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看著波拉的照片,拍照時她望著他,彷彿他是無價之寶。「假如我把頭髮放下來,你就會知道我裙子下面什麼也沒穿。」為什麼這還不足以被愛,我們還需要什麼,為什麼它不能治癒我們的傷口,或者至少讓傷口可以治癒,我們怎麼可以摧毀最重要的東西,你會知道我裙子下面什麼也沒穿,群山是獻給天空的讚美詩——為什麼在這樣美妙的時刻,閃耀的光芒會退去?難道是我們不夠堅強,不夠堅定;難道是我們總走捷徑,總想尋找快速解決問題的辦法——十個秘訣?她在微笑。她板起臉。她為什麼要這樣美麗?上帝保佑我們,她是多麼美麗!然而人體只不過是元素,其中大部分是水。比如說,佔我們體重的百分之十八點五的是碳;氮大約佔百分之三點九。波拉的正常體重大約是六十五千克,也就是說,她體內含有略多於兩千克的氮。阿里愛不愛這兩千克多的氮?
他愛她。想念她!自從他去了侯爾馬維克,第一次在他租了兩週的公寓裡醒來,他就止不住地想念她。在那之前,他就在出版公司的沙發上過夜,埋頭工作,即使辛苦也不停歇,他在路上飛奔,搬進傢俱齊全的公寓,在那裡精疲力竭地沉沉入睡,十二小時之後,他在痛苦的哭泣聲中醒來,好一陣子他才意識到,哭泣的人是他自己。從那以後,他幾乎什麼都感覺不到,除了後悔,彷彿現實已經在那裡停止了,在那裡轉動著它的輪子。他後悔了,彷彿它是一份全職工作。
你在做什麼工作?
嗯,我在後悔。
她拒絕和他交談,也不回覆他的資訊,她堅守自己在電子郵件裡對他發過的誓,那時的他在侯爾馬維克的酒店裡:「從現在起,你從我身上再也得不到任何東西,除了冷酷。這是我的報復。」
幾周過去了。過得很慢。慢得彷彿時間本身正在消亡。最後,才看見一絲希望。波拉最喜歡的作品之一即將在哈帕音樂廳上演:馬勒的《第九交響曲》;她無疑會出席。這樣阿里就可以和她碰面了,誰知道呢?也許會有轉機,因為音樂是如此非凡,足以改變生活,把拳頭變成花束,把悲痛化為理解。他買了一副歌劇眼鏡,在側面的樓廳預留了座位,他知道她會選擇大廳中央的座位;他打算一直看著她,看著音樂讓她的臉變得更美。他很早就到了。坐在柔軟的座位上,眼睛緊盯著他篤定她會落座的那一排,一開始他的手抖得厲害,以致幾乎無法戴著歌劇眼鏡向外看。她也到了——分毫不差地坐到了他猜想她會坐的座位上!他們之間的距離非常近。幾乎什麼都不能切斷那根繩子,無論生死,在早餐桌上爆發的一場愚蠢的騷亂自然也不能。他迫不及待地想趁著幕間休息去找她。看見她的微笑照亮她的面龐,那比任何音樂都更美麗。他會親吻她的頭髮,聞她身上的香水味,感受她的溫暖和低語,原諒我,請原諒我,我竟如此愚蠢,然後她會用手指輕輕摩挲他的一隻耳朵,帶著半遮半掩的微笑告訴他,你真是太傻了。
他不得不摘掉眼鏡,擦乾眼淚。他深吸一口氣,又把眼鏡舉起來,卻看見一個男人在和她交談。一個坐在她身邊的人。他們是一起來的嗎?這個男人的頭髮很長,打理得很好,他蓄著深色的、茂密又略微蓬亂的鬍子。他很消瘦,穿著一套休閒西裝。藝術家。或者是做這一行的。可能是她在藝術學院的熟人。他們在笑。然後音樂會開始了,偉大的交響曲響起,彷彿希望在人間降臨。阿里幾乎沒法摘掉眼鏡。幕間休息之前,這個一臉鬍子的男人靠向她兩次,不知說了什麼引她發笑。他的嘴唇湊近她的耳朵,幾乎貼了上去。他也許是個外國老師,阿里想,她不得不對他示以職業禮貌。
