去睡覺吧。我們要去見萊因哈特先生。」

埃爾莎抓起粗糙的木質把手,朝車道走去。

「埃爾莎!」她聽見羅絲在喊她,但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細聽。她很恐慌,急著要去找人幫幫他。她知道這很瘋狂,也知道自己有些魔怔,可除此之外,她還能做些什麼呢?

「埃爾莎,讓我們來幫忙吧!」

埃爾莎猛地向前衝去。手推車似乎在反抗。車在車道上每顛簸一次,每次陷入溝壑裡,她都會覺得彷彿自己的脊柱又一次遭受了重擊。她最終還是把車推到了主路上。

如此荒涼。成堆的沙子。棚屋被沙子所掩蓋,柵欄倒了。

她轉彎上了馬路,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繼續往前走。

熱浪向她襲來。汗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在她雙乳間流淌,讓她覺得有些癢。

她的腳趾碰到了埋在沙裡的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她扭到了手,鬆開了把手,手推車便「咣噹咣噹」地向前衝去。安特的頭磕到了地上。

「對不起,寶貝兒。」埃爾莎說道。她的嗓子實在太乾,甚至連她自己都聽不清自己說的話。她低頭看了看左手,皮被撕掉一塊,血淋淋的。車把手染上了血,顏色都變暗了。

她重新把安特安置在手推車裡,然後奮力向前走。一步都還沒邁出去,她就感覺到有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託尼站在那裡,兩側站著羅絲和洛蕾達:「你現在準備好讓我們幫你了嗎?」

「你沒必要一個人扛下所有事情的。」羅絲說。

「是呀,媽媽。」洛蕾達說,「我們一直在喊你。你聾了嗎?」

埃爾莎幾乎哭了起來。她非常緩慢地放下了手推車。

託尼抓住把手,抬起手推車,便出發了。洛蕾達走在他旁邊,接管了推車的一側。

「你推了將近一英里路呢。」羅絲一邊說,一邊溫柔地將埃爾莎髒兮兮的溼頭髮撫平。

「我只是——」

「一個母親。」羅絲伸手握住埃爾莎的雙手,把它們舉高,看著裂開後血淋淋的手掌。

埃爾莎做好了被責怪的準備。若是看見她這副模樣,她自己的母親一定會因為她太過愚蠢,不戴手套而責備她。

羅絲慢慢舉起埃爾莎的一隻手,吻了吻血淋淋的皮膚:「要是我那蠢兒子受傷了,這麼做經常會讓他覺得好受多了。」

「確實有用。」埃爾莎說。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為了讓她好受一些而吻她的傷口。

「來吧。我丈夫可沒他自己想的那麼年輕,很快就會輪到我了。」

*

孤樹鎮成了一個鬼鎮。

託尼推著手推車走在主街上,經過了許多用木板封起來的店面。曾經生意興隆的飼料店早已被紅十字會接管,並改建成了一家醫院。

那棵白楊樹已經不在了,肯定是有人在它渴死以後把它劈成柴火了。

在臨時醫院,託尼抱起了一邊呻吟、一邊咳嗽的安特。

這棟建築很逼仄,室內陰暗無光。窗戶用木板封住了,以免風沙吹進來。紅十字會的護士們穿著曾經硬挺潔白、如今卻發皺變灰的制服。某位醫生匆匆地穿梭於病床間,在每張病床前駐足的時間剛好夠他做一次評估,外加咆哮著對跟在他後面的護士們發號施令。

託尼把安特抱進房間裡:「我這兒有個孩子,他需要幫助。」

一位護士走向他們。她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樣面容憔悴、面色蒼白。「他病得有多嚴重?」

「很嚴重。」

護士重重地嘆了口氣:「今早有一張床空出來了。」

他們都知道,灰塵要了某個人的命。

護士悲傷地看了埃爾莎一眼:「情況很糟糕。來吧。」

埃爾莎跟著託尼進了房間,裡面滿是氣喘吁吁、咳個不停的病人。

他們將安特安頓在房間後面的一張摺疊床上,上方是一扇十英尺見方的窗戶,上面蓋著木板。在左側,一張摺疊床上躺著一位每呼吸一次便要做一番掙扎的老人,一張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

埃爾莎跪在兒子旁邊。

他身上散發著熱氣。她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我在這兒,安特。我們都在。」

洛蕾達坐在床腳處:「我們來下跳棋吧,我會讓你贏的。」

安特咳嗽得更厲害了。

過了一會兒,羅絲帶著醫生回來了。她死死地拽著他的袖子。毫無疑問,羅絲抓住了這個可憐人,把他拽到了這裡。不知怎麼回事,羅絲的心裡仍然有一團火。灰塵一直不停地落下,她到底是怎麼讓這團火一直燃燒著的?埃爾莎實在無法想象。醫生俯身給安特量了量體溫。

醫生看了看溫度計,檢查了一下安特,然後嘆了口氣:「您的兒子病得很重,我相信您也知道。他在發高燒,患有嚴重的矽肺病。塵肺炎。草原上的灰塵裡充滿了二氧化矽。它們會在肺部積聚,然後撕裂肺泡。」

「什麼意思?」

「那我就直說了。他一直在吸入灰塵,把它們嚥下去,肚子裡都塞滿了。不過你們把他帶到這裡來是對的。鎮上若是出現沙塵暴,這裡便是最好的去處。我們會好好照顧他的,我保證。」醫生低頭看了一眼病床,病床上滿是氣喘吁吁、不停咳嗽、汗流浹背、行將就木的病人,「請不要太擔心。」

「他快死了嗎?」埃爾莎小聲問道。

「還不至於。」醫生碰了碰她的肩膀,又輕輕捏了捏,「你們現在得回家了,讓我來幫他吧。」

埃爾莎跪在安特的摺疊床旁。她把臉埋在他滾燙的頸窩裡,用鼻子蹭他。「我在這兒,小寶貝兒。」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愛你。」

