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猛踩了剎車,只見卡車的車尾猛地晃了晃,然後才停下來。他周圍的塵土都揚了起來。
拉菲急忙從車上跳了下來。「埃爾絲。」他咧嘴笑了笑,然後拿出了一束粉紫相間的花。
「你……你給我帶了花?」
他把手伸進駕駛室,拿出一個酒瓶來:「還有些杜松子酒!」
看著那些花和酒,埃爾莎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把花遞給他。她看著他的眼睛,心裡想:這可是份大禮。她得為此付出代價。
「我想要你,埃爾絲。」他小聲說道。
她跟著他上了後車廂。
被子已經鋪開了。埃爾莎稍稍整理了一下被子,然後躺了下來。鐮刀般的月亮僅僅散發著一絲微光。
拉菲躺在她旁邊。
她感覺到他就在她身旁,聽到了他的呼吸聲。
「你有沒有想過我?」他問。
「嗯。」
「我也想過。我的意思是,想過你,也想過這件事。」
他開始解她上衣的扣子。
她身上他碰過的地方像著了火一樣,她的身體正脫離自己的控制。她無法平靜下來,無法掩飾自己的情緒。
他撩起她的連衣裙,扯下她的內褲。這時候,她感覺到夜風拂過了她的皮膚。所有這一切都激起了她的慾望:拂過皮膚的風,自己裸著的身子,他的氣息。
她渴望觸碰他,渴望嚐嚐他的味道,渴望告訴他她希望——需要——他觸碰她身上的哪個部分,可她擔心這麼做很丟臉,便保持著沉默。不論她說什麼,她說的肯定都是錯的,肯定有失淑女風範,而她卻很想讓他開心。
幾秒鐘後,他癱倒在她身上,呼吸有些急促,身體還在顫抖。
他對著她耳朵小聲說了些她沒聽明白的話。她希望都是些情話。
埃爾莎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楂兒。她只是輕輕碰了碰,只是剛好碰到了,她覺得他不會有任何感覺。
「我會想你的,埃爾絲。」他說。
埃爾莎立即把手抽了回來:「你要去哪裡?」
他開啟那瓶杜松子酒,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了她。「我爸媽打算讓我去上大學。」他滾到一旁,側著身子,把頭枕在一隻手上,注視著她喝了一口氣味沖人的烈酒後又用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又喝了一口:「我媽媽想讓我從大學畢業,這樣我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或是類似的某個人物。」
「大學。」她傷感地說道。
「對呀。很蠢,是吧?我不需要書本上的知識。我想看看時代廣場、布魯克林大橋和好萊塢。從實踐中學習,見見世面。」他又喝了一口,「你的夢想是什麼,埃爾絲?」
被他這麼一問,她非常驚訝,然後花了些時間才給出答案:「要個孩子吧,我想。或許還想有個自己的家。」
他咧嘴一笑:「見鬼,這可不算。女人想要孩子就像種子想要成長。還有什麼別的夢想嗎?」
「你會笑話我的。」
「不會的,我保證。」
「我想變得勇敢。」她說。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小了,別人幾乎都聽不見。
「你怕什麼?」
「什麼都怕。」她說,「我爺爺是一名得州騎警。他以前常跟我說,要奮起抗爭。可為什麼要抗爭呢?我不知道。這種話說出來實在是很愚蠢。」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希望黑夜能善待她的那張臉。
「你不像我認識的其他女孩兒。」他一邊說,一邊把一縷頭髮塞到她耳後。
「你什麼時候走?」
「八月。這樣一來,我們還有些時間,要是你還願意見我的話。」
埃爾莎微微一笑:「嗯。」
她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從拉菲那裡得到一切她能得到的東西。即便是下地獄,她也在所不惜。他用了一分鐘時間,就讓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美麗過,這二十五年來,其他人都做得不如他好。
四
到了八月中旬,達爾哈特鬧市區那些為數不多的吊盆和窗臺花槽裡的花早就枯萎了,顯得很纖弱。天氣如此炎熱,有精力修剪花枝、給花澆水的商家寥寥無幾,不論是疏於修剪還是缺水,花兒們都撐不了多久。從圖書館回家的路上,埃爾莎路過了赫斯特先生身旁,赫斯特先生見狀,便無精打采地揮了揮手。
埃爾莎推開大門,花園裡那股甜膩得既讓人厭煩,又讓人噁心的香味便包圍了她。她用一隻手緊緊捂住嘴,卻沒辦法止住噁心。她吐在了母親最喜歡的「美國麗人」玫瑰上。
肚裡的東西全吐光後,埃爾莎仍然乾嘔了很久。最後,她擦了擦嘴,挺直了身子,覺得自己還在抖個不停。
她聽到身旁傳來了沙沙聲。
媽媽正跪在花園裡,她戴著編織太陽帽,又把圍裙系在白天穿的棉製連衣裙外面。她放下剪子,站了起來。為了在花園裡幹活兒,她特意穿了圍裙,圍裙的兜裡已經塞滿了剪下來的枝條。她難道不覺得那些荊棘很煩人嗎?
