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國;過去在一場電視直播裡
十二月,正值冬天,無論是下雨還是下雪,沒有哪裡的天空比這裡更遠離大地,對天使們來說,飛行的路途太遙遠,成群結隊去冰島的遊客只是在往返於萊夫·埃裡克松航站樓時途經這座小鎮,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來這裡,他們都錯開了它,彷彿凱夫拉維克根本不存在。我和阿里還記得八十年代末航站樓開通的那一天;電視上進行了直播,在貝格斯塔扎斯特賴蒂一座四層樓的頂樓,我們定定地坐在螢幕前,心裡充滿自豪。這個小國家居然能建成這樣一座豪華機場,來取代美國軍區深處的老機場,它坐落在一座荒廢的老建築裡,看上去就像籬笆後面一匹衰弱不堪、一臉苦相的馬,展示著美國徽章;就像某種證據,證明我們太弱小,無法自己站起來,若不倚仗美國的勢力和金錢,我們甚至出不了國門。在萊夫·埃裡克松航站樓建成以前,外國遊客來到這個國家之後看見的第一樣東西就是美國,彷彿冰島是一個「小美國」,美國的殖民地。這對我們的自豪感和自尊心沒什麼幫助;很難想象外國遊客不得不降落到荒地上的米涅斯荒原,周圍全是熔岩,它們有時看起來就像魔鬼的念頭;彷彿現實的冰島只不過是美國的軍事基地、嶙峋的熔岩、寸草不生的荒野,以及凱夫拉維克——最黑暗的地方,風的戰利品。這傷害了我們的民族自豪感,所以擁有這座豪華的航站樓簡直妙不可言,紅色和水泥灰的外體拔地而起,俯瞰四方,就像在莊嚴地宣稱冰島獨立了,就像約納斯·哈德格里姆松所作的詩歌那樣美,航站樓的牆上掛著有關冰島風景的巨幅相片:瀑布、山脈、溫泉,平靜而陽光明媚的草地上吃著草的馬兒,以及身穿羊毛衫的金髮如雲的漂亮女孩。相片上的冰島不是米涅斯荒原或者凱夫拉維克,完全不是,連邊都不沾。這就是為什麼從機場通往城鎮的道路鋪得那麼好,鎮上的沒有配額的生命全都倚仗基地,國家的尊嚴彷彿都依賴機場航站樓的風光。可是後來軍隊撤離了;如今我們該怎樣描述凱夫拉維克,該用什麼措辭——你能把一個失去一切的城鎮稱為什麼?
我和阿里觀看了萊夫·埃裡克松航站樓的正式開幕儀式。
現場直播。奧馬爾·拉格納松坐著他的塞斯納飛機在上空盤旋,讓我們得以從空中觀看這座建築,從眾神和遊客的角度。嘿,我說,你看,那裡是德朗蓋島的烘乾架,我指著那些架子,它們就在離航站樓幾千米遠的地方,這一點也不丟臉,我們在架子上掛過那麼多噸的魚,在各種各樣的天氣下勞作,經歷過最艱苦無常的冬天,並在夏天將它們拆除,那時荒野悄悄地、羞怯地、猶豫地露出它美妙絕倫的景色,彷彿害怕遭到嘲弄;這並不丟臉,雖說有些奇怪,我們單調又孤獨的日常生活突然被搬上了電視螢幕,還是整個國家都在收看的現場直播!我們的過去,現場直播!遙遠的過去;我們認為有些事情已徹底在我們的生命中消失,一去不復返,可就在這張舊書桌上,破電視旁邊放著一份幾乎完整的手稿,那是阿里的第一本詩集,想必裡面都是些意義非凡的句子,想必它們能夠照亮世界:
晨光凝成陽光;
就此停住/在這家骯髒的酒店/廁紙過期;
日子已不屬於我們,而她,遙不可及。
我們兩個都深信這本書的出版會讓社會大吃一驚,它將成為一件大事;兄弟姐妹們,請注意,即將改變世界的文字就要誕生了!可最終這些文字什麼也沒改變,當然,我們的生命除外。我們印刷了五百本,計劃將它們作為第一版,期盼很快可以再版,我們等待記者的來電,但唯一確實的回應是埃琳打來的電話,她是阿里的姑媽,奧斯蒙迪爾的母親,阿里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她了。一天清晨,不到八點她就打來電話,語氣非常熱情,她剛在報紙上讀過關於這本書出版的新聞稿,想要預訂六本。