羅絲輕輕拉她起身。埃爾莎得竭盡全力剋制自己,才不至於哭出來,尖叫起來,或是崩潰掉。她不知自己是從哪裡得來的力量,居然能轉過身去,直面婆婆悲傷的目光。

「我們還有一些黃油。」羅絲的嗓音有些發緊,「我們可以給他做一兩塊曲奇,明天給他拿來,再給他拿點兒玩具和他自己的衣服。」

「我不能丟下他。」

醫生走近幾步:「這裡的病人要麼是嬰兒,要麼是兒童,要麼是老人。不論是誰,都會有人想坐在這裡,陪著他們。可這裡並不寬敞,容不下太多訪客。回家去吧。睡個好覺。讓我們來照顧他,起碼得一個星期,也許得兩個星期。」

「我們能來看他,對吧?」洛蕾達問。

「當然。」醫生說,「想來隨時都能來。對了,等他好一些以後,他還能在這裡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埃爾莎問:「那萬一——」

醫生沒讓她繼續說下去:「你打算問所有人都在問的那個問題吧。我只能這麼說:如果你想救他,那就帶他離開得克薩斯。帶他去他能呼吸新鮮空氣的地方。」

羅絲用一隻胳膊摟住埃爾莎。只有這樣,埃爾莎才不至於癱倒在地。「來吧,埃爾莎,我們給小傢伙做頓大餐,明天再拿過來。」

*

埃爾莎站在毫無生機的麥田邊上,一眼望去,全都是褐色的沙丘。現在已經將近四點鐘了,陽光依然毒辣,既炎熱,又幹燥。風車轉得很慢,嘎吱響個不停,已經盡了全力。

她想讓自己相信雨水會再度落下,種子會發芽,這片土地會再度欣欣向榮,可希望對她來說太過奢侈,她早已無力承受,至少在安特躺在摺疊床上,把肺裡的塵土咳出來,因為發燒而渾身發熱的時候,她不會抱有任何希望。

塵肺炎。

他們把這種病叫作塵肺炎,可這種病的罪魁禍首,其實是貧窮和落後,是人們自己犯下的錯。

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們走路時發出了一種陌生的聲音,像是沙子的流動聲,又像是低語聲,彷彿人們如今很害怕驚動已然向他們倒戈的土地。

託尼在她身旁停下腳步。羅絲也走到她身旁,站在了另一側。

「他就快死在這裡了。」埃爾莎說。

就快死了。

不僅僅是安特,還有這片土地、這些動物、這些植物。萬事萬物。太陽將一切燒成灰,風又把灰颳走,數百萬噸的表層土都已消失不見。

「我們得離開得克薩斯。」埃爾莎說。

「嗯。」羅絲說。

「我們可以把奶牛賣給政府,總比什麼也得不到強。」託尼說,「他們會付給我們三十二美元來買下這兩頭奶牛。」

埃爾莎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氣,凝視著遠方那片毫無生機的土地。她不想在沒有工作也幾乎沒有錢的情況下去陌生的地方。沒人想離開。他們的家在這裡。

他們頭頂上的風車正嘎吱直響,葉片正緩緩轉動。

他們一起走回了家,腳下的塵土揚了起來。

十六

「我在想,我明天可以帶洛蕾達去打獵。」那天晚上吃晚餐時,爺爺說道。

「好主意。」奶奶一邊說,一邊給麵包蘸了一點點寶貴的橄欖油,「指南針在我的梳妝檯裡,在最上面那層抽屜裡。」

「我們應該把穀倉好好打掃一遍了,」媽媽說,「拉菲原來那頂打獵用的帳篷就放在裡面的某個地方。還得把放在茅草屋裡的燒木材的爐子徹底清理一遍。」

洛蕾達一秒鐘也受不了了。大人們喋喋不休地說著廢話。他們似乎忘記了安特還待在那家又暗又髒的醫院,身邊連一個親人也沒有。要不就是他們覺得她還太年輕,不宜把真相告訴她。這場談話太過愚蠢,讓她感到噁心。他們最不該做的,就是把那個該死的穀倉好好打掃一遍。

她猛然起身,椅腿發出了刺耳的響聲。她把椅子踢開,看著它撞到地上:「他快死了,是不是?」

媽媽抬頭看著她:「不,洛蕾達,他不會死的。」

「你在騙我。我是不會洗這些盤子的。」她怒氣衝衝地走出屋子,「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屋外,畜欄裡沒有馬,豬圈裡也沒有豬。他們只剩下幾隻瘦骨嶙峋的雞,那些雞又熱又累,在她經過時一聲未叫,還有兩頭幾乎都快站不住的奶牛。很快,奶牛就會被賣給政府的專人,然後被帶走。到那時,牛圈裡將會空空如也。

她爬上風車磨坊的平臺,坐在大平原那一望無際、繁星點點的夜空下。在這裡,她覺得——或者一度覺得——自己彷彿是天空的一部分。坐在這裡時,她曾幻想自己成為各式各樣的人——芭蕾舞演員、歌劇歌手、電影明星。

她父親曾鼓勵她做這些夢,然後他便離開去追尋自己的夢想了。

洛蕾達彎著腿,雙臂抱住腳踝。她能應付垂死掙扎的農場以及對她撒謊的成人。她甚至可以忍受父親拋棄他們——拋棄她——可這一次……

安特。她的小弟弟,他像馬鈴薯瓢蟲那樣縮成一團,吮吸著拇指,像提線木偶一樣手腳並用地奔跑,還會抬起頭來說「給我講個故事吧」,一字不落地認真聽人講話。

「安特。」她小聲說著話,意識到自己做起了禱告。這麼多年來,這是她頭一回做禱告。

風車晃了晃。她往下一看,發現母親正在往上爬,弄得木板嘎嘎響。

媽媽在她身旁坐下來,將雙腿懸在邊上。

「我又不是個嬰兒,媽媽。你可以把真相告訴我。」

媽媽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來:「我們之所以聊到你爸爸的帳篷,是因為……我們打算等安特身體好些後離開得克薩斯,去加利福尼亞。」