「埃爾莎,」媽媽用尖銳的嗓音說道,「你幾天前不是病了嗎?」
「我很好。」
媽媽一邊朝埃爾莎走去,一邊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地摘下手套。
她把手背靠在了埃爾莎的額頭上:「你沒發燒啊。」
「我沒事,就是肚子有點兒不舒服。」
埃爾莎等著媽媽開口。媽媽明顯有心事,她緊鎖著眉頭,而她總是儘量不去皺眉頭。她特別喜歡一條格言:所謂淑女,不露聲色。每當埃爾莎因為孤獨而哭泣,或是求著家裡人准許她參加舞會時,她都會聽到這條格言。
媽媽端詳著埃爾莎:「不可能。」
「什麼?」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讓我們丟臉的事?」
「什麼?」
「你是不是跟某個男人在一起過?」
媽媽當然能看穿她的秘密。埃爾莎讀過的每一本書都給母女間的聯絡塗上了一抹浪漫的色彩。即使媽媽明明很愛她,卻又常常不表達出來(淑女需要掩飾的另一樣東西,便是對他人的喜愛之情),埃爾莎還是知道,她倆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絡。
她伸手去握母親的手,雖然將它們握在了手裡,卻能感覺到母親本能的退縮:「我一直想告訴你來著,真的。我一直都在獨自消化這些讓我困惑的情緒。他——」
媽媽猛地一掙,把手抽了回去。
埃爾莎聽見大門「嘎吱」一聲開啟了,接著,在埃爾莎和母親陷入沉默之際,大門又「啪」的一聲關上了。
「天哪,女士們,這麼熱的天,簡直煩死人了,你們為什麼還站在外面呢?這會兒來上一杯涼茶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你女兒懷孕了。」媽媽說。
「夏洛特嗎?她早就該懷上了。我覺得——」
「不,」媽媽厲聲說道,「是埃爾西諾。」
「我?」埃爾莎問道,「懷孕了?」
這不可能是真的。她只和拉菲出去過幾次,每次發生關係的時間都特別短,幾乎還沒開始就結束了,這樣肯定是生不出孩子來的。
但她對這種事情到底有多瞭解呢?母親們通常直到婚禮當天,才會跟自己的女兒講一講性到底是怎麼回事,況且埃爾莎從來沒有舉辦過婚禮;所以她母親也從來沒有跟她談過性愛或生孩子的事,畢竟在人們的設想中,她永遠不會有這樣的經歷。她那點兒性與生殖方面的知識都是從小說裡學來的。但是,坦率地說,相關細節很少。
「埃爾莎?」爸爸說道。
她母親只回答了一個「嗯」字。
爸爸抓住埃爾莎的胳膊,把她拽到身旁:「是誰糟蹋了你?」
「不,爸爸——」
「趕緊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否則——就讓上帝做證——我會挨家挨戶地問這個鎮上的每個男人,是不是他糟蹋了我女兒。」
埃爾莎想象了一番:爸爸拖著她這個當代的海絲特·白蘭,把門敲得砰砰響,向赫斯特先生或是麥克萊尼先生這樣的男人發問:是你糟蹋了這個女人嗎?
她和父親遲早會離開鎮子,到那些農場去……
他一定會的,她知道他做得出來。父親一旦下定決心,誰也別想攔住他。
「我走,」她說,「我現在就走,自己離開這個家。」
「你知道嗎……這種事就是在……犯罪,」媽媽說,「沒有男人願意——」
「要我?」埃爾莎轉過身來面對母親,「不可能有男人要我。這話我都聽你說了一輩子了。你們都想讓我明白,我很醜,沒有人愛,可這並不是實情。拉菲想要我。他——」
「馬丁內利,」爸爸用非常鄙夷的語氣說道,「一個意——大利佬。他父親今年找我買了臺脫粒機。乖乖!要是人們聽說……」他把埃爾莎從身邊推開,「回你的房間去。我得想一想。」
埃爾莎踉踉蹌蹌地從父親身旁走開。她想說點兒什麼,但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她走上門廊的臺階,進了屋裡。
瑪麗亞站在通往廚房的拱廊裡,拿著銀質燭臺和抹布:「沃爾科特小姐,您沒事吧?」
「嗯,瑪麗亞,我沒事。」
埃爾莎跑回了樓上的閨房。她流起淚來,不相信他們真會幫她脫離困境。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幾乎凹下去的肚子。她無法想象有個嬰兒正在自己的體內秘密成長。女人肯定會對這種事有所察覺的,對吧?
一小時過去了,然後又過去了一小時。他們,她的父母,到底在說些什麼?他們會對她做什麼?會打她,把她關起來,或是向警察報假案嗎?
她來回踱著步,坐了下來,然後又來回踱起步來。她看見窗外的天已經開始黑了。
他們肯定會把她攆出家門,她肯定會流落在大平原上,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到了該生孩子的時候,她會獨自一人,在骯髒的環境中分娩,最後,她會筋疲力盡。她會在分娩時死去。
那個嬰兒也會一樣。
別想了。她父母不會對她做出那種事來的。他們做不到。他們愛她。
臥室的門終於開了。媽媽站在門口,看起來異常煩躁與窘迫:「收拾好行李,埃爾莎。」
「我這是要去哪兒?我會像格特魯德·倫克那樣嗎?和西奧多的醜事曝光後,她離開了好幾個月。然後她又回了家,但沒有人提起過這件事。」
「趕緊收拾行李。」
埃爾莎跪在床邊,拖出了自己的手提箱。上次使用它,還是在她去阿馬裡洛的醫院的時候。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她不假思索地從衣櫃裡取出衣服,把它們疊好後放進了開啟的手提箱裡。
埃爾莎盯著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櫃,有些書放在書架的頂端,還有些書堆在書架旁的地板上。她的床頭櫃上也鋪滿了書。讓她從中挑選出一些書來,無異於讓她在空氣和水之間做出選擇。
「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等你。」媽媽說。
埃爾莎選了《綠野仙蹤》《理智與情感》《簡·愛》和《呼嘯山莊》。她留下了《純真年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要不是這本書,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她把那四本小說塞進了手提箱,然後緊緊地合上。
「沒帶《聖經》,我可瞧見了。走吧,」媽媽說,「咱們出發了。」
埃爾莎跟著母親走到屋外。她倆穿過花園,朝爸爸走去,爸爸正站在敞篷車旁。
「我們可不能反倒因為這件事吃虧,尤金。」媽媽說,「她得嫁給他。」
埃爾莎停了下來。「嫁給他?」她花了好些時候去想象自己會有怎樣悲慘的命運,卻完全沒想過這種情況,「你不是認真的吧,他才十八歲。」
媽媽發出了鄙夷的聲音。
