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 나

韓江 第2頁,共2頁

霧안개

為什麼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總是會想起過往的記憶呢?

走在街上,我幾乎聽不懂擦肩而過的人們講的話,也看不懂路過的招牌上寫的單詞。我就像一座堅固且移動的小島穿過人群。有時,我會覺得自己的肉體就像某種監獄,彷彿一生經歷過的所有記憶,和那些無法與記憶分離的母語一起被孤立、封印了起來。然而,孤立越是堅不可摧,意料之外的記憶就會越發鮮明,沉重得彷彿快要將我壓倒。這讓我不禁覺得,去年夏天想要逃亡的地方,其實是我的內心,而並非地球對面的某一座城市。

此時,晨霧籠罩著這座城市。

天與地之間的界線消失了。透過窗戶,只能看到在四五米遠的地方兩棵高聳的楊樹隱約呈現出墨色輪廓。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白的。不對,可以說那是白嗎?每一顆冰冷的粒子蘊含著潮溼的黑暗,那明幽無聲的澹漾就是那龐大水汽的去向嗎?

我想起很久以前,某座島嶼的清晨也如此這般地被濃霧籠罩。我和同行的旅伴來到海邊的懸崖路散步,海邊的松樹若隱若現,黑灰色的懸崖絕壁如削。大家俯覽著海霧籠罩下動盪的黑色大海,與以往不同的是,每個人的背影都顯得十分淒涼。但隔天下午,當我們走在同一條路上時,我不禁意識到那條路上的風景原來如此平凡。原以為是神秘沼澤的地方,不過是落滿塵灰的乾涸水坑。那些像是在彼岸搖擺不定的松樹,竟然井然有序地栽種在鐵絲網的另一邊。大海猶如明信片上的照片一樣湛藍、美麗。所有的一切都在界線內屏住呼吸,等待著下一場大霧的降臨。

在這樣濃霧瀰漫的清晨,這座城市的幽靈們會做什麼呢?

他們是否會從屏息等待已久的大霧中走出來散步呢?

是否會在那些把聲音都漂白了的水分子之間,用我不得而知的、他們的母語打招呼呢?還是隻是默默地點頭,或搖頭呢?

白城흰도시

我在位於城東的紀念館的二樓放映室裡,觀看了美軍在一九四五年春天航拍的這座城市的影片。影片的字幕顯示,自一九四四年十月起的六個月間,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五的區域遭到了破壞。這是歐洲唯一一座發動起義抵抗納粹的城市。一九四四年九月,這座城市戲劇性地在一個月內擊退了德軍,實現了民主自治。於是希特勒下令,不惜動用一切手段徹底摧毀這座城市,以儆效尤。

影片剛開始時,從高空俯瞰的城市彷彿覆蓋了一層積雪,些許的黑灰落在白雪和冰面上,看上去就像斑斑點點的汙痕。但當飛機降低高度,城市的面貌越來越近時,我才看清原來那不是積雪,也沒有黑灰落在冰面上。所有的建築倒塌、粉碎,碎石堆積的殘骸閃著白光,萬物被燒焦的痕跡在視線所及範圍內無止境地延伸開來。

那天搭公交車回家的途中,我在過去曾是古城的公園下了車。穿過相當寬廣的森林公園,又走了一陣,看到一棟老舊的醫院建築。那原本是一九四四年遭遇空襲被摧毀的醫院,依照原貌復原以後,如今變成了美術館。四周傳來恰似雲雀高啼的鳥鳴,當我走過鬱鬱蔥蔥的林間小徑時恍然體會到,這裡的一切都死過一次。這些樹木、鳥兒、小徑、街道、房屋、電車,還有人們。所有的一切。

正因為這樣,這座城市所擁有的一切都沒有超過七十年。舊城區的城郭、華麗的宮殿和位於市郊湖畔的君王避暑山莊統統都是假的,它們都是人們依照照片、圖畫和地圖堅持不懈復原出來的新結果。偶爾會看到某些柱子或牆壁殘留著過去的部分,人們會在它的上方或兩側接上新的部分。那些劃分著新舊的界線和見證了毀滅的紋路,毫不掩飾地呈現在世人面前。

那天,我第一次想起那個人。

那個與這座城市擁有相似命運的人;一度死去或被摧毀過的人;在被燻黑的殘骸之上,堅持不懈地復原自己的人;因此至今仍是嶄新的人;如同某些殘缺的柱子或古老的牆壁連線著新的部分,進而形成奇怪紋路的人。