阿里沒在幕間休息的時候去找她,他在一根柱子後面觀察他們,像一個小偷。這個一臉鬍子的男人穿得無可挑剔,完美襯托出自己,鞋子也很時髦——根本不是她喜歡的型別,阿里想,感覺鬆了口氣。真是慶幸。他輕快多了。接著事情發生了。他們站在一起,靠得很近,太近了,他們在交談,男人略微抬起右臂,把手掌放在她的後腰上——哦,穿著綠色晚禮服的她優雅極了,禮服是兩年前在義大利她和阿里一起挑選的——他的手放在她腰間。沒有辯解、猶豫或謹慎行事,完全是若無其事的樣子,由此可見這種行為得到了默許。手就放在那裡。她輕輕抬起臉,笑得很溫柔。接著那隻手掌滑向下面,更下面,穩穩地撫過她的臀部。她的屁股。
幕間休息過後,阿里再也聽不進半點音樂。
他坐在座位上,不停地出汗,憎恨、絕望和驚訝輪流向他襲來。
波拉平生最恨的就是自己的臀部在公共場合被人撫摩;這種行為顯得一個女人就像一匹母馬,任由男人隨意撫摩或者拍打給別人看。若是幾個月前,阿里對她做出同樣的事,她是會感到憤怒的。在任何情況下,阿里都沒想過這樣做。可那個腳踩時髦的鞋子,一臉鬍子的男人卻在撫摩她的屁股,彷彿沒有比這更自然的事了。她對他笑了。阿里就坐在那裡,那首波蘭詩歌像一把鋸子,填滿他的意識,鋸開生命的意義:「從現在起,我可以去愛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
三週後,他坐上了飛往哥本哈根的飛機。
在地獄裡的三週。在工作中,他設法控制好自己的思緒,只允許它們在他躺下睡覺的時候更加瘋狂地攻擊他——那一幕,男人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放在她的綠色晚禮服上;那個夜晚在之後他們做了什麼?波拉有沒有允許他陪她回家,進入她的房子;爬上那張她和阿里一起睡了很多年的床,他們曾在那張床上擁抱對方,一起甦醒;而他們又在那裡做了什麼?阿里自認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她,那種瞭解甚至深入每個細胞,誰知一轉眼她就允許那個男人在人群中,在眾目睽睽下撫摩她的屁股。她怎麼會跟他上床呢?他們做了些什麼?她是不是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於阿里印象中的人?她的一些面目阿里是否從不瞭解,從沒見過,直到他們分開之後才得到了釋放?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埋進枕頭呼喊,用呼喊抹去他腦海中的影像,他們兩個人在床上,在做什麼——他喊得肺都快炸了。有時為了入睡他能幹掉半瓶威士忌。他彷彿又回到了二十五歲,熬夜寫詩,聽湯姆·威茨的歌,「想趕走這些噩夢,需要很多威士忌」。直截了當地說:他逃到了哥本哈根。從此他再也無法忍受馬勒。
is
阿里繼母的來信上署明的日期是十月二日,剛好是兩個月前,阿里還沒讀過那封信。他剛想讀,又把它擱在一旁,儘管他已經回想不起原因;或許是電話鈴響了,或許是靈感襲來,他必須立刻寫下來,也就忘了繼續讀信。日期是十月二日,一封很長的信。信不出所料地寫得很有條理,但又有些笨拙,那筆跡來自一個不慣於寫作的人;繼母本就不是一個適合寫作的人。隨信寄來的是西加寫的文章,那個酒店經理,是她把五顏六色的糖果擺成一張笑臉,是她在三十七年前一個一月的清晨說過,假如我錯過這個,那真是渾蛋,接著跳上一輛行駛的卡車,但後來也是她,才十五歲的年紀,就涉入海水,想淹死自己,結束生命。