爸爸開啟了副駕駛座那一側的門,不耐煩地等著埃爾莎鑽進汽車裡。她剛坐好,他便「砰」地關上了門,坐上了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乾脆送我去火車站吧。」
爸爸開啟了汽車的前燈:「你怕你的意——大利佬不願意要你嗎?來不及了,小姐。你可不會就這麼消失了。啊,不會的。你自己造了孽,就會自食其果。」
車開出達爾哈特幾英里後,路上除了一對前燈發出的黃色光束外,什麼也看不見。每一分鐘、每一里路都讓埃爾莎變得更為恐慌,到了最後,她甚至覺得自己有可能直接散架。
孤樹鎮是一座坐落在俄克拉何馬邊界附近的小鎮。他們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匆忙離開了小鎮。
又開了兩英里後,前燈照亮了一個信箱,上面寫著「馬丁內利」。爸爸拐上了一條長長的泥濘車道,車道兩邊種著棉白楊,還用帶刺的鐵絲網圍了起來,鐵絲網則用各式各樣的木料固定著——這一片樹木極少,馬丁內利一家把他們能找到的木料都用來固定鐵絲網了。
汽車駛入一個細心打理過的院子,停在一座粉刷成白色的農舍前,農舍有一個帶頂蓋的前廊,還有幾扇面朝著公路的老虎窗。
爸爸按了喇叭,按得很響,一次,兩次,三次。
一個男人從穀倉裡走了出來,他的肩上隨意地扛著一把斧頭。他走到車燈的燈光下,這時埃爾莎看到,他的打扮和這一帶的農民是一樣的:穿的也是打著補丁的工裝褲和捲起了袖子的襯衫。
一個女人走出屋子,走到那男人旁。她身材嬌小,深色的頭髮編成了一頂冠冕。她穿著綠色的彩格呢連衣裙,還圍著潔淨挺括的白色圍裙。她的美貌堪比拉菲的帥氣。他們都有雕塑般的臉龐,高高的顴骨、厚厚的嘴唇,以及橄欖色的皮膚。
爸爸下了車,然後繞到副駕駛座的車門前,開啟車門,把埃爾莎從座位上拽了起來。
「尤金,」那位農民說道,「脫粒機的錢我都一期不落地按時給你了,對吧?」
爸爸沒理他,大喊道:「拉菲·馬丁內利!」
埃爾莎希望大地會裂開,把她給吞下去。她知道那個農民和他妻子看她時到底看到了什麼:一個老姑娘,瘦成了一根麻繩,和大多數男人一樣高,頭髮被剪得參差不齊,她那張臉很窄,下巴很尖,長得像泥地一樣普通。她的嘴唇很薄,裂開了,上面還有血跡。她一直在緊張地咬著嘴唇。她右手的手提箱很小,足以證明她是個幾乎一無所有的女子。
拉菲出現在走廊上。
「有什麼事嗎,尤金?」馬丁內利先生問道。
「你兒子糟蹋了我女兒,託尼,她懷孕了。」
埃爾莎看見馬丁內利太太聽到這番話後臉色一變,收起了原本親切的目光,露出了懷疑的眼神。看她那副模樣,彷彿她正對埃爾莎評頭論足,譴責她要麼是騙子,要麼是蕩婦,要麼兩者兼有。
如今,鎮上的人就是這麼看埃爾莎的:這個老姑娘勾引了一個男孩,結果被糟蹋了。埃爾莎純粹靠意志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儘管腦袋裡充滿了尖叫聲,卻拒絕表露自己的心跡。
羞恥。
她以為自己以前就知道羞恥是怎麼回事,會說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可現在,她看出不同來了。在她家裡,她曾因為長得不漂亮,結不了婚而感到羞恥。她曾讓這種羞恥感成為自己的一部分,貫穿於自己的身心之中,成為使她不亂陣腳的結締組織。可這份羞恥中也包含了一份希望:終有一天,他們可以看破這一切,看到真正的她,一個不一樣的姐姐,一個不一樣的女兒,在她心裡,這才是真正的她。她就像一朵緊閉的花兒,等待陽光落在收攏的花瓣上,迫切地想要盛放。
這一次,這份羞恥感卻不一樣。這是她自找的,更糟糕的是,她毀了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這輩子。
拉菲走下臺階,來到他父母身旁。
馬丁內利一家站在前燈刺眼的燈光下,他們注視著她,露出只能用「驚恐」二字來形容的神色。
「你兒子佔了我女兒的便宜。」爸爸說。
馬丁內利先生皺著眉頭:「你怎麼知道——」
「爸爸,」埃爾莎小聲說道,「請別……」
拉菲向前幾步。「埃爾絲,」他說,「你沒事吧?」
埃爾莎很想哭出來,哪怕拉菲只是聊表善意。
「這不可能是真的,」馬丁內利太太說,「他已經和吉婭·孔波斯托訂婚了。」
「訂婚了?」埃爾莎問拉菲。
他的臉一下就紅了:「上週訂的。」
埃爾莎用力嚥了口唾沫,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我從沒想過你會……你懂的。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我會離開的。這事由我來處理。」
她往後退了一步。
「啊,不,別這樣,小姐。」爸爸看著馬丁內利先生,「沃爾科特家的家世很好,在達爾哈特很受人尊敬。我希望你兒子能妥善處理這件事。」他看了埃爾莎最後一眼,眼裡寫滿了鄙夷,「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想再見到你了,埃爾西諾。你不是我女兒了。」
說罷,他邁著大步,回到了他那輛還沒熄火的敞篷車上,然後把車開走了。
埃爾莎獨自站在那裡,還提著手提箱。
「拉法埃洛,」馬丁內利先生將目光轉向兒子,「這都是真的嗎?」
拉菲有些畏縮,不敢正視父親的目光:「對。」
「我的天哪!」馬丁內利太太說完後,又不假思索地用義大利語說了些什麼。埃爾莎只知道她一定非常生氣。她給了拉菲的後腦勺一巴掌,發出了一聲巨響,然後叫喊了起來:「趕她走,安東尼奧。這婊子。」
馬丁內利先生把他妻子從他們身旁拉開。
埃爾莎和拉菲單獨待在一起時,說道:「對不起,拉菲。」羞恥感淹沒了她。她聽見馬丁內利太太大喊了一聲「不」,然後聽見她再次說了一句「婊子」。
過了一會兒,馬丁內利先生回到埃爾莎身邊,看起來比離開時更老了。他臉上的輪廓很分明,皺紋也很明顯——他的額頭凸了出來,上面長了兩撮很像灌木蒿的眉毛。拱起的鼻子凹凸不平,鼻樑看上去像是斷過不止一次,下巴像一塊很鈍的鋼板。他蓄著牛仔蓄的那種老派鬍鬚,遮住了他的大部分上嘴唇。得州狹長地帶的壞天氣所帶來的每一丁點兒影響都顯現在他那張曬得很黑的臉上,在他的額頭上生出許多皺紋,就像樹幹上的年輪一樣。「我叫託尼。」說完後,他側著頭看向了站在大約十五英尺外的妻子,「這是我妻子……羅絲。」
埃爾莎點了點頭。她知道他跟許多農民一樣,每一季都會向她父親賒賬購買物資,等到收穫之後再償還債務。他們之前在縣裡的聚會上見過幾次,但次數不多。沃爾科特家是不會和像馬丁內利家這樣的人來往的。
「拉菲,」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繼續說道,「好好介紹一下你的女孩。」
你的女孩。
不是「你的蕩婦」,也不是「你的耶洗別」。
埃爾莎從未做過任何人的女孩,而且不管怎麼說,她的年紀實在太大,早就做不了女孩了。