她和阿里聊了一會兒,帶著前所未有的愉快和親切,但聊著聊著突然哭起來,因為她提起了她的母親瑪格麗特,說母親要是能看見自己的孫子出版詩集該有多高興;瑪格麗特的弟弟特里格維也會一樣高興,埃琳說,更不用說索聚爾了——就在那時她的聲音變得嘶啞,當她提起哥哥。她停下來,阿里覺得他聽見了她在抽泣。他害怕地想,親愛的上帝,她在哭,他握著電話聽筒的手開始出汗。但沒有持續很久,只是片刻的難過,後來她兩次清清嗓子,溫柔地笑笑,說了一些話,怎麼年紀大了反倒變得這麼傷感,一點承受力也沒有,像一隻小鳥一樣,她說,就像一隻鷦鷯,接著她又笑了,說雅各布一定會對這個訊息守口如瓶,我們家又添了一位詩人!是的,阿里想,他感覺很糟,手心全是汗,他幾乎握不住下滑的聽筒,他的父親當然不會告訴任何人詩集出版這件事——因為他對此一無所知。第一版印了五百冊,我們還盼著再版時印得更多。一個月後,我們手上還剩四百五十二冊;書店幾乎賣不出去,我們自己也根本沒有銷售能力。毫無疑問,詩歌能拯救世界,可讀詩的人卻沒幾個,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少;一個瀕臨滅絕的部落。給他們提供正式保護才會更保險,把讀詩的人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
可日子已不屬於我們,而她,遙不可及:這本書根本賣不出去。沒有再版的必要——只需要一大筆錢負擔印刷的費用,這就是為什麼我和阿里去了南方,又折返,在德朗蓋島找到工作,最後,也許你能想起,以拆除那些烘乾架了事。正是萊夫·埃裡克松航站樓的開幕儀式上進行現場直播的主持人通過奧馬爾·拉格納松的航拍展示的那些架子。我看見那些架子了,他說,是的,奧馬爾大聲地說,那些的確是烘乾架,隨後他竟唱起歌來:
在海上航行的西南區男人們
似乎永遠無法滿足——
他們仍舊熱切地航行著!
是的,哈哈,主持人笑了,他們是真正的水手,這毫無疑問,但是……凱夫拉維克就像我們的披頭士樂隊小鎮,奧馬爾突然插話進來,他很亢奮,因為飛行、現場直播、歡慶的氣氛和聚集在航站樓裡的成千上萬的人——這裡水洩不通,百分之七十的國民聚集在電視機前。主持人問:「怎麼回事?」——這個跳躍對他來說太突然了,從魚架到披頭士。披頭士樂隊小鎮?是的,奧馬爾大聲說,在這重要的一天,他的熱情幾乎讓他情緒失控,魯尼·尤爾和居尼·索扎爾都在凱夫拉維克長大,大部分時間他們都陶醉於美國電臺播放的搖滾樂和披頭士的歌曲,天啊!奧馬爾又唱起了歌,他的歌聲總是很完美:
這樣深邃清澈
你閃耀的藍眼睛
兩顆星星照亮
我腳下的路。
你還記得嗎?我問阿里,當時奧馬爾提起了,或者確切地說,高喊出了魯尼·尤爾和居尼·索扎爾的名字;你還記得一九七六年一月的那個清晨嗎?!
阿里:有些事情忘不了。
我:不知奧斯蒙迪爾到底經歷了什麼?在我的記憶中,自從他把車開進那個院子過後,我幾乎沒再聽說過有關他的任何訊息。
他去了東部,阿里說,接著抬起手示意我別出聲,向著電視機俯身,想聽得更清楚——東部的北峽灣,加入了一艘漁船,自然是想從他年邁的外祖父手中接過大旗;不過,噓,他說,因為主持人又開始談論那些架子了,他好不容易才讓忘乎所以的奧馬爾沉默下來,坐著塞斯納飛機盤旋在航站樓上空的奧馬爾,一隻手在操縱桿上,另一隻手在拍攝,嘴裡唱著居納爾·波扎爾松的「你的藍眼睛」,凱夫拉維克對「這裡,那裡,無論何地」的回應;西格倫的右眼。我們在布扎達呂爾的合作社的餅乾區和她偶遇,她那由列儂譜寫的左眼,「假如我愛上你」;當卡里在她身上不斷起伏,在狂亂中露出牙齒,用他的白屁股在座椅上方衝著我和阿里眨眼的時候,那些眼睛在看著什麼;那時它們在看著什麼?
