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濟。
埃爾莎一想到這兒,肚子便有些發緊。她點點頭:「所以得先往南走,去學校,然後回來,從這裡往北走兩英里到鎮上。明白了。」
埃爾莎把鞋遞給安特,見這雙鞋讓他如此開心,她感到很高興。「好了,各位,」她趁他繫鞋帶的時候說道,「咱們出發吧。」
他們走上主路,往南走,加入了一群朝著同一個方向走的孩子。大概有九個,年齡在六到十歲間。洛蕾達是這群孩子裡年齡最大的,埃爾莎則是唯一的成年人。
一輛平頭校車一邊轟隆著從他們身旁駛過,一邊吐出石塊、揚起灰塵。它看見那群從外地來的孩子,並沒有停下來。
他們經過一家門口停著一輛灰色救護車的縣醫院,終於來到了學校。在綠色的草地和樹木的映襯下,學校顯得很迷人。一群有說有笑的孩子在校園裡走來走去。他們外貌乾淨,穿著入時。那些從外地來的孩子則像木頭一樣靜靜地走在他們中間。
「瞧瞧他們,媽媽。」洛蕾達說,「新衣服。」
埃爾莎用一根手指托起洛蕾達的下巴,看見女兒的眼裡滿是淚水。「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怎麼樣,但你不準哭,」埃爾莎說,「不準因為這件事,因為你走到這一步所經歷的一切而哭。你是馬丁內利家的孩子,跟加利福尼亞人一樣優秀。」
她握住孩子們的手,帶著他們穿過草地,從飄揚的美國國旗下走過。
走廊裡全是孩子。埃爾莎注意到那些朝他們投來的目光,也看到那些穿得比他們好的孩子避開了他們。佈告欄上貼著野外考察和學校活動的傳單,同時也為即將召開的家長會做了宣傳。
埃爾莎走進她看見的第一間辦公室。她和孩子們一起站在一個長長的櫃檯前。上面的標牌寫著:芭芭拉·穆瑟爾,管理部門。
埃爾莎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一個女人坐在櫃檯後面那張桌子旁,她放下手中的檔案,抬起頭來。
「我來這裡給我的孩子們報名上學。」
那女人重重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她穿著漂亮的藍色連衣裙,繫著布腰帶,穿著長筒絲襪,以及合腳的棕色鞋子。埃爾莎注意到她指甲保養得很好,臉頰氣色很好,也很豐滿。
那女人走到櫃檯前,站在那裡,隔著櫃檯正對著埃爾莎和她女兒:「你帶了成績單嗎?轉學的檔案呢?學校的檔案呢?」
「我們走得有些匆忙。之前在老家的時候,日子過得有些——」
「對你們這些俄州佬來說,日子確實不好過。嗯。」
「我們是從得克薩斯來的,夫人。」埃爾莎說。
「他們叫什麼名字?」
「洛蕾達·馬丁內利和安東尼·馬丁內利。我們也叫他——」
「地址?」
埃爾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呃。」
那女人扭頭喊道:「蓋曼小姐,過來一下。有人來了,是些遊民,俄州佬。」
「我們是從得克薩斯來的。」埃爾莎堅定地說。
那女人把一張紙推到埃爾莎面前:「你會讀書寫字嗎?」
「噢,天哪。」埃爾莎說,「當然會。」
「姓名和年齡。」她遞給埃爾莎一支筆。
埃爾莎寫下孩子們的名字時,一位更年輕的女士出現在辦公室裡,她穿著潔淨的白色護士制服,戴著潔淨的白色護士帽。那位護士穩步走向孩子們,走到洛蕾達身邊,用手撥弄起她的頭髮來。
「沒有蝨子。」護士說道,「沒發燒……現在還沒。這女孩多大?」那位護士問道,「十一歲?」
「十三歲。」埃爾莎答道。
「她識字嗎?」
「當然識字,她在學校裡表現很棒。」
護士檢查了安特的頭髮。「很好,」她最後說道,「大多數你們這樣的人到了十一歲還會在田裡幹活兒。我很驚訝,你女兒居然在上學。」
「我們這種人都是遇到了困難的勤勞的美國人。」埃爾莎說。
「跟我來。」穆瑟爾夫人說道,「別靠太近。」
埃爾莎和孩子們跟在那女人後面,她在大廳盡頭停下腳步:「男孩去那裡,去吧。」
安特抓著埃爾莎的袖子,抬頭盯著她看。
「沒事的。」埃爾莎說。
他搖搖頭,用懇求的眼神看著她,想要離開這裡。
「去吧。」埃爾莎說。
安特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的肩膀往下塌著,顯得很頹喪。他冷冷地揮了揮手,推開門,消失在熱鬧的教室裡。「別磨蹭。」那位管理員說完後,又繼續往前走。
埃爾莎只好逼著自己繼續走下去。洛蕾達緊緊跟在她的旁邊。
最後一扇門上印著一個「七」字,在門口,管理員停下了腳步。「你,」她對洛蕾達說道,「繼續往裡走。看到後面角落裡的那三張桌子沒?找一張坐下。走過去的時候,別碰任何東西,也別碰任何人。千萬別咳嗽,拜託了。」
洛蕾達看著埃爾莎。
「你和其他人一樣優秀。」埃爾莎說。
洛蕾達推開教室的門。
埃爾莎看到那些外貌乾淨、穿著入時的孩子暗暗嘲笑著她女兒。洛蕾達走過時,有幾個女孩兒甚至挪開了身子。一個紅頭髮的男孩捏住了鼻子,惹得一群人大聲笑了起來。
埃爾莎用盡渾身力氣,才轉身離開了那扇緊閉的門。
*
埃爾莎回到主路上,朝北走去。她經過通往營地的那個岔路口,又接著往前走。最後,她來到一個乾淨整潔的小鎮,那裡豎著一個棉桃狀的巨大牌子,上面寫著歡迎她來到加利福尼亞的韋爾蒂。主街有四個街區。她看到了一家用木板封住的劇院、一座前面豎著柱子的市政廳,還有一排商店。她從一家商店走到另一家,發現沒有任何一家的櫥窗上張貼著招聘啟事。
州救濟辦公室不在主街上,而是藏在一個廣場上,那裡滿是公園長椅和開著花的樹木。人們排起了長隊,等著進去。
她走到隊伍裡。人們沒有相互對視,也沒有說話。
埃爾莎明白了。周圍的男男女女們露出了冷酷且不情願的表情,她看得出來,他們一直在等待,等到最後,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尋求幫助。他們恥於向政府開口,恥於向任何人開口,真的。像她一樣,他們總是靠雙手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從不依賴政府的施捨。
所幸的是,埃爾莎站在那裡,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她終於來到了隊伍前列。一個臨時搭建的遮陽棚下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他穿著棕色的西裝、整潔的白襯衫,襯衫外打著黑色的薄領帶。一頂帶簷的棕色帽子俏皮地戴在他頭上。
「你是來這裡申請救濟的?」他抬起頭來,輕輕敲著他的筆,說道。
「不,我打算找份工作,但有人跟我說,我得來登記,以防萬一。」
「這個建議不錯,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聽取這個建議。姓名?」
「埃爾西諾·馬丁內利。」
他在一張紅色卡片上寫了些什麼:「年齡?」
「天哪,」她緊張地笑出聲來,說道,「下個月三十九歲。」
「丈夫?」
她頓了頓:「沒有。」
「孩子?」
「洛蕾達·馬丁內利,十三歲。安東尼·馬丁內利,八歲。」
「住址?」
「呃。」
「路邊,」他嘆著氣說道,「在這附近?」
「往南走大約兩英里。」
他點點頭:「薩特路上的遊民營地。你們是什麼時候來的加利福尼亞?」
「兩天前。」
那個年輕男子把聽到的都寫在了給她準備的紅色卡片上,然後抬起頭來:「我們會給所有進入本州的人做記錄。你的居住日期是從你登記的時候算起的,而不是從你實際到達的時候算起的。只有在本州居住滿一年的居民才能享受州政府的救濟。四月二十六號再來吧。」
「一年?」埃爾莎皺起了眉頭,「可是……我聽說冬天找不著活兒幹。那時候,難道人們不需要幫助嗎?」
那人憐憫地看了她一眼。「聯邦政府的工作人員會給予你們一些幫助,提供一些物資,每兩週一次。」他把頭一歪,「他們的隊伍在那邊。」
埃爾莎轉過身去,看見街上排著一條更長的隊伍:「什麼物資?」
「豆子、牛奶、麵包,各種食物。」
「所以說,這些人都在排隊等著領食物?」
「是的,女士。」
一些女人站在隊伍中,瘦得跟杆子一樣,羞愧地低著頭。看到她們這副模樣,埃爾莎感到非常難過。「我不會這樣的,」她小聲說道,「我能養活自己的孩子們。」
目前還沒問題。
二十一
放學時,埃爾莎站在旗杆旁,等著孩子們。她感到一陣眩暈,努力支撐著,沒讓自己暈過去,這才想起早上離開時忘了給自己準備午餐。做好登記以後,她又花了幾個小時在鎮上奔波,想找活兒幹。沒過多久,她便意識到,沒有商店店主或餐館老闆會僱用一個看起來像她這樣衣衫襤褸、一貧如洗的人。
學校的鈴聲響起,孩子們湧出了學校。校車的車門「呼哧呼哧」地開啟,歡迎部分學生上車。
她看見洛蕾達和安特朝她這邊走來。
安特有一隻眼睛青了,衣領也被扯破了。
「安東尼·馬丁內利,這是怎麼了?」埃爾莎問。
「沒咋。」
「安東尼——」
「我說過了,沒咋。」
她抱住了年幼的兒子。
「你都抱得我喘不過氣來了。」他一邊說,一邊試圖掙脫束縛。
埃爾莎迫使自己鬆手,安特便脫了身。他繼續往前走,手裡拿著一個被捏成一團的空午餐袋。
「這是怎麼了,洛蕾達?」
「有個五年級的學生叫他‘無知的俄州佬’,安特讓他收回他說的話,他卻不願意,然後安特用拳頭揍了他。那孩子也還手了。」
「我去和——」
「老師們都知道,媽媽。校長當時走了出來,說那男孩不該用拳頭揍安特,因為我們會傳播疾病。他說:‘你最好別碰他們,約翰遜。’」
「他才八歲。」埃爾莎柔聲說道。
洛蕾達沒有回話。
「我去跟他聊聊,讓他再忍忍。」埃爾莎說。她能想到的,只有這些。她對校園鬥毆能有什麼瞭解呢?對怎樣才能成為一名男子漢又有什麼瞭解呢?