「爸爸,這位是埃爾莎·沃爾科特。」
拉菲說到「沃爾科特」時,聲音都變沙啞了。
「不,不,不。」馬丁內利太太大聲說道。她的雙手重重地拍在了屁股上,「三天後他就要上大學了,託尼。我們連保證金都交了。我們怎麼知道她到底懷沒懷孕呢?這有可能是個謊言。一個嬰兒——」
「改變了一切。」馬丁內利先生說道。他又用義大利語補充了些什麼,他的那番話讓他妻子沉默了下來。
「你必須娶她。」馬丁內利先生對拉菲說道。
馬丁內利太太用義大利語大聲咒罵起來,至少聽起來像是在咒罵。
拉菲衝父親點了點頭。他看起來和埃爾莎一樣害怕。
「那他的前程怎麼辦,託尼?」馬丁內利太太問道,「我們可是對他寄予了厚望的啊!」
馬丁內利先生沒有看自己的妻子:「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羅絲。」
*
埃爾莎默默站在一旁。拉菲注視著她,這時候,時間似乎慢了下來,蔓延開去。要不是雞圈裡的雞尖叫個不停,一頭豬慵懶地在泥地裡翻找著什麼,他們周圍就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
「我來安頓她。」馬丁內利太太說道,她的語氣很不自然,雖然嘴上不說,但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她很不滿,「你們兩個去收拾收拾,為晚上做準備吧。」
馬丁內利先生和拉菲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埃爾莎想,走吧,一走了之算了。他們一定希望她這麼做。要是她現在就走,這家人還能繼續過原來那種日子。
可她能去哪兒呢?
她又該怎麼活下去呢?
她把一隻手按在平坦的肚子上,想著正在那裡面成長的生命。
一個嬰兒。
為什麼深陷於羞恥與悔恨旋渦之中的她,居然會忽略唯一重要的東西呢?
她將成為一位母親。一位母親。會有一個嬰兒來到這世上,那嬰兒會愛她,她也會愛那個嬰兒。
這是個奇蹟。
她轉身從馬丁內利太太身旁走開,沿著車道走了長長一段路。每走一步,她都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她還能聽見棉白楊在微風中顫動的聲音。
「等一等!」
埃爾莎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馬丁內利夫人站在她的正後方,緊握著雙手,緊閉著嘴巴,顯出一副不贊成的樣子。她個子太小了,一陣風都有可能將她吹倒,然而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場卻是毋庸置疑的。「你要去哪裡?」
「你真在乎嗎?我要離開這裡。」
「就算被糟蹋了,你的父母也會接受你,讓你回去嗎?」
「很難了。」
「那……」
「對不起。」埃爾莎說,「我不是有意想毀掉你兒子的生活,也不是有意想讓你的夢想破滅。我只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埃爾莎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長頸鹿,赫然出現在了這個身材嬌小、長相別致的女人面前。
「那就這樣了?你就這麼走了?」
「你難道不想我走嗎?」
馬丁內利太太走到埃爾莎跟前,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著她。時間過得很慢,兩人都覺得不太自在:「你多大了?」
「二十五。」
聽她這麼說,馬丁內利夫人看起來不太滿意:「你願意皈依天主教嗎?」
埃爾莎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們在談判。
天主教徒。
她的父母會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她的家人會不認她。
他們已經這麼做了。你不是我女兒了。
「嗯。」埃爾莎說。她的孩子以後會需要信仰的安慰,而馬丁內利一家會成為她僅有的家人。
馬丁內利太太乾脆地點了點頭:「很好。那麼接下來——」
「你會愛這個孩子嗎?」埃爾莎問,「會像愛吉婭生的孩子那樣愛這個孩子嗎?」
馬丁內利太太看起來很驚訝。「或者說,你會受得了這個婊子的孩子嗎?」埃爾莎並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這個詞不是什麼好詞,「因為我懂得在一個沒有愛的家庭里長大到底是什麼滋味。我不會對我的孩子做出這種事來的。」
「如果你當了媽媽,你就會知道我此刻是怎樣的心情。」馬丁內利太太終於說道,「你對你的孩子們懷有希望,那希望特別……特別……」說著說著,她停了下來,淚水此時充滿了她的眼眶,她只好看向別處。然後她又繼續說道:「你無法想象,為了讓拉法埃洛過得比我們更好,我們做出了多大的犧牲。」
埃爾莎意識到她給這個女人帶來了多大的痛苦,於是她的羞恥感愈發強烈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別再道歉。
「這個嬰兒,我是一定會愛的,」沉默過後,馬丁內利太太說道,「畢竟這是我頭一個孫兒。」
埃爾莎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馬丁內利太太沒說出口的話:你,我是不會愛的,可是,僅僅是愛這個字,便足以讓埃爾莎安心,支撐著脆弱的她下定決心。
她有可能生活在這群陌生人中間,卻不被他們需要,她早就學會了隱身這門本領。如今她在乎的,是這個嬰兒。
她把一隻手按在肚子上,心裡想著,你,你這個小傢伙,你會被我愛著,也會反過來愛我。
其他的,她一概不在乎。
我要當媽媽了。
為了這個孩子,埃爾莎將嫁給一個不愛她的男人,成為一個不需要她的家庭的一員。從現在起,她做出的所有選擇,都是為了孩子。
為了她的孩子。
「我該把我的東西放到哪兒?」
五
馬丁內利太太走得很快,很難跟上她的步伐。「你餓了嗎?」這個身材矮小的女人一邊問,一邊跳步躍上臺階,又大步經過門廊上一堆放錯了地方的椅子。
「還不餓,夫人。」
馬丁內利太太開啟正門,走了進去。埃爾莎跟著她進了屋。在客廳裡,她看見了一堆木製傢俱和一張傷痕累累的橢圓形雞尾酒桌。椅背上裝飾著用鉤針編織的白色小圓墊。有兩面牆上掛著巨大的十字架。
天主教徒。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預示著埃爾莎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馬丁內利太太穿過起居室,通過一條狹窄的走廊,又經過了一扇門,門開著,露出了一個銅浴缸和一個盥洗臺。沒有廁所。
沒有室內廁所?
