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害土地便是傷害自己的孩子。
——溫德爾·貝里
農民、詩人
一
多年來,埃爾莎·沃爾科特被迫過著形單影隻的生活,一邊讀著虛構的冒險故事,一邊幻想著過上不一樣的生活。在寂寞的閨房裡,她周圍全是早已與她為友的小說,有時也敢於夢想自己踏上了冒險之旅,可這種時刻並不常有。家人再三告訴她,她小時候患了場病,她雖然活了下來,可那場病卻改變了她的人生。事後,她變得弱不禁風,只得孑然一身。心情好時,她很相信這套說辭。
心情不好時,比如今天,她知道,自己在家中一直是個外人。他們很早便察覺到她有些缺憾,也看得出來她不合群。
面對接二連三的非難,埃爾莎感到痛苦,覺得自己失去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她之所以能挺過來,靠的是保持沉默、低調行事、接受人們愛她卻不喜歡她的事實。委屈事司空見慣,她很少去理會它們。她知道,這與那場常讓她受到排斥的病無關。
可現在,她待在客廳裡,坐在自己最喜歡的椅子上,合上擱在腿上的書,想到了那些委屈事。《純真年代》喚醒了她心中的某樣東西,讓她強烈地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明天是她的生日。
二十五歲生日。
大多數情況下,二十五歲都算年輕。這個年紀的男人喝著仿杜松子酒,開起汽車來不顧一切,聽拉格泰姆,和戴頭箍、穿流蘇連衣裙的女人跳舞。
對女人來說,情況不一樣。
女人過了二十歲,希望便開始變得渺茫。到了二十二歲,鎮子上和教堂裡開始有人竊竊私語,說她總是愁容滿面,久難釋懷。到了二十五歲,一切都完了。那時候還未婚的女人便是老姑娘。他們說她「嫁不出去了」,邊搖頭,邊嘖嘖哀嘆她錯失了良機。人們通常很好奇,一個家世良好、再普通不過的女人,為什麼就成了老姑娘了,又是怎麼變成老姑娘的。他們肯定覺得她是個聾子,才會那樣議論她。可憐人兒。都瘦得皮包骨了。不如她妹妹們漂亮。
美貌。埃爾莎知道,這便是癥結所在。她不是個迷人的女子。在她最好的日子裡,即使穿著她最好看的衣裳,陌生人見了她,興許會說她很端莊,但絕不會更進一步。她渾身上下都有些「過頭」——過高,過瘦,過於蒼白,過於缺乏自信。
兩位妹妹結婚時埃爾莎都出席了,兩人都沒請她和她們一起站在聖壇前。埃爾莎也很識趣。她身高將近六尺,比新郎還高,她會毀了那些照片。對於沃爾科特一家而言,形象就是一切。她的父母把形象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不需要多聰明,也能一眼望見埃爾莎接下來會有怎樣的人生。她會待在這裡,待在她父母位於羅克街的家中,由瑪麗亞照料,這位女僕一直操持著家務。有朝一日,等到瑪麗亞退休後,便輪到埃爾莎來照顧她父母。接下來,等到父母過世後,她將孤身一人。
她這輩子,要以何種形象示人呢?她會給這片土地留下怎樣的印記呢?誰會記得她,會記得她的什麼呢?
她閉上眼,讓一個熟悉的、很早以前便做過的夢踮著腳步入她的腦海:她幻想著自己生活在別處,在她自己的家中,她能聽見孩子們的笑聲。她的孩子。
勉強度日還不夠,得好好活下去。那便是她的夢想:在那樣的世界裡,她的生活與選擇都不是由她十四歲時患上的風溼熱決定的;在那樣的生活裡,她發現了自己此前不為人知的優點,別人評價她時也不只是看她的外貌。
正門「砰」的一聲開啟,她的家人跺著腳走進了家中。他們像往常一樣走著,一群人嘰嘰喳喳笑個不停,領頭的是她發了福、喝得滿面通紅的父親,她那兩位漂亮的妹妹夏洛特和蘇珊娜站在父親兩側,彷彿一對天鵝翅膀,她優雅的母親走在最後,正和她帥氣的女婿們聊個不停。
她父親停下了腳步。「埃爾莎,」他問,「你怎麼還沒睡?」
「我想跟您談一談。」
「這時候嗎?」她母親說,「你的臉很紅。你發燒了嗎?」
「我都好幾年沒發過燒了,媽媽。您知道的。」埃爾莎站起來了,她雙手擰在一起,凝視著家人。
趁現在。她想。她必須行動起來,可不能又一次沒了膽量。
「爸爸。」她一開始說話聲太小,父親沒聽見,她便提高嗓門,又試了一次,「爸爸。」
他看著她。
「我明天就二十五歲了。」埃爾莎說。
她母親似乎被這個提醒惹怒了:「我們知道,埃爾莎。」
「嗯,當然了。我只是想說,我做了個決定。」
聽她這麼一說,家裡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芝加哥有一所大學,那裡教文學課,而且收女學生。我想去上課——」
「埃爾西諾,」她父親說,「你有必要接受教育嗎?你病得很重,不可能完成學業,我可是就事論事。這想法太荒唐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麼多雙眼睛,知道自己在他們眼中有許多缺陷,心裡便很難受。為自己爭口氣吧,勇敢點兒。
「可是,爸爸,我是個大姑娘了。我從十四歲以後就沒生過病了。我認為,醫生的診斷……有些草率。我現在沒事了,真的。我可以當老師,或是作家……」
「作家?」爸爸說,「難道你還瞞著我們,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才藝?」
他目光逼人,當著眾人的面,她有些抬不起頭來。