安特一馬當先,獨自走在路邊,顯得很矮小、很脆弱。幾輛打他們身旁經過的車揚起灰塵,衝他按喇叭,讓他把路讓開。
「要不要教教他怎麼踢比他個頭大的男孩的私處?」
「我可不會教我的兒子踢另一個男孩的……那個部位。」
「好極了。那就教他怎麼做冰袋吧,讓他成為別人的出氣筒,告訴他我們將永遠這麼活著。」
「噢,洛蕾達,」她說,「我知道這種滋味很不好受……」
「真的嗎?他們午餐吃的是炸雞和水果餡餅,媽媽。其中有個人還吃了一種叫特溫奇的東西。聞起來可真香啊,我一不小心,發出了聲音,有些女孩兒便嘲笑起我來。有個女孩兒說,看啊,她在吃土豆。另一個女孩兒說,也許是她偷來的。」
「這種女孩,都是些以嘲笑別人的不幸為樂的刻薄女孩,別太在意她們。她們只能算是狗屁股上的跳蚤的斑點。」
「我很傷心。」
埃爾莎想起上學時,別人曾叫她「那個誰」,然後說道:「嗯,我知道。」
他們拐了個彎,終於朝溝渠旁的營地走去,這時她大聲呼喊起安東尼來。他便停下來等她:「爸爸會因為我打架而打我嗎?」
「因為你自衛而打你?不會的。不過,從現在起,讓我們用語言來回擊別人,好嗎?」
「嗯,好。那要是我說去你媽的呢?」
埃爾莎幾乎笑出聲來。她對未來感到很擔憂。
「不,安特,你不能說這種話。」
安特的肩膀耷拉了下來:「那我還會捱揍的。我就知道。」
「他肯定會的。」洛蕾達嘆了口氣,說道。
埃爾莎所能想到的是,我們都一樣。
*
當天晚上,他們在晚餐時吃了火腿土豆泥,然後,埃爾莎安排安特上了床,讓他好好躺著。吃飯時,他們都沒怎麼說話。飯後,洛蕾達說自己受不了那種悶熱的環境,便立即出了帳篷。埃爾莎給安特蓋好了被子,坐在他旁邊。
「會好起來的吧,媽媽,對嗎?」做完祈禱後,他說道。
「當然會好起來的。」埃爾莎撫摩著他的頭,用手指撥弄他的頭髮,摸著摸著,他就睡著了。
她慢慢下了床,低頭看著他。
他眼睛周圍的瘀青現在愈發明顯。有人用拳頭打了他的臉,還取笑了他……這讓她想打什麼東西。用力打。
她是不是不該把他們帶到這裡來?他們放棄了熟悉和熱愛的一切,在這裡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可要是這裡沒有新的開始,那該怎麼辦?要是這裡和他們離開的故鄉一樣,充滿了苦難和飢餓,那該怎麼辦?要是這裡更糟糕,那該怎麼辦?
她拿出從得克薩斯帶來的破舊金屬盒子。她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子,低頭看著那些錢:還有不到二十八美元。要是她不能很快找到活兒幹,這些錢還能用多久呢?
她合上盒子,把它藏在一個裝著鍋碗瓢盆的箱子裡,走到帳篷外,看見洛蕾達正坐在一個倒過來放的桶上。
營地裡一片漆黑。埃爾莎聽見了拉小提琴的聲音,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
洛蕾達抬起頭來:「這聲音讓我想起了爺爺。」
埃爾莎只能點點頭。一股思鄉之情湧上心頭,眼看著就快讓她方寸大亂。
瓊走近了他們的帳篷:「跟我來。」
洛蕾達站了起來。她看起來和埃爾莎一樣,因為今天所經歷的一切而飽受挫折,意志消沉。
她們三個穿越營地,經過敞開的帳篷和關著門的汽車。狗兒在她們周圍跑來跑去,吠個不停。
在溝渠邊一塊平坦的空地,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大概有十五個人,都是些男人和女人,正閒站著聊天。兩個男人坐在岸邊,拉著小提琴。
瓊領著埃爾莎和洛蕾達走到兩個女人跟前,她們正站在一棵細長的樹旁。「姑娘們,這是埃爾莎·馬丁內利,還有她女兒,洛——蕾——達。」
兩個女人轉過身來,都笑了。埃爾莎看不太出來她們的年紀。快五十歲了吧,也許。兩人看上去都很疲憊,笑容蒼白,目光和善。
「歡迎你,埃爾莎。我叫米奇,」那個瘦一點兒的女人說道,「來自堪薩斯,也就是他們所謂的塵暴區。他們說得很對,姑娘。」
埃爾莎微微一笑,用手摟著洛蕾達:「我們來自得州狹長地帶。我們很瞭解沙塵。」
「我叫娜丁。」另外那個女人用好聽的嗓音慢吞吞地說道。她戴著無框圓眼鏡,匆匆笑了笑,「來自南加利福尼亞。你們相信我居然離開了一個可以在水裡釣魚的地方嗎?這些傳單全都把加利福尼亞描繪成了流淌著牛奶和蜂蜜的土地。呸。你們來這裡多久了?」
「才幾天。」洛蕾達說,「不過感覺不止來了幾天了。」
娜丁笑出聲來,扶了扶眼鏡:「嗯。這裡的時間很奇怪。」
「你們登記申請救濟了嗎?」米奇問。
埃爾莎點點頭:「我登記了,可是……好吧,我暫時還不需要救濟。」
米奇、娜丁和瓊會意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她們沒有說,你會的,但她們可能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那股可怕的頹喪之情再度襲來,讓埃爾莎有點兒反胃。
「跟我們一起吧,姑娘。」娜丁說,「我們可以相互幫助,一起過日子。」
*
在加利福尼亞待了將近四周後,他們的生活已經步入正軌:洛蕾達和安特上學時,埃爾莎就去找活兒幹。她不挑活兒,只要給錢,她什麼都願意幹。她每天早上很早就出了門,沿著大路走,有時往北走,有時往南走,總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有人僱她在地裡除草,或是洗衣服。多數時候,她都會空手而歸。她每買一次食物,微薄的積蓄便會驟減。等豆子吃完了以後,她就得再買一些。安特不得不喝起罐裝牛奶來。他年紀小,還在長身體。
埃爾莎忙活了一整天,卻沒找著活兒幹,此刻,她正在溝渠邊,坐在她在路邊找著的裝蘋果的板條箱上。天快黑了,這裡大概有三十個人:女人在洗衣服,男人在抽菸聊天,孩子哈哈大笑,在玩捉迷藏。白天的酷熱尚未退去,預示著接下來的幾個月會發生什麼。
有人吹起了口琴。一隻狗伴著這聲音,嚎叫了起來。安特和瑪麗·杜威與露西·杜威成了朋友,他們三個人跑來跑去,玩著捉迷藏。洛蕾達沒和任何人說話,自己坐著看書。埃爾莎知道她心意已決,不打算在這裡交朋友。
瓊拖著一個金屬桶,來到溝渠邊,坐在埃爾莎身旁。「天氣已經開始轉暖了,」瓊說,「天哪,到了夏天,這些帳篷裡住著會很不舒服。」
「也許到時候我們都能找到活兒幹,就可以搬走了。」
瓊說:「也許吧。」聽她說話的口吻,她應該不抱任何希望。「孩子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老實說,不太好。不過我不會讓他們輟學的。」
「加油。」瓊一邊說,一邊看著遠處聚集在溝渠邊的人群。
埃爾莎看著她的朋友:「你會不會有感到厭倦、不想加油的時候?」
「噢,親愛的,當然會了。」
*
來到加利福尼亞五週後,他們收到了託尼和羅絲寄來的第一封信。每個人都深受鼓舞。
親人們:
很遺憾地告訴你們,沙塵暴還沒走。即便如此,本週又開了一次會。如果我們同意在這片土地上進行等高耕作,政府就會給我們這些農民一些補貼,每英畝地給十美分。工作進展緩慢,可託尼又開始長時間待在拖拉機裡了。你們知道,他寧願坐在拖拉機裡,也不願去別的地方。公共事業振興署花錢僱了些失業的人來幫我們。現在,我們只希望這些可怕的沙塵暴能夠結束。如果下雨,所有這些辛苦的工作可能會有意義。
昨天,一個人來到鎮上,承諾會帶來雨水,自稱是造雨師。我想說的是,這很值得一看。他把什麼東西射向了天空。我們現在都在等著看這法子是否奏效。我想你不能用這種辦法來提醒上帝吧,但誰知道會怎麼樣呢?
我們很想你們,祝你們一切都好。
希望埃爾莎的生日能夠過得很熱鬧。那天一定是最高興的日子!