在走廊盡頭,馬丁內利太太推開了一扇門。
是個男孩的臥室,臥室裡的梳妝檯上放著一些體育比賽的獎盃。一張凌亂的床正對著一扇巨大的窗,窗戶裝著藍色的條紋布藝窗簾。埃爾莎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張吉婭·孔波斯托的照片。床上躺著一個手提箱——收拾行李無疑是為上大學做準備。
馬丁內利太太連忙拿起那張照片,又把手提箱扔到了床下。「你就住這裡,婚禮前一個人住。拉菲可以睡在穀倉裡。反正天熱的時候,他喜歡在晚上睡在那裡。」馬丁內利太太點亮了燈,「我會盡快和邁克爾神父聊一聊。沒必要拖拖拉拉的。」她皺了皺眉頭,「我也需要跟孔波斯托一家談一談。」
「也許拉菲也該去談一談。」埃爾莎說。
馬丁內利太太抬起頭來。這個矮小的女人堪稱矛盾的典範:她動作迅速,行動隱蔽,像鳥一樣,看似弱不禁風,可她的毅力和韌性卻給埃爾莎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她記得拉菲講的家族故事,記得託尼和羅絲從西西里來到美國時,手頭只有幾美元。他們一起找到了這片土地,靠著它活了下來,並且在自己親手建造的茅草屋裡生活了許多年。在得克薩斯的農田裡,只有韌性十足的女人才能活下來。
「我覺得這是他欠她的。」埃爾莎補充道。
「把臉和手洗了,把你的東西放好。」馬丁內利太太說,「明早我們再見。通常情況下,陽光下的東西看著更順眼些。」
「我可不會。」埃爾莎說。
馬丁內利太太苦惱地打量了埃爾莎一會兒,明顯對她很不滿意,接著便離她而去,隨手關上了門。
埃爾莎坐在床邊,突然間有些喘不上氣來。
有人在小聲敲門。
「請進。」她說。
拉菲開啟門,站在門口,看起來灰頭土臉的。他摘下帽子,用手擰成一團。
接著,他慢慢隨手關上了門。他朝她走去,坐在床上。彈簧承受了額外的重量,發出了抗議。
她用眼角瞥了他一眼,看到了他完美的側臉。太帥了。
「對不起。」她說。
「呀,真見鬼,埃爾絲,反正我也不想去大學。」
他勉強衝她微微一笑,黑色的頭髮垂到了一隻眼睛前:「我也不想待在這裡,可……」
他們看著彼此。
最後,他拉起她的手,緊緊握住。「我會努力當個好丈夫的。」他說。
埃爾莎希望緊緊抓住他的手,捏他一下,用這種方式表達這些話對她來說有多重要,可她不敢。她害怕自己如果真的握緊了他的手,便再也不會放手了。從現在起,她得謹慎行事,像對待一隻容易受驚的貓一樣來對待他,得小心翼翼,別操之過急,也別要求太多。
她什麼也沒說,他則適時地放開了她的手,留她獨自一人待在他的臥室裡,坐在他的床上。
*
第二天早上,埃爾莎起得很晚。她把頭髮往臉兩側捋,細細的髮絲沾在了她臉頰上,她在睡覺的時候哭過。
很好。好在是在晚上哭的,那時候可沒人看見她哭。她不希望在這個新家庭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她走到盥洗臺前,把溫水潑到臉上,然後刷了牙,梳了頭。
昨晚,把行李從手提箱裡取出來的時候,她意識到,若想在農場上生活,她絕不能穿自己的這些衣服。她是個城裡姑娘,對土地上的生活到底有多瞭解呢?她帶來的,都是些縐紗裙、長筒絲襪和高跟鞋,都是去教堂做禮拜時穿的衣服。
她穿上了白天穿的連衣裙,這是她最樸素的裙子,是炭灰色的,領口處有珍珠紐扣和花邊,然後她又拉上襪子,穿上了昨天穿的黑色高跟鞋。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燻肉和咖啡的味道。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提醒她自從昨天用完午餐後,她還沒吃過東西。
廚房空無一人,這個房間裡貼著亮黃色牆紙,掛著格子布窗簾,地上鋪著白色油氈。放在臺面上晾乾的盤子證明了一個事實:埃爾莎睡過了頭,沒趕上吃早餐。這些人是什麼時候醒的?現在才九點啊。
埃爾莎走到屋外,看見馬丁內利家的農場正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數百英畝地裡全是收割過的小麥,麥地呈扇形,向四面八方散開,割過的金黃色麥稈猶如一片海洋,宅地位於海中央,只佔據了幾英畝地。
一條車道穿過了麥田,這條棕色的土路邊上全是棉白楊和柵欄。農場包含一棟房子、一個木造的穀倉、一個馬廄、一個牛圈、一個豬圈、一個雞舍、幾棟外屋,以及一個風車磨坊。房子後面有一片果園、一小片葡萄園,以及一個用柵欄圍起來的菜園子。馬丁內利太太正彎著腰在園子裡忙活著。
馬丁內利先生從穀倉走了出來,向她走去。「早上好,」他說,「跟我走吧。」
他領著她,沿著已經收割過的麥田邊緣走。她覺得這些割掉的莊稼出了毛病,不知為什麼,她還覺得它們非常傷心,很像她自己。一陣柔和的微風「沙沙」地拂過田裡剩下的莊稼,發出了陣陣噓聲,彷彿在示意他們安靜下來。
「你是個城裡姑娘。」馬丁內利先生用很重的義大利語口音說道。
「現在不是了,我猜。」
「回答得很好。」他彎下腰,抓起一把土,「如果你願意聽,我的土地就會講故事,講的是我們家的故事。我們播種,我們照料,我們收穫。我用我從西西里帶到這裡來的葡萄枝條結出的葡萄釀葡萄酒,我釀出來的葡萄酒會讓我想起我父親。這塊土地,它把我們,把我們彼此都緊緊聯絡在了一起,就像它對一代又一代的人做的那樣。如今,它會把你和我們緊緊聯絡在一起。」