「興許有機會呢。」她支吾著說道。
爸爸轉向埃爾莎的母親:「沃爾科特太太,給她吃點兒什麼,讓她冷靜下來。」
「我情緒很穩定,爸爸。」
埃爾莎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這場戰爭她贏不了。她應該閉上嘴,不要拋頭露面,別去外面的世界闖蕩。「我沒事。我上樓去了。」
她轉過身去,從家人身旁走開,剛才的一刻已經過去,此刻誰也沒看她。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就這麼從房間裡消失了,像是原地消失了一樣。
她希望自己從沒讀過《純真年代》。她那些沒說出口的渴望,到底帶來了什麼好處?她永遠不會墜入愛河,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上樓時,她聽見樓下傳來了音樂聲。他們正在聽新買的「維克多」牌手搖留聲機。
她停下了腳步。
下樓去,搬把椅子到他們面前,坐下來。
她猛地關上了臥室的門,將樓下的聲音拒之門外。她在那裡不會受到歡迎的。從洗漱臺上方的鏡子裡,她看到了自己的模樣。她臉色蒼白,看起來彷彿被一雙不懷好意的手拉長了臉,拉尖了下巴。在捲髮風靡的時代,她那頭玉米鬚般的金色長髮飄逸柔軟,既細又直。她母親不讓她剪成時興的髮型,說頭髮剪短了會更難看。埃爾莎身上的一切都沒有顏色,褪了色,除了她那雙藍眼睛。
她點亮床頭的燈,從床頭櫃上取來一本她特別珍愛的小說。
《歡場女子回憶錄》。
埃爾莎爬上床,沉浸在那個不光彩的故事裡,明知自己的想法很可怕、不道德,卻還是很想自慰,並且差一點兒就這麼做了。書裡的文字讓她產生了某種難以忍受的渴望,這種渴望給她的身體帶來了痛苦。
她合上書,覺得自己比開啟書時更加受人排斥,更為焦躁不安,更不滿意。
要是她不趕緊行動起來,做些出格的事,她的未來將會與現在毫無區別。她將在這棟房子裡過完此生,自始至終被貼上「身體抱恙」(那場病是她十年前患的)和「不夠漂亮」(這個事實無法改變)的標籤。她永遠不會知道男人的愛撫何等讓人快樂,與人同床共枕何等給人慰藉。她永遠不會抱著自己的孩子,永遠不會擁有自己的家。
*
當天晚上,埃爾莎飽受渴望之苦。第二天早上,她知道自己得做些什麼,換一種活法。
可是,得做些什麼呢?
有些女人並不漂亮,甚至連可愛都談不上。還有些人在童年發過燒,後來還是過上了完整的生活。據她所知,她心臟所受的損傷從醫學上來講純屬臆想。它從未漏跳一拍,也從未讓她真正恐慌。她必須相信,自己是心懷勇氣的,哪怕她的勇氣從未經受考驗,也從未被人發現。怎麼可能有人知道這一點呢?家裡人從不允許她跑步、打鬧或跳舞。十四歲時,她被迫輟學,也因此從沒有過情郎。她這輩子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閨房中度過,要麼讀一讀虛構的冒險小說,要麼編造一些故事,靠自己完成了學業。
一定會有機會的,可她該去哪裡尋找機會呢?
圖書館。書裡有所有問題的答案。
她整理好床鋪,走到洗漱臺前,將齊腰的金髮梳成大偏分,編好辮子,穿上樸素的藏青色縐紗連衣裙,長筒絲襪,以及黑色高跟鞋。她又戴上了鐘形女帽、羔羊皮手套,還拿了手提包,這才算是裝扮齊備。
她走下樓梯,很感激母親一大清早還在睡覺。媽媽不樂意她太過操勞,只會在她週日去教堂做禮拜時網開一面,做禮拜時,媽媽總讓會眾為埃爾莎的健康祈禱。埃爾莎喝了一杯咖啡,在五月中旬某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出了門。
達爾哈特位於得州狹長地帶,此刻,鎮子在她面前鋪展開來,在燦爛的陽光下漸漸甦醒。人們在木板道上來來回回,門開了,寫著「歇業」字樣的告示牌被翻轉過去。鎮子盡頭,大平原一馬平川,一望無垠,那裡有大量的肥沃農田。
達爾哈特是郡政府所在地。那個時代,經濟發展勢頭喜人。自從堪薩斯州開往新墨西哥州的火車經停此地以後,達爾哈特便擴大了版圖。新修的水塔拔地而起,甚是顯眼。第一次世界大戰將土地變成了金礦,礦裡滿是小麥和玉米。小麥會贏得戰爭!這句話依然讓農民們自豪不已。他們已經盡了自己的本分。
拖拉機的適時出現讓生活變得更加容易,年年的好收成——多虧了雨水和糧價——則讓農民可以耕種更多的土地,種植更多的麥子。老人們談論了很久的1908年的那場乾旱幾乎快被人遺忘了。一連好幾年都風調雨順,鎮上所有人都發了財,但沒人比得上她父親,他出售的那些農場裝置讓他既賺到了現金,也賺到了期票。
這天早上,農民們聚在小餐館外,聊著莊稼的價格,女人們則把孩子們趕去上學。就在幾年前,街上還有馬車。如今,汽車鳴響喇叭,冒著黑煙,「突突」地駛向了金燦燦的未來。達爾哈特是座小鎮——正快速變為一座城市——鎮上充斥著慈善餐會、方塊舞會和週日上午舉辦的禮拜,還充斥著苦幹精神以及從土壤中創造美好生活的志同道合之輩。
埃爾莎走上主街旁的木板道。每走一步,腳下的木板便會微微顫動,這讓她覺得自己彷彿在蹦蹦跳跳。幾個花籃掛在商店的屋簷下,給商店增添了急需的一抹抹色彩。鎮上的市容市貌美化協會把它們照料得很周到。她經過了儲蓄貸款社以及新開的福特汽車經銷店。一想到人們可以走進店內,挑好汽車,當天就把車開回家,她仍然覺得很驚訝。