愛你們的
羅絲和託尼
*
五月的最後一天,埃爾莎趕著孩子們去了學校,一直跟在他們身後。這一次,她不打算去找活兒幹,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她有別的事情要做。
丈夫不在,不能幫她,可埃爾莎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孩子,於是覺得肩上的擔子分外沉重。有那麼多的家務活兒要幹,幹活兒的時間卻少得可憐。難怪這裡的單身女性並不多。洛蕾達乾的家務比她應該乾的要多。見鬼,最近這段時間,營地裡的每個人乾的活兒都比他們應該乾的要多。就連安特也毫無怨言地盡了自己的職責。他負責確保他們的柴火、引火柴以及紙張一直夠用。他花了很多的時間,在營地裡,或是沿路搜尋他能搜尋到的一切物資,他還從學校帶了報紙回家。昨天,他發現了一個裝蘋果的破板條箱——這簡直就是一份珍寶。
埃爾莎花了兩個小時打了足夠的水,又提了回去,洗完他們所有的衣服。等她把水煮開,過濾好,倒入他們從得克薩斯帶來的銅盆以後,她已是大汗淋漓,筋疲力盡。衣服一洗好,她就把衣服掛在了帳篷內部的金屬框架上。在裡面曬衣服花的時間要稍微長一些,但至少它們不會被偷走。然後她又放了一些扁豆在水裡浸泡。
家務活兒幹完後,她拽著銅盆進了帳篷,接著又打起了水。她從溝渠裡打來一桶又一桶的水,先煮開,然後過濾,最後倒入盆裡。
最後,她合上帳篷的門簾,脫掉衣服——她有好幾周沒做過這件事了。過去的一個月裡,他們,他們所有人,都學會了如何像囚犯一樣擠在一起,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中生存。洗澡不再是一件必需的事,而變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她走進澡盆,蹲了下來。水不冷不熱,但依然讓她覺得舒服極了。她用他們僅存的一小片肥皂洗了身子和頭髮,儘量不去在意那些她只能摸到頭皮的地方。
周圍的水變冷時,她開始顫抖,於是走了出來,擦乾身子,把盆裡的水留給孩子們洗澡用。她梳理著稀疏的金髮,這時熱量從帆布上往下散發,穿透了泥地。身邊沒有鏡子,她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但她也不想要鏡子。她把最乾淨的頭巾包在頭上。今天,她格外希望自己有帽子可戴。
女人們都會戴著帽子。
別去想她們,也別去想自己。
這是為了她的孩子們。
她取出了自己最好的連衣裙。
最好的連衣裙,是去年用枕套的花邊以及麵粉袋的邊角料做的。她最後一次穿這條裙子,還是在孤樹鎮的教堂做禮拜的時候。
別想這些了。
她小心翼翼地穿好裙子,拉上鬆鬆垮垮的棉布長筒襪,穿上破舊的鞋。然後她走出帳篷,走到午後熾熱的陽光下。
瓊站在自家帳篷外面,拿著一把掃帚。
埃爾莎回了回頭,走了過去。
「我覺得你是在自找麻煩。」瓊露出了擔心的表情,說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是時候了。」
「你回來的時候,我會在這裡等你。」瓊說。
娜丁走了過來,加入了她們。「她真打算去?」她問瓊。
瓊點點頭:「是的。」
「嗯,姑娘。」娜丁說,「我希望我跟你一樣勇敢。」
埃爾莎很感謝她們能支援她。
她走出營地。主路上,有幾輛從她身旁經過的汽車衝她按響喇叭,示意她別擋道,靠邊走。她走到學校的時候,身上已經沾滿了紅色的細塵。
她儘可能將身上的灰塵刷掉。她不打算做個懦夫。她抬起頭,穿過草坪,繞過辦公室,朝圖書館走去。
門上有個牌子,上面寫著,放學後家長會會在這裡召開。
她推開門的時候,學校的鈴聲剛好響起,孩子們隨即跑出教室,來到走廊上。
圖書館裡,每一面牆上都排滿了書。那裡有一個收銀臺,還有一些明亮的頂燈。十幾個女人聚在一起,小口喝著瓷杯裡的咖啡。埃爾莎注意到她們的衣著很講究——長筒絲襪、時髦的連衣裙、配套的手袋,剪了頭髮,做了髮型。房間的一側,有一張白色的長桌,上面用盤子盛著餅乾和三明治,還有一個銀色的咖啡壺。
那些女人轉過身來,盯著埃爾莎看。她們聊著聊著,突然停了下來,接著乾脆就不聊了。
埃爾莎想知道,她為什麼會覺得穿著用麵粉袋做的乾淨連衣裙或是洗個澡能起到什麼作用呢。她不屬於這裡。她怎麼會有別的想法呢?
不,這裡是美國。我是個母親,我來這裡,是為了我的孩子們。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雙雙眼睛盯著她,一些人皺起了眉頭。
她站在鋪著桌布的桌子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一個三明治。把三明治舉到嘴邊的時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一個年紀較長的女人從那群女人中走了出來,毅然朝埃爾莎走去,她穿著合身的套裝花呢裙和高跟鞋,戴著飾有緞帶的氈帽,露出了濃密的捲髮。她走近時,揚起了一條眉毛:「我叫瑪莎·沃森,是家長教師聯誼會的主席。我想,你是迷路了吧。」
「我是來開家長會的。我的孩子們在這裡上學,而且我也對學校開設的課程很感興趣。」
「像你這樣的人無權干涉我們的課程設定。你們只會給我們的學校帶來疾病和麻煩。」
「我有權利待在這裡。」埃爾莎說。
「噢,真的嗎?你是這個社群的居民嗎?」
「呃……」
「你交過稅嗎,為這所學校出過錢嗎?」
那女人動了動鼻子,彷彿埃爾莎身上有股臭味,然後拍著手走開了:「來吧,媽媽們。我們該給年底的抽獎活動制訂計劃了。我們需要籌一筆錢,給那些骯髒的移民建一所屬於他們自己的學校。」
女人們跟在瑪莎後面,活像一群小鴨搖搖晃晃地跟在鴨媽媽後面一樣。
面對嘲笑和蔑視,埃爾莎還是老樣子。她選擇了退縮,像吃了敗仗一樣,離開了圖書館,走到外面此時已經空空蕩蕩的校園裡。
快走到旗杆時,她停了下來。
不。
她再也不想做這樣的女人,再也不想做這樣的母親。這些女人看著她,對她評頭論足,以為她們很瞭解她。她們以為她是個廢物。
可她不是,她的孩子們當然也不是。
你能做到。
她能嗎?
她們就是惡霸,埃爾莎。如果是羅絲,她肯定會這麼說。與惡霸鬥,唯一的辦法就是堅持自己的立場。
勇敢點兒,沃爾特爺爺肯定會這麼說,如果有必要,哪怕是裝,也得裝得勇敢點兒。
她緊緊抓住手提包的包帶,走回了圖書館。在圖書館門口,她頓了頓,但沒過多久就推開了門。
那些女人——在埃爾莎看來,她們就是一群笨蛋——轉過身來看著她,嘴巴張得大大的。
瑪莎維持著秩序:「我想我們已經跟你說過——」
「我已經聽你們說過了。」埃爾莎說,她心裡真的很忐忑,她的聲音顫抖著,「現在輪到你們聽我說了。我的孩子們在這所學校上學,我也會成為這個協會的一員。我說完了。」她側著身子走到後排,坐了下來,雙膝緊閉,把包放在腿上。
瑪莎凝視著她,嘴唇抿得緊緊的。
埃爾莎一動不動地坐著。
「好吧。咱們也不能逼別人做一個懂禮儀、有教養的人吧。女士們,請坐。」
那些女人坐了下來,她們都很小心,不願靠近埃爾莎。
會開了兩個多小時,整個會議期間,沒人回頭看她。事實上,她們一邊刻意地迴避她,一邊彼此聊著天,用刺耳的聲音談論著一些事情:骯髒的移民……過得像豬一樣……蝨子……根本不知道……不應該讓他們覺得自己屬於這裡。
埃爾莎聽到了她們說的這些話,但不在乎。不在乎的感覺真好。
事實上,這幾乎讓她感到興奮。這一次,她沒讓別人告訴她自己到底屬於哪裡。
「休會了。」瑪莎說。
沒有人動。那些女人都筆直地坐著,面朝埃爾莎。
埃爾莎明白了。
她們不會從她身旁走過。
他們會傳播疾病,你知道的。
埃爾莎假裝要打噴嚏,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埃爾莎站起來,漫不經心地朝門口走去,一點也不著急。經過餐桌時,她看到了桌上擺著的所有吃的:用從商店買來的麵包做的三明治,麵包皮切掉了,裡面夾著花生醬和泡菜,魔鬼蛋,一份果凍沙拉,還有一盤餅乾。
為什麼不呢?
反正她們覺得她是個骯髒的俄州佬。哪條捱過打的狗不會撲向殘羹剩飯呢?
埃爾莎拿起那盤餅乾,都倒進了手提包裡。接下來,她解開頭巾,把三明治裝了進去,然後她「啪」的一聲合上了手提包。
「別擔心,女士們,」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抓門把手,「下次我會帶些好吃的來。我確定你們都會愛上燉松鼠的。」
她走出圖書館,任由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
*
半小時後,埃爾莎第一次聞到了營地的味道——五月的這一天,天氣很炎熱,有太多的人在沒有衛生裝置的情況下過日子,散發著一股惡臭。
在他們的帳篷旁,她發現洛蕾達和安特正坐在外面的箱子上玩牌。洛蕾達已經開始做燉扁豆了。炊煙從爐子的短金屬管裡冒了出來,向旁邊飄去。
見埃爾莎來了,安特跳起來去迎接她,可洛蕾達仍然坐著。她女兒抬起頭來,用最近有些發緊的嗓音說道:「嘿。」
安特拿出了一份當地的報紙,報紙被撕破了,上面還有汙漬。頂端的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擁入本州的移民中罪犯猖獗,每日有一千人進入加州。」「我在學校的垃圾桶裡發現了這個,我把它偷了回來,用來燒火。」他說。
「如果是在垃圾桶裡,那就不是偷。」洛蕾達說。
「我準備了一份驚喜。」埃爾莎說。
「是好訊息嗎?」洛蕾達頭也沒抬,「還是又有壞訊息了?」
埃爾莎用鞋尖碰了碰洛蕾達:「是好訊息。跟我來。」
她趕著孩子們朝杜威家的帳篷走去。他們走近時,埃爾莎聞到了做玉米麵包的味道。
埃爾莎衝著合上的門簾大聲打著招呼。
門簾拉開了。五歲的露西站在門口,穿著用粗麻袋做的連衣裙,特別瘦,像一根苜蓿一樣,旁邊站著四歲的瑪麗,瑪麗緊挨著她,兩個女孩兒看起來像連在了一起。
露西微微一笑,她的牙齒掉了兩顆。「馬丁內利太太,」她說,「你們來這兒幹什麼呀?」
「我給你們帶了些東西。」埃爾莎說。
帳篷裡一片昏暗,瀰漫著一股汗味,埃爾莎看見瓊坐在一個箱子上,在燭光下做著針線活兒。
「埃爾莎。」瓊站起來,說道。
「快出來,」埃爾莎說,「我帶好東西來了。」
他們聚在外面,圍在小小的爐子旁,爐子上的黑色鑄鐵煎鍋里正烤著玉米麵包。瓊在爐子旁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四個孩子「撲通」一聲在雜草叢生的泥地裡坐下,全都盤著腿,靜靜地等待著。
埃爾莎開啟包,拿出一把餅乾。
安特眼前一亮。「哇哦!」他把雙手捧在一起,伸出手來。
埃爾莎給他的兩隻手中各放了一塊霜糖餅乾,然後把一小塊花生醬泡菜三明治遞給瓊,瓊搖了搖頭:「孩子們更需要這些。」
埃爾莎看了瓊一眼:「你也需要吃東西。」
瓊嘆了口氣。她吃起了那塊三明治,咬了一小口,輕聲呻吟起來。
埃爾莎嚐了一塊餅乾,糖、黃油、麵粉。只咬了一口,她就彷彿再次回到了羅絲的廚房裡。
「進展如何?」瓊小聲問道。
「他們選了我當主席,還問我連衣裙是在哪裡買的。」
「這麼好嗎,啊?」
「我拿走了他們所有的好吃的。這是最精彩的部分。」
「我為你感到驕傲,埃爾莎。」
埃爾莎不記得有誰對她說過這種話,甚至連羅絲都沒說過。令她驚訝的是,這句話竟讓她深受鼓舞:「謝謝你,瓊。」
孩子們一起笑著,跑開了。一頓甜食大餐竟能讓他們恢復活力,這一幕讓人印象深刻,也很鼓舞人心。後來,他們又吃了三明治。
就剩她倆時,瓊小聲說道:「我遇到麻煩了,埃爾莎。」
「怎麼了?」
瓊把一隻手放在平坦的腹部上,悲傷地看著埃爾莎。
「有寶寶了?」埃爾莎低聲說道,又低下身子,坐在瓊旁邊的一個板條箱上。
在這裡出生?