阿里抬起手示意我別出聲,同時也讓我們的記憶陷入了沉默,當卡里騎在她身上喘氣時,她的眼睛在看什麼?那個此刻不在、永遠也不在的她,我們不必學會活在沒有她的世界裡,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感覺自己就像鳥兒再也感受不到空氣,就像星星已經失去天空,再也無法閃耀。噓,阿里抬起手說,因為主持人再一次談論起了那些架子,他說,也許它們已經不是人們所說的驕傲的源泉了,它們距離這座豪華的新機場這麼近,無可否認它們與航站樓不相配。該死的,阿里說,你聽見了沒,我們的過去配不上高雅的現代化;我們該怎麼處理,該把它放在哪兒?也許我們必須忘了它,我回答他,電視螢幕上的畫面已經從奧馬爾的航拍圖切換到航站樓內部,切換到人群中一位正舉著香檳酒,因為喜悅而渾身發抖的記者身上。「這座機場,」他說,他仔細斟酌著自己的措辭,果斷地盯著鏡頭,彷彿正在做一個關鍵的宣告,「這座機場和全球的任何一座機場一樣現代。它證明我們是國中之國,是一個現代國家,證明我們雄心勃勃,證明一個到處是茅舍的世界已被我們拋棄,被遠遠拋在身後,證明那些茅舍裡擁擠的世界只屬於遙遠的過去。這座機場證明我們雄心勃勃,或許比大多數國家都更有雄心,只要我們能得到真正的機會去展示,去向全世界證明。誰擁有更公平的祖國?」這位記者如是總結,他受到自己演說的鼓舞,深深地凝視著鏡頭,彷彿他想預見未來,預見一個時刻,我們終於得到機會向世界展示我們真正的偉大;他凝視著未來,卻沒看見十二月的我和阿里,冒著凍雨和冷風走在哈布那加塔街上。
我們走過「1976年1月」酒吧,兩個中年女人從裡面出來,點上香菸,門在她們身後關上,她們把羅德·斯圖爾特唱的《瑪姬·梅》關在了裡面。時間已是晚上,我們在酒店喝了些紅酒和威士忌,此刻有些微醉,我們走在哈布那加塔街上,它比過去我們和奧斯蒙迪爾一起走的時候乾淨得多;西於爾永市長的清理工作做得不錯。我們走在哈布那加塔街上,凍雨變成了雪,大海在我們右邊,夜晚很黑,像一個安靜的巨人,走到岸邊扔石頭,聆聽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應該是件樂事,不過凱夫拉維克的居民們已經無法再去海邊找樂子了,除非冒著風險,從赫爾古維克運來的巨石早就把長長的海岸線填滿了,那些二十萬年前的大石頭;曾經有一兩個人試著翻過這些巨石去海邊,去獲得大海的安撫,讓內心得到平靜,可他們卻在溼滑的岩石上失足摔斷了腿,他們的腳滑進了石縫裡。幾百噸重的石頭把凱夫拉維克的居民從大海身邊隔開。也許是為了強調他們和大海再無任何關係,強調他們的大海已經被褫奪,他們最好接受這個事實,切斷聯絡。
我和阿里傾聽著大海和雪花飄落的聲音,低聲談論著那個我們走出賓館時看見的美國人,那個從前的憲兵。他的妻子睡著了,他很孤單,想和人交談,在這個國家我總是感到孤獨,他對那個高大的服務生說;搞什麼呀,就像該死的孤獨出產自這裡似的,就像它是隨著你們這兒的火山噴發一起噴射出來的,把整個世界淋了個遍。孤獨,他頓了頓,彷彿失了神,然後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又講起軍隊的故事,兩隻腳輪換踩在地上,彷彿想在這個高深莫測的世界裡維持平衡。我和阿里設法從他們身邊悄悄溜過去,差一點被看見,害怕這個美國佬上前來對著我們劈頭蓋臉地說軍隊裡的事和軍人的生活,沒完沒了,每說一個詞就要帶一個「他媽的」,我們走到大堂門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遲疑了片刻,凍雨裡的夜色看上去幾乎是險惡的。我們遲疑了,看看四周,彷彿在尋找某種東西,給予我們力量走出去,走進黑暗和凍雨中,於是我們看見了航站樓的照片。