洛蕾達轉過身來:「什麼?」

「我跟爺爺奶奶商量過了,我們還有些錢,卡車也還能開,所以,我們到時候會開車去西部。託尼依然很壯實,他會找著工作的,也許能在鐵路上找到。我可以給人洗衣服,但願如此。我聽說帕梅拉·施雷耶爾在一家珠寶店找到了工作。想象一下吧。她丈夫,加里,目前在種葡萄。」

「安特會跟我們一起嗎?」

「當然會。他一好起來,我們就出發。」

「這裡離加利福尼亞有一千英里。汽油一加侖要十九分錢。我們的錢夠嗎?」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的?」

「爸爸走後,我在本該學習得克薩斯歷史的時候研究了加利福尼亞的地圖。我想過——」

「離家出走去找他?」

「是的。結果我有點兒笨,不過沒那麼笨。加利福尼亞這個州很大,而且我甚至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去了西部,也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留在了西部。」

「嗯,我們都不知道。」

洛蕾達靠在母親身上,母親用一隻胳膊摟住了她。

離開。洛蕾達頭一回考慮起這件事來,認真考慮了起來。離開家。

「我希望你能在這片土地上長大。」媽媽說,「我希望在這裡養老,幫你的孩子帶小孩,最後被埋在這裡。我希望看到小麥再次長起來。」

「我知道。」洛蕾達說罷,便痛苦地意識到,她身體的一部分也希望如此。

「我們沒有選擇,」媽媽說,「已經沒了。」

*

一週後,雞舍的大部分依然埋在土裡,穀倉的一整面同樣如此。奶牛已經賣掉,並且被人帶走。一連颳了十一天的沙塵暴,農場已然變成一片滿是褐色海浪的海洋。要從那些泥土中挖出點兒什麼來實在是太費勁了,更何況他們現在正打算離開。車廂很大,幾側都裝有木條做的擋板,裡面已經裝上了一些東西,都是些他們眼中開始新生活的必需品——燒木頭的小爐子,裝滿貨物和食物的桶,幾箱被褥,鍋碗瓢盆,一加侖煤油,還有燈籠。

埃爾莎像一個貝都因人一樣,在沙丘上走動,時而上坡,時而下坡,又經過了風車。最後她找到了一些野生的絲蘭,絲蘭的根部飽受風蝕,暴露在了外面。

她砍掉絲蘭的根部,把它們從地裡拔出來,扔進一個金屬桶裡。

回到屋子後,她發現洛蕾達和託尼一起坐在廚房的餐桌旁,他們旁邊擺放著地圖。

「這是什麼?」羅絲走出廚房,問道。她為了這趟旅途,把兩隻雞做成了罐頭。這兩罐罐頭,外加他們剩下的蔬菜罐頭,一塊加了糖的醃火腿,還有一些醃製的俄羅斯薊,應該能幫他們撐到加利福尼亞。

「絲蘭。我們可以煮著吃。」

洛蕾達做了個鬼臉:「日子已經這麼苦了呀,媽媽。」

屋外,一輛汽車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他們相互看了看。

上一回有人來拜訪他們是在什麼時候呢?

埃爾莎用裝水泥的袋子做的洗碗布擦了擦手,跟著託尼走出了屋子。

汽車在路上緩慢行駛,不停躲避著地上的裂縫、沙丘以及帶刺的鐵絲網。薄薄的橡膠輪胎揚起了棕黃色的塵土。

託尼穿過門廊,朝向他們駛來的汽車走去。

埃爾莎支起一隻手,架在眼前,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是誰?」羅絲走到她身旁,把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問道。

汽車轟鳴著緩慢駛入院子裡,停在託尼面前。塵埃慢慢消散,眼前出現了一輛一九三三年產的福特y型車。

車門緩緩開啟。一個男人下了車,挺直了腰板。他穿著黑色西裝,扣好紐扣的外套將肥碩的肚子勒得緊緊的,還戴著嶄新的軟呢帽。

是傑拉爾德先生,唯一一位留在鎮上的銀行家。

羅絲和埃爾莎走到棕色的院子裡,站在託尼身旁。

「莫頓,」託尼皺著眉頭,「你是為了明天的會議來這裡的嗎?我聽說政府派來的那個專家明天又會來鎮上。」

「嗯,他確實會來。可我不是為了這件事來這裡的。」莫頓·傑拉爾德輕輕關上車門,彷彿那輛汽車是一位需要照顧的情人,然後脫下帽子以示敬意。「女士們,」他頓了頓,尷尬地看著託尼,「也許兩位女士願意給我們些時間,讓我們私下談一談吧。」他說。

羅絲堅定地說:「我們是不會迴避的。」

「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莫頓?」託尼問。

「你那一百六十英畝地的欠款到期了。」傑拉爾德先生說。值得稱讚的是,他似乎對這個訊息感到很不高興。「如果可以,我倒是很樂意給你們延期,但是……呃,儘管你們這些農民的日子很不好過,但大城市裡也有人在做些買賣土地的投機生意。你們欠了銀行將近四百美元。」

「把脫粒機拿走。」託尼說,「該死,把拖拉機也拿走。」

「如今已經沒有人需要農場裝置了,託尼。但東部的富人,那些擁有銀行的人,他們認定了土地還能掙著錢。如果你付不了錢,銀行就會收回你貸款買來的地產。」

無人應答,只有風的嘆息聲,彷彿連它也感到噁心。

「你能拿出點兒什麼來嗎,託尼?什麼都行,這樣我就可以拖住他們了。」

託尼看起來羞愧難當,像是被鞭子抽過一樣。「我用不著這麼多土地,莫頓。去吧,把這些土地收回去。」他說。

傑拉爾德先生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粉紅色的字條:「這裡有一份檔案,上面寫著,你尚未付清欠款的一百六十英畝土地將正式被銀行收回。除非你在規定時間內償還所有的債務,否則我們將在四月十六日當天將這部分土地拍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

埃爾莎和託尼步行去了鎮子,一路上,她的鞋不時陷入厚厚的沙子裡,身體也會失去平衡。路兩邊,廢棄的農舍和汽車被埋在一堆灰塵中。有時,她看見一棟棚屋,卻只看到露在沙丘外面的屋頂。電線杆已經倒下,一聲鳥叫也聽不見。

