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성에
沒有徹底隔絕空氣的玻璃窗上結了霜花。嚴冬時節,那結成冰的白色紋路仿若江面或溪水錶面的薄冰。聽聞小說家樸泰遠在長女出生時,因看到那樣的窗戶,故給女兒取了「雪英」這個名字,意為「雪之花」。
她見過因過於寒冷而結冰的大海。那是一片水很淺、十分平靜的大海。但如今放眼望去海灘上的浪花結成了耀眼的冰,恰似一層層白色的花朵綻放到一半便被凍結了。她望著那光景,走在沙灘上,又看到一群凍僵了的白鱗魚。當地人說,他們把這種日子稱為「海面上結了霜花」。
霜서리
雖然她出生那天下的不是初雪,而是初霜,但父親在取名時還是選用了「雪」字。長大以後,她比其他人更怕冷,於是心生埋怨,覺得也許是因為名字裡帶有寒意。
她喜歡踩在下過霜的土地上,感受半結冰的大地的觸感穿透運動鞋的鞋底直達腳底的瞬間。無人踐踏的初霜就像精鹽一樣。下霜以後,陽光會變得更加蒼白,人們的口中會撥出白色的水汽,樹木也因樹葉的掉落而變得輕盈。但石頭或建築物等堅硬的物體反倒會顯得更沉重。男人和女人穿著厚重大衣的背影,默默預告了他們即將開始承受什麼。
翅膀날개
她在這座城市的郊外看到那隻蝴蝶。十一月的清晨,一隻白色的蝴蝶收起翅膀躺在蘆葦叢旁。夏天結束以後,便再也沒有看到過蝴蝶了,它們是在哪裡熬過這段時間的呢?上個星期突然開始降溫,也許是因為翅膀反覆被凍住又融化過幾次,所以上面的白光消失了。某些部分幾近透明,透過那部分甚至還能隱約看到地上的黑土。也許再過些時日,剩下的部分也會變得透明。翅膀不再是翅膀,蝴蝶也不再是蝴蝶了。
拳頭주먹
她漫步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走得小腿的肌肉緊繃成一團,只為等待某種母語的文章或單詞閃現於腦海。她心想,也許可以寫一寫雪。因為人們說,這座城市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時間都在下雪。
直至寒冬降臨,她執著地注視著一切。尚未被紛飛的白雪照亮的店鋪的玻璃窗;尚未落滿雪花的行人的頭髮;取代雪花掠過陌生的額頭和眼睛的斜陽;以及自己那雙越是緊握,越是冰冷、蒼白的拳頭。
雪눈
鵝毛大雪落在黑色大衣的袖子上,用肉眼便可以看到特別大片的雪花。那神秘的正六角形一點點融化到消失不見,只需一兩秒鐘的時間。她想象著人們默默注視下雪時的片刻。
一旦下雪了,人們便會暫時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望向飄雪。公交車上的人抬起頭,望向窗外。當一片片雪花悄然無聲地、不摻雜任何喜與悲地從天而降,當數以萬計的雪花在頃刻間把街道染成白色時,人們將轉過頭去,收回視線。
雪花눈송이들
很久以前的某個深夜,她看到一個陌生男人側臥在電線杆下。他是暈倒了,還是喝醉了?要不要叫救護車呢?就在她滿懷戒備地看著男人時,男人起身坐了起來,愣愣地仰望著她。她嚇得後退了幾步。雖然男人看起來不像是野蠻人,但深夜的小巷杳無人跡,過於安靜。她背對著男人一路小跑,然後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只見男人依然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凝望著小巷對面髒兮兮的灰牆。
*
那人稀裡糊塗地摔了一跤,他用凍僵的手撐著地面站起身來。當他意識到自己浪費了人生,並且察覺到他×的不想回到那個孤獨到可怕的家時,當他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時,竟然下起了白得該死的雪。
*
稀疏的雪花紛飛著,
紛飛在街燈觸不可及的黑夜中,
紛飛在無言的黑色樹枝上,
紛飛在垂頭前行的路人的頭頂上。
b當一片片雪花悄然無聲地、不摻雜任何喜與悲地從天而降,當數以萬計的雪花在頃刻間把街道染成白色時,人們將轉過頭去,收回視線。/b