她旁邊的商鋪開了門,店主赫斯特先生拿著一把掃帚走了出來。他捲起了襯衫袖口,露出了結實的前臂。他那消防栓似的鼻子短短的,圓圓的,在他紅潤的臉上格外扎眼。他是鎮上最有錢的人之一,擁有商鋪、小餐館、冰激凌店以及藥店。只有沃爾科特家在鎮上待的時間比他更久。他們也是第三代得州人,併為此感到驕傲。埃爾莎深愛的沃爾特爺爺直到去世那一天,還管自己叫「得州騎警」。
「你好呀,沃爾科特小姐。」店主把他僅剩的幾縷頭髮從他紅潤的臉上撥開,說道,「今天的天氣看起來很不錯呢。你這是要去圖書館嗎?」
「嗯。」她答道,「還能去哪兒呢?」
「我店裡新到了一批紅綢子,跟你的妹妹們說一聲吧,這可是做衣服的好料子。」
埃爾莎停下了腳步。
紅綢子。
她從沒穿過紅綢子做的衣服:「給我看看吧,求你了。」
「啊!當然可以。你拿著這綢子,興許能給她們個驚喜。」
赫斯特先生催促她進了店裡。埃爾莎目光所及之處全都是色彩:裝滿豌豆和草莓的盒子,整齊擺成一堆、每一塊都用棉紙包好的薰衣草香皂,一袋袋麵粉和糖,以及一罐罐泡菜。
他領著她走過了成套的瓷器和銀器、疊好的彩色桌布和圍裙,走到一堆布料前。他麻利地翻找了一會兒,從布料裡抽出一條疊好的酒紅色綢子。
埃爾莎脫下羔羊皮手套,放到一邊,伸手去拿綢子。她從沒摸過這麼柔軟的料子。今天可是她的生日呢。
「考慮到夏洛特的膚色——」
「我要了。」埃爾莎說。她是不是略顯魯莽地強調了我字?沒錯,她肯定這麼做了。赫斯特先生此刻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赫斯特先生用牛皮紙把那塊布料包好,用麻繩捆牢,遞給了她。
埃爾莎正準備離開,這時她看見了一個珠光閃閃的銀色頭箍。這正是《純真年代》裡的奧蘭斯卡伯爵夫人會戴的那種。
*
埃爾莎從圖書館走回了家,懷裡緊緊抱著用牛皮紙包好的紅綢子。
她拉開華麗的黑色大門,步入了她母親的世界——那座花園修建得很整齊,種滿了芬芳的茉莉和玫瑰。在一條籬笆小路的盡頭,聳立著沃爾科特家的大宅子,宅子在南北戰爭結束後不久建成,是她爺爺為心愛的女人建造的。
埃爾莎依然每天思念著爺爺。他生前脾氣暴躁,愛喝酒,愛吵架,放肆地愛著自己愛的那些人和事。他長年飽受喪妻之痛。除了埃爾莎外,他是沃爾科特家唯一喜歡讀書的人。家裡人意見不合時,他經常站在她那邊:「別擔心自己會死,埃爾莎。真正讓人擔心的,是活不下去。勇敢點兒。」
爺爺去世以後,還沒有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她總在思念他。他給她講過自己早年在得州,在拉雷多、達拉斯以及奧斯汀有過的無法無天的生活,這些故事給她留下了特別美好的回憶。
要是他還在,他肯定會建議她買下那條紅綢子。
媽媽放下手中的玫瑰,抬起頭,把新買的太陽帽朝後一推,說道:「埃爾莎,你去哪兒了?」
「圖書館。」
「你本該讓爸爸開車送你的。走這麼多路你可受不了。」
「我沒事,媽媽。」
老實說,有時候他們似乎反倒希望她生病。
埃爾莎把那包綢子抱得更緊了。
「去躺著。天要熱起來了。讓瑪麗亞給你做杯檸檬水。」媽媽重新剪起了花,把剪下來的丟進了她的編織籃裡。
埃爾莎走到正門口,走進陰暗的室內。在天氣很可能會很熱的日子裡,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在得州的這一帶,這意味著很多時候屋子裡都特別暗。她隨手關上門,聽見瑪麗亞在廚房裡用西班牙語自顧自地唱著歌。
埃爾莎悄悄上了樓,走進自己的臥室。她拆開牛皮紙,低頭凝視著顏色豔麗的酒紅色綢子,情不自禁地摸了起來。柔軟的綢子平復了她的心情,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她還在吃手指呢)自己抱著的那條緞帶。
這個突然出現在她腦海中的瘋狂念頭,會被她變為行動嗎?先從她的外貌開始……
勇敢點兒。
埃爾莎抓起一把及腰的長髮,以下巴為界剪了起來。她覺得自己有些瘋狂,卻還是剪個不停,直到腳下的淡金色長髮散落了一地。
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埃爾莎嚇得丟掉了剪刀。剪刀「噹啷」一聲落在了梳妝檯上。
門開了,她母親走了進來,看見埃爾莎被剪得一團糟的頭髮,愣住了:「你做了些什麼?」
「我想——」
「頭髮長長之前,你不準離開家。你就不怕別人說閒話嗎?」
「年輕的女孩子都留波波頭呢,媽媽。」
「正派的年輕女孩子不會這麼幹,埃爾西諾。我給你拿頂帽子來。」
「我只是想變漂亮。」埃爾莎說。
母親露出了憐憫的神色,這讓埃爾莎難以忍受。
二
一連好幾天,埃爾莎都躲在閨房裡,稱自己身體不舒服。其實,她只是無法披著剪得亂七八糟的頭髮面對父親,也無法直視自己內心的渴望。起初,她試著讀書。書總能給她帶來慰藉。小說給了她變得大膽、勇敢、美麗的空間,哪怕這隻存在於她的想象中。
可那紅綢子卻跟她說起了悄悄話,說話聲越變越大,到最後,她收起書本,開始用白報紙做連衣裙的樣板。做好後,如果不更進一步,便顯得很愚蠢,於是她剪好布料,縫起了連衣裙,權當是在自娛自樂。
縫著縫著,一種強烈的感覺漸漸湧上她的心頭:是希望。
某個星期六的晚上,她終於舉起了做好的連衣裙。是大城市時興的款式——v領上身,低腰,手帕式下襬,非常現代,也很大膽。這樣的連衣裙是給那些整夜跳舞、無憂無慮的女子準備的。人們叫她們新潮女郎。那些年輕女子炫耀自己很獨立,喝烈酒,抽菸,穿連衣裙跳舞,還大秀美腿。