「我什麼東西都沒照料過。」
他看著她:「你想做出改變嗎?」
埃爾莎從他的黑眼睛裡讀出了憐憫之情,彷彿他知道她在生活中有多擔驚受怕,但這一定是她想象出來的。他對她的瞭解,僅限於她現在在這裡,此前讓自己的兒子栽過跟頭。
「萬事開頭難,埃爾莎。我和羅薩爾芭從西西里來到這裡時,只有十七塊錢和一個夢想。我們就是這麼開始的。可是,給我們帶來美好生活的,並不是這些東西。我們之所以擁有這塊土地,是因為我們付出了努力,是因為不論生活有多苦,我們一直都在這裡。這片土地養育了我們。如果你樂意,它也會養育你。」
埃爾莎從來沒想過,土地可以讓人有依靠,給人生路。留在這裡,收穫美好生活,找到自己的歸屬地——一想到這兒,她便很動心,她從來沒有這麼動心過。
她會盡自己最大努力,徹底成為馬丁內利家的一分子,這樣一來,她也可以成為故事的一部分,也許甚至還能把它變成她自己的故事,將它傳給她懷著的孩子。為了確保這個家庭會無條件地愛這個嬰兒,把他當作自己人一樣去愛,她什麼事情都願意做,她什麼樣的角色都願意扮演。「我想要那樣的生活,馬丁內利先生。」她終於說道,「我想成為這裡的一員。」
他微微一笑:「我看得出來你是認真的,埃爾莎。」
埃爾莎剛想對他表示感謝,卻被馬丁內利太太打斷了,她一邊喊著自己的丈夫,一邊提著一個裝滿了綠色蔬菜和熟透的西紅柿的籃子向他們走來。「埃爾莎,」她停下腳步,「太好了,你終於起床了。」
「我……我睡過頭了。」
馬丁內利太太點了點頭:「跟我來。」
廚房裡,馬丁內利太太從籃子裡拿出蔬菜,放在桌上,有胖乎乎的西紅柿、黃色的洋蔥、綠色的藥草,以及成袋的蒜。埃爾莎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蒜。
「你會做什麼?」她一邊問埃爾莎,一邊繫上圍裙。
「會煮咖……咖啡。」
馬丁內利太太愣了愣:「你不會做菜飯嗎?你可不小了啊。」
「對不起,馬丁內利太太。確實不會,但——」
「那你會打掃衛生嗎?」
「嗯……我相信我能學會。」
馬丁內利太太雙臂交叉著:「那你會做什麼?」
「縫紉、刺繡、補洞、讀書。」
「還真是個大小姐。我的天哪。」她環顧了一下潔淨的廚房,「好吧。那我來教你怎麼做飯吧。我們從意式炸飯糰學起。對了,直接叫我羅絲吧。」
*
婚禮辦得很倉促,沒什麼動靜,前後都沒有慶祝典禮。拉菲將一枚式樣簡單的指箍戴在埃爾莎的手指上,說了一句「我願意」,就差不多結束了。儀式很簡短,他似乎自始至終都在飽受皮肉之苦。
婚禮當晚,他們在黑暗中糾纏在一起,用身體立下了誓言,就像他們曾用語言立下過誓言那樣。他們的情慾是無聲的,就像籠罩在他們周圍的黑夜一樣。
接下來的幾天、幾周、幾個月裡,他很努力,想做個好丈夫,她也很努力,想做個好妻子。
一開始,至少在羅絲看來,她似乎什麼都做不好。切番茄時,她割破了手指,從烤箱裡取出剛烤好的麵包時,她又燙傷了手腕。她分不清成熟的南瓜和未成熟的南瓜。對於埃爾莎這種笨手笨腳的人來說,把餡料塞進西葫蘆花裡幾乎是不可能的。她皈依了天主教,參加用拉丁文做的彌撒,雖然一個詞也聽不懂,卻從美妙的祈禱聲中找尋到一絲奇異的慰藉。她背誦祈禱文,學習《玫瑰經》,在圍裙的兜裡也總是備著一本。她去教堂懺悔,坐在一個黑暗的小房間裡,把她犯下的罪過講給邁克爾神父聽,他則為她祈禱,還赦免了她的罪過。起初,這一切對她來說並沒有多大意義,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變得既熟悉、又平常,成了她新生活裡的一部分,就像週五不會吃肉,或是他們慶祝的無數個聖徒紀念日那樣。
埃爾莎意識到自己不是個半途而廢的人,她和她的婆婆對此都感到很驚訝。她每天早上醒得比丈夫要早很多,然後便及時去廚房煮咖啡。她學會了做她之前從未聽說過的愛心食物,用的是她之前從未見過的食材——橄欖油、意式寬麵條、意式炸飯糰、意式煙肉。她還學會了如何「消失」在農場裡:比別人更加努力,別抱怨。
久而久之,她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收穫了一種嶄新的、意想不到的歸屬感。她在菜園子裡的泥地上一跪就是好幾小時,看著自己種下的種子發芽,破土而出,穿上綠衣,每一顆種子都像是一個新的開始,一份向未來做出的承諾。她學會了採摘肥美的黑珍珠葡萄,把它們釀成葡萄酒,託尼敢肯定,這些酒和他父親釀的一樣好。她發現,看著遠方那些新開墾的田地,她會油然感到很寧靜,而那些田地也會喚起她的希望。
在這裡,站在這片她喜愛的土地上,她有時候會想,在這裡,她的孩子會茁壯成長,奔跑玩鬧,熟悉土地、葡萄和小麥講述的那些故事。
*
雪下了一整個冬天,他們做好了久居農舍的準備,同時也適應了新的生活方式:女人們花很長時間打掃衛生,縫縫補補,編織衣物。男人們則照顧動物,為來年春天備好農具。下雪的晚上,他們在爐火旁擠作一團,埃爾莎朗讀故事,託尼拉小提琴。埃爾莎也漸漸瞭解到丈夫的一些小小的習慣——他睡覺時鼾聲很響,睡得不太安穩,此外,他經常在半夜裡從噩夢中驚醒,尖叫著醒來。