흰
萬年雪만년설
她曾經想過有朝一日要住進能看到萬年雪的房子。當窗前的樹木在春去秋來的過程中蛻變時,遠山始終可以看到結冰。那冰就像小時候她得了感冒時,大人們輪流放在她額頭上的冰冷的手。
她看了一部一九八〇年攝於當地的黑白電影。男主角在七歲時失去了父親,之後被性格安靜的母親撫養長大(年僅二十九歲的父親在和同事一起攀登喜馬拉雅山時不幸罹難,未能找回遺體)。成年後離開母親的男主角在生活中恪守著近似潔癖般的道德觀。也許這是因為下雪時喜馬拉雅山的震撼絕景遮住了他的雙眼,以至於每當遇到選擇的時刻,他都會做出旁人無法輕易做出的決定,然後不斷地經歷各種艱難困苦。在腐敗蔓延的時代氛圍中,他因不肯接受賄賂而遭到同事排擠,甚至還被處以私刑。他最終落入圈套,被趕出了職場。當他回到獨居的房間陷入沉思時,遠處雪山的溪谷和山峰佔據了他的視野。那是他無法抵達的地方,是掩埋著父親凍僵的身體、不允許人類踏入的冰雪之地。
海浪파도
遠處的水面掀起滾滾海浪。冬天的大海從那裡來,氣勢磅礴地漸漸由遠逼近。當浪峰抵達最高點時,白色的浪花四濺開來。海浪湧上沙灘後,又退了回去。
她站在陸地與大海相遇的交界處,注視著彷彿可以無限重複的波浪動向(但其實這並不是永恆的——因為不管是地球,還是太陽系,總有一天都會消失)。那時,她切身感悟到,我們擁有的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人生罷了。
浪花四濺的瞬間,海浪也白得耀眼。遠處大海平靜的浪紋猶如無數條魚兒的魚鱗。那裡有數不勝數的閃爍、數不勝數的翻滾(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永恆的)。
雨夾雪진눈깨비
走在路上,當我體會到生活對任何人都並不特別友善時,下起了雨夾雪。雨夾雪漸漸浸溼了額頭、眉毛和臉頰;當我想到所有的事情都會過去時、當明知竭盡所能緊握的一切終究會消失時,下起了雨夾雪。那既不是雨,也不是雪;既不是冰,也不是水。無論睜眼,還是閉眼;無論駐足,還是加快腳步,雨夾雪都會浸溼眉毛和額頭。
白狗흰개
不會叫的狗猜猜是什麼?
她在小時候初次聽到這個謎語,但現在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從哪裡聽來的了。
二十五歲那年夏天,她辭去第一份工作返回老家時,看到鄰居家院子裡養了一條白狗。在此之前,住在那院子裡的是一條兇猛的土佐犬。那傢伙狂吠時,總是會把狗鏈扯到極限地往前撲,彷彿那條鏈子鬆開或斷掉的話,它就會立刻撲上來咬人。她明知道那條狗被拴著,但還是被那股殺氣嚇到了,所以路過時都會盡量離大門遠遠的。
如今,那戶人家院子裡拴著的不再是土佐犬,而是一條略微混有珍島犬血統的雜種狗。狗的白毛毫無光澤,身上多處脫毛,露出硬幣大小的淡粉色皮膚。那條狗不吠也不叫,最初看到她時,不僅瑟瑟發抖,還把拴在自己脖子上的鐵鏈拖在水泥地上一直往後退。當時正值烈日炎炎的八月,也許是因為酷暑,村裡的小巷裡杳無人跡。每當那條狗瑟瑟發抖,不停地往後退時,鐵鏈的聲音便會打破寂靜。狗的兩隻眼睛默默地仰視著她,她每動一下,狗就會抖得更厲害,然後把身體壓得更低,伴隨著鐵鏈咣啷作響的聲音一直往後退去。狗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恐懼,她從狗的眼睛裡看到了恐懼。
晚上,她問起那條狗時,母親回答說:
那條狗誰來都不叫,就只會一個勁地發抖,所以主人打算把它賣掉。就算小偷來了,它肯定還是那副模樣。
那條狗一直都很怕她。一個星期過去了,也該熟悉她了,但直到最後一天,那條狗看到她時,還是壓低身體往後退。它就像被人踹了或是勒緊脖子般地扭動著身體和脖子,像是在喘氣,卻聽不到呼吸聲,傳來的只有鐵鏈拖在地上發出的低沉響聲。那條狗就連看到已經熟悉了幾個月的母親也會嚇得往後退。「乖,沒事的。」母親一邊低聲安撫它,一邊下意識地越過她走上前去。母親咂著嘴喃喃地說……看來它這是長期遭人虐待過。
不會叫的狗猜猜是什麼?