即使她沒辦法在閨房外穿這條連衣裙,但她起碼得在房裡試穿一下。
她洗了澡,颳了腿毛,給裸露的皮膚穿上長筒絲襪,讓皮膚變得光滑。她把溼漉漉的頭髮盤起來,用髮卡做成捲髮,祈禱它們能卷一點兒。等頭髮乾的時候,她偷偷溜進了母親的房間,從梳妝檯上借來一些化妝品。她聽見樓下的手搖留聲機正在放音樂。
最後,她梳理了一下微微卷曲的頭髮,將迷人的銀色頭箍戴在額頭上。她穿上連衣裙,裙子像雲一樣輕盈,飄了起來。手帕式下襬讓她那雙長腿顯得更長了。
她湊近鏡子,給藍色的眼睛畫上黑色的眼線,給高聳的顴骨刷上一道淡玫瑰色的粉。紅色的口紅讓她的嘴唇看起來更加飽滿,就像那些女性雜誌上總是保證的那樣。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心想:天哪,我幾乎算得上漂亮了。
「你能做到的。」她大聲說道。勇敢點兒。
走出房間,走下樓梯時,她感到很自信,這讓她很驚訝。她活到現在,人們總說她不夠好看。但現在,他們可不能這麼說……
她母親是頭一個注意到的。她用力拍了拍埃爾莎的父親,讓他放下手中的平裝版《農場雜誌》,抬起頭來。
他皺著一張臉,緊鎖著眉頭:「你穿的是什麼?」
「我……我自己做的。」埃爾莎緊張地握住雙手,說道。
父親「啪」的一聲合上了《農場雜誌》:「你的頭髮,天哪,還有這條妓女才會穿的裙子。回你的房間去,別再丟人現眼了。」
埃爾莎向母親求助:「這是最時興的款式——」
「但不適合虔誠的女人,埃爾西諾。你的膝蓋都露出來了。這裡可不是紐約城。」
「趕緊回去。」父親說,「別磨蹭。」
埃爾莎本打算聽父親的話。緊接著,她想到了屈從意味著什麼,便停了下來。要是沃爾特爺爺還在,他肯定會叫她不要屈服。
她逼著自己抬起下巴:「我打算今晚去地下酒吧聽音樂。」
「不行。」父親站了起來,「我不准你去。」
埃爾莎跑向了門口,她害怕自己如果放慢速度,就可能會停下腳步。她踉踉蹌蹌地出了門,一直跑,沒理會那些呼喚她的聲音。直到呼吸變得急促,她才停了下來。
鎮上的這家地下酒吧夾在一家陳舊的車馬出租行(在這個屬於汽車的時代,這家出租行早就用木板封起來了)和一家麵包房之間。自從第十八號修正案得到批准、禁酒令開始實施以來,她見到過不少男人和女人消失在地下酒吧的木門之後。很多年輕女子穿著和埃爾莎一樣的衣服,這一點正好跟母親的看法相反。
她走下木質臺階,來到緊閉的門前,敲了敲門。趁她不注意,門開了,露出一道縫兒,裡面出現了一雙眯著的眼睛。爵士樂鋼琴曲的旋律和雪茄的氣味隨風從縫裡飄了出來。
「暗號。」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
「暗號?」
「沃爾科特小姐。你迷路啦?」
「我沒迷路,弗蘭克。我很想聽點兒音樂。」她說道。見自己語氣如此鎮定,她感到很驕傲。
「如果我放你進去,你家老爺子準會把我臭罵一頓。回家去吧。你這種女孩實在沒必要穿成這樣走在街上。這隻會給你帶來麻煩。」
門緊緊地合上了。她依然能聽見鎖著的門背後傳來的音樂聲,放的是《我們難道不開心嗎》。空氣中,雪茄的味道還未散去。
埃爾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有些困惑。她連進都不能進去嗎?為什麼不能呢?禁酒令讓飲酒變成了違法行為,這的確不假,可鎮上的每個人都會在這種地方喝上一杯,警察們也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向縣法院走去。
這時,她看見一個男人正朝她走來。
他又高又瘦,長著濃密的黑頭髮,其中一部分被亮閃閃的髮油馴得很服帖。他穿著緊貼他窄小臀部的土灰色褲子,以及釦子扣到脖頸處的白色襯衫,襯衫外還套著米色毛衣,只露出了格子領帶的結。他頭上戴著皮製的報童帽,戴法很時髦。
他向她走來時,她發現他特別年輕——或許頂多十八歲,有著被曬得黝黑的皮膚,以及棕色的眼睛(按照她那些浪漫小說裡的說法,這是雙「性感的眼睛」)。
「你好啊,女士。」他停下腳步,摘掉帽子,微笑起來。
「你在跟我……說話嗎?」
「我在這附近可沒有看到其他人呢。我叫拉法埃洛·馬丁內利。你住在達爾哈特嗎?」
義大利裔。天哪。她父親肯定不希望她看著這個年輕人,更不用說跟他說話了。
「嗯。」
「我不住這兒。我來自孤樹鎮,是一個喧鬧的大都市,在俄克拉何馬邊界附近。千萬別眨眼,不然就會錯過那地方。你叫什麼?」
「埃爾莎·沃爾科特。」她說。
「跟那個拖拉機供貨商的名字一樣?嘿,我知道你爸爸。」他微微一笑,「你穿著這麼漂亮的裙子,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呢?埃爾莎·沃爾科特?」
像芬妮·希爾那樣。大膽點兒。這可能是她唯一的機會。等她回家以後,父親也許會把她關起來。
「我想,我很……寂寞。」
拉法埃洛的黑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匆匆嚥了口唾沫,喉結動來動去。
她等他開口說話,等了很久很久。
「我也很寂寞。」
他抓住了她的手。
埃爾莎差點兒就掙開了他的手,由此可見她有多震驚。
她上一次被人觸碰是在什麼時候呢?
