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 그녀

韓江 第2頁,共2頁

方糖각설탕

十歲那年,她跟小姑第一次去咖啡廳的時候,初次見到方糖。白紙包裹著的正方體有稜有角,極致完美,這讓她覺得自己似乎不配擁有這種東西。她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紙,輕輕地觸控了一下方糖的表面,接著弄碎一小塊邊角,伸舌頭舔了舔那甜甜的表面,最後觀察了方糖放入杯中融化的整個過程。

雖然她現在並不特別喜歡吃甜食了,但偶爾看到堆滿方糖的盤子時,還是會有種如獲至寶的感覺。有些記憶不會因為時間而損傷,痛苦也是如此。時間會影響、毀掉一切的說法,並不是真的。

燈光불빛들

在這座冬天尤為殘酷的城市裡,她正在通過十二月的夜晚。窗外沒有月亮,漆黑一片。不知道公寓後方的小工廠是否出於安保需要,徹夜亮著十幾盞電燈。她望著那些電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製造出的稀稀疏疏的、孤立的光點。自從來到這裡,不,其實早在來到這裡以前,她就一直無法沉睡。現在就算打個盹起來,窗外也還是漆黑一片。若僥倖多睡一會兒起來的話,便可以看到凌晨淡青色的光從黑暗深處徐徐地沁出來。即便如此,那些燈光也依然蒼白地凝凍在清晰的寂靜和孤立之中。

數以千計的銀光點수천개의은빛점

在那樣的夜晚,她會毫無緣由地想起那片大海。

由於船體很小,稍有波浪,船都會劇烈地搖晃。九歲的她害怕地蜷縮著肩膀,壓低頭和前胸,快要匍匐在地了。就在那一瞬間,數以千計的銀光點從遠海湧來,一閃而過。她當下忘記了害怕,出神地眺望著那些氣勢洶湧的銀光點移動的方向。

「鯷魚群遊走了。」

坐在船尾的叔叔漫不經心地笑著說道。叔叔的臉曬得黝黑,一頭鬈髮總是亂蓬蓬的。兩年後,不到四十歲的叔叔便因酒精中毒去世了。

閃光반짝임

人們為什麼把金、銀、鑽石等閃閃發光的礦物視為珍貴之物呢?據說這是因為閃光的水對古人而言意味著生命。閃光的水即乾淨的水,唯有能夠飲用的(給予生命的)水才是透明的。一群迷失在沙漠、森林或髒兮兮的沼澤地的人,當他們發現遠處閃著白光的水面時,一定會感受到特別的喜悅,感受到生命,感受到美好。

白石흰돌

很久以前,她在海邊撿到一塊白色的鵝卵石。她拂去上面的沙子,揣進褲子口袋,回到家後把它放在了抽屜裡。那是一塊被海浪磨得又圓又光滑的石頭。雖然她覺得那塊石頭白得可以看到裡面,但實際上它並沒有白到透明的程度(其實,那只是一塊普通的白色石頭)。她偶爾會把石頭拿出來放在掌心,心想若能把沉默凝縮成最小的堅硬物體的話,那應該就是這種觸感了。

白骨흰뼈

因為痛症,她拍過一次全身x光。一具白色的骷髏出現在如同青灰色海底般的x光照片之中。令她感到驚訝的是,體記憶體在著如同石頭物性般的堅固物體支撐著自己。

在更早以前,剛步入青春期時,她曾被骨骼的各種名稱所吸引。踝骨、膝蓋骨、鎖骨、肋骨、胸骨和肩胛骨。面對人類不是隻由脂肪和肌肉組成的事實,她莫名感到很慶幸。

沙子모래

她常常忘記,

自己的身體(我們所有人的身體)不過是沙上樓閣。

過去易碎易毀,現在也是一樣。

它正不斷地從指縫間溜走。

白髮백발

她記得一位職場上司說,希望可以在頭髮像鳥的羽毛一樣全白以後,跟昔日的舊情人見上一面。在徹底變老後……滿頭白髮,連一根黑頭髮也不剩的時候見上一面。

如果想見那個人,

一定要在青春和體魄已逝之時;

在渴望的時間所剩無幾之時;