要不是繼母想暫時擺脫生命的尖刀、失望與困難,藉著抽根菸的工夫站在離海不遠的牆邊休息,西加就會真的沒命。文章上有一張用回形針夾住的便條,黃色的,裁剪整齊,帶有橫線,繼母在上面寫了字,或者說,潦草地寫了些什麼,不像寫信這麼仔細,彷彿她很匆忙,可能桑德蓋爾濟的郵局——她的晚年是在桑德蓋爾濟度過的——快下班了,它只營業到下午四點,假如辦事員要去理髮店,去學校接孩子,或者在孩子放學前和丈夫約在家中,享受生活中短暫的激情的話,郵局下午三點就會停止營業——我們應該努力延續生命。這張黃色便條,或者說用紙裁成的便條,還夾在這篇未讀的文章上,正、反兩面都有匆忙之中潦草寫下的文字:「你還記得西加嗎,那個曾經想淹死自己的女孩?我能肯定你還記得。我當然忘不了!我有些震驚,因為那時候她的繼父也命在旦夕。他得了該死的癌症,受了很大的罪。第二天,西加去上班,表現得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有人問她是什麼天大的事非得自殺不可,還這麼年輕。我想是羅莎問的,那個話匣子,她一直受不了西加。是不是因為一個男孩,也許?她問。我記得她問的時候帶著嘲弄的語氣,或者至少不是善意的,我覺得那樣做很令人討厭,因為不會有人只是為了好玩去自殺,背後一定有什麼嚴重的事情,即便那是一個非常年輕的人,輕視這種事很令人討厭。可能是吧,西加冷冷地回答,態度很傲慢。許多人覺得為了一個男孩自殺是一種相當冷酷和自私的行為,畢竟她的父親——或者說這個能做她父親的男人,從她兩歲起撫養她至今——危在旦夕,受盡百般折磨,身邊的人也都陪著他一起受罪。可我們知道什麼?不管怎樣,我想我應該把這篇文章寄給你,因為你曾經很瞭解西加。」
這篇文章,《男性的世界》,是一篇很長的報道,附帶了一張一大群女性的照片。《男性的世界》有一個副標題——《供權貴之人帶走》。帶走什麼?阿里想,他開始閱讀文章,隨後在第五行找到了回答,這裡明確指出了文中的動詞「帶走」的意思:帶走一個女人,虐待她,強姦她。一篇理性的、內容稠密的、挑釁的、引人注目的文章,關於凌駕於女性之上的男權,關於一個男人如何奪取權力,關於對他來說似乎與生俱來的態度,它根植於歷史中,潛伏在語言、流行歌曲、電影、媒體和當今的電子遊戲裡。它存在於我們目之所及的每一個地方,西加這樣寫道,我們會撞見它,不斷地遭遇它,不管事情輕重。「語言是雄性的,總是和女人針鋒相對,常常趁我們不注意,試圖制服她,死死地控制她。假如一個女人表現出十足的決心和果斷,就會被人稱作一意孤行。假如一個男人表現出決心和果斷,就會被人稱作堅強和執著。當一個女人努力掙脫束縛,掙脫男性權威指定給她的角色時,語言就會為她安插許多稱號。對職場有強烈野心的女人常被指控為對子女冷酷或者缺乏母性,而假如一個男人把他的家庭而非工作放在首位,就會被看成一個陰柔的、可憐的工人,一個娘娘腔。」
如同煽動者一般的一篇文章。讀到第十五行時,阿里幾乎開始憎恨男人,而最沉重的打擊還沒到來:暴力、野蠻、不可饒恕。「這種態度根植於語言、文化、媒體和流行歌曲中,它授予男人至高無上的地位。這是一種幾乎從一開始就授予他們的霸權,因為男性自出生起就幾乎握有全部王牌。此外,他們對這種霸權的肯定和與之相連的一種女性作為承受者和順應者的印象,常常導致瘋狂、暴力,以及虐待與強姦等不可饒恕的罪行。」
照片中有三百六十五名女性,和一年的天數一樣多。她們都遭受過虐待或強姦,有些女性經歷過不止一次。「她們被父親、親戚、朋友和牧師虐待,在家中,在俱樂部,在後院,在節日裡,在一輛拉達旅行車的後座上被人強姦。」