只是碰一下而已,埃爾莎,別像個傻子一樣。
他太帥了,這讓她略感不安。他會不會像那些在學校裡戲弄和欺負她,在她背後拿別人的名字叫她的男孩一樣?月光和陰影雕刻出了他的臉龐——高高的顴骨、平闊的額頭、尖挺的鼻子、豐滿的嘴唇,她不禁想到了自己讀過的那些罪惡的小說。
「跟我來,埃爾絲。」
他給她起了個新名字,就這樣,把她變成了另一個女人。這個舉動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一想到這裡,她便覺得身子顫抖了起來。
他領著她穿過一條陰暗空曠的小巷,穿過黑暗的街道。地下酒吧敞開的窗戶裡傳來了《嘟嘟,嘟嘟,親愛的!再見》的聲音。他領著她經過新火車站,走出鎮子,走向一輛漂亮的福特t型農用卡車,車很新,配有一個很大的車廂,車廂的擋板是用木製板條做的。
「車很漂亮。」她說。
「今年小麥的收成很好。你喜歡在晚上開車兜風嗎?」
「當然啦。」她爬上副駕駛座後,他便發動了引擎。他們向著北邊開去,一路上,駕駛室一直震動得很厲害。
開了不到一里路,他們在後視鏡中看到了達爾哈特。路上什麼也看不見,沒有山丘,沒有溪谷,沒有樹木,沒有河流,只有偌大的星空,大到似乎已經吞下了整個世界。
他開車行駛在顛簸的路上,接著拐向了破舊的斯圖爾德農莊。曾幾何時,這個農莊因其穀倉的規模而聞名全縣,可上一次鬧旱災時,它遭到了主人的遺棄,穀倉後面的小房子也已被木板封住,一封就是好些年。
他把車停在空蕩蕩的穀倉前,關掉引擎,在車上坐了一會兒,凝視著前方。兩人一言不發,只聽得見呼吸聲以及熄了火的引擎發出的嘀嗒聲。
他關掉車燈,開啟他那側的車門,然後繞到車的另一邊,開啟了她那側的車門。
她看著他,眼見著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扶她下了卡車。
他本可以後退一步,卻沒有,所以她能聞到他口氣裡的威士忌味道,以及他母親給熨燙或清洗襯衫時一定用到了的薰衣草的味道。
他朝她微笑,她也朝他微笑,覺得充滿了希望。
他把兩床被子鋪在車廂上,然後他倆爬上了車廂。
他們並排躺著,抬頭凝望著繁星點點的浩瀚夜空。
「你多大了?」埃爾莎問。
「十八,可我母親把我當成小孩一樣對待。今天晚上,我可是偷偷溜出家門,到這裡來的。她太擔心別人怎麼想了。你很幸運。」
「幸運?」
「你能在大晚上一個人走來走去,穿著這麼一條裙子,連個伴兒都沒有。」
「我跟你講,我這麼做,我爸爸很不高興。」
「可你還是這麼做了,你逃了出來。埃爾絲,你有沒有想過,生活一定比我們在這裡見過的要精彩得多?」
「我確實想過。」她說,「我的意思是……在某個地方,我們的同齡人正喝著仿杜松子酒,伴隨著爵士樂起舞。女人們正在公共場合抽菸。」
他嘆了嘆氣:「而我們卻在這裡。」
「我把頭髮剪了。」她說,「你肯定覺得我像是殺了人一樣,就跟我父親的反應一樣。」
「老人就是老人。我的家人從西西里來到這裡時,手上只有一點點錢。他們把這個故事反覆講給我聽,還把他們的幸運硬幣給我看,彷彿能來到這裡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你可是個男子漢,拉法埃洛。你什麼都能做,什麼地方都能去。」
「叫我拉菲吧。我媽媽說這名字聽起來更像美國名字,可如果他們這麼在乎當美國人,那他們應該管我叫喬治,或林肯。」他嘆了嘆氣,「能把這些話大聲說出來,哪怕就說這麼一次,實在是太好了。你是個好聽眾,埃爾絲。」
「謝謝你……拉菲。」
他翻了個身,側著身子。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臉上,她有所察覺,得很努力才能保持呼吸均勻。
「我能親你嗎,埃爾莎?」
她勉強點了點頭。
他俯身吻在她的臉頰上。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皮膚,變得很柔軟。嚐到了親密接觸的味道後,她覺得自己煥發了生機。
他從臉頰一直吻到脖子,這讓她很想碰他,可她不敢。幾乎可以肯定,好女人是不會幹出這種事來的。
「我能……再做點兒什麼嗎,埃爾莎?」
「你的意思是……」
「能愛你嗎?」
埃爾莎曾夢到過這樣的時刻,曾祈禱它早日到來,也曾用自己讀過的書裡的片段拼湊出這樣一幅畫面。可現在,它出現了,成了現實。有個男人正向她發出愛的請求。
「嗯。」她悄聲說道。
「你確定嗎?」
她點了點頭。
他往後退,笨手笨腳地去解腰帶,把它拉開,丟到了一旁。脫下褲子的時候,腰帶的帶扣碰到了卡車的側面,「咔嗒」響了起來。
他撩起她的紅色絲綢連衣裙,裙子順著她的身子往上滑,撓得她直癢癢,激起了她的慾望。就在他扯下她的內褲時,她藉著月光,看到了自己那雙光溜溜的腿。和煦的夜風輕撫著她,讓她直哆嗦。她併攏了雙腿,可他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分開,爬到了她身上。
天哪。
她閉上雙眼,太疼了,她哭了出來。
埃爾莎緊閉著嘴,試圖保持沉默。
他呻吟著,顫抖著,癱軟在她身上。她彎著脖子,在頸間感受到了他沉重的氣息。
他從她身上滾了下來,但仍然離她很近。
「哇哦。」他感嘆道。
他的聲音裡彷彿還帶著笑意,但這怎麼可能呢?她肯定做錯了什麼。這……不可能。
「你真是個特別的存在,埃爾莎。」他說。
「感覺……還不錯?」她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感覺棒極了。」他說。
她想側過身來,仔細端詳他的臉,吻他。這些星星她已經見過無數次了。他是個全新的存在,而且他想要她。這給她的世界帶來了劇變。這樣的機會她以前想都沒想過。我能愛你嗎?他剛剛問道。也許他們會睡在一起……
「好啦,我想我最好送你回家,埃爾絲。如果天剛亮的時候我還沒坐在拖拉機上,我爸爸就會揍我一頓。明天我們還要耕一百二十英畝地,得再多種點兒小麥。」
「哦,」她說,「好吧。當然啦。」
*
埃爾莎關上車門,透過開著的窗戶凝視著拉菲。拉菲微微一笑,慢慢舉起手來,接著便開車離開了。
這算是怎樣的道別?他還想再見她嗎?