鎮上一片寂靜,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聽不見汽車轟隆駛過街道的聲音,也聽不見有節奏的馬蹄聲。學校的鐘在那場持續了十一天的沙塵暴中被刮到了別處,至今仍未找到。毫無疑問,它被埋了起來。等風暴再度襲來,又一次改變風景之時,它便會再次露面。

在臨時搭建的醫院前,埃爾莎停下了腳步:「三十分鐘後見?」

託尼點點頭。他把那頂打著補丁的灰色帽子往下扯,遮住眼睛,朝校舍走去,準備參加鎮上的會議。他的肩膀已經耷拉下來,像是吃了敗仗一樣。沒有人對那位政府專家的再度到來抱有太大希望。

埃爾莎走進昏暗的醫院後,花了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了朦朧幽暗的光線。人們咳個不停,嬰兒哭鬧不止。疲憊的護士穿梭於病床之間。

從那些戴著面具的病人身邊經過時,埃爾莎一直面帶微笑看著他們。大多數病人非老即幼。

安特在他那張狹窄的摺疊床上坐著,用叉子和勺子當作劍,假裝在玩擊劍遊戲。「接我這招,夥計。」說罷,他讓叉子和勺子碰在一起。他的嗓音依然很沙啞,防毒面具已經準備好了,就放在他身旁的小桌子上。「你可不是魅影奇俠的對手!」

「嘿,你好呀。」埃爾莎在他床邊坐下,說道。他今天看起來好多了。過去十天裡,安特一直沒什麼精神,即使有人來看他,他也一直無精打采。不過,眼前的這個男孩,終於恢復了正常。他回來了。突然間,埃爾莎鬆了老大一口氣,她甚至覺得淚水刺痛了眼睛。

「媽咪!」他猛地撲向她,抱她時太過用力,她差點兒從床上摔下來。她很難讓他鬆手。

「我這會兒在扮演海盜。」他咧嘴衝她一笑,說道。

「你掉了顆牙。」

「是的!我真掉了一顆。薩莉護士覺得我把它給吞了。」

埃爾莎提起她帶來的籃子。裡面有一瓶奧扎塔,他們每年都會用從雜貨店買來的杏仁做這種甜甜的糖漿。這種糖漿很珍貴,他們只剩下這麼一瓶,是多年前調變的,後來被貯藏了起來,只在特別的場合拿出來喝。埃爾莎往一個裝滿灌裝牛奶的瓶子里加了少許糖漿,搖晃著讓它起了泡,然後遞給了安特。

「天哪。」他一邊品味著自己喝到的第一口,一邊說道。她知道他會努力喝得慢一些,喝得久一些,但他不可能做到。

「還有這個。」埃爾莎說罷,拿出了一塊曲奇餅乾,餅乾上撒著甜甜的糖霜。

安特像老鼠一樣小口咬著餅乾,從邊緣開始,一直啃到有嚼勁的中間部分。

「看樣子某個幸運的小男孩有個愛他的媽媽呢。」醫生在床邊停下,說道。

埃爾莎站了起來:「他今天看起來好多了,醫生。」

「他肯定正在好轉。不止一個護士跟我說,他變得越來越調皮了。」萊因哈特醫生撥弄著安特的頭髮,「他的燒終於在昨晚退了,呼吸也順暢多了。他絕對就快好了。我還想再多觀察他幾天,不過這只是為了保險起見。」

埃爾莎給了醫生一塊餅乾:「只是一點兒小心意而已,我知道。」

醫生接過餅乾,微微一笑,咬了一口:「那麼,安特,你想快點兒回家嗎?」

「哎呀,我可以嗎,醫生?我的玩具兵人一定很想我。」

「星期二怎麼樣?」

「好啊!」安特說道。他激動地叫喊起來,隨即又輕輕咳嗽了一陣。埃爾莎聽到這聲音便心裡一緊。從現在起,她會不會在安特每次咳嗽時都感到一陣恐懼呢?「謝謝你,醫生。」她說道。

他給了她一個疲憊的微笑:「週二見。」

埃爾莎回到兒子身邊,坐了下來。他最喜歡的書正等著他們,是比阿特麗克斯·波特寫的《小豬魯濱孫的故事》。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聽小豬乘划艇逃到一片長滿奇怪樹林的陸地上的故事,每次聽,都會重新愛上它。或許他喜歡的是那種熟悉的感覺,是每一次故事都會有同樣的結局。

他依偎在她的臂彎裡,一邊吃著餅乾,一邊聽她給他讀書。最後,她合上了書。

「你要走了嗎?」他說道,顯出一副很孤單的模樣。

「醫生想讓你在這裡多待幾天,只是為了確保你身體沒問題,不過我們很快就要出發去冒險了。」

「去加利福尼亞。」他說。

「去加利福尼亞。」埃爾莎將他攬入懷中,緊緊抱住,然後吻了吻他的額頭,小聲說道,「再見,小傢伙。」

每次離別都讓人難受,可總算有了盼頭。安特很快就要回家了。

她走到外面,掃了一眼街道,看見人們正從學校出來。一場沉悶的聚會。他看見託尼和卡里奧先生聊了幾句,然後握了握他的手。

埃爾莎在木板人行道上等著託尼。他慢慢走向她,看起來很沮喪。

「你兒子怎麼樣了?」託尼問。

「醫生說他週二可以出院。政府派來的那個專家有什麼新訊息嗎?」埃爾莎問。

託尼絕望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沒什麼好訊息。」他說。

埃爾莎點點頭。

他倆板著臉,踏上了漫漫回家路。

*

兩天後,他們就要離開這片被上帝拋棄的土地了。這幾個字從埃爾莎嘴裡說出來並不容易。

被上帝拋棄。

除此之外,還能怎麼描述這片土地呢?上帝已經背棄了大平原。

過去幾天,她都在收拾行李。棕枝主日那一天,埃爾莎沒去教堂,而是把託尼和洛蕾達昨天射殺的野兔做成了罐頭。辛辛苦苦做好罐頭後,她又馬不停蹄地洗起了衣服。

天空萬里無雲,一天行將結束,這時,埃爾莎跪在她那株小小的側花捲舌菊前,將幾杯寶貴的水倒入乾渴的土地中。

她曾為這株花遮風擋雨,給它澆水,和它說話,陪伴它很久。此刻,它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周圍全是一片棕色,它卻我行我素,綻放出綠意來。