天哪。
「我該怎麼養活這個孩子呢?我認為我的乳房裡再也不會有奶了。」
曾經,埃爾莎會說,上帝會做好安排,她也會相信這個說法,但她的信仰與這個國家一樣,遭遇了相同的危機。現在,女人們只能互幫互助。「我會在這裡陪著你,」埃爾莎說完,又補充道,「也許這就是上帝的安排。他讓你在生命中遇見了我,也讓我在生命中遇見了你。」
瓊伸手去抓埃爾莎的手,握住了它。直到那一刻,埃爾莎才知道朋友會對她產生巨大的影響。一個人會讓你深受鼓舞,讓你挺直腰板。
二十二
親愛的託尼和羅絲:
六月的加利福尼亞很美。棉花地裡開滿了鮮紅色的花。想象一下,這些花綿延數千英畝地,遠處還能看見群山。
我們在這裡交的朋友保證,等到能摘棉花的時候,所有人都有足夠的活兒幹。
我必須承認,很難想象我自己會在別人的地裡幹活兒。我敢肯定,這會讓我想起你們,想起我們花在照料葡萄、水果、蔬菜上的大把美好時光。
我們思念你們,經常想起你們,並且希望你們一切都好。
愛你們的
埃爾莎、安特和洛蕾達
*
六月,埃爾莎發現,要是她在早上四點醒來,與傑布和他家的男孩們一起排隊,她通常都能在棉花地裡找到活兒幹,要麼是除草,要麼是間苗。雖然不是每天都這樣,不過大多數日子裡,她工作十二小時能掙到五十美分。掙的錢不多,但她花得很小心,所以他們還能活下來。洛蕾達的鞋子穿破以後,埃爾莎沒給她買雙新的,而是剪下幾塊硬紙板,把它們小心地塞進了鞋裡。
今天,度過了漫長而疲憊的白天后,她和其他人一起走回了家,這些人都來自溝渠旁的營地,他們在韋爾蒂農場找到了活兒幹,農場在加利福尼亞有將近兩萬英畝棉花地。最近的地在營地以北約三英里處,得經過韋爾蒂鎮。傑布走在她身旁,他和他家的男孩們幹完了活兒,也在往回走。「有傳言說,韋爾蒂那邊可能會削減工資。」他說。
「他們怎麼可能降我們的工資呢?」埃爾莎說。
另一個男人說:「我聽說,有太多絕望的人擁入了這個州,每天有超過一千人。」
「只要能讓他們有飯吃,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拿多少錢都無所謂。」傑布說。
「那些該死的農場主給我們的錢可能會越來越少。」另一個男人說,「我叫艾克,」他伸出一隻長著纖細手指的手,跟埃爾莎打了個招呼,「我住在韋爾蒂的營地裡。」
埃爾莎握了握他的手:「我叫埃爾莎。」
五十美分。這就是她今天掙來的錢。這筆錢花不了多久,而且誰也說不準,這樣的工資水準還能維持多久,她什麼時候會重新找到活兒幹,到時候她能拿到多少工資。要是明天他們只給她四十美分,那該怎麼辦?除了同意,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一旦我們開始摘棉花,情況就會好一些了。」傑布說。
那個叫艾克的男人發出了聲音:「我不知道,傑布。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棉花的價格下跌了,該死的《農業調整法案》又給那些種植商施加了壓力。為了提高價格,政府希望棉花少種一點兒。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如果種植商掙的錢變少了,我們也會遭受重創。」
「那夏天的那幾個月呢?」埃爾莎問,「棉花一旦間完苗,還得過好幾個月才能採摘。到時候還有什麼活兒可幹呢?」
「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很快就會到北邊去摘水果。我們會在秋天回來摘棉花。」
「值得花這筆油錢嗎?」埃爾莎問。
傑布聳聳肩:「我們不挑活兒,埃爾莎。只要我們去得了,只要我們有空,我們就會幹活兒。」
埃爾莎朝前方看去,看見有些女人正在自家門口做飯。她聽見小提琴的旋律響起,這讓她微微一笑。
洛蕾達和安特待在自家的帳篷外,坐在放在地上的桶上。他們旁邊的爐子上燉著一鍋豆子。
「媽媽?」洛蕾達說,「我得跟你談談。」
恐怕不是什麼好事。最近,洛蕾達的怒火猛然躥了起來。她抱怨得不多,也沒翻白眼或是氣沖沖地離開,可不知怎的,這讓情況變得更糟了。埃爾莎知道,自己的女兒最近一直以憤怒為食,她遲早會爆發的。「當然可以。」
「待在這兒別動,安特。」洛蕾達起身說道。
埃爾莎跟著洛蕾達朝溝渠走去,他們居然管它叫河,真是可悲。
在一棵開滿了花的細長的樹下,洛蕾達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埃爾莎:「學校兩天前就放假了。」
「我知道,洛蕾達。」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是唯一一個在白天待在營地裡的十三歲孩子?」
埃爾莎知道接下來洛蕾達打算說些什麼,她早就料到了,並且感到懼怕:「嗯。」
「七歲的孩子都在田裡幹活兒,媽媽。」
「我知道,洛蕾達,可……」
洛蕾達湊近了些:「我又不是聾子,媽媽,我聽到人們說的那些話了。加利福尼亞的冬天很難熬,沒活兒可幹。我們得等到明年四月才能得到州政府的救濟。所以,我們唯一的收入就是從地裡幹活兒掙來的錢。這些錢必須夠我們在找不到活兒幹,也得不到救濟的情況下撐四個月。」
「我知道。」
「明天我打算和你一起幹活兒去。」
埃爾莎想說——想尖叫著喊出——不行。
可洛蕾達說得對,他們需要省下錢來過冬。
「只能在夏天干活兒,然後你就得回去上學。」埃爾莎說,「瓊可以照看安特。」
「你知道的,他肯定也想幹活兒,媽媽。」洛蕾達說,「安特很壯實。」
埃爾莎從她身旁走開,假裝自己沒聽見。
*
到了七月,棉花地裡又一次無活兒可幹,得等到摘棉花的時候才會重新有活兒幹。儘管如此,每天都有新的移民步行或是驅車進入聖華金河谷。幹活兒的人越來越多,活兒卻越來越少。報紙上充斥著憤怒和絕望,發聲者是本地市民,他們擔心自己繳納的稅款被用來幫助那些非本地居民。他們說,學校和醫院已人滿為患,無法滿足這麼多外地人的需求。他們還擔心破產,擔心原有的生活一去不復返,擔心移民引發的犯罪和疾病浪潮會威脅到他們的人身安全。
埃爾莎召開了一次探險傢俱樂部會議,問孩子們到底是願意待在溝渠旁的營地裡,還是願意跟著杜威一家——以及營地裡的許多居民——北上去中央谷地,找摘水果的活兒幹。像往常一樣,他們很難做出選擇,每個人都意識到,他們的生活很不穩定。到底是花錢,還是把錢省下來呢?