他有時會說,這片土地安靜得足以讓人瘋掉。埃爾莎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她通常只是任由他說話,等他伸手碰她,他確實會碰她,但次數不多,還總在黑暗裡這麼做。她知道,看著她肚子越來越大,他感到很害怕。和她說話時,他身上經常有一股葡萄酒或威士忌的味道。接著,他會微微一笑,編起故事來:在他的想象中,他們總有一天會在好萊塢或紐約生活。其實埃爾莎一直不知道該對她嫁的這個相貌英俊卻難以捉摸的男人說些什麼,不過她的嘴上功夫一直也不厲害。總之,她既沒有勇氣把自己的感受告訴他,又沒有勇氣對他說,在這座農場,她發現自己的身上意外湧現出一股力量,她對丈夫和他的父母的愛也變得愈發深沉。相反,她做了慘遭拒絕時自己總在做的事:她消失了,沉默著,等待著——有時候她等得很絕望——丈夫看到她身上的變化。
二月,雨水來到大平原上,滋養了土壤裡播下的種子。到了三月,土地上新長出來的植物充滿了生機,綠油油一片,綿延了數英里。晚上,託尼會站在田邊,望著遠處長勢喜人的麥子。
這天,天空特別藍,陽光也很燦爛,埃爾莎開啟了屋子裡的每一扇窗。一陣涼爽的微風吹了進來,帶來了新生命的氣息。
她站在爐子旁,將麵包屑烤成棕色,麵包屑上抹了美味的果仁味兒進口橄欖油,是他們從雜貨店裡買來的。廚房裡瀰漫著在熱油裡炸成棕色的大蒜的刺鼻氣味。他們把麵包屑、乳酪以及新鮮的歐芹混在一起,塗在從蔬菜到意麵的各色食物上。
在她身後的桌子上,一個陶盆裡裝滿了麵粉,麵粉是用去年大豐收時收穫的作物磨出來的,等著被人揉成麵糰。起居室裡的手搖留聲機正在播放一張唱片,放的是一首名為《桑塔露琪亞》的歌,聲音很大,儘管埃爾莎聽不懂歌詞,但她還是覺得必須跟著一起唱。
一陣疼痛毫無徵兆地襲來,刺痛了她的腹部深處,疼得她彎下身來。她按住肚子,試圖保持鎮靜,等著痛意過去。
可過了幾分鐘後,又一陣疼痛襲來,比第一陣還要痛:「羅絲!」
羅絲衝進屋裡,懷裡還抱著一大堆沒來得及洗的衣服。
「這是……」埃爾莎的羊水破了,濺到她穿著襪子卻沒穿鞋的腳上,連地板上也積了一攤水。見狀,埃爾莎陷入了恐慌。過去的幾個月裡,她覺得自己變得更強大了,可現在,疼痛擊倒了她,她什麼也想不起來,只記得醫生在很久以前告訴過她,不要過度興奮,不要給心臟帶來壓力。
要是那醫生說得對,那該怎麼辦?她驚恐地抬起頭來:「我還沒準備好,羅絲。」
羅絲放下手中的衣服:「從來就沒有人能準備好。」
埃爾莎喘不上氣來。又一陣疼痛襲來,攪得她胃裡天翻地覆。
「看著我。」羅絲說道。她把埃爾莎的臉捧在手裡,儘管她必須踮起腳尖才行,「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她牽著埃爾莎的手,帶她去了臥室,把床上的東西扒了下來,又把被子和床單扔到了地上。
她脫掉了埃爾莎的衣服,此時的埃爾莎肚子腫得厲害,胳膊和腿都走了樣,她被人這麼著看,本該覺得特別尷尬,可她實在是痛得厲害,也就不在乎了。
痛得就像被狠狠地咬了一樣。咬她一口,然後鬆口,放她喘會兒氣,再然後又咬她一口。
「繼續,大聲叫出來吧。」羅絲說罷,便扶著埃爾莎上了床。
埃爾莎感受不到時間,什麼都感受不到,只能感受到疼。需要時她便尖叫出來,中間還會像狗一樣喘氣。
羅絲像擺弄洋娃娃一樣,幫埃爾莎擺正姿勢,又把她光著的腿掰得很開:「我看見頭了,埃爾莎。你現在可以往外用力了。」
埃爾莎往外用力,一邊使勁,一邊尖叫。「我的……心臟就快停止跳動了。」她喘息著說道,她本該告訴他們自己有病,不該要孩子,可能會死掉,「要是真的不跳了……」
「說這種話可不吉利,埃爾莎。往外用力。」
埃爾莎拼了命,最後一次使了把勁,覺得自己「嗖」的一下子鬆了一大口氣,然後筋疲力盡地癱倒在了枕頭上。
房間裡充斥著嬰兒的哭聲。
「是個美麗的小女孩,嗓門挺大。」羅絲剪下臍帶,打好結,用他們在漫長的冬天裡編織的毯子將嬰兒裹起來,把襁褓中的嬰兒遞給了埃爾莎。
埃爾莎把女兒抱在懷裡,目不轉睛、心懷敬畏地低頭看著她。她的愛意在全身流淌,溢了出來,化作了淚水。她之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她既喜悅,又恐懼,既陶醉,又興奮:「你好呀,小寶貝兒。」
嬰兒安靜下來,抬頭衝她眨著眼。
羅絲把手伸進了她當作項鍊戴在脖子上的天鵝絨頸袋裡,裡面有一枚硬幣,面值為一美分。羅絲吻了吻這枚硬幣,拿到埃爾莎面前給她看。硬幣的背面印有兩根麥穗。「我們準備坐船去美國的那天,託尼在我父母家門口的大街上發現了這個。真是沒想到,我們居然有這麼好的運氣。麥子揭示了我們的命運。我倆當時說,這是一種徵兆,現在看來,也確實如此。如今,這枚硬幣將守護另一代人了。」羅絲看著埃爾莎,說道,「它將守護我美麗的孫女。」
「我想叫她洛蕾達。」埃爾莎說,「用這個名字來紀念我的爺爺,他出生在拉雷多。」
羅絲說出了這個陌生的名字:「洛——蕾——達,很好聽,很像個美國名字,我覺得。」她一邊說,一邊把硬幣放到埃爾莎手中,「相信我,埃爾莎,這個小女孩會比任何人都愛你……會讓你愛得發狂,也會給你的靈魂帶來考驗。這兩件事通常會同時發生。」
看著羅絲那雙因為噙滿淚水而變得晶瑩剔透的黑眼睛,埃爾莎意識到她的心情便是自己心情的完美寫照,也意識到她對母性,這一將女性聯絡在一起達數千年之久的紐帶,有著異常深刻的理解。
她還從中感受到了愛意,比她曾經從自己母親的眼裡感受到的更為深厚。「歡迎加入這個家庭。」羅絲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埃爾莎知道,羅絲的這番話既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洛蕾達聽的。