她很有可能不得不把它留下來,讓它自生自滅。

她把這株柔嫩的小花挖了出來,把它放入她戴著手套做的盆裡,拿著盆穿過了院子。

家族墓地裡,白色的尖樁籬笆碎了一地,墓碑有一半覆蓋在泥土中。四塊從商店買來的灰色墓碑上刻著羅絲和埃爾莎的嬰孩的名字:三個女孩,一個男孩。

這些墓碑會在風中存留多久呢?馬丁內利一家離開以後,誰來照顧他們那些埋葬在荒郊野地的孩子呢?

埃爾莎跪在沙裡:「瑪麗亞、安傑利娜、朱麗安娜、洛倫佐,我能給你們留下的,就只有這些了。我會祈禱今年春天雨能下下來,這樣花也會開。」她把那一株花種在了洛倫佐半埋在土裡的墓碑前的粉狀泥土中。

側花捲舌菊立即垂了下來,癱倒在一邊。

埃爾莎不會為了這一株小花哭泣。

她閉上眼睛,做起了禱告。很快她便擦了擦眼睛,然後慢慢起身。站直時,她看見遠處升起了一個黑影。這是她見過的最黑的東西,它升到傍晚的深藍色天空中,展開巨大的黑色翅膀。靜電刺痛了她的後頸,掀起了她的頭髮。

一場黑風暴?

不管它是什麼,它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很快。

她朝家裡跑去,在院子裡遇見了羅絲。

「我的天哪。」羅絲說道。她們凝視著向他們滾滾而來的黑雲,肯定得有一英里高。鳥兒從頭頂飛過,有成百上千只,正全速飛行著。

託尼從穀倉裡跑出來,和他們站在一起,觀察著。

安靜得可怕,一片寧靜,沒有風。

一股燒焦的氣味充斥著埃爾莎的鼻孔,空氣很悶熱。

靜電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擦出了藍色的火焰,在小塊的帶刺鐵絲網以及風車的金屬葉片上起舞。鳥兒從空中掉落下來。

突然間,他們處在了一片黑暗之中。灰塵矇住了他們的眼睛,堵住了他們的鼻子。

埃爾莎用一隻手捂住嘴巴,緊緊抓住婆婆。他們三人安然無恙地回了家,跌跌撞撞地走上樓梯。託尼開啟門,把兩位女士推了進去。

「媽媽!」洛蕾達尖叫道,「這是怎麼回事?」

埃爾莎看不見自己的女兒,實在是太黑了。她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託尼「砰」的一聲關上他們身後的門:「羅絲,幫我關窗戶。」

「洛蕾達,」埃爾莎大叫道,「戴上你的防毒面具。去廚房,坐在餐桌底下。」

「可——」

「去啊。」埃爾莎衝自己看不見的女兒說道。

埃爾莎和羅絲摸索著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關上窗戶,拿東西蓋住,又把報紙和油布用力塞入每一個裂縫與缺口。

他們把凡士林、海綿、大手帕等用品放在廚房的籃子裡。埃爾莎提著籃子,走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一隻手電筒,「咔嗒」一聲開啟。

毫無變化,只聽見「咔嗒」一聲。

「亮了嗎?」羅絲一邊咳嗽,一邊問道。

「誰知道呢。」埃爾莎答道。

「我們得躲到桌子下面,用溼床單把桌子蓋住。」羅絲說。

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在了屋子上,「哐」的一聲,很是嚇人。窗戶上的玻璃發出一連串響亮的碎裂聲,「嘩啦嘩啦」地落在地板上。

正門被猛地吹開。刺骨的狂風打著旋,像一頭黑色的怪物呼嘯而入,狠狠地打在羅絲身上,吹得她一個趔趄,退向一邊。託尼一個箭步衝過去,再次關上門,使勁插上了門閂。

他們在廚房裡找到了裝滿水的桶,把床單浸溼後,鋪在桌子上,然後把海綿打溼,用力摁在臉上,喘著粗氣。

埃爾莎聽見洛蕾達正透過防毒面具沉重地呼吸。她向前爬,找到了廚房的餐桌。她把餐椅推到一旁,爬到了桌子下面。

「我在這兒,洛蕾達。」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

埃爾莎感覺到洛蕾達握住了她的手。她們並排坐在一起,但相互看不見。謝天謝地,幸好安特不在這裡。

羅絲和託尼也穿過鋪好的溼床單,擠到了餐桌底下。

埃爾莎緊緊抱住了女兒,而此時,木板正被吹走,窗戶正被打碎。

牆壁搖晃得厲害,房子似乎就要震塌了。

突然間,氣溫變得特別低。

*

埃爾莎在寂靜中醒來,周圍如此安靜,她聽見洛蕾達正透過防毒面具吃力地呼吸。接著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聲音——也許是一隻老鼠從藏身之處跑了出來,在地板上亂竄。

她扯下佈滿泥垢、結了一層硬皮的印花大方巾,剝開曾幫助她呼吸、現在已經沾滿泥巴的海綿。沒了海綿的保護,她頭一次呼吸,喉嚨就很痛,一直痛到她空空的肚子裡。

她睜開眼,沙礫刮傷了她的眼球。

泥土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能看見他們周圍蓋著的髒兮兮的床單,也能看見緊緊靠在一起的家人。不管他們經歷了什麼,都已經結束了。

她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團黑灰色的泥,那泥跟鉛筆頭一樣粗,一樣長。「洛蕾達?羅絲?託尼?大家都還好吧?」