見面之後,由於風燭殘年,只剩下徹底的訣別之時。

白雲구름

那年夏天,我們看到雲朵從雲住寺前的原野飄過。當時,我們正蹲坐在那裡,望著平整的岩石表面陰刻的佛像,只見一朵巨大的白雲和它黑色的影子以極快的速度從遠方的天空和地面並行飄過。

白熾燈백열전구

此時她的書桌整理得乾乾淨淨,白熾燈泡正擺在左邊的燈罩裡發光發熱。

寂靜。

透過沒有拉下百葉窗的窗戶,可以看到馳騁在午夜過後冷清的馬路上的汽車前燈。

她就像從未經歷過痛苦的人一樣坐在書桌前。

就像剛剛沒有哭泣過,或是就快哭出來的人一樣;

就像從未支離破碎過的人一樣;

就像無法擁有永恆的醒悟,從沒給她帶來過安慰一樣。

白夜백야

她來到這裡後聽聞,在挪威最北端有一個有人居住的小島,那裡夏天二十四小時是白天,冬天二十四小時是黑夜。她認真思考,人們在那種極端的環境下是如何生活的。此時,在這座城市,她所通過的時間是那樣的白夜,還是黑晝呢?舊的痛苦尚未全部化解,而新的痛苦也沒有完全展開。過去的那些記憶搖曳著難以稱為徹底的光亮或黑暗的每一天,無法回想的只有未來的記憶。此時此刻,在她面前晃動著無形的光,和充斥著她不知道的元素的氣體。

光之島빛의섬

她站上舞臺的瞬間,強烈的燈光從天花板上打下來,照在她身上。除了舞臺以外的所有空間,轉瞬變成一片黑海。她因無法切實感受臺下坐了哪些人而陷入混亂,是該摸索著走入那如同海底般的黑暗,還是在這光之島上繼續堅持下去呢?

薄紙的白色反面얇은종이의하얀뒷면

每當她的身體康復時,都會對生活感到心灰意冷。把這種感情視為埋怨,未免太過無力;但稱為怨恨,又略顯狠毒。那種心情就好比每晚為她蓋上被子,親吻她額頭的人再度把她趕出了那個冰冷的家,讓她再次刻骨銘心地體會那顆冷漠無情的心。

每當她照鏡子看到自己的臉時,都會感到很陌生。

因為她沒有忘記,那如同薄紙的白色反面般的死亡,正執著地搖曳在那張臉的背後。

就像無法不計前嫌地去愛拋棄過自己的人一樣,她需要一個漫長且複雜的過程才能重新愛上生活。

因為總有一天你會拋棄我,

在我最脆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

你會無情地轉身棄我而去。

我清楚地知道,

一切都無法回到我知曉這一切以前了。

紛飛흩날린다

日落前,下了一場飽含水汽的雪。雪剛落在地上便化了,這場雪會像陣雨一樣很快就過去。

灰濛濛的老城區轉瞬間變得乾乾淨淨。行人們帶著各自過往的時間走進突然變得不現實的空間裡,她也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往前走著,無聲地走過那轉瞬即逝(正在消失)的美好。

致寂靜고요에게

當她要離開這個地方的日子臨近時,

想必會有話想對這所房子,對即將被打破的黑暗的寂靜說。

彷彿永無盡頭的黑夜將盡,

當深藍色的微光從位於東北方沒有窗簾的窗戶照進來時,

當背對藏青色天空的白楊樹徐徐地顯露出乾淨的骨骼時,

在房客們還沒有出門的星期天凌晨,她想到了要對凌晨的寂靜講的話。

請再多停留一下,

我還沒有徹底得到淨化。

界限경계

她在這個故事裡成長。

她出生時,是一個只有七個月大的早產兒。那天,突然結了初霜。二十三歲的母親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開始陣痛。當時,家裡只有母親一個人。剛出生的她發出微弱的聲音哭了幾聲,隨即安靜下來。母親把嬰兒服穿在那沾有血跡的小身體上,小心翼翼地用棉被包裹住身體,只露出了她的臉。母親把尚沒有奶水的乳頭送進她嘴裡,孩子本能地輕輕吸吮了幾下便放棄了。平放在炕頭的孩子沒有哭,也沒有再睜開眼睛。每當產生不祥的預感時,母親就輕輕搖晃被子,孩子睜開眼睛,很快又緩緩地合上了。不知從何時起,無論母親怎麼搖晃,孩子都沒有任何反應。破曉以前,母親終於擠出了奶水。當她把奶頭送進孩子的嘴裡時,孩子奇蹟般地有了呼吸。孩子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吸吮奶水,一點點地嚥了下去。孩子仍閉著眼睛,在不知道自己穿越的界限意味著什麼的情況下,又一點點地嚥下了奶水。