看看他那副模樣吧。當然不想了。
況且他還住在孤樹鎮,離這裡有三十英里路。就算她真的碰巧在達爾哈特見到他,那也無濟於事。
他是義大利裔,信天主教,很年輕。在她家人眼中,他毫無可取之處。
她推開大門,步入了他母親那芬芳四溢的世界。從現在起,盛開在夜晚的茉莉花總會讓埃爾莎想起他……
到了家門口,她開啟正門,走進了陰暗的客廳。
關門時,她聽到「嘎吱嘎吱」的聲音,便停下了腳步。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她看見父親正站在手搖留聲機旁。
「是誰?」他朝她走過來,說道。
埃爾莎的銀色珠飾頭箍滑了下來,她又把它推了上去:「你……你的女兒。」
「對極了。為了讓得克薩斯成為美國的一部分,我父親拼盡了全力。他加入了得州騎警,在拉雷多打拼,中過槍,差點兒就死了。我在這片土地上灑下過熱血。」
「是……是的。我知道,可——」
等到父親的手伸到埃爾莎面前,她才注意到,可這時候她已經躲不開了。他狠狠地敲了她的下巴,她一個沒站穩,摔倒在地上。
她慌忙退回到角落處,想要逃走:「爸爸——」
「我們的臉都讓你給丟光了。你給我滾開。」
埃爾莎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跑到樓上,「砰」的一聲關上了臥室的門。
她用顫抖的手點亮床邊的燈,脫下了衣服。
她的胸口上方有一塊紅印。(是拉菲乾的嗎?)下巴上的瘀青已經開始變色,頭髮也因為做愛而變得亂糟糟的——如果那也稱得上做愛的話。
即使是這樣,如果她可以,她還會再來一次。她願意讓她父親打她,吼她,誹謗她,或是剝奪她的繼承權。
現在,她知道了自己以前不知道,甚至不曾懷疑的事情:為了被人愛,哪怕只被人愛一個晚上,她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忍得了。
*
第二天一早埃爾莎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敞開的窗戶照了進來。紅色的連衣裙掛在壁櫥的門上。她下巴還疼著,這讓她想起了昨晚,同樣讓她想起昨晚的,還有拉菲的「愛意」給她留下的痛,那痛意還未散去。這一晚她既想忘記,又想記住。
她的鐵床上堆滿了她做的被子,她常在寒冬時節藉著燭光縫製這些被子。床腳放著裝有她的嫁妝的箱子,在人們意識到她這個醜小鴨永遠不會變成白天鵝之前,她曾懷著愛意,把箱子塞得滿滿的,裡面有一些繡了花的亞麻衣服,一件用上等細棉布做的精美白色睡衣,以及那床她從十二歲時起便開始縫製的喜被。等到埃爾莎開始來月經時,媽媽已悄然不再談論她的婚禮,也不再用珠子點綴那一塊塊阿朗松針繡花邊。那些花邊原本已經足夠半條裙子用了,卻只能疊起來,躺在一片片薄紗間。
有人在敲門。
埃爾莎坐了起來:「請進。」
媽媽走進了房間,她時髦的日用鞋走在覆蓋了大部分木地板的碎呢地毯上,一點兒聲響沒發出。她是個高個女人,肩膀寬闊,不苟言笑。她過著無可指摘的生活,擔任教會委員會的主席,管理市容市貌美化協會,即使在生氣的時候,也總是放低聲音。沒有什麼事,也沒有什麼人可以激怒密涅瓦·沃爾科特。她聲稱此乃家族特質,是她從祖先那裡繼承下來的,那些祖先來到得克薩斯的時候,人們騎著馬走上六天六夜,都見不著一張白人的臉龐。
媽媽在床邊坐下。她染成黑色的頭髮向後梳著,綰成了一個髮髻,顯得她本就稜角分明的五官更加有稜角。她伸手摸了摸埃爾莎下巴上的那處瘀青,那地方依然一碰就疼。
「要是我父親,他對我下手肯定會更狠。」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埃爾西諾。」她探身向前,把埃爾莎的一縷被她剪過而變得亂蓬蓬的金髮塞到她耳後,「我猜,我今天會在鎮上聽到一些閒話,一些小道訊息,跟我的某個女兒有關。」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遇到麻煩了嗎?」
「沒有,媽媽。」
「這麼說來,你還是個好女孩了?」
埃爾莎點點頭,卻不敢大聲將謊話說出口。
媽媽的食指向下一伸,碰了碰埃爾莎的下巴,把她的臉向上一抬。她端詳著埃爾莎,慢慢皺起眉頭,像是在評估什麼:「漂亮的衣服並不會讓人變得漂亮,親愛的。」
「我只是想——」
「這件事我們就別提了,就當這樣的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媽媽一邊站著,一邊撫平她那條淡紫色的縐紗裙,儘管裙子上沒有褶皺,也不敢有。她倆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即使我們很有錢,也很有地位,你還是結不了婚,埃爾西諾。沒有一個地位顯赫的男人想要一個不漂亮的妻子圍著他轉。如果真有一個人可以忽略你的弱點,他肯定不會對你受損的名譽不聞不問。你得學會知足常樂。扔掉你那些愚蠢的浪漫小說吧。」
出門的時候,媽媽拿走了她那條紅色的絲綢連衣裙。
三
「一戰」以來,達爾哈特的愛國主義情緒高漲。加之雨水充足,小麥價格不斷上漲,每個人都因此慶祝起國慶日來。在鎮上,商店的櫥窗裡貼出了獨立紀念日的促銷廣告。人們伴著喜慶的叮噹鈴聲進出商鋪,囤積慶祝活動所需的食物和飲料。
埃爾莎通常都會盼望慶祝活動的到來,可過去的幾周對她來說很難熬。自從和拉菲度過了那個晚上後,埃爾莎便覺得自己被關在了籠子裡,焦躁不安,悶悶不樂。
哪怕家裡人仔細觀察她,想看出些端倪來,也不見得看得出來。她沒有把自己的不滿說出口,而是埋在心裡,繼續自己的生活。除了這麼做,她想不出來還能怎麼做。
她把姿態放得很低,假裝一切照舊。她儘量待在閨房中,哪怕在酷暑時節也是如此。她託人從圖書館借書——適合她看的書——給她看,把它們從頭到尾看一遍。她給擦碗巾和枕套上繡了花。吃晚飯時,她聽父母聊天,該點頭時就點頭。在教堂裡,為了蓋住那一頭令家人蒙羞的短髮,她戴著鐘形女帽,並找藉口說自己不舒服,人們便讓她自個兒待著。
只有那麼幾次,她鼓足勇氣,放下心愛的書,抬頭凝視起窗外。這時,她看到了一個老姑娘索然無味的未來,那未來一直延伸到平坦的地平線以及地平線之外。
認了吧。
她下巴上的瘀青已經快沒了。沒有人——甚至包括她的妹妹們——對此發表看法。沃爾科特家的生活重回了正軌。
埃爾莎把自己想象成只存在於書中的夏洛特夫人,那女人被困在塔裡,受到詛咒,無法離開自己的房間,註定要永遠看著外面的繁華世界。若是有人注意到她突然安靜下來,他們不會發表看法,也不會過問原因。其實,她如今的生活與之前的生活差別並不大。很早以前,她便學會了當場消失的本領。她就像那些遇到危險便自動融入周圍環境、隱藏起來的動物。一言不發,當場消失,絕不反擊,這便是她在遭到拒絕後的應對方法。如果她一直都足夠安靜,人們便會最終忘記她的存在,留她一個人在那裡。
「埃爾莎!」她父親朝樓上大喊道,「該走了,別讓我們遲到。」
埃爾莎戴上了她的羔羊皮手套——即使在這樣的酷暑天,她也得照要求戴上手套——又把草帽別在了合適的位置,然後她下了樓。
樓下到一半時,埃爾莎停下腳步,沒辦法繼續下樓。要是拉菲也在宴會現場,那該怎麼辦?