洛蕾達睜開眼。「嗯。」防毒面具讓她的聲音變得既沙啞,又嚇人。

託尼慢慢拉下自己的印花大方巾。

羅絲從餐桌下爬了出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拉著埃爾莎的手,領她走進客廳。早晨燦爛的陽光透過破了的窗戶射了進來。他們居然睡了一晚上,熬過了風暴,真是不可思議。

到處都是黑色的泥,地板上有厚厚一層,每一隻椅腿下的泥都堆成了一個小丘,還有些泥像一群蜈蚣一樣,從牆壁上落了下來。

正門打不開,他們被埋在了裡面。

託尼從破了的窗戶爬出去,落在門廊上。埃爾莎聽見他挖走沙子時金屬鏟子鏟在門廊木地板上的哐哐聲。

終於,門開了。

埃爾莎走到外面。

「噢,天哪。」她低聲說道。

風暴重塑了世界,給它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沙土。萬事萬物都沾滿了像滑石粉一樣細的黑土和灰塵。放眼望去,幾英里內,除了隆起的黑色沙丘,什麼也看不見。雞舍幾乎完全被埋了起來,只有最頂端露在外面。水泵拔地而起,就像某個失落文明的一處遺蹟。他們可以直接走到穀倉某一側的屋頂。

死去的鳥兒成堆地躺在沙丘上,翅膀仍然張著,彷彿死掉時仍然在飛行。

「我的天哪。」羅絲說。

「夠了。」埃爾莎說,「我們不會等到明天了。我們現在就去接安特,然後離開這裡,就現在,趁著這該死的土地還沒殺死我的孩子們。」

她轉身大步走回屋裡,每次吸氣都像在吞火。她的眼睛火辣辣地疼。沙礫卡在她的眼睛裡、喉嚨裡、鼻子裡、皮膚上的褶皺裡,不斷從她頭髮上落下。

洛蕾達站在一扇破窗戶旁邊,她的臉上沾滿了泥,黑乎乎的,看起來很茫然。

「我們要去加利福尼亞了,趕緊行動起來,去取手提箱。我去把桶裡倒滿水,咱們在院子裡洗個澡。」

「在外面洗?」洛蕾達問。

「不會有人看見你的。」埃爾莎堅定地說道。

接下來的幾小時裡,沒有人說話。埃爾莎本想給她的側花捲舌菊澆水,但墓地不見了,墓地上的一切,包括墓碑、尖樁籬笆等,也都不見了。

託尼剷掉了車道上的泥,好讓他們離開。他們把能綁的東西都綁在了卡車上——鍋碗瓢盆、兩個燈籠、一把掃帚、一塊洗衣板和一個銅浴盆。車廂裡有他們捲起來的野營床墊,一個裝滿食物、毛巾和床上用品的桶,一捆捆柴火,還有綁在駕駛室後面的黑色爐子。他們把能收拾的行李都收拾妥當,準備開始新生活,但他們擁有的大部分東西仍然留在屋子和穀倉裡。廚房裡的櫥櫃幾乎還是滿的,大多數的壁櫥也一樣。他們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他們會把傢俱留下來,就像那些拓荒者會在旅途中遇到困難把鋼琴和搖椅從他們的大篷車上卸下來,留在他們埋葬在平原上的死者身旁一樣。

他們全都收拾好以後,埃爾莎穿越重重沙丘與沙坑,走回了家。

埃爾莎看了看屋子四周。他們即將離開,而房子裡滿是傢俱,牆上還掛著照片。一切都覆蓋著黑色的細土。

正門開了。託尼和羅絲手拉著手,走了進來。「洛蕾達在卡車裡。她急著想走。」託尼說。

「我再去屋裡走一圈,這是最後一次。」埃爾莎說。她穿過滿地都是粉狀黑土的客廳,越過地上的沙丘和擦痕。廚房的窗玻璃不見了,窗外,美麗的藍天就像一幅掛在黑色牆壁上的油畫。

埃爾莎最後一次走進自己的臥室,站在那裡。梳妝檯和床頭櫃上擺滿了書,每一本上面都覆蓋著黑土。就像她離開孃家時那樣,她只能帶走幾本自己珍愛的小說。她又得再一次從頭再來了。

她悄悄地關上了臥室的門,結束了這樣的生活,最後一次走出屋子。

羅絲和託尼站在門廊上,手拉著手。

「我準備好了。」她說罷,走到門廊的第一級臺階上。

「埃爾西諾?」託尼說道。

見他頭一回直呼她的名字,她感到很驚訝。埃爾莎轉過身來。

「我們不打算和你一起走。」羅絲說。

埃爾莎皺了皺眉頭:「我知道我們本打算晚些時候再走,可——」

「不。」託尼說,「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不打算去加利福尼亞了。」

「我不……明白。我說過我們需要離開,而且你們也答應了。」

「而你確實得走。」託尼說,「政府已經表示願意給我們錢,讓我們什麼也別種。他們已經暫時免除了抵押貸款的還款。如此一來,我們就不必再擔心失去更多的土地了,至少目前是這樣。」

「你說過的,會議結束後沒什麼好訊息。」埃爾莎感到一陣恐慌,「你騙了我?」

「這不是什麼好訊息。」他柔聲說道,「畢竟我知道,為了安特,你必須離開這裡。」

「他們希望我們換別的法子耕作。」羅絲說,「誰知道他們這是什麼意思呢?但他們需要農民一起幹活兒。我們怎麼可能不努力去拯救我們的土地呢?」

「安特……不能留下來。」埃爾莎說。

「這我們都知道,但我們不能走。」託尼說,「走吧,去救救我的孫兒們。」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都變了。

託尼用手摟住她的脖子,輕輕將她拉到自己身旁,用自己的額頭貼著她的。這個男人屬於舊世界,總是閉上嘴,不斷前行,不停幹活兒。他將自己的熱情和愛意都傾注在了這片土地上。額頭貼著額頭便是他表達我愛你的方式。