蘆葦林갈대숲

她走進連夜被降雪覆蓋的蘆葦林,掃了一眼一株株又白又消瘦、歪歪斜斜地承受著雪的重量的蘆葦。一對野鴨棲息在蘆葦林環繞的小泥塘裡,它們在薄冰與尚未結冰的灰青色水面的交界處並排垂頭飲著水。

在轉身走掉以前,她問自己。

還想再往前走嗎?

那麼做值得嗎?

不值得。她曾經顫抖著給出過否定的回答。

此時此刻,她沒有做任何回答,轉身走出了那片介於淒涼與美麗之間的、凍結了一半的泥塘。

白蝴蝶흰나비

如若人生不以直線延伸,她也許會在某一刻發現拐角處的自己,進而恍然徹悟到,在猛然回首間,即使無法看清過去所經歷的一切,自己也已走進了新的局面。覆蓋那條路的也許不是雪或霜,而是稚嫩且堅韌的春草。突然,一隻展翅飛走的白蝴蝶吸引了她的視線。她不曉得自己追隨著那顫抖且愁鬱著的靈魂般的翅膀又走了多少步。也許她這才明白過來,周遭的樹木或許是因被某種東西吸引而復甦過來,它們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陌生香氣,為了變得更加茂盛地向上,向著虛空與光明的方向燃燒著。

靈魂넋

她一直相信,世上若存在靈魂,那麼肉眼捕捉不到的動向應該就跟那隻蝴蝶一樣。

既然是這樣,那這座城市的靈魂是否偶爾會飛到自己遭槍殺的牆前,無聲地飄浮著,停留在那裡呢?她知道,這座城市的人們在牆下點亮蠟燭、獻上鮮花並不僅僅是為了悼念那些靈魂,人們相信慘遭屠殺不是恥辱,他們希望儘可能地延長哀悼的時間。

她回想起發生在自己祖國的事情,想到那些逝去的人沒有得到真正的悼念,並思索著效仿此地,讓那些靈魂在街道中央得到緬懷的可能性。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祖國從未真正做到緬懷逝者這件事。

除此以外,她還了解到在重建自己的過程中遺漏了什麼。當然,她的身軀還沒有死去,靈魂尚凝聚在體內。她的靈魂就像在轟炸中沒有被徹底摧毀的,之後被搬移至新建築前的一部分磚牆(洗乾淨血跡的殘骸),凝聚在瞭如今不再年輕的肉體裡。

她模仿著不曾被摧毀的人的步調一路走到了這裡。乾淨的帳子遮擋住了每一個空位,省略了道別與哀悼。她相信,若相信不會被摧毀,便不會被摧毀。

因此,她還有幾件事要做:

不再說謊。

(睜開眼睛)收起帳子。

為所有應該銘記的死亡與靈魂(包括她親身經歷的一切)點亮蠟燭。

b她相信,若相信不會被摧毀,便不會被摧毀。/b

米和飯쌀과밥

她為了買晚上要吃的米和水,一直走在路上。在這座城市很難買到黏米。只有在大型超市才可以買到小塑膠袋包裝的五百克西班牙米。買好米走回家的路上,放在她包裡的米靜靜的。盛有剛煮好的飯的碗裡還冒著熱氣,她像祈禱似的坐下來時,難以否認那瞬間感受到的某種感情。否認那種感情是不可能的。

樸泰遠(韓語:박태원,號仇甫,1910—1986),著名小說家。1930年以短篇小說《鬍鬚》登上文壇,隨後發表了短篇小說《行人》《悔改》和《疲勞》等多部作品,是20世紀30年代韓國現代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亦是當時活躍於文壇的「九人會」成員之一。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後,他獨自赴朝,出任當時平壤文學大學教授。晚年於朝鮮創作大河歷史小說《甲午農民戰爭》。其長女樸雪英於1951年出任平壤機械大學英文系教授。樸泰遠也是著名電影導演奉俊昊的外祖父。——本書中的註釋均為譯者注

韓文「안개」(霧)中的「개」為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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