***
阿里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動。
或是發出了一聲巨響。
他的老花鏡被蒙上了一層霧氣。他摘掉眼鏡,站起來,又坐下,抓起這篇文章,仔細檢視那張和一年的天數一樣多的女性的照片——它反映出這樣的事實,每天都有女性被虐待、強姦,遭受嚴重的性騷擾。他仔細檢視照片,可所有的人臉都模糊不清,他揉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這才意識到自己沒戴眼鏡。他又重新戴上。照片中所有的女性都很嚴肅,她們看起來並不陰鬱和悲傷,只是嚴肅。這三百六十五名女性中最年輕的十六歲,最年長的九十二歲。她們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講。「很可惜,沒有足夠的空間讓我在這裡講述她們的故事,」西加寫道,不過她提供了一個和文章相關聯的網頁連結,is,「你可以在這裡找到她們的故事,以她們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故事。」阿里伸手去拿筆記型電腦,開啟,找到這個網站,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手指胡亂摸索,感覺喘不過氣。西格倫是第一百三十七號。這裡有她的照片,她在微笑,比過去年長三十三歲。她就在這裡。雖然很多年過去了,阿里還是立刻認出了她。她的雀斑還在原位。她的眼睛還在原位。「假如我愛上你。」「這裡,那裡,無論何地。」
沒關係,寶貝
「那是一九八〇年的秋天。我只是一個十六歲的鄉下女孩,要去參加舞會。那年秋天,我一直在一個屠宰場工作,活兒幹完了,在一個星期三收工,舞會在那個星期六舉行。在入冬的第一天。我常常覺得它是一種荒唐的象徵,因為在那一天,我生命中的夏天結束了,而漫長的冬天開始了。我是多麼嚮往那場舞會!我對屠宰場的一個男人有點好感,同時也感覺到他喜歡我。他總是讓我看見他無比親切的樣子。我讓母親幫我梳頭,我的腳幾乎沒有提前碰過地面。不過,我不太記得舞會的情形了;那時我只是個孩子,不太懂得怎樣喝酒,很多男人讓我喝酒,不管他們遞來什麼,我都喝了。這是個錯誤。我的確記得,我一直在等那個我喜歡的男人走過來請我跳舞,可他一直沒來。可能是他太害羞了。我也想過親自過去把他拉進舞池。哦,我多想吻他!不過,讓我完蛋的原因當然是把許多不同種類的酒摻在一起喝。我依稀記得自己靠在一張桌子上,努力忍著不吐出來。我注意到我喜歡的那個人就站在舞池邊,我只能想著絕不能讓他看出來我想吐;我可受不了這個——它會毀了一切!接著一個男人向我走過來。他不是這個片區的人,但有親戚住在這兒。他三十多歲,已婚,有孩子。在屠宰場幹活兒的時候,他在我附近,可我從來都對他沒有興趣,這是自然;他對我來說太老了。他有時會取笑我,以此來逗別人笑。我從沒覺得他有趣,有一次還向母親抱怨過他。我告訴她我不喜歡他取笑我,他說和我跳舞肯定很有意思,也許我應該嫁給他。有一次他還說,如果羊屁股和你一樣可愛,做個農民會很有趣。我母親說我不該被這事困擾,有些男人就是這樣,總是開玩笑,這其實很有趣。事實上,她責備我太保守,說我就像我父親那邊的一些親戚,太過傲慢。她還說這個男人是個正經人,一個勤勞的工人。我覺得他讓人無法忍受。