這個謎語無趣的答案是霧。
就這樣,她給那條狗取名為霧。白色的、大大的、不叫的狗。那條狗就像她遙遠記憶中印象模糊的白狗。
那年冬天,她回老家時,霧已經不見了。一條被鐵鏈拴著的小型棕色鬥牛犬衝著她叫個不停。
那條狗去哪兒了?
母親搖了搖頭。
主人想賣,但於心不忍,夏天就那麼過去了。下霜以後,天氣突然轉涼的時候,它就死了。它一聲不響地趴在那裡……餓了三天還是四天,什麼也沒吃就病死了。
暴風雪눈보라
那是幾年前釋出大雪警報的時候。當時,她正走在首爾風雪交加的上坡路上。雖然撐了傘,卻無濟於事,風大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她頂著猛烈吹打在臉和身上的雪花,繼續前行著。她無從得知,這到底是什麼?這冰冷的仇敵般的東西是什麼?同時,這脆弱、瞬間消失且絕對美好的東西是什麼?
骨灰재
那年冬天,她和弟弟一起坐了六個小時的車前往南部的海濱。他們將裝有母親骨灰的骨灰盒安奉在靈骨塔,將靈魂安奉在了可以看到遠處大海的小寺廟裡。每天清晨僧侶都會為母親唱名誦經。佛誕日之時,還會為母親製作、點燃靈駕燈。在那光亮和聲音的近處,母親的骨灰將永遠地安放在石制的抽屜裡。
鹽소금
某一天,她仔細端詳起一把粗鹽,那些凹凸不平的粒子呈現的朦朧陰影渲染出一種淒涼的美感。她切實感受到,這種物質存在著防止東西腐敗、消毒和治癒的力量。
之前,她曾用割傷的手抓過鹽。如果說因為趕時間煮飯割傷了手指是第一個失誤,那麼第二個失誤就是用沒有包紮傷口的手指去抓鹽。那時,她徹底體會到了「在傷口上撒鹽」這幾個字是什麼感覺。
不久後,她看到一張裝置藝術作品的照片。照片裡有一座用鹽堆起的小山丘,遊客坐在準備好的椅子上,脫下鞋和襪子以後,可以赤腳踩在鹽丘上。遊客隨心所欲,想坐多久都可以。照片裡的展廳很暗,光線只打在比人略高的鹽丘頂部。由於背光,看不清遊客的臉,只能看到有人赤腳踩在斜坡上。不知坐了多久,白色的鹽堆和女人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奇異地、疼痛地)聯結成了一體。
她仔細看著那張照片,心想,如果是這樣,那腳上應該沒有傷口吧?只有傷口徹底癒合的雙腳才能踩在上面。那座鹽丘無論發出多耀眼的白光,影子都是淒涼的。
b那些凹凸不平的粒子呈現的朦朧陰影渲染出一種淒涼的美感。她切實感受到,這種物質存在著防止東西腐敗、消毒和治癒的力量。/b
흰
月亮달
月亮躲進雲後的瞬間,雲突然發出白冷的光。若烏雲參半時,還會微妙地形成昏暗且美麗的紋路。在那暗灰色、淡紫色或淡藍色的紋路背後,隱藏著圓月、半月、比半月更修長的,或如絲般纖細的蒼白月亮。
每當看到滿月時,她就會看到人的臉。小時候,無論大人怎麼講解,她始終看不出哪裡有兩隻兔子,哪裡有石臼。她只能看到恰似定神凝思的人的雙眼和鼻子的陰影。
月亮特別大的夜晚,如果沒有拉上窗簾,月光便會滲入公寓的每一個角落。她踱步在那張巨大的凝思的臉溢位的光芒裡,走在那巨大的黑溜溜的雙眼滲出的黑暗中。
蕾絲窗簾레이스커튼
她走在冰天雪地的大街上,抬頭看向某棟建築的二樓,編織的蕾絲窗簾遮住了窗戶。難道是因為某種不被玷汙的白在我們的內心深處搖擺不定,所以每當看到那種潔淨時,才會感到心動嗎?