那是一張近照,懸掛在大堂顯眼的位置,是在陽光燦爛的時候拍攝的,照片下面是一句用冰島語、英語和德語寫成的題詞,它詳細地描述了航站樓開幕的盛況和機場的重要性。題詞引用了胡爾達的詩句,「誰擁有更公平的祖國?」還有記者對於我們的偉大和理想的描述。胡爾達的詩句後面緊跟著的是有關萊夫·埃裡克松航站樓的建設成本的詳細資訊,以及一則關於美國人承擔了相當大一部分費用的說明,那則說明還規定,在「高風險環境」下准許他們接管機場。「我們由此可以問一問,」題詞如是總結道,我和阿里意識到這些文字很可能是酒店經理西加親自寫的,「經過仔細的審視,冰島人的自我形象究竟是基於幻覺,還是基於我們遺忘的能力,遺忘那些我們不願銘記的事物?」
以前你知道這個機場嗎?我問。不知道,阿里說,我們已經走到了迪蘇斯,凱夫拉維克最老的地區之一,在我們和大海之間的是二十萬年前的巨石,它們是美國軍方出於為油輪修建港口的需要從赫爾古維克的懸崖上炸下來的。風從海上刮來,繞著我們打轉,繼而消失在黑暗中。貝爾吉茲懸崖,高聳在小船塢的上空,向大海的深處延伸,強力泛光燈照射著它,它就在我們眼前亮起,彷彿即將出發,準備逃離,貝爾吉茲這座古老的懸崖,某些地方是垂直的峭壁,彷彿連它都想拋棄凱夫拉維克,拋棄這座沒有捕魚限額,也沒有軍隊的城鎮,在這裡幾乎沒有東西被衝上岸邊,除了失業、破舊不堪的漁網、基地的記憶、消失的收入和那兩個長刀一般的挪威人。不,他說,我不知道,如果說遺忘比銘記更快是個驚喜,或者說還算不上是人類最大的不幸的話,無疑是因為遺忘更方便,這樣的話生活不會變得那麼戲劇化,日子更簡單、更容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把許多東西壓在內心,不去理會,讓逝去的歲月埋葬它,讓它漸漸被遺忘。
我:就像你這樣嗎?
阿里:就像我這樣。
所以我們站在這裡,眺望著美軍從赫爾古維克的懸崖上炸下來的二十萬年前的巨石,它們後來被丟在凱夫拉維克和大海之間,彷彿是為了強調它不再是一座海濱小鎮,強調有一段至少二十萬年的歷史橫在它和大海之間。我們看著沐浴在光芒中的懸崖,它正在去往天空,或是其他地方的途中,因為它不被准許駐留在黑暗中,因為它已經消失在操場上;從現在起,這裡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事實上這幾十年來的確沒發生過什麼,就業市場轉移到了別處,在這裡不可能獲得豐厚的利潤,這就是我們衡量人命的方法,用利潤而非心跳,用經濟利益而非幸福來衡量,可我們卻驚訝於自己的不幸、壓力和猶疑。究竟有沒有人能讓我們幡然醒悟?
我們站在這裡,帶著醉意,剛才在西加開的酒店裡喝了些威士忌,一九七六年一月的一個清晨我們第一次見她,冬天還和她一起在德朗蓋島幹了幾周活兒,那時阿里需要錢支付他的詩集的印刷費,我們和索爾拉屈爾一起拆除了烘乾架,在西南區地產中介的櫥窗裡揮舞著拳頭的索爾拉屈爾。阿里寫過一首詩,關於西加的胸,它們很小,和西格倫的一樣,西格倫的嘴角那一抹隱約的憂鬱至少有二十萬歲,她和卡里在他的拉達車後座上合二為一——在我們看來,那是生命中最黑暗的夜。我們什麼也不瞭解,一無所知,因為後來我們才知道黑暗在別處,而且異常沉重,比橫在凱夫拉維克和大海之間的巨石還要沉重。所以我們才站在這裡。因為阿里已經遺忘,由它去了,放下了他不想銘記、不想面對的事情;他任逝去的歲月埋葬了它,就這樣順其自然地生活,直到一切破裂,直到他的手臂像尖叫一樣掃過餐桌。
還有:「從現在起,我可以去愛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