也是他說再見的方式。

「羅薩爾巴。」託尼說,「那枚硬幣。」

羅絲解開了繫著天鵝絨頸袋的黑絲帶項鍊。

她鄭重其事地把頸袋遞給託尼。他開啟它,取出了那枚美國硬幣。

「我們現在把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了。」他說完後,把那枚硬幣放回頸袋中,然後用力將頸袋連同項鍊放在她手掌裡,迫使她握住拳頭。他轉過身去,窸窸窣窣地穿行在深及腳踝的沙子中,走回了屋裡。

埃爾莎覺得自己就快崩潰了:「你知道我一個人做不了這件事的,羅絲。別……」

羅絲伸出一隻長滿繭子的手,摸了摸埃爾莎的臉頰:「孩子們需要的只有你,埃爾莎·馬丁內利,一直都是這樣。」

「我不夠勇敢,我做不到。」

「不,你夠勇敢。」

「可你們需要錢。而且我們拿走了所有的食物——」

「我們給自己留了些,而且我們的土地會給我們帶來食物的。」

埃爾莎什麼也說不出來。她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開車穿越這個國度——越過重重的山脈和廣闊的沙漠——身上沒什麼錢,孩子們飢腸轆轆,而且沒有人能幫她一把。

不。

她實在是不忍看著自己的兒子再一次掙扎著呼吸。

事實就是如此:羅絲早就明白了這一點。

「託尼把錢放在了卡車的雜物箱裡。」羅絲說,「郵箱裡加滿了油。給我們寫信。」

埃爾莎將項鍊套在頭上,然後伸手去握羅絲的手,一時間,她很害怕自己一旦觸碰到這個她愛的女人,將無法鬆開手,也很害怕自己太過脆弱,不敢離開。

「我可以證明這枚硬幣會給人帶來好運。它把你帶到了我們身邊。」羅絲說。埃爾莎舔溼了自己乾乾的嘴唇。

「我一直想要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兒。」羅絲說,「我愛你。」

「你就是我母親。」埃爾莎說,「你知道的,是你救了我。」

「母親和女兒。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是不是?」

埃爾莎盯著羅絲看了很久,她想盡可能多看看她,記住與她有關的每一點、每一滴,可最後,她別無選擇。是時候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女人,離開這個家了。

她從站在門廊上的羅絲身旁走開,穿過一座座黑色的沙丘,走向滿載著行李的卡車,洛蕾達正坐在前面。

埃爾莎坐上駕駛席,「砰」的一聲關上門,發動了引擎。卡車顫抖起來,咳嗽了幾聲,啟動了。

埃爾莎沿著車道緩慢地開著,接著轉向朝鎮上駛去。

周圍都是黑色的,堆滿了沙子。她看向左邊,看見一輛汽車,半個車身都埋在了沙裡。再往前一百英尺,一個男人躺在地上,死了,他的手伸著,張著的嘴裡全是沙子。「別看。」她對洛蕾達說。

「已經救不過來了。」

孤樹鎮被黑土給覆蓋住了。

埃爾莎把車停在臨時醫院前。等下了車,進了醫院,她才意識到自己沒讓車熄火,而且沒跟洛蕾達說一句話。

她看見醫生,揮手攔住了他:「我是來這裡接安特的。」

埃爾莎看見醫院裡到處都擠滿了人。大人咳個不停,嬰兒號啕大哭,乾咳不止,咳得埃爾莎心都碎了。

「他很健康吧?」埃爾莎問,「你說他已經可以出院了。沒出什麼岔子吧?」

「他很健康,埃爾莎。」醫生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真正好利索可能得要將近一年時間,不過他已經康復了。他以後也許會得哮喘,你只需要多關注一下他就行。」

「我打算帶他去加利福尼亞。」說完後,她卻笑不出來。

「很好。」

「我們還有可能回來嗎?」

「我猜有這個可能。總有那麼一天,苦日子會熬到頭的。孩子們適應起來很快。」

「媽媽!」安特拖著腳向她走來,看起來既害怕,又放心,「你看到那場風暴了嗎?」

「謝謝你,醫生。」埃爾莎握了握他的手。這個人救了安特一命,她卻無以為報,只能對他表達感激之情。

「祝你好運,埃爾莎。」

出去後,安特看見了這座被沙子覆蓋的荒涼小鎮,也看見了鎮上破掉的窗戶和隨處可見的風滾草。「天哪。」他驚歎道。

「安東尼,」埃爾莎問,「你的鞋去哪兒了?」

「壞掉了。」

「你沒鞋了?」

安特搖了搖頭。

埃爾莎閉上了眼,以免讓他看出來她情緒有些激動。連雙鞋都沒有就要去西部。

「怎麼了,媽咪?別擔心。我的腳很結實的。」

埃爾莎勉強笑了笑。她開啟車門,扶他爬上車,坐在後座上。他側著身子靠近洛蕾達,洛蕾達抱住了他,抱得太緊,他費了老大的氣力,才掙脫開來。

埃爾莎上了車,關上了車門。

時候已到。

他們即將離開。

如今,他們能不能活下去,全都取決於埃爾莎,取決於她一個人。

連雙鞋都沒有。

她把車開出鎮子,拐向南邊。路上一輛車都沒有。看樣子,她經過的每棟房子都遭到了遺棄。

「等等。」安特說罷,短促地咳了一聲,「你把爺爺奶奶給忘了嗎,媽媽?」

埃爾莎看著兒子,他現在瘦了一些,還掉了一顆門牙。從此以後,他會像埃爾莎患了風溼熱後一樣,知道自己很脆弱,人生很無常,並且一直記住這個道理。

他睜大了眼。這時候,她知道他明白了。他回頭看了看——看向家的方向——然後又看向她,眼裡還閃著淚光。他這一瞥讓她意識到,他正在漸漸告別自己的童年。

大蕭條(greatdepression),又稱經濟大危機,是1929年至1933年之間全球性的經濟大衰退,乃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最為嚴重的世界性經濟衰退。大蕭條發源於美國,始於1929年10月24日的股市下跌,到10月29日發展為1929年華爾街股災,並席捲了全世界。