最後,他們做出了和大多數移民一樣的選擇:他們把行李裝進箱子裡,拆掉帳篷,重新裝上卡車,準備上路。他們跟在杜威一家後頭,向北進發。到了約洛縣,他們搬到了另一片滿是帳篷的田地,紮了營。在那裡,他們學會了摘桃子。埃爾莎不願意把安特帶到地裡去,但她別無選擇。她是個單親媽媽,兒子還太小,不能成天一個人待著。儘管全家人都在摘桃子,但他們掙的錢只夠他們有飯吃,有衣服穿。他們當然沒能存下錢來。
摘完桃子以後,他們再次拔營離開。夏天剩下的日子裡,他們加入了移民大軍,從一塊田地換到另一塊田地,從一種作物換到另一種作物,學會了採摘各種亟待採摘的作物,也學會了不讓那些需要有人幫忙採摘作物,卻不希望看到採摘作物的人,同時盼著他們事後就離開的「體面人」看到。他們沒去鎮上,沒去電影院,甚至沒去圖書館。他們就待在營地裡相依為命。瓊教埃爾莎用細玉米粉做油炸玉米餅,埃爾莎則教瓊用粗玉米粉做波倫塔蛋糕,要是給這種蛋糕淋上一滿勺湯或燉菜,蛋糕會變得特別美味。他們吃的是用罐裝番茄湯、通心粉以及切塊的熱狗做的燉菜。在那個漫長而炎熱的夏天,他們一直在等一句話。
*
棉花熟了。
九月,這條訊息很快傳遍了中央谷地。埃爾莎和孩子們半夜收拾好行李,開車回到聖華金河谷,回到了他們在加利福尼亞的第一站,溝渠旁的那塊營地。
他們在車上度過了炎熱而漫長的白天,終於拐上了通往營地的那幾道車轍,車轍很深,地上很乾,周圍全是雜草叢生的田地。傑布的老爺車在他們面前,不斷揚起塵土。「天哪,」安特一邊透過落滿蟲子的髒兮兮的擋風玻璃往外看,一邊說道,「看看這個。」
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營地的人口已然急劇增長。如今,這片田地裡肯定有兩百頂帳篷,裡面擠滿了絕望的美國人,他們想找些活兒幹,卻發現壓根兒找不著。這地方看起來就像遭到了龍捲風襲擊一樣,所有壞掉的汽車和垃圾都散落在地上。
傑布向右駛去,離開了那堆帳篷和用硬紙板做的棚屋。他找到一個不錯的地方,相當平整,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們的帳篷並排搭建,而且每家都能保有一些隱私。
埃爾莎把車開到他的車旁邊,停了下來。
「得走很遠才能到河邊。」洛蕾達說罷便搖了搖頭,又嘀咕道,「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居然管那叫河。」
埃爾莎假裝沒聽見:「咱們行動起來吧,探險家們。該紮營了。」
他們忙活起來。他們搭好帳篷,拖出爐子,拍打露營用的高低不平的骯髒床墊,讓羽毛分佈得更均勻。他們把桶堆在銅盆裡,放在帳篷前,旁邊放著洗衣板和掃帚。
「棒極了。」埃爾莎提著兩桶水走了回來,「我們又回到了起點。終於回家咯。」
埃爾莎把一張報紙揉成一團,看見了上面的標題(「救濟使國家財政陷入癱瘓」),然後在爐子上生了一把火。
洛蕾達站在她身旁:「你知道已經開學了吧,對吧?」
「嗯。」
「你知道我不打算回去上學了,對吧?」洛蕾達說。
埃爾莎嘆了口氣。她只想——真的,她一直想——做個好母親。要是洛蕾達不能接受教育,那她怎麼才能達成這個目標呢?可是,他們在加利福尼亞待了將近五個月,盡了最大的努力幹活兒,埃爾莎的名下卻依然只剩不到二十美元。北上去採摘作物用掉了不少汽油,掙的工錢少得可憐,買物資也得花錢,這樣一來,他們根本無法繼續前進。更何況冬天就要來了。他們能否活下來,得看摘棉花能掙到多少錢,而洛蕾達能摘跟埃爾莎一樣多的棉花,這意味著雙份的工錢。
「嗯。」埃爾莎說,「我知道你得摘棉花,可安特得上學。就這麼定了。」她看著女兒,「一摘完棉花,你就回去上學。」
*
第二天早上,洛蕾達在日出前醒來,留神聽著腳步聲。早上四點,她聽見了自己一直等待著的那個聲音:帳篷的門簾前傳來了傑布的聲音:「該走了。」
洛蕾達和埃爾莎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此時早已穿好了衣服,她們拿起卷好的十二英尺長的帆布袋子——是她們各自花了五十美分買的——走出了帳篷。
傑布和他家的男孩們,埃爾羅伊和巴斯特,正站在帳篷外。
他們一行五人走到外面的主路上,拐向右邊,繼續走,一直走到韋爾蒂農場的第一片田地。
已經有差不多四十個人在排隊,其中有一些也許睡在了路邊,以確保自己在佇列中的位置。這群人裡有男有女,還有年僅六歲的孩子;有墨西哥人、黑人、俄州佬,大多數都是俄州佬。毛茸茸的白色棉絮飄浮在空中,落在洛蕾達臉上,卡在她的頭髮上。
一排卡車停在那裡,隨時準備裝滿棉花,它們的拖車上掛滿了鐵絲網。
日出時,鈴聲響起。等著摘棉花的人群變得焦躁起來。不是所有人都能被選中。到現在為止,已經有數百人在排隊了。
通往棉花地的大門開啟了,一個戴著高頂寬邊帽的高個子紅臉男人走了出來,打量著人群,在人群中走動,挑選採摘工人。「你。」他指著傑布,說道。
傑布朝門口衝去。
「你,」他對埃爾莎說完後,又對洛蕾達說道,「還有你……」
洛蕾達衝進地裡,走到分配給她的那排棉花前。
她猛地拽了拽長長的帆布袋,把皮帶一甩,掛在肩上。
鈴聲再次響起,洛蕾達把手伸向最近的那株棉花,痛得大叫起來。她把手抽回來時,手上已經沾滿了血。這時候,她才看到棉花上的尖刺。它們看起來像織補針。齜牙咧嘴的她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動作更慢,可她仍然感受到自己的皮膚撕裂了。她咬緊牙關,繼續採摘著。
一連好幾個小時,猛烈的陽光照射在大地上,到最後,洛蕾達只能聞到熱氣、灰塵和汗液的味道。她的喉嚨很乾,連呼吸都很痛。她把水壺裡的水喝光了——水壺很燙,差點兒燙傷她——此時裡面已滴水不剩。她的袋子越來越沉,手還很疼。
臨近中午時,她拽著身後沉甸甸的布袋,把它拖入在巨大的磅秤前排好的佇列中。她解開帶子,放下重物,立刻明白了佇列裡其他摘棉花的人為什麼沒有解開帶子:這可不是個好主意。現在,她不得不用自己流著血、疼痛不已的雙手拖著布袋朝磅秤走去。
終於輪到她的時候,她雙腿一軟,鬆了口氣。一個工頭在她的布袋下面掛了一條鏈子,然後把布袋掛在秤上。
「六十磅。」那個工頭在一張票上蓋了個章,把它遞給了她,「你可以拿它去鎮上兌換現金。如果你想保住工作,那就再摘快點兒。」
洛蕾達取回自己的空袋子,後退幾步,回去幹活兒了。
*
九月既漫長,又炎熱,還很辛苦,他們在棉花地裡日復一日地幹著活兒。埃爾莎的手流著血,背很疼,膝蓋也受傷了。高溫不斷襲來。他們彎著腰,把手伸進剃刀般鋒利的尖刺裡摘棉桃,從黎明一直摘到黃昏。地裡沒有廁所,所以,每個月的某些時候,女人們會遇到些麻煩,更何況洛蕾達才剛開始來月經。
儘管如此,但至少還有活兒幹。一直有活兒幹。
到了十月中旬,埃爾莎和洛蕾達經過學習,每人每天已經可以摘將近兩百磅棉花。這意味著兩人一天的收入加起來有四美元。在她們看來,這可是一大筆錢,哪怕把工資的領條兌換成現金的時候,鎮上會收取百分之十的費用。她們進展很慢,花了很長時間才邁入兩百磅的門檻,但人人都知道,就採棉花而言,學習的速度因人而異。
*
十一月,天氣變得涼爽宜人,最後一點兒棉花也已摘完,這時候,埃爾莎的金屬錢箱裡已經塞滿了美鈔。她囤積了食物,買來成袋的麵粉、大米、豆子和糖,以及罐裝的牛奶和一些燻肉。營地裡沒有冷藏裝置,沒有冰,於是她學會了新的烹飪方法——一切食材都來自袋子或是罐頭。沒有新鮮的義大利麵或西紅柿幹,也沒有自制的烤麵包或堅果味的橄欖油。孩子們漸漸愛上了吃加了玉米糖漿的豬肉燉豆子、烤薄牛肉片、篝火烤熱狗,還有撒了糖的油炸蘇打餅乾。洛蕾達管這些叫美式食物。
埃爾莎試圖儘量多為冬天囤積些物資,可過了這麼久的苦日子以後,她發現孩子們在晚餐時特別開心,肚子也吃得飽飽的,這讓她很有挫敗感。
營地裡的許多居民——包括傑布和他家的男孩們——又離開了,想去更遠處的地裡再多幹幾天活兒,可埃爾莎決定按兵不動,瓊和她的女兒們也一樣。
洛蕾達也該回去上學了。
這週六的早上,埃爾莎起了床,打掃了帳篷裡的泥地。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一夜之間,地上就像長蘑菇一樣,悄悄地冒出了一些髒東西來。她把垃圾掃到外面,拉開帳篷的門簾,讓新鮮空氣進來。
帳篷之外,一層涼爽的灰色霧氣籠罩著營地,霧氣之中,大片的帳篷若隱若現。她從他們回收的廢舊水果箱裡拿出一份舊報紙——他們把能找到的每一張紙都放了進去——一邊煮咖啡,一邊看當地的新聞。
香氣誘使洛蕾達踉踉蹌蹌地走出帳篷,她的黑頭髮糾結在一起,劉海兒早就長到了下巴以下。
「你居然讓我睡到了現在!」她低吼道。
「今天不用幹活兒。」埃爾莎說,「你週一開始上學。」
洛蕾達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把桶往爐邊拉,坐了下來:「我倒寧願摘棉花。」
埃爾莎希望自己擁有拉菲的語言天賦,能像他一樣侃侃而談,編織夢想。洛蕾達現在需要這個,需要一點火花來重新點燃心中那團火焰,此前,她慘遭父親拋棄,又遭遇了種種困難,那團火早就熄滅了。
不幸的是,埃爾莎不太瞭解夢想,可她瞭解學校,也瞭解若是不適應校園生活,會遇到什麼樣的困難。「我有個想法。」她說。
洛蕾達用懷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我們先吃早餐,然後去別的地方。」
「我真是高興得不得了。」
儘管女兒的絕望傷到了埃爾莎,但她還是忍不住笑了。
埃爾莎用罐裝牛奶煮了燕麥粥,在上面撒了糖,就這麼匆匆為孩子們做了一頓早餐,然後催他們穿衣服。到了九點鐘,他們從營地出發,步行穿過一片籠罩在透明的灰色霧氣中的棕色田野。
「我們要去哪裡,媽咪?」安特牽著她的手,問道。
她很喜歡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依然會牽她的手。
「去鎮上。」