有些詩句比古老的巨石沉重得多,帶著令人無法承受的重量壓在我們身上,抬起它們的唯一辦法就是銘記,看著自己的眼睛,不要移開目光。把所有丟失和遺忘的東西從深處拉上來。請記住北峽灣;記住瑪格麗特和奧迪爾,當他握緊拳頭,譜寫他的情詩,還有不久之後,她脫下裙子,群山是獻給天空的讚美詩。把每個故事都拉上來,關於東峽灣和凱夫拉維克的故事,不管有多醜陋,因為我們若是不敢銘記,不敢面對,若是在面對疼痛、傷害和羞辱時猶豫不決,我們就完了。或者換句話說,我們永遠無法成為我們註定要成為的人。我們會被扭曲。我們會變得更膚淺。我們會背叛。
那麼,我們從哪裡開始,我說,不停地跺腳試圖保暖;風從海上吹來,穿過凱夫拉維克,我們很難記住,在冰島,風吹散了一切思想,有時寒風冷得刺骨,讓你無法深入思考,你所有的能量都用於保暖,也或許用於寫一首詩,用於講一個故事。我已經開始了,阿里說。我想我是從哥本哈根開始的,那時我收到父親寄來的照片,他和母親的照片,可後來我意識到那並不是真正的開始,因為直到我走出航站樓,一切才真正開始。就好像我需要脫下衣服,光著身子彎腰趴在從小學搬來的講臺上,感覺奧斯蒙迪爾的指頭在我身體裡,像一種指責——直到那時我才記起。
也直到那時,我才敢記起。我明天要去探望父親,我不知道會怎樣。我們一直無法交談;彷彿我們兩個人從沒在語言裡找到正確的詞。我可以引用莎士比亞的句子,描述遙遠的星系,彗星的軌跡——但我無法和父親交談。無法探討重要的事情。也許我們應該試著學習一種外來語言,漢語或者斯瓦希里語,某種絕對不會保留我們共同記憶的語言,在這些語言中,諸如「愛」「想念」和「背叛」這樣的詞還不足以沉重到讓我們兩個人癱瘓,或是對彼此惱怒,或者迫使我們談論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藉以藏身:政治、足球和天氣。首先,我要去酒店房間讀一讀繼母寫給我的寄到哥本哈根的信——我的意思是,認真地讀,並不像以前那樣只掃一眼,也許那時我是想避免面對信裡的內容——還要讀一讀西加的文章,不知為何,這篇文章也被附在了信中。我立刻意識到信裡有不太愉快的東西,某種困難的東西在等待我,因此我才把信擱在一邊,當然,我想讓時間埋葬它——可是後來,我卻被逼著趴在講臺上。
你的繼母,我說,我一直想……
阿里:她穿過死亡來到我的生命裡。
你在做什麼工作?
嗯,我在後悔。
這一天過去了。它始於以每小時一百多千米的速度穿過雷恰內斯布勒伊特高速公路四周的熔岩區,終結於凱夫拉維克的一間酒店客房裡。天在下雪。我們在最黑暗的地方收到天堂發來的白色資訊,可是風把它吹開,撕碎,彷彿要阻止我們去讀天堂想對我們說的話。阿里站在他的客房床邊,傍晚很快就會變成黑夜。他看向窗外,除了任風擺弄的雪花,什麼也看不見,除了一條雜亂無章的資訊,什麼也看不見。樓下的環島不見了,和對面的大樓一樣,那裡曾是格洛津餐館的舊址,能吃到羊肉、焦糖土豆、雞肉和薯條,還能看見宇航員們的照片。這家餐廳經歷了什麼,我們感到納悶,他們能在太空中航行多遠,是否比我們在夢中更接近星星,他們是否見過和上帝很像的東西,或許能給予我們安慰的東西,他們是否發現北極光是音樂,是天空的教堂風琴?現在是十二月,雪大得連聖誕彩燈也看不見了,儘管這座小鎮有許多彩燈,數也數不清,五顏六色,明亮鮮豔,一些燈奮力地閃爍著,彷彿極不耐心。
他回到房間,看見面前擺著九顆彩色糖果拼成的笑臉。有人把他的行李從床上拿下來,放在行李架上,把床單攤平,然後在正中央擺上了九顆糖果,把它們組成一個大笑的表情。不知是誰——也許是酒店經理親力親為,西加·阿里被逗笑了;這個世界上沒有幾樣事物和笑容一樣珍貴,一樣重要。即便如此,一九八〇年冬天的勃列日涅夫和吉米·卡特也沒有把笑容列入他們的商討議程,那時鐵托的心跳即將停止,即將進入永恆的沉默,但大家都很肯定,他們將要探討這個星球的居民們所面臨的最關鍵的問題。