國慶日那天,全縣上下都會罕見地聚在一起。不同的鎮子通常都會在自己的市政廳裡舉行慶祝活動,但為了參加這次宴會,人們從幾英里外趕來。
「我們走吧。」爸爸說,「你們的媽媽最討厭遲到了。」
埃爾莎跟著父母走到父親嶄新的深綠色t型敞篷小汽車前。他們爬上車,全都擠在厚實的真皮座椅上,弄得座椅嘎吱直響。雖然他們住在鎮上,而且格蘭其分會的禮堂離他們很近,但他們得帶很多食物,再說媽媽也絕不會走著去參加宴會。
達爾哈特格蘭其分會禮堂裝飾著一層又一層的紅白藍三色彩旗。門口停著十幾輛車,大部分屬於過去幾年裡收穫頗豐的農民,以及為經濟發展提供資金的銀行家。多虧了市容市貌美化協會的女性成員的精心照料,門前的草坪可謂綠意盎然。通往正門的臺階旁開滿了盛放的鮮花。庭院裡滿是孩子,他們有的在玩耍,有的在嬉笑,還有的在亂跑。埃爾莎沒看見任何十多歲的少年,但他們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興許正偷偷在陰暗的角落裡接吻。
爸爸把車停在街上,然後關掉了引擎。
埃爾莎聽見了音樂聲。宴會的喧鬧聲從敞開的大門裡傳了出來:有喋喋不休聲,有咳嗽聲,還有歡笑聲。一對小提琴正和一把班卓琴以及一把吉他一起演奏:曲目是《二手玫瑰》。
爸爸開啟後備廂,瑪麗亞花了幾天時間準備的食物出現在了大家眼前。因為做出了這些食物,媽媽會得到人們的誇獎。這份家傳食譜是她家頭一批來得克薩斯闖蕩的祖先傳下來的——糖蜜千層餅,伯莎姨媽的辣味薑餅,桃子翻轉蛋糕,以及沃爾特爺爺的最愛:配了火腿汁和粗玉米粉的火腿——每一樣食物都是為了提醒人們,沃爾科特家族在得克薩斯州歷史上享有重要地位。
埃爾莎緊跟在父母身後,提著一個依然溫熱的荷蘭燉鍋,朝用木頭建造的格蘭其分會禮堂走去。
禮堂裡,五顏六色的被子被拿來做成了各種東西,從裝飾品到桌布應有盡有。後牆邊上擺著幾張長桌,上面放滿了食物:烤豬肉,湯汁濃稠的深色燉菜,以及一盤盤用培根油煮過的青豆。毫無疑問,還會有雞肉沙拉、土豆沙拉、香腸、餅乾、麵包、蛋糕和各種餡餅。縣裡的每個人都喜歡聚會。女人們賣力地幹活兒,想給其他人留下好印象。還會有煙燻火腿、兔肉香腸、配上新鮮黃油的麵包、煮熟的雞蛋、水果餡餅和一盤盤熱狗。媽媽領著一家人走到靠牆角的桌子前,美化協會的女性成員們正在那裡忙著重新擺放當場供應的食物。
埃爾莎看見妹妹們正和美化協會的女性成員們站在一塊兒,蘇珊娜穿著用埃爾莎的紅綢子做的女士襯衫,夏洛特在脖子上戴著紅色的絲綢圍巾。
埃爾莎愣住了:看到妹妹們穿戴著用那匹紅綢子做的衣物,她感到很悲痛。
爸爸和聚集在舞臺旁邊大聲交談的人聊了起來。
儘管禁酒令讓喝酒成了違法行為,可這群來自俄羅斯、德國、義大利和愛爾蘭的剽悍且強壯的移民有足夠的酒喝。他們來這裡時一無所有,之後則白手起家。他們不喜歡讓同伴或是幾乎不知道大平原存在的政府來告訴他們日子得怎麼過。雖然他們往往看起來有些憔悴,但大多數人在銀行裡有不少錢。一蒲式耳的小麥賣到了三十美元,種植成本卻只有四十美分,鎮上的每個人都很高興。只要有足夠的土地,人就可以富起來。
「達爾哈特發展得很快。」爸爸的說話聲蓋過了音樂聲,「明年我要給我們建一座該死的歌劇院。我們為什麼非得去阿馬裡洛參加一場不起眼的文化活動呢?」
「鎮上需要通電,這才是最要緊的。」赫斯特先生補充道。
媽媽繼續重新擺放食物,她不在的時候,這些食物不論怎麼擺,都達不到她的標準。夏洛特和蘇珊娜同她們那些衣著講究的漂亮朋友一起笑著,其中的大多數是年輕的母親。
埃爾莎發現了拉菲,他正和其他的義大利家庭站在角落裡的一張餐桌旁。他的黑頭髮在頭頂處有些鬆軟,在耳朵周圍比較短,早該剪了。他塗了潤髮油,這讓頭髮很有光澤,可還是有一些頭髮不夠服帖。他穿著肘部磨破了的素淨襯衫,以及配有棕色馬鞍皮揹帶的棕色褲子,還戴了格子領結。一個漂亮的黑髮女孩兒緊緊地挽著他的胳膊。
距她上次見拉菲已過去了六週,這期間,他的臉因為在地裡待了很久而曬得更黑了。
往這邊看。她先是這麼想,然後又想:不,別往這邊看。
他一定會裝作不認識她,甚至比她設想的還要糟糕,裝作沒看見她。
埃爾莎逼著自己往前走,聽到自己的鞋後跟在鋪著硬木地板的舞池裡咔嗒作響。
她把荷蘭燉鍋放到了鋪著白布的桌上。
「天哪,埃爾莎,你居然把火腿放在了甜點桌的中間。你在想些什麼呢?」媽媽問。
埃爾莎提起燉鍋,拿到了旁邊的桌上。每走一步,她都會離拉菲更近一些。
她儘量小聲地放下了燉鍋。
拉菲看了過來,看到了她。他沒有笑,更糟糕的是,他轉而憂心忡忡地注視起站在他旁邊的那個女孩兒來。
埃爾莎立馬看向了別處。她沒辦法一邊站在這裡,一邊想念著拉菲,氣氛太壓抑了。在這個世界上,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他整晚都不理她。
「媽媽?」她走到母親身邊,「媽媽?」
「你沒看見我正和託利弗太太說話嗎?」
「看見了。對不起。我就是……」別看他。「有點兒不舒服。」