我吃力地站著,他卻向我走來,這是我第一次醉得這麼厲害,特別想吐,而且因為壓力而不知所措,假如我喜歡的人看見我吐了,一切就都毀了。這個男人走過來問:‘親愛的,你是不是感覺不舒服?’他的語氣中帶著一副關心我的樣子,就像一個父親,我想我只是點了點頭,差點就大哭起來。他把我帶到室外。我覺得很尷尬,所以頭一直低著,卻透過眼角的餘光看見了我喜歡的人,我記起了剛才的想法,‘等我感覺好一點,我就進去,把他拉進舞池!’於是我靠著這個男人的車吐了起來,我記得那是一輛黃色的拉達旅行車。我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了。我記得這個想法飛掠過我的腦海,不能吐在鞋子上——想想吧,終於可以和你喜歡的人共舞,或許還是一支慢舞,可你的鞋子卻沾上了嘔吐物!這個男人對我很好,撫著我的背,說我做得很好,很快就沒事了,接著他遞給我一個瓶子,我以為是水,所以咕嘟咕嘟地喝起來,誰知是一瓶伏爾加,裡面摻了低度數啤酒。我幾乎嗆住了,他卻笑了起來,更放肆地撫摩我的背,開始吻我。我嚇呆了。他吻我的方式就像我是他的私有財產。他狠狠地吻我,努力把他的舌頭伸進我嘴裡。我因剛才的嘔吐和突然喝了他的伏爾加酒而感到頭暈。一開始我感激他幫了我,所以覺得立刻推開他有些粗魯——我也不想表現出自己的勢利和狂妄,就像我母親有時責備我的那樣。總而言之,我只是個女孩,只是個孩子,只是喝得太醉,太震驚。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可同時又很緩慢。我突然發現自己在他的車後座上;他扯掉我的內褲,我像個傻子一樣問他,‘你要對我做什麼?’他有些喘不過氣地回答說,‘沒關係,寶貝’。可我覺得這並不好,我讓他停下,又感到一陣噁心,想要逃脫,扭動著身體,想從他身下掙脫,可這卻讓他變本加厲,他把我按倒,他的力氣比我大多了,接著強姦了我。事後他問我,‘有這麼糟糕嗎?’接著又把酒瓶遞給我。喝一大口,他說,拍拍我的肩膀。我覺得自己已經遠離了這個世界,從外面看自己,看見我的大腿在流血,同時我在想,但願那個男孩沒看見我們,因為那樣他也許永遠都不願意和我跳舞了。後來我看見自己拿起瓶子喝了一大口。」
「我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去參加舞會,我喜歡一個男孩,夢想跳一支慢舞,做著孩子氣的夢,它有自己獨特的甜蜜與美麗,我夢想我們住在一起,然後從爸爸媽媽手中接管農場。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家的,只是渾身散發著嘔吐物的味道,鞋子也沾上了——為此我被大罵了一頓——一切都變了。昨夜去跳舞的那個女孩,她有一個心上人,可她死了;她被一個快四十歲的男人殺死在一輛汽車的後座上。我常常想,假如我沒有被強姦,我的命運又會是怎樣的?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有時我會想,我還會再見到原來的我嗎?還是她真的死了?被殺死在那輛該死的拉達車的後座上?」
親愛的上帝,我小鳥一樣的心臟
跳得多快!
還不到一週時間,我們就在合作社的餅乾區碰見了她,當時她移開目光,彷彿懶得去看我們時,她眼中的我們只不過是一首拙劣的流行歌曲,在世界盡頭的熱門歌曲排行榜上排第三百八十七位。
懶得去看我們。
我們什麼時候才會說出事情的真相,世界的真面目又是怎樣的?