黑暗中的某些事物어둠속에서어떤사물들은

某些事物在黑暗中會呈現白色。

當朦朧的光線滲入黑暗時,那些原本並不白的東西也會發出蒼白的光芒。

夜晚,難以入眠的我躺在關了燈的客廳沙發床上,感受著時間在蒼白的光芒裡流逝。我注視著窗外搖晃的大樹投在白色石灰牆上的影子,反覆思考著那個人(與這座城市相似的某個人)的臉龐,等待著她的輪廓和表情漸漸清晰可見。

有光的方向빛이있는쪽

我讀到一個真實的故事。在這座城市的猶太人居民區,有一個男人堅稱,在他六歲時死去的哥哥的靈魂一直與自己同在。這顯然是不現實的,但故事字裡行間的真摯口吻難以讓人斷然否定。男人時常聽到孩子沒有形態和觸感的聲音。他在被領養的比利時家庭長大,所以不懂這個國家的語言,甚至不曉得自己有一個親哥哥。他以為這一切只是因為倒霉,所以才會不斷做著清醒夢,或是產生錯覺。十八歲那年,男人才瞭解到自己的家族史,為了理解來找自己的靈魂,他開始學習這個國家的語言。他因此得知,幼年時的哥哥至今還惴惴不安,時常聽到的聲音正是他在被軍隊抓走前,深陷在恐懼中反覆高喊的那幾句話。

我不願去想象那個六歲的孩子慘遭殺害的結局。讀了這個故事以後,我輾轉難眠了好幾天。在某一天的清晨,當內心終於恢復平靜時,我想起了那個出生後只活了兩個小時的孩子。如果母親的第一個孩子偶爾來找我,我可能無從得知,因為她沒有學習語言的時間。雖然她睜眼望著母親長達一個小時,但視神經尚未發育的她根本無法看清母親的臉,她只能聽到母親的聲音。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這句聽不懂的話,就是她唯一聽到的聲音。

正因為這樣,所以我既不能肯定,也無法否定她是否來找過我,是否在我的額頭和眼眶裡稍作停留,以及我兒時所體會到的某種感受和模糊的感情是否冥冥之中來自她。躺在昏暗的房間裡,感受到寒冷的瞬間,任何人都會找上門。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朝向無法解讀的愛與痛苦的聲音;朝向朦朧的白光與有體溫的方向。或許在黑暗中,我也像她那樣睜眼凝望著。

奶水젖

二十三歲的女人獨自躺在房間裡。初霜未化的星期六早上,二十六歲的丈夫為了埋掉昨天出生的嬰兒,拿著鐵鍬去了後山。由於浮腫得厲害,女人很難睜開眼睛,全身每一個關節和腫脹的手指都刺痛難忍。忽然間,女人感到胸部脹得發痛,她坐起身來,笨手笨腳地擠起了奶水。最初是稀的、淡黃色的奶水,之後才流出了白色的奶水。

她그녀

我想象那個孩子活了下來,喝了那些奶水。

她拼命地呼吸,嚅動嘴唇吸吮著奶水。

斷奶以後,她會吃粥和飯。在成長期間,以及成為女人以後,她還會經歷幾次危機,但每次她都得以重生。

死神每次都會與她擦肩而過,又或者是她每次都在背對死神前行。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那句話就像符咒烙印在她體內。

就這樣,她代替我來到這裡。

來到這座熟悉到令人感到詭異的、與自己的生死相似的城市。

蠟燭초

她走在這座城市市中心的街道上,遇到了殘留在十字路口處的部分紅磚牆。在復原因轟炸而毀壞的建築的過程中,人們將德軍槍殺市民處的紅磚牆拆下,移至前方約一米遠的地方。低矮的石碑上記載著這件事。石碑前放有一個花瓶,周圍立著幾根點亮的白蠟燭。

此時籠罩著城市的霧已沒有清晨那麼濃了,卻也像極了半透明的臨摹紙。若有一陣強風突然吹散這場霧,說不定呈現在眼前的不是復原後的建築,而是七十年前令人觸目驚心的廢墟。也許那些聚集在她身邊的幽靈,正挺直腰背、瞪大雙眼凝望著那面曾經見證自己被殺害的紅磚牆。

然而並沒有風吹來,任何事物都沒有現身。流淌下來的燭淚又白又燙。白色燭芯的火光漸漸凹陷下去,蠟燭變得越來越短,最終緩緩地消失了。

現在,我會把白色的東西給你。

即使它會變髒,

我也只想給你白色的東西。

我再也不會問自己,

是否可以把這人生交付於你了。

b朝向無法解讀的愛與痛苦的聲音;朝向朦朧的白光與有體溫的方向。/b

b或許在黑暗中,我也像她那樣睜眼凝望著。/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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