「哦——」洛蕾達說道,「我們要去排隊取我們這周掙的那一點兒錢,真是太好玩了。」
埃爾莎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兒:「探險傢俱樂部的成員不許在週六冒險時悶悶不樂。這是條新規則。」
「誰選你當的主席?」洛蕾達問。
「我選的。」安特咯咯笑了起來,「媽——咪當主席,媽——咪當主席。」他一邊反覆呼喊,一邊走在柔軟溼潤的草地上。
埃爾莎將一隻手按在心口處:「簡直太榮幸了。嗐……我真是萬萬沒想到,女人也能當主席。」
洛蕾達終於笑出聲來,情緒也好了一些。
他們走上主路,一直走到韋爾蒂。等他們到達那座豎著棉桃形歡迎標牌的古雅小鎮,霧氣早已被異常溫暖的陽光碟機散。遠處的群山上新積了一層雪。主街兩旁的樹木沐浴在秋日的陽光裡,顯得格外嫵媚,盡顯萬般風情。
「在這裡等著。」埃爾莎在韋爾蒂農場辦公室外說道。在裡面,她排起了隊,等著輪到自己兌換現金。
「給你。」服務檯的辦事員說完後,接過她價值二十美元的領條,給了她十八美元。埃爾莎儘可能把錢卷緊,在心裡計算著他們總共存了多少錢。如今看來,那似乎是一大筆錢,但她知道,到了二月,錢就剩不了多少了。
但她今天不打算想這些。她回到街上,孩子們正站在一根路燈杆旁等待著。
在某些時刻,她會變得格外機敏,看到孩子們時,她正好處在這樣的時刻:洛蕾達,瘦得像雞骨頭似的,穿著破舊的連衣裙和不合腳的鞋子,一頭蓬亂的頭髮越長越長,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髮型是什麼樣子了。安特,骨瘦如柴,無論埃爾莎多麼努力地想讓他保持乾淨,他的頭髮總是很髒,萬幸的是,他還穿得下巴斯特那雙舊鞋子。
走過去迎接他們時,埃爾莎勉強笑了笑。她握住安特的手,沿著主街走,街上的商店今天都開著門。經過小餐館的時候,她聞到了咖啡和新鮮出爐的糕點的味道。他們經過飼料店的時候,她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一捆捆乾草和一袋袋穀物的味道。
目的地到了:他們今早離開營地的時候,她便想好要來這裡了。
貝蒂·阿尼的美容院。
她每次來鎮上,都能見到這個漂亮的小店,都能見到衣著入時的女人頂著時髦的髮型從裡面走出來。
埃爾莎朝美容院走去。美容院坐落在一棟老式平房裡,門前有一個圍著籬笆的院子。
洛蕾達停下腳步,搖了搖頭:「不,媽媽。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對待我們的。」
埃爾莎知道,不應該再次許下空頭承諾。她也知道,不論你被打倒多少次,你都得不斷站起來。她緊緊握住安特的手,推開了門。
洛蕾達沒有跟上去。埃爾莎知道,但還是繼續往前走。別這樣,洛蕾達,勇敢點兒。
埃爾莎和安特走到正門口,然後她推開了門。
頭頂響起了丁零噹啷的鈴聲。
從裡面看,美容院佔據了曾經是平房客廳的整個空間。鏡子前擺著兩把粉色的椅子。角落裡的一臺機器旁,電源線像蛇一樣盤了起來,堆在地上。粉色的牆壁上掛滿了電影明星的照片。
一個身穿白色長禮服的中年女人站在店中央,手裡拿著掃帚。她看上去非常時髦,幾乎時髦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她燙過的齊頜短髮染成了銀灰色,眉毛跟鉛筆一樣細。她長著克拉拉·鮑似的嘴唇,塗成了法式的亮紅色。見他們擠在一起,她「啊」了一聲。
洛蕾達溜到埃爾莎身旁,握住她的手,使勁拉了拉:「我們走吧,媽媽。」
埃爾莎深吸一口氣。「這是我女兒,洛蕾達。她十三歲了,摘了一個季度的棉花後,她週一就要開始上學了。她覺得自己會被人取笑,因為……呃……」
洛蕾達在她身旁呻吟起來。
「讓我先跟我丈夫談談。」那位美容師說完後,便離開了房間。
「她很有可能報警去了。」洛蕾達說,「她一定會說我們是流浪漢,甚至還不如流浪漢。」
過了一會兒,那女人回到店裡,面朝他們,從兜裡拿出一把梳子。「我叫貝蒂·阿尼。」她一邊說,一邊向他們走去,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發出了「咔嗒咔嗒」的聲音。她在洛蕾達面前停下了腳步。她離她很近,但沒有特別近。
求你了,埃爾莎一邊想,一邊緊緊抓住洛蕾達的手,請對我女兒好一點兒。
與此同時,一個穿著棕色西裝的大塊頭男人拿著一個大紙箱,從另一個房間來到店裡。
「這是我丈夫,內德。」貝蒂·阿尼說。
「我明白了,」埃爾莎說,「你和內德想讓我們離開,回到我們這種人身邊去。」
內德摘下帽子。「不,夫人。我們是三〇年來這裡的。那時候謀生很難,但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他把紙箱遞給她,「這裡面有一些外套和毛衣之類的衣服。這裡的冬天可能會很冷。我們的衛生間裡可以洗淋浴,有熱水。請不必客氣,隨便用。在困難時期,洗個熱水澡,有新衣服可穿,也許能幫上些忙呢。」
貝蒂·阿尼對洛蕾達親切地笑了笑:「我也明白,一個女孩兒需要換個髮型來迎接上學第一天。誰都知道,就算不用操心這一切,十三歲也不是個輕鬆的年紀。」貝蒂·阿尼打量著洛蕾達,「你真漂亮,寶貝兒。讓我來施展魔力吧。」
二十三
洛蕾達坐在天鵝絨面料的簇絨座椅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貝蒂·阿尼把洛蕾達的黑頭髮剪得很齊,長度剛好到下巴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弄卷,讓頭髮像瀑布一樣從大偏分所在的那一側垂下來。即使被香皂洗得很乾淨,她的臉依然曬得很黑,這全拜在棉花地裡幹活兒所賜。洛蕾達新換了一條紫色連衣裙,使她那雙藍得讓人驚歎的眼睛愈發顯眼。貝蒂·阿尼還說服了埃爾莎,讓她允許洛蕾達在嘴唇上塗一點兒淡粉色的口紅。
「我都忘了我之前長什麼樣了。」洛蕾達摸著她柔軟的髮梢,說道。
貝蒂·阿尼站在她身旁。「你也許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她轉過身去,「埃爾莎,輪到你了。」
洛蕾達很不願意從椅子上下來。那種感覺很神奇,彷彿那把椅子是通往某個假想世界的大門,在那個世界裡,甚至連住在溝渠邊的人也會變成公主。
老實說,她的腿稍微有點兒發抖。在鏡子裡,她看到的不僅僅是自己那張臉,她還看到了這一切發生前的那個自己,一個心懷信念、心懷夢想的人,一個註定會大有作為的人。她怎麼會忘記這一切呢?
這給了她新的希望,或者說,讓她重新尋回了希望,但也激起了她心中的怒火。她謝過貝蒂·阿尼,從鏡子旁走開。兩人交換位置時,媽媽碰了碰她的肩膀。
「嘿,這是你的自然髮色嗎?」埃爾莎坐下時,貝蒂·阿尼說道,「很漂亮呢。」
洛蕾達往後退了退。她看都沒看在地板上擺弄玩具汽車的安特一眼,便走了出去。
現在,連這裡的空氣都聞起來不一樣了。
她站直了身子,突然意識到,田野裡的生活讓她彎下腰來,日漸消瘦。她曾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試圖成為一個無名小卒,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她穿著帶有小圓領的連衣裙——對她來說,這條裙子就是新的——自信地大步向前。她那雙磨損的棕色鞋子幾乎沒有讓她煩惱,畢竟鞋子配了一雙帶有花邊的白襪子。
她在佩珀街上找到一家圖書館,這家圖書館雖然在鎮上,但位置不太好找,它坐落在一塊漂亮的草坪上,門口豎著一根白色的旗杆,上面飄揚著一面美國國旗。
一家圖書館。
棒極了。
她推開門,徑直走進去,站直了身子:家人一直想培養她成為這樣的女孩。這個女孩相信教育,夢想著成為一名記者,或是成為一名小說家。總之,要成為一個有趣的人。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書本的氣味。她深吸了一口氣,一時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孤樹鎮,在自己的臥室,開著燈,讀著書……
家。
「需要我幫忙嗎?」
「嗯,麻煩您了,我想找本書讀。」
圖書管理員繞過桌子,走了出來。她是個結實的女人,留著灰色的復古捲髮,戴著黑框眼鏡:「你有借書證嗎?」
「沒有。」洛蕾達不好意思地承認道。在得克薩斯的時候,她一直都有借書證,「我們……剛到這個州不久。」
「那好吧。」圖書管理員親切地笑了笑,「十三歲?」
「是的,夫人。」
「在上學?」
「是的,夫人。」
圖書管理員點點頭:「跟我來。」
她領著洛蕾達穿過圖書館的書庫,走到一張給學生用的大木桌前,桌上到處都是報紙:「你可以坐在這裡。我給你找本書來。」
洛蕾達坐在橡木桌子旁,桌上有一盞燈。她情不自禁地「啪啪」按著開關,把燈開啟,然後關上,又再次開啟,驚歎著想用電就能用電是一件多麼神奇的事。
圖書管理員拿著一本書回來了:「你叫什麼名字?」
「洛蕾達·馬丁內利。」
「我是奎斯多爾夫太太。你下次再來取你的借書證,不過我打算暫時把這個給你。」她把一本破舊的《舊鐘的秘密》放到了桌上。
洛蕾達摸了摸那本書,把它舉到臉前,吸入記憶中的香味,這讓她想起了夜讀的時光……放學後和斯特拉一起讀書的時光,聽爸爸給她講睡前故事的時光。洛蕾達就像一朵在乾旱中曾被吸乾,後來又感受到第一滴春雨的花兒一樣,覺得自己恢復了活力。「您有沒有我可以帶給我弟弟的書?他八歲。或許也可以再給我媽媽帶一本?我會把它們還回來的,我保證。」
奎斯多爾夫太太打量著她,最後微微一笑:「馬丁內利小姐,我相信你是我喜歡的那種女孩。」
*
當天晚上,孩子們入睡後,埃爾莎再次打掃了帳篷裡的地面,然後重新整理了他們用現成的裝水果的硬紙盒做的食物儲藏櫃。他們有糖、麵粉、燻肉、豆子、罐裝牛奶、大米和黃油。真是讓人大飽眼福。可是,即使大蕭條讓局勢變得愈發糟糕,食物價格還是在上漲。五加侖煤油要一美元。兩磅黃油要五十美分。六磅大米要將近半美元。價格飛漲,速度之快,令人毛骨悚然。