我變了一個人,西格倫在網站上這樣寫道,接著描述她的自尊是怎樣崩塌的。她覺得自己很骯髒,像一個妓女,覺得自己是罪魁禍首,全是她的錯。有一陣子,她寄希望於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這樣她會更容易忘記。「後來我碰見了我喜歡的那個人,在合作社。我看見他站在一條過道上,決定直接向他走去。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若給我一個親切的眼神,一切都會好起來。親愛的上帝,當我走近他的時候,我小鳥一樣的心臟跳得多快!他一定看見我走過來了,可他卻假裝忙著看餅乾,顯然並不想認出我,我想,上帝啊,他知道了,知道了我有多骯髒!我移開目光,低下頭,急急忙忙地走過去,走到外面,免得讓他看見我哭。聖誕節過後,我搬到了阿克拉內斯,我沒法在家中安靜地生活,就在一家冷凍廠找了一份工作,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我和很多男人一起工作過,記不清具體數目,也不想知道。他們大多都是年紀大的男人。我只是覺得很髒。有傳言說我很輕浮,很容易搞到手,不管我怎麼解釋都無濟於事。他們當中有些人當然也虐待過我,對我做過可怕的事情。可我從沒試過尋求幫助,直到一個週末,我和一個被我喚作男朋友的人一起在避暑別墅裡過了兩夜。他邀請了他的兩個朋友同行,他們似乎把我看作某種可以隨意使用的東西。當我帶著醉意問其中一個人,能不能讓我自己靜一靜,他彷彿很驚訝地回答,我和那麼多男人都搞過,這種事對我來說他媽的不該有任何不同。」
它們正看著什麼?
列儂譜寫的左眼,麥卡特尼譜寫的右眼。
阿里站在酒店客房的床邊,外面正在下雪。世界充滿了來自天堂的資訊。有一次我們去做智商測試,阿里的結果是一百三。不賴,我們自豪地說,彷彿被人授予了獎章或是證書,證明我們不只是平淡無奇的存在、單調的星期二和乏味的無名小卒。測智商很容易,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大多數事情都要根據它進行評估。根據智力和分數進行評估;顯而易見的事情。而要測量什麼事情更重要、更有價值就困難得多:理解、敏感、道德。一個人的智商是一百三,但理解力只有十二。假如沒有理解,智力又有什麼用?我們看著卡里把她拉進他的拉達車,但什麼也沒弄懂。直到三十多年後,有人對我們清楚地闡明瞭事實。阿里站在窗前,透過幾乎全黑的玻璃,他只看見了自己的影子。負罪感也會齧咬一個沒有過錯的人,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
她的眼睛。
「當卡里在她身上不斷起伏,在狂亂中露出牙齒的時候,那雙眼睛正看著什麼?」
它們正看著什麼?
它們什麼也沒看。只是一動不動。
或者只是流淚。
約納斯·哈德格里姆松(1807—1845),冰島最受愛戴的詩人之一,被認為是冰島浪漫主義的創立者之一。
奧馬爾·拉格納松(1940—),冰島著名的媒體人和環境活動家之一。
歌曲isuðurnesjamenn/i(《西南區男人》)的第7—8句,由冰島作曲家西格瓦爾迪·卡爾達隆斯(1881—1946)作曲,詩人奧莉娜·安德列斯多蒂(1858—1935)作詞。
來自赫爾約馬爾的歌曲《你的藍眼睛》(冰島語:ibláuauguntín/i),由居納爾·波扎爾松作曲,奧拉菲爾·格伊屈爾·波爾哈爾松(1930—2011)作詞。
「誰擁有更公平的祖國」(冰島語:「ihverásérfegraföðurland/i」),冰島作家胡爾達(於尼爾·貝內迪克斯多蒂·比亞克林德,1881—1946)所作的一首愛國詩的題目以及第一句,這首詩以1944年冰島共和國的成立為創作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