一九二九年的大股災(thecrashof'29)指1929年華爾街股災(wallstreetcrashof1929),又稱1929年華爾街股市崩盤(stockmarketcrashof1929)。就牽連層面和持續時間而言,其乃美國曆史上最嚴重的一次股災。

1英寸≈2.54釐米。5英寸約12.7釐米。

xit牧場(xitranch)是得州狹長地帶的一個專門牧牛的農場,土地面積超過12000平方公里,經營時間為1885年至1912年。這個巨大的牧場橫跨得克薩斯州的十個縣,據說也因此而得名(xit指的是tenintexas,即「得州十縣」)。

扶輪社(rotary)是依循國際扶輪社(rotaryinternational)的規章所成立的地區性社會團體,以增進職業交流及提供社會服務為宗旨。其特色是每個扶輪社的成員需來自不同的職業,並在固定的時間及地點每週召開一次例行聚會。全球首個扶輪社於1905年2月23日創立於美國伊利諾伊州芝加哥。最初,此社的定期聚會是每週輪流在各社員的工作場所舉辦,因此便以「輪流」(rotary)作為社名。

同濟會(kiwanis),全稱國際同濟會(kiwanisinternational),是一個以「關懷兒童,無遠弗屆」(servingthechildrenoftheworld)為任務目標的服務性組織,於1915年1月21日建立於美國密歇根州的底特律。

查爾斯頓舞(thecharleston)是美國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流行的一種搖擺舞,以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城命名,流行期是1926年中期到1927年,其舞蹈旋律來源於1923年詹姆士·p.約翰遜(jamesp.johnson)在百老匯創作的《查爾斯頓》一歌。

娜麗·布萊(nelliebly,1864—1922),美國著名調查記者,真名為伊麗莎白·簡·科克倫(elizabethjanecochran)。她曾於1889年進行環球旅行,繼而在當時成為各地女性的楷模。

梅森瓶(masonjar),一種帶密封蓋的玻璃瓶,用於儲存水果和蔬菜。

此處指的是「牛奶和蜂蜜的土地」(landofmilkandhoney),實際上指的是肥沃而豐裕的土地,這個說法類似於我們常說的「魚米之鄉」。

帕卡德(packard)是一家美國豪華汽車生產商,1899年成立於密歇根州「汽車城」底特律市。1958年,該公司倒閉。1995年其名稱被人買下,用於生產限量的大型豪華車。

胡佛村(hooverville)實際上就是貧民窟,因美國總統胡佛(hoover,1874—1964)任期內發生經濟大蕭條,失業者流落棚戶區而得名。

此處的地窖原文為rootcellar,實際上指的是儲藏根塊植物的地窖。

此處原文為isn't,前文相對應處所用詞彙為ain't,兩者意思相同,但許多人認為後者的用法並不規範,較為粗俗。此處為做區分,故將兩者做了區別處理。

約15.2米。

帝國大廈(empirestatebuilding),是竣工於1931年4月11日的高層建築物,乃美國紐約的地標建築物之一。

此處為華氏度,等於40攝氏度。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約為46攝氏度。

美國的大蕭條發生在胡佛任總統期間,由於其應對不力,美國百姓對他極盡嘲諷之能事,例如,人們曾把無家可歸者聚集的村子稱為「胡佛村」(hooverville,本書前文已有提及),此處的「胡佛旗」(hooverflags)和「胡佛鞋」(hoovershoe)也是相同背景下出現的衍生詞。

fdr是美國第32任總統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franklindelanoroosevelt,1882—1945)的姓名簡稱。

此處指平民保育團(civilianconservationcorps,ccc),是美國在1933年至1942年間,對19至24歲的單身救濟戶失業男性推行的以工代賑計劃,這些救濟戶都來自在經濟大蕭條期間失業、難以找到工作的家庭。這是羅斯福實施的「羅斯福新政」其中一項就業方案。

「約翰·迪爾」(johndeere)是美國迪爾公司(deere&company)的一大品牌名。該公司由美國鐵匠約翰·迪爾(johndeere)於1837年創辦,總部位於美國伊利諾伊州莫林,是全球領先的工程機械、農用機械和草坪機械裝置的製造商。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絲蘭的根部實際上很粗壯,此處這麼表述,有諷刺之意。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此處為華氏度,換算為攝氏度為約零下7攝氏度。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此處指華氏度,100華氏度約等於37.8攝氏度。

約為40.6攝氏度。

原文為義大利語。

此處的柯爾特指塞繆爾·柯爾特(samuelcolt,1814—1862)。他是美國發明家和實業家,其發明使得轉輪手槍進入實用並得到普及,以致後人將他與轉輪手槍之間畫上等號。

天氣乾燥時,可在鼻腔內塗點凡士林,避免鼻腔內膜因太乾燥而流血。流鼻血時,也可用凡士林幫助止血。

加侖(gallon)是一種容(體)積單位,又分為英制加侖和美製加侖,兩者表示的容量不一樣。一美製加侖約等於3.79升。

貝都因人(bedouins,亦作beduin),屬於閃含語系民族,阿拉伯人的一支,是以氏族部落為基本單位在沙漠曠野過游牧生活的阿拉伯人。

魅影奇俠(theshadow,又譯作魅影魔星),是由美國作家沃爾特·b.吉布森(walterb.gibson)在20世紀30年代創造的一個虛構人物,首先在1930和1931年分別在廣播劇以及通俗小說中登場,後推出了相關漫畫、電影與電視劇。

比阿特麗克斯·波特(beatrixpotter,1866—1943),英國作家、插畫家、自然科學家。她以創作、出版描述動物的童書作品著名,如《彼得兔》(ithetaleofpeterrabbit/i)等。

棕枝主日(palmsunday),也稱聖枝主日、基督苦難主日(因耶穌在本週被出賣、審判,最後被處十字架死刑),是聖周(holyweek,是復活節之前的一週,用來紀念耶穌受難)開始的標誌。

黑風暴(blackstorm)是一種強沙塵暴,俗稱黑風,大風揚起的沙子形成一堵沙牆,所過之處能見度幾乎為零(最高時也不足2米)。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

偉大的孤獨》《冬季花園》《為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