今天,她花七十五美分給他們三個理了發。她希望到了冬天,自己不會為此感到後悔。
她扛起今天得到的那箱衣服,飛快地出了帳篷,走到瓊那邊,瓊正坐在柴火爐旁的椅子上,借燈籠的光補著襪子。傑布和他家的男孩子們開走了車,希望能在葡萄園裡找些秋天能幹的活兒。不過沒人覺得他們能在一年中這麼晚的時候找到活兒幹。
「嘿,瓊。」埃爾莎從暗處走到燈籠暗淡的光芒下,說道。她和孩子們已經從那箱衣服裡挑出了合他們身的衣服,把剩下的都留給了杜威一家。
「埃爾莎,你看起來真漂亮!」
埃爾莎放下那箱衣服的時候,覺得臉頰在發燙:「貝蒂·阿尼盡力了。」
瓊用腳指頭碰了碰離她最近的木桶:「請坐。」
埃爾莎坐在桶上,瘦削的屁股卻被硌得直疼,但她沒有理會。天哪,美容院的椅子坐著可真舒服。
「你為什麼會說這種話呢?」
埃爾莎把箱子裡的衣服看了個遍,最後終於找到了她在找的那件。她的手指摸到了異常柔軟的羊毛:「哪種話?」
「從來沒人說過你很漂亮嗎?」
埃爾莎不再翻找衣服,抬起頭來:「我特別喜歡說謊的朋友。」
「我沒說謊。」
「我……不太擅長夸人,我想。」埃爾莎說罷,捋了捋絲滑的齊頜短髮,把臉上的頭髮往兩邊撥。她拿出一條柔軟的淡紫藍色毯子,遞到瓊面前:「看看這個。」
瓊接過毯子,低頭盯著它看。「他昨天蹦躂得很起勁兒。」瓊把一隻手放在圓圓的肚皮上,說道。
埃爾莎知道,瓊每天都在祈禱,希望能感受到子宮裡的動靜,每次胎動,都會讓她既喜悅,又恐懼。「我昨晚做了個夢。我在一家小餐館裡找到了活兒幹。我當時正給那些戴著和裙子相配的帽子的女人們上蘋果派。」
瓊點點頭:「我想我們都做過那樣的夢。」
*
到了冬天,聖華金河谷遭受了重創,壞天氣不斷,也無活兒可幹,可謂雪上加霜。雨水日復一日地從鋼絲絨色的天空中落下,豆大的雨滴「嗒嗒」地落在汽車和溝渠邊密佈的錫皮棚屋上。泥潭出現後,長了腿似的到處遊蕩,又變成壕溝。泥水濺得到處都是,留下的棕色汙漬讓萬事萬物都褪了色。
每花掉一塊錢,埃爾莎都深感痛心,她每天都在反覆算賬。可即便她很節省,積蓄也在變少。她痛恨自己和孩子們在這個月別無選擇,只能買套鞋。他們沒能在救世軍或長老會的捐贈箱裡找到合腳的鞋。
到了十二月底,她的積蓄越來越少,足以讓她終日活在恐懼之中。摘棉花掙來的錢不足以讓他們撐過這個冬天。她現在才明白過來。為了養活孩子們,她需要一些幫助。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簡單到讓人心碎。她直到四月才能拿到政府給的救濟金,但她可以從聯邦政府的工作人員那裡得到食物。這比拿著勺子和碗在救濟站排隊要好,但她也知道,如果稍不注意,她未來也有可能過上這樣的日子。老實說,要是她沒聽說救濟站已無力救濟更多的人,她現在可能已經在排隊了。她不想從沒有其他選擇的人手中奪走免費食物,尤其是在她還有些錢的時候。
「這沒什麼好害臊的。」埃爾莎告訴她時,瓊說道。
在這個相對安靜的早晨,她倆站在埃爾莎的帳篷裡,一起喝著咖啡。洛蕾達和安特幾小時前便上學去了。雨水重重地敲打著帆布帳篷,震得柱子格格作響。「真的嗎?」埃爾莎看著她的朋友,說道。
她倆都心知肚明。這種事確實值得害臊。美國人不應該接受政府的施捨。他們應該努力幹活兒,靠自己獲得成功。
「我們都沒得選。」瓊說道,「你不會得到太多食物——只有豆子和大米——但每一點食物都很重要。」
事實就是如此。
埃爾莎點點頭:「嗯,要是我就這麼站在這裡,希望生活起些變化,那肯定不會有人幫我。」
「這難道不是事實嗎?」瓊說。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
瓊離開帳篷,拉上了身後的門簾。埃爾莎扣上連帽外套,穿上大號套鞋,開始朝韋爾蒂走去。天氣不太好,她走得很慢。
將近一個小時後,埃爾莎身上濺滿了泥漿,被雨水淋得蓬頭垢面,走進了聯邦救濟辦公室前長長的佇列中。她又排了兩個小時。等她走進辦公室時,她已經猛地顫抖起來了。
「埃爾——斯——斯——伊諾·馬丁內利。」她對坐在那間小辦公室裡辦公桌前的那個年輕男人說道。他在一個裝滿紅色卡片的錫盒裡翻來翻去,拿出了一張卡片。
「馬丁內利,抵達本州的登記日期為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六日,獨自育有兩個孩子,沒有丈夫。」
埃爾莎點點頭:「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將近八個月了。」
「兩磅豆子、四罐牛奶、一條麵包。下一位。」他在卡片上蓋了個章,「兩週後再來吧。」
「這些東西夠我們吃兩週?」她問。
那個年輕男人抬起頭來。「你看到有多少人需要幫助了嗎?」他說,「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們真的很缺錢。救世軍在第七街有個救濟站。」
埃爾莎拿起她那箱吃的,把它抱在懷裡,感覺有些不自在。她疲憊地嘆了口氣,出了門,重新回到雨中。
「加入我們,大膽發聲。河谷的工人們團結起來!」
埃爾莎看了過去,看見一個男人正站在角落裡,大聲喊叫著。他穿著深色的防塵長罩衫,戴著兜帽。雨水猛地打在他身上。
他舉起一隻拳頭以示強調:「團結起來!別讓他們嚇唬你們。來參加工人聯盟的會議吧。」
埃爾莎看見人們從他身旁走開。被人看到和共產黨員在一起是要付出代價的,沒人承受得起這樣的代價。
一輛警車開了過來,車燈閃個不停。兩名警察下了車,抓住那個男人,開始揍他。
「你們看見沒?」那名共產黨員大喊道,「這裡可是美國。這些警察居然會因為我的思想把我拖走。」
警察把他推上警車,開著車離開了。
埃爾莎重新把那箱吃的抱在懷裡,開始長途跋涉返回營地。等她走到營地所在的那塊田地裡時,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如今,有將近一千人住在這裡,比他們剛到這裡時人數的四倍還多。
埃爾莎蹚過深及腳踝的泥漿,朝自家帳篷走去。
有幾個人在外面轉悠,搜尋著任何他們能用得上的東西。
她在杜威家的帳篷旁停了下來:「有人在家嗎?」
掀開門簾的是露西。埃爾莎看見他們一家人——六口人都在——都聚在裡面。傑布和他家的男孩們跟其他人一樣,也沒找到活兒幹。
瓊疲憊地笑了笑,她的手放在大肚子上。她連衣裙上的紐扣已經崩開,其中還有一個不見了:「嘿,埃爾莎。進展怎麼樣?」
埃爾莎把手伸進箱子裡,取出兩罐牛奶,又拿了幾片面包,是從她得到的那條麵包上掰下來的。不算太多,但聊勝於無。兩家人不管得到什麼好東西,都會一起分享。「給你們。」她一邊說,一邊主動把食物遞過去。
「謝謝你。」瓊向她投去理解的目光,說道。
埃爾莎回到自家帳篷,迅速走了進去。此時地上已全都是泥。怪不得人們會生病。安特坐在他們共用的床墊上,做著作業。
洛蕾達坐在裝蘋果的板條箱上,正把一顆黑色的紐扣縫到她從美容院得到的紫色連衣裙上。見埃爾莎來了,她抬起了頭:「怎麼樣?」
「還行。」埃爾莎的手很冷,差點兒把箱子掉到地上。
洛蕾達起身,拿一張毯子裹住了埃爾莎,埃爾莎此時正小心翼翼地坐在床墊邊上。
「你應該去看看有多少人在排隊,洛蕾達。」埃爾莎說,「救濟站那邊排的隊得有我這邊的兩倍長。」
「困難時期。」洛蕾達木然地說道。他們總是提到這個詞。
「要是託尼和羅絲知道我們得靠救濟金生活,他們會怎麼說呢?」
「他們會說,安特需要喝牛奶。」洛蕾達說。
埃爾莎算是明白了託尼在他的土地寸草不生時的感受。人一旦尋求起施捨來,就會生出一種根深蒂固的強烈羞恥感。
貧窮會消磨人的意志。它就像一個將你緊緊圍住的洞穴,洞穴上有一些透出光芒的小孔。每一天都一成不變,讓人絕望,在一天行將結束之際,又有一些新的孔眼將被堵住。
*
聖誕節這天的早晨,天氣很晴朗,這是近一週以來的第一個晴天。埃爾莎在寧靜中醒來,感到很幸福。她睡了個懶覺。他們都睡了懶覺。近來,沒必要在黎明前起床。找不著活兒幹,學校也放假了。
她慢慢起了床,行動起來就像老婦人一樣。她確實覺得自己老了。嚴寒、飢餓以及恐懼使她衰老。她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和孩子們一起爬回床上,依偎在被子裡睡覺。這是她逃避現實的唯一辦法。可她知道那有多危險。想活下來,必須有毅力,有勇氣,還得努力。人實在是太容易屈服了。不管她有多害怕,她每天都必須教孩子們怎麼才能活下去。
她抓起水壺,去外面煮起了咖啡。
整個營地和她一道醒來。人們走出帳篷,見到突如其來的陽光,像鼴鼠一樣眨著眼。大家微笑著,揮著手。有人在拉小提琴,一隻班卓琴也加入進來,有人在某處唱起了歌。
埃爾莎把一張毯子裹在肩膀上,隨著音樂聲走到聚在溝渠旁的一群人跟前,溝渠裡如今漲滿了棕色的水,水流很湍急。她發現瓊和米奇一起站在一棵樹旁。有一些男人坐在石頭或是倒下的樹上,演奏著他們從全國各地帶來的樂器。女人們站著,身旁放著打滿了水的桶。
瓊和米奇唱了起來:「主啊,命運的輪迴,最終能否……」
其他人也加入進來。
「……永遠,永遠不被打破。」
埃爾莎覺得這歌聲正在她心中升騰。歌聲勾起了她的回憶,讓她想起了自己最美好的過去,想起了和羅絲與全家人一起做禮拜,想起了託尼演奏小提琴,想起了慈善餐會,甚至想起了拉菲有一次在拓荒者紀念日和她一起跳舞。
她回了帳篷一趟,叫醒孩子們,催促他們走到外面,去溝渠邊。他們三個站到了瓊和米奇旁邊。
不一會兒,傑布和杜威家的孩子們也出現了。有一群人圍在他們周圍。
埃爾莎握著孩子們的手。他們站在泥濘的溝渠邊,仰望著明亮的天空,唱著聖歌和其他聖誕歌曲。到了最後,他們都不在乎當地教堂拒絕他們入內,不在乎自己的衣服又髒又破,也不在乎聖誕晚餐註定會很寒磣。他們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力量。唱到不被打破這句的時候,埃爾莎和瓊相互對視起來。