「我看你是太興奮了吧。」媽媽一邊說,一邊看了看她朋友。
「我想我應該回家。」埃爾莎說。
媽媽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走向敞開的大門時,埃爾莎非常小心,生怕看到拉菲。舞池裡,一對對舞伴轉著圈打她身旁經過。
她推開門,走到門外,此時正值傍晚,天氣很暖和,天空是金色的。她身後的門「砰」的一聲便關上了,小提琴的演奏聲以及跳舞時的跺腳聲也隨即變得柔和起來。
她穿過了一輛輛停著的汽車,也經過了載著那些不太成功的農民到鎮上參加這類活動的馬車。
主街上現在靜悄悄的,此刻正沐浴在奶油糖果似的微光裡,很快便會消失在夜色中。她走上了木板道。
「埃爾絲?」
她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來。
「對不起,埃爾絲。」拉菲說道,他看起來很是不安。
「對不起?」
「在裡面的時候,我本該跟你說話的。或是揮揮手,做點兒別的什麼。」
「噢。」
他離她更近了,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溫暖,聞到些許麥香。
「我能理解的,拉菲。她很美。」
「她叫吉婭·孔波斯托。我倆還不會走路的時候,我們的父母就給我們定了親。」他探著身子,靠得更近了。她感受到了他溫暖的鼻息拂過她的臉頰。
「我夢到你了。」他匆忙說道。
「你……你真夢到了?」
他點點頭,看起來有些尷尬。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朝懸崖邊慢慢移動,懸崖之下是一座能讓她粉身碎骨的瀑布。他的樣貌,他的聲音。她凝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像夜一樣黑,飽含深情,還有些悲傷,儘管她想象不到他在為什麼而悲傷。
「今晚見。」他說,「半夜十二點,在斯圖爾德的那個破舊穀倉。」
*
埃爾莎躺在床上,一件衣服也沒脫。
她不該去,這一點顯而易見。她下巴上的瘀青已經好了,可她心裡卻一直有道疤。好女人是不會做拉菲讓她做的那種事情的。
她聽見父母回到家,上了樓,在走廊上開啟又關上了他們臥室的門。
床頭的鐘指向了九點四十分。
屋子裡漸漸靜了下來,埃爾莎躺在那裡,淺淺地呼吸著。
等待著。
她不該去。
就算她曾在腦海中多次重複這句話,那也無所謂,因為她從來沒有考慮過聽從自己的意見。
到了十一點半,她下了床。房間裡依然很悶熱,但透過她的窗戶,可以看到大平原的夜空。在小時候,這扇窗戶曾為她開啟冒險之門。她曾有多少次站在窗前,將自己的夢想送入那些未知的天地呢?
她開啟窗戶,爬到金屬花架上。她彷彿正在爬向星光燦爛的夜空。
她落在了茂密的草叢中,頓了片刻,緊張地等待著,做好了有人發現自己的準備,但屋內並沒有燈光亮起。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屋子側面,找來了妹妹的舊腳踏車。騎上車後,她踩著踏板上了路,沿著主街往鎮外騎。
到了晚上,世界廣闊而寂寞,當地人早就習以為常。照亮這黑色世界的,唯有白色的點點星光。沒有人住在這一帶,方圓數英里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她把腳踏車停在破舊的穀倉前,下了車,然後用路邊的野牛草蓋住了車。
他一定不會露面。
他當然不會露面。她記得他對她說過的每個字(雖然說得不多),也記得他說話時的每個細微表情。他笑起來時,一開始只有一邊臉在笑,隨後,笑容才慢慢出現在整張臉上。他下巴上有塊很淡的疤,像一個逗號。說話時,他會微微露出一顆門牙。
我夢到你了。
今晚見。
她給過他答覆嗎?還是說,她只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她不記得了。
可她還是來到了這裡,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一座廢棄的穀倉前。
她真是太傻了。
如果她被人抓了個現行,她肯定會付出異常慘痛的代價。
她走上前去,棕色的高跟牛津鞋踩在路上的小石子上,發出了「嘎吱」的響聲。穀倉在她面前若隱若現,屋頂的尖頂似乎被魚鉤般的月亮給鉤住了。有些板條不見了,還有些掉落的木板散落在地上。
埃爾莎抱著自己,彷彿她很冷,可實際上,她很暖和,甚至覺得有些不舒服。
她在那裡站了多久?久到她開始覺得胃裡很難受。她正打算放棄,卻聽到了汽車的引擎聲。她轉過身來,看見路上出現了一對前燈,汽車正向她駛來。
埃爾莎非常震驚,都愣住了。
他開得很快,很莽撞。車胎裡吐出了碎石,車喇叭發出了刺耳的聲音: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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