有時會覺得,新洗好曬乾後的白色枕套和被套彷彿在訴說著什麼。當枕套和被套碰觸到她的肌膚時,純棉的白布就像在對她說:你是珍貴的人,你的睡眠是純淨的,你活著並非一件慚愧的事。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當那沙沙作響的純棉床單碰觸到肌膚時,她便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安慰。
哈氣입김
某個天氣轉涼的早上,我撥出了白色的水汽。那是我們活著的證據,是我們的身體保有溫度的證據。冷空氣湧入漆黑的肺部,經由體溫加熱後撥出白色的水汽。我們的生命,是一種以虛白且清晰的形態散佈於虛空的奇蹟。
白鳥흰새들
冬日海邊的沙灘上,聚集了一群白色的海鷗,大概有二十隻吧。鳥兒們面向漸漸朝水平線西斜而下的太陽席地而坐,它們一動不動地,就像舉行著某種沉默的儀式一樣在零下二十攝氏度的寒冷中觀賞日落。她也停下腳步,望向它們目光所及之處(即將變紅之前的蒼白光源)。雖然冷得彷彿骨髓就快要凍結了,但她知道多虧有了那道光——那股熱氣,身體才沒有凍僵。
*
夏天,她走在首爾的溪邊,看到了一隻白鶴。白鶴全身雪白,只有腳是鮮紅色的。它落在一塊光禿禿的大岩石上,正在曬乾自己的兩隻腳。白鶴是否察覺到她正看著自己呢?也許有所察覺。但它知道她不會傷害自己,所以才會漫不經心地望著對岸,在陽光下曬著那兩隻紅色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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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清楚為什麼白色的鳥會帶來與其他顏色的鳥不同的感動,為什麼自己會覺得白色的鳥特別美麗、氣質不凡,有時甚至還會覺得它們很神聖。她不時還會夢到白鳥飛走。在夢中,白鳥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它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隨後便悄然無聲地飛走了。但無論它飛得多遠,始終都沒有從她的視野中消失。它扇動著耀眼的翅膀高飛,一直翱翔在空中,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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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城市,曾有一隻白鳥落在她頭頂,又立刻飛走了。她要如何接受這件事呢?那天,她正憂心忡忡地邁著沉重的腳步沿著公園溪邊的堤壩往家走,突然一個龐然大物輕輕地落在她頭頂,一對翅膀從兩側垂下來,幾乎可以包裹住她的臉頰了。但接下來那隻鳥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撲騰著翅膀飛到了附近建築的屋頂上。
手帕손수건
夏末的午後,她走在僻靜的住宅區裡,看到一個在三樓陽臺曬衣服的女人不小心弄掉了一部分剛洗好的衣物。只見一條手帕就像一隻摺疊起半邊翅膀的鳥,像躊躇地尋找歸處的靈魂一樣,以最緩慢的速度飄然落下。
銀河은하수
自從入冬以來,這座城市幾乎每天都是陰天,所以她再也看不到夜空中的星星了。氣溫降至零攝氏度以下之後,天氣變得反覆無常,不是今天下雨,就是明天下雪。受低氣壓的影響,她常常感到頭痛。鳥兒也飛得非常低。太陽從下午三點開始西下,到了四點周圍已經一片漆黑。
她走在路上,仰望午後的天空,天黑得如同祖國子夜時分的夜空,這讓她想起了星雲。鄉下老家的夜晚,可以看到數以萬計的星星如同鹽粒般傾瀉而下。那皎潔的光芒可以瞬間淨化雙目,抹去所有的記憶。
粲然一笑하얗게웃는다
粲然一笑這種表達(也許)只存在於她的母語之中。茫然、淒涼、輕易破滅的純真笑臉,或是那種笑意。
你粲然一笑。
如果有人這樣形容,那就表示你是那種肯默默承受,且努力讓自己笑出來的人。
他粲然一笑。
如果有人這樣形容,那(也許)表示他是那種在努力與自己內心的某一部分訣別的人。
白木蘭백목련
二十五歲和二十四歲的兩個大學同學在同一個時期走了,他們分別死於公交車翻車事故和軍隊事故。隔年早春,同屆的畢業生們募款籌集基金,在從上文學課的教室視窗可以俯瞰的山坡上種了兩棵白木蘭的樹苗。
多年以後,當她經過那兩棵生長——重生——復活的白木蘭時,不禁陷入沉思,為什麼我們當年偏偏選了白木蘭呢?白色的花朵與生命有所聯結嗎?還是說與死亡有關呢?她在書中看到,拉丁語系中的空白blank、白光blanc、黑色black和火花flame都屬於相同的詞源。環抱黑暗燃燒的白色火花,可以看作那兩棵在三月短暫盛開的白木蘭嗎?
藥糖당의정
她有時會像好奇別人的人生那樣,不帶任何憐憫地對自己的人生產生好奇。從小吃過的藥片加在一起會有多少顆呢?生病的時間加在一起會有多久呢?她總是生病,彷彿人生不希望她前進一樣,在體內注入了一股阻止她朝光明前進的力量。每當那時,她就會猶豫不決,而這種迷惘的時間加在一起會有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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