等到那幾個男人終於停止演奏時,人們幾周來頭一次直視其他人的眼睛,並祝對方聖誕快樂。
他們走回了帳篷,一路上埃爾莎一直抓著孩子們的手。
洛蕾達添了把火,接著倒了兩杯咖啡,給了埃爾莎一杯。
安特把一張凳子和兩個裝水果的板條箱拖到外面。他們坐在帳篷前,離溫暖的爐火很近。他們用釘在一起的錫罐和引火柴做了一棵樹,又用他們能找到的各種東西——器皿、髮帶以及布條——裝飾了這棵樹。
埃爾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皺巴巴的小信封,拆開了那封上週就已送達的信,是郵局的普通郵件。
「爺爺奶奶寄來的信!」安特說。
埃爾莎展開信件,大聲讀了起來。
我最親愛的女兒和孫子孫女:
本週,沙塵暴再次襲來,之後又來了一陣寒流。我必須告訴你們,這個冬天冷得讓人厭煩。我們很羨慕你們能待在暖和的加利福尼亞。帕夫洛夫先生告訴我們,到如今,你們一定見過棕櫚樹了,也許還見過大海。景色肯定很壯觀。
你們的爺爺覺得土壤保持方案有著光明的未來。持續的乾旱讓我們種植的大部分作物遭受了重創,但這個月下了一場小雨,小雨過後,我們看到有一些嫩芽冒了出來。
不過,多虧了聖母瑪利亞,井裡還有水。家裡有足夠的水用,也有足夠的水餵雞,於是我們還能生活下去,也希望能再次收穫莊稼。我們從政府那裡拿到的每英畝十美分的補貼讓我們得以維持生計。
你在上一封信裡談到了摘棉花。我得說,埃爾莎,很難想象你在田裡幹活兒的模樣,但還是希望你們都能再接再厲,安穩度過困難時期。
困難是暫時的,愛是永恆的。我們隨信給我們親愛的孫子和孫女寄了一些小禮物,希望他們能牢牢記住我們。
愛你們的
羅絲和安東尼
埃爾莎從信封裡拿出兩枚硬幣,分別給了兩個孩子一枚。
安特眼前一亮。「錢幣巧克力!」他大聲說道。
「我的手提箱裡還有些禮物,」埃爾莎一邊說,一邊捧著一杯咖啡暖手,「畢竟我認識一個喜歡窺探的小夥子。」
安特轉身走進帳篷,拿著兩個包裹走了出來,其中一個用報紙包了起來,另一個用油布包了起來。
安特撕開他的包裹。埃爾莎用營地裡一輛遭人遺棄的汽車的座椅布料給他做了一件漂亮的背心,還給他買了一根好時牌巧克力棒。
安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他知道這根巧克力棒得花五美分,這可是一大筆錢。「巧克力!」他慢慢剝開包裝紙,讓一個棕色的尖角露出來,又像老鼠一樣一點點地把那尖角吃掉,細細品味著。
洛蕾達開啟了她的禮物。埃爾莎補好了洛蕾達的鞋,用輪胎的橡膠做了個新鞋底,這個鞋底要比之前的硬紙板鞋底更耐用、更舒服。鞋子下面放著洛蕾達嶄新的借書證以及《隱藏的樓梯》。
洛蕾達抬起頭來:「你又去了一趟圖書館?冒著雨去的?」
「奎斯多爾夫太太給你挑了這本書。不過那張借書卡才是真正的禮物,它可以帶你去任何地方,洛蕾達。」
洛蕾達的手指虔誠地摸著那張卡片。埃爾莎知道,借書證——他們這輩子都覺得擁有借書證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意味著未來還有希望。掙扎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
安特非常興奮,屁股在凳子上彈來彈去:「我們現在能把禮物給媽咪了嗎?」
洛蕾達走到卡車前,拿出一個包著報紙的小包裹。
「快開啟!」安特蹦蹦跳跳地站了起來,說道。
埃爾莎小心翼翼地拆開禮物,不想撕破報紙,也不想弄丟捆包裹的布條。現如今,所有東西都很重要。
裡面放著一本薄薄的皮面日記本,本子裡全是白紙。前幾頁被撕掉了,封面也因為泡過水而有些損壞。幾支削得很短的鉛筆滾了出來,「撲通撲通」落在地上。
洛蕾達看著她:「我知道,有時候,你需要把一些話說出來,但我們是孩子,於是你就憋著不說。我覺得,把那些話寫下來也許會讓你好受一點兒。」
「我也這麼覺得。」安特說,「鉛筆是我從學校裡拿來的!都是我一個人拿的!」
日記本讓埃爾莎想起自己曾經是個怎樣的人:一個心臟不太好的女孩兒,讀了很多書,夢想著去大學研究文學。她曾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寫作。
你是不是瞞著我們,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才藝?
埃爾莎討厭自己偏偏在這時候聽見了父親的聲音,這時候,她對孩子們的愛幾乎讓她自己感到驚訝,而且她覺得,即使身陷困難與失敗的泥沼,自己依然培養出了優秀的孩子,培養出了心地善良、樂於助人、充滿愛心的人。
「我會寫點兒什麼的。」埃爾莎說。
「那你會讓我們讀嗎,媽咪?」安特問。
「也許會有那麼一天吧。」
塞薩爾·查維斯(césarchávez,1927—1993),美國勞工領袖、民權活動家。
此處的桃樂絲(dorothy)指的是《綠野仙蹤》(ithewonderfulwizardofoz/i)裡的女主角。
10美製加侖約等於37.9升。
上文中的「從來麼有」對應原文為ain't,此處的「從來沒有」對應原文為haven't,ain't在口語中用得多,可替代haven't,但許多人認為該用法不規範。在此為做區別,故將ain't譯成了稍顯不規範的「從來麼有」。
此處的情況同之前一處的情況,都是把ain't來當成haven't使用,故譯文做同樣處理。
在義大利語中,玉米叫作polenta,該單詞音譯即為波倫塔。波倫塔蛋糕(polentacake)即一種以波倫塔為主要原料的甜點,是義大利一款傳統的蛋糕。
此處的「度」為華氏度,100華氏度約為37.8攝氏度。
塵暴區的原文為thedustbowl,直譯過來即「灰碗」。20世紀30年代,美國大平原地區爆發了沙塵暴,這場持續了近10年之久的生態災難導致了大平原塵暴區的出現。大平原塵暴核心區涉及科羅拉多、新墨西哥、內布拉斯加、堪薩斯、俄克拉何馬及得克薩斯六個州的部分地區。在這些地區,沙塵暴颳走農作物和土壤,嗆死牲畜,甚至危害民眾的身體健康。惡劣的生存環境迫使有些農場主沿著美國第66號公路擁向加利福尼亞。thedustbowl亦可指黑風暴事件,即1930至1936年(個別地區持續至1940年)期間發生在北美的一系列沙塵暴侵襲事件。
3美製加侖約等於11.4升。
約翰·繆爾(johnmuir,1838—1914)是美國早期環保運動的領袖。他寫的大自然探險著作,包括隨筆、專著(特別是關於加利福尼亞的內華達山脈的作品)廣為流傳。
神奇麵包(wonderbread)是美國的一個麵包品牌,創立於1921年,早在1930年,該品牌便開始在全國範圍內銷售提前切好片的麵包。
原文為pennycandy,直譯過來即「一分錢糖果」,「一分錢糖果」是一個寬泛的術語,是指任何一種單獨出售的糖果,它們不是僅僅作為一個大包裝的一部分出售。從歷史上看,這種糖果在美國和歐洲的商店中非常普遍,且最初每件糖果的售價都是一美分。
原文為rover,在英文中,該詞指漫遊者、流浪者。
原文為spot,在英文中,該詞可指斑點,若用作狗名,也可意譯為「點點」。
原文為okie,指俄克拉何馬人,也可指流動農業工人,尤指20世紀30年代美國俄克拉何馬州因農業蕭條而到處流浪尋找工作的工人。
1英里≈1609.34米。
原文為antsy,相當於安特(ant)的暱稱,故在此譯成「小安」。
原文為squatters,指那種擅自佔用他人房子或土地的人,此處為翻譯簡潔,做了一定修改與調整。
冰袋(icepack)主要用於消腫去痛。
特溫奇(twinkie)是一種軟夾心小蛋糕。
等高耕作,或稱橫坡耕作,是指在坡面上沿等高線所實施之耕犁、作畦及栽培等作業。這是一種保持水土、提高抗旱能力的保土耕作方法。
公共事業振興署(worksprogressadministration),大蕭條時期美國總統羅斯福實施新政時期建立的一個政府機構,試圖以此解決當時大規模的失業問題,是新政時期興辦救濟和公共工程的政府機構中規模最大的一個,存在於1935年至1943年。
家長教師聯誼會(pta,全稱為parent-teacherassociation)是由家長、教師和其他學校工作人員組成的正式組織,旨在促進家長參與到學校的教育工作中來。一般在日本、美國及英國等國家中常見該組織。
魔鬼蛋(deviledeggs),西餐菜品名,因其常在萬聖節製作和食用而得名。常作為傳統西餐中的開胃菜。
此處原文為godwillprovide,一般譯為「神必預備」,可見於《聖經·舊約·創世紀》,亞伯拉罕打算獻祭自己的兒子以撒的情節。「神必預備」的中譯取自新標點和合本。此處為了使行文更通順,譯文做了一定的調整。
《美國農業調整法案》(iagriculturaladjustmentact/i,此處原文為iagadjustmentact/i)是美國於1933年頒佈的,旨在穩定農業生產、穩定農業收入水平、保持農業長期穩定發展的法律檔案。依據該法,建立了隸屬農業部的商品信貸公司,其資金主要從美國國庫獲得。
克拉拉·鮑(clarabow,1905—1965),美國好萊塢女星、性感偶像。
《舊鐘的秘密》(ithesecretoftheoldclock/i)是「南希·德魯神秘故事系列」(nancydrewmysterystoriesseries)的第一卷,作者是卡羅琳·基恩(carolynkeene,該名系諸位創作該故事系列的作家的統一筆名)。該書首次出版於1930年4月28日。
歌詞出自著名的基督教聖歌《命運的輪迴是否會被打破》(iwillthecirclebeunbroken/i)。
好時(hershey,全稱thehersheycompany),是北美最大的巧克力製造商之一。
本書同屬於上文提及的「南希·德魯神秘故事系列」,是該系列的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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