阿里坐在小書桌旁,開啟筆記型電腦,想瀏覽一下bbc網站,看看世界新聞,去那裡躲一躲,誰知卻看見了幾封未讀的電子郵件。唯一重要的一封來自他的大女兒赫克拉,半個小時前發來,阿里的心跳加快,眼中滿是淚水,思念的、幸福的、憂傷的淚水:「親愛的老爸!你回家過聖誕嗎?!斯圖拉決定待在西班牙,他說他想體驗不在冰島過聖誕的感覺。他覺得這有助於他的成長。平安夜他一定會瘋狂想家的!哦,這個傻瓜要是能回來就好了!不過我會和格蕾塔還有媽媽在一起。你和媽媽說話了嗎?要是你們能別再胡鬧,兩個人合好的話,那可就皆大歡喜了——媽媽不讓我和她談這些事;她會為此不痛快的。後來格蕾塔也哭了。你們倆真讓人難以置信!你好嗎,爸爸?你真的不回來過聖誕嗎?你可以和我一起,甚至可以睡我的床,我睡沙發就好。你都一把老骨頭了,不能睡沙發了(哈哈)!給我回信,傑克——別想給我偷懶!給你聽一首歌,阿拉巴馬雪克樂團的《沒問題》,誰都會覺得好聽。我們要去跳舞了!吻你!」
他聽著這首歌,面帶微笑,聽著音樂的力量和生機,它讓他想起赫克拉。他很想給她打電話,聽她明亮的聲音中暗藏內心的喜悅,聽她清新的聲音,可他必須先讀一封信,還有一篇文章。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想先看文章,這時他放在桌上的電話振動起來;是一條簡訊,是他飛機上的鄰座海倫娜和阿達姆發來的,寥寥數語,附帶了一張他們兩人在東沃德呂爾廣場拍的照片,兩個人都笑得開心極了:「嘿,我們來到了這個地方,冰島的國民們不堪忍受無能的政治家和腐敗,最終敲著鍋碗瓢盆在這裡顛覆了他們無用的政府,好樣的!你們是歐洲人眼中的領袖,引領了一個新的、更好的時代!我們真的很喜歡你們這迷人又小巧的首都。我們在一家高階的餐廳享用了美味的晚餐,還喝了不少好酒。我們倆都醉醺醺的,打算回酒店客房,我要和我高大英俊的男人做愛。記住,對你的眼淚心存感激,冰島人!」
阿里看見了這對夫妻身後銀色的議會大廈。他們可能在約恩·西於爾茲松的雕像前合影留念了。可憐的約恩·西於爾茲松不得不在這裡日夜守護冰島的議會大廈;我們沒有善待為我們民族獨立而鬥爭過的英雄——除此之外,他的表情如此嚴肅,雙手放在衣服的翻領下面,彷彿打算在口袋裡翻找一顆雞蛋扔向大廈,彷彿隨時準備從口袋裡掏出雞蛋,要是冰島總統剛好打這裡經過的話。我們還能拿這個國家怎麼樣,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成為楷模,歐洲的英雄,誰知,就和過去常有的事一樣,它是短跑冠軍,可一跑起馬拉松,它卻一敗塗地?
阿里再一次按了按手機中央的按鈕,進入簡訊列表。第一行是海倫娜的國外號碼,然後是「嘿,我們來到了……」接下來就是波拉的姓名和電話號碼,還有她的頭像,她對著阿里微笑,拍照時阿里剛好出現,這讓她的嘴唇現出一抹笑容——他全都扔掉了。短跑冠軍,缺乏耐力?「你父親告訴我……」她在十五點四十七分鍵入了這些文字,差不多九個小時之前,距離只有五十千米。她的手指、雙手、肩膀、脖子、黑髮、聲調和灰藍色的眼睛。她偶爾對他微笑的模樣!
對你的眼淚心存感激,冰島人。
他擦了擦眼睛。我們該說什麼,一切始於死亡?當死亡走過維菲爾斯塔齊爾醫院的長廊,用它的大手,它那月光做的骨頭輕輕地抬起她,把她帶走,小心翼翼,免得割傷自己,小心翼翼,因此她就不會那麼害怕。它輕輕抬起她,剝奪了她的生命,她對幸福的期盼,她想唱的歌,她打算寫下的詩和她想探訪的城市。奪走她的生命,把她從難以承受的痛苦中解放。當痛苦大過生命,我們就會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