仿杜松子酒(bathtubgin)即自釀的杜松子酒(gin),尤指美國禁酒令時期(prohibitionera,1919-1930)非法私釀的杜松子酒。其得名原因眾說紛紜,其中一說稱,該酒品質低劣,彷彿是從自家浴缸(bathtub)中釀製而成,故得此名。
拉格泰姆(ragtime),美國流行音樂形式之一,為美國曆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黑人音樂。產生於19世紀末,盛行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美國經濟繁榮時期。
原文為skinnyasarakehandle,直譯過來的意思是「特別瘦,如同耙柄一般」。
此處的尺為英尺(foot),1英尺為30.48釐米,6英尺約為1.83米。
《歡場女子回憶錄》(imemoirsofawomanofpleasure/i),以別名《芬妮希爾》(ifannyhill/i)著稱,是一本由約翰·克萊蘭德(johncleland,1709—1789)創作並在倫敦發行於1748年的情色小說。作者在囚禁於負債人監獄時完成該作品。其被認為是史上第一部使用小說體裁的色情作品。
得州狹長地帶(thetexaspanhandle,又譯「得州大草原區」或「得州鍋柄平原區」)是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個長方形區域,由該州最北端的26個縣組成。其西面與新墨西哥州接壤,北面和東面與俄克拉何馬州接壤。
在方塊舞會上,人們會結伴跳起方塊舞(squaredance)。該舞乃美國傳統舞蹈,為美國鄉村西部舞,是民族舞蹈的一種,在美國中西部是很普遍的團體社交舞。
儲蓄貸款社(savingsandloan)乃向存款者支付利息,同時可向存款者提供購房貸款的合作社。
得州騎警(texasranger)與得克薩斯州騎警司(texasrangerdivision)有關。該警司是得州的執法單位,總部位於奧斯汀。在得克薩斯共和國以及現在的得州州政府中,得州騎警擁有準軍事單位的功能。隨著時代演進,得州騎警除了負責偵辦從謀殺到政治腐敗等案件之外,也負責追查逃犯。此外,它還有防暴警察功能,負責保護得州州政府。
原文為scrolledgate,指的是那種帶有卷軸型裝飾的門。
《我們難道不開心嗎》(iain'twegotfun/i)是一首首演於1920年,正式釋出於1921年的流行狐步舞曲。
《嘟嘟,嘟嘟,親愛的!再見》(itoot,toot,tootsie!goodbye/i)是一首釋出於1922年的歌曲。在20世紀20年代(亦稱「興旺的二十年代」)的美國,這首歌曾與時髦女郎(flappers)的形象聯絡在一起。
原文為「七月四日」(fourthofjuly),即美國國慶日,亦是美國獨立紀念日。
夏洛特夫人(theladyofshalott)是英國著名詩人丁尼生(alfredtennyson,1809—1892))的同名詩作中的人物。
格蘭其,英語grange的音譯,正式名稱為「農業保護者協會」,為美國的一個全國性農民組織。該組織創立於1867年,曾要求取消中間剝削,降低農產品轉運、存放和加工等費用,以保護農民切身利益。19世紀70年代初,其發展為最主要的農民政治壓力集團。1876年後勢力減退,成為農民的社會文化機構。
《二手玫瑰》(isecondhandrose/i)是一首釋出於1922年的流行歌曲。
此處的禁酒令(prohibition)專指美國的禁酒令,是指1920年至1933年期間在美國推行的全國性禁酒法令。該禁令禁止釀造、運輸和銷售含酒精飲料。
蒲式耳(bushel)是重量單位,於英國及美國通用,主要用於量度乾貨,尤其是農產品的重量。不同的農產品對蒲式耳的定義各有不同。1蒲式耳小麥或大豆約27.22千克。
海絲特·白蘭(hesterprynne)是美國作家納撒尼爾·霍桑(nathanielhawthorne,1804—1864)長篇小說《紅字》(ithescarletletter/i)中的女主角。故事中,白蘭曾因通姦罪而受到處罰。
老虎窗(dormerwindow)是指一種開在屋頂上的天窗,也就是在斜屋面上凸出的窗,用作房屋頂部的採光和通風。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英文中,「女孩(girl)」一詞也有「女友」之意。
耶洗別(jezebel),以色列國王亞哈之妻,以邪惡淫蕩著名。(詳見《聖經·列王紀》)
原文為義大利語。
外屋(outbuildings)主要用來儲存物品或作為工作場所。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原文為義大利語。
《桑塔露琪亞》(isantalucia/i)是一首傳統那不勒斯民謠。歌詞描述那不勒斯灣裡桑塔露琪亞區優美的風景,大意是說一名船伕請客人搭他的船出去兜一圈。
洛蕾達的英文為loreda,拉雷多的英文為laredo。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