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任何地方都渴望著你。」
甚至在凱夫拉維克。我們甚至在那裡都渴望著你,想念著你。
我們反覆聽著《這裡,那裡,無論何地》,聽著《假如我愛上你》,情況在漸漸變化,我們漸漸開始享受它們,跟隨音樂一起,一起哼,一起嘆息,全身心沉浸在歌曲裡,我們腦海中沒有卡里的屁股,也不記得在餅乾區碰上她的時候,她是怎樣把目光移開的。我們漫不經心地隨手抓了四袋奶油餅乾,而不是一袋,迫切地想要表現出自己的滿不在乎,讓她知道她根本不重要,從來不是那顆劃過我們生命的彗星,不是《紐約時報》上的頭版頭條。我們迫切地想讓她看見,對我們而言,她的確一文不值。
魚沒有腳,
有人要出海了。
此行定然不順
世上最古老的著作,古老到無法說謊的著作這樣說過,命運安住在黎明中,這就是為什麼你必須小心,撫摩頭髮,用最美好的言語交談,支援生命。
其實我們有時候像裸露的傷口一樣醒來。手無寸鐵,脆弱無助,一切都取決於我們的第一句話,第一聲嘆息,取決於你醒來的時候怎樣看待我,當我睜開眼睛,從睡夢中甦醒時你怎樣看待我,在那個陌生的世界,我們不一定是同一個人,我們會出賣那些我們永遠沒想過要出賣的人,我們會創造豐功偉績,會飛翔,死者生,生者死。有時候我們彷彿能看見世界的另一面,一種完全不同的模樣,彷彿有人在提醒你,你不一定是你理應成為的那個人,生命變幻無窮,而且——很不幸,或者感謝上帝——向著嶄新的、意想不到的方向前進永遠為時不晚。可後來我們甦醒了,是這樣脆弱,敏感,不堪一擊,於是一切都要依靠那些最初的時刻。一天也許就是我們的一生。所以小心你看待我的方式,對我說美好的話,撫摩我的頭髮,因為生活不會永遠公平,也絕不會一馬平川,我們常常需要幫助,所以帶著你的言語、手臂和陪伴來找我,沒有你,我會迷路,我會在時光中破碎。請在我甦醒的時候陪在我身邊。
每個清晨,這間單戶住宅總是少有人音。
繼母早上七點就要去上班,阿里走進廚房的時候,她已經出門了,雅各佈一個人坐著,面前擺著粥,他撒了一些白糖,也許是因為那天早上沒人滿懷深情地看他,而他也沒有興致勃勃地去看任何人,所以他機械地喝著粥,呆呆地看著前方,阿里出現的時候,他開啟了收音機,因為他們之間的沉默讓人很不愉快,很難適應。播音員正在談論埃夏山,談論它的外觀,光線照在山上的樣子,彷彿它對於住在凱夫拉維克的我們很重要,我們可以對你描述大海的顏色,黑色的熔岩——土壤的詛咒,還有風,本族語言中現存的所有詞彙也許都不足以描述它,可今天早上的埃夏山是不是紫羅蘭色,明天早上是不是如永恆一樣的潔白,後天早上是不是像古老的冰島幽靈一樣的紅褐色,對於我們又有什麼意義——隨後播音員放起了爵士樂,或者貝多芬的第12交響曲sup1/sup。接下來是新聞,阿里和雅各布聽著有關鐵托心臟的報道,它是一隻老駝鹿,蹣跚地走過這個世界。他們幾乎什麼都沒說,甚至沒說早上好,更不會說再見,他們只是一邊吃飯,一邊看報,我們對世界的印象,接著一個去魚類加工廠幹活兒,另一個繼續去工地蓋房子。也許雅各布想起了東峽灣的山峰,想起他對它們的思念,思念著仍有可能聽見永恆的清晨,他想起父親奧迪爾,他的尊榮與光輝,像一座高山屹立在自己的生命中,或許是最高的那一座,他想起瑪格麗特,他的母親,想起他的兄弟索聚爾和居納爾,他們也有些像山;山影響天氣和陽光,山是基準,它們站在離天堂更近的地方,比我們這些世人更近。他喝完甜粥就去上班了,去那個樹脂把一切都黏合起來的地方上班。
幸好每個週四清晨情況變得更好,週五清晨自然也不在話下,生活堪稱美好,能感覺到公正和渴望,雅各布的確變得愉快又詼諧,他會評價報紙上的某篇文章,或是談論某場體育比賽的結果,並與阿里交談,彷彿沒有比這更自然的事了,阿里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急著把粥喝完,燙了自己的舌頭,接著衝出家門,飛也似的逃離了父親的閒談與歡快,他飛奔出門,還父親一片清淨,這樣他就能毫不擔憂地往咖啡壺裡倒上一些伏特加了。只要他離開,父親就不用找藉口去洗衣房、車庫、儲藏室,或者不管什麼地方,只要能讓他藏起酒瓶。上帝保佑我們,這個世界是多麼野蠻與不公,假如繼母出門上班之前找到他的酒瓶,就會把裡面的酒倒掉一大半,再兌上水裝滿,真是個蠻不講理的臭婆娘,如此一來,雅各布幹活兒時喝上的第一口咖啡實在令人失望,寡淡無味,就像這該死的生活,他真想把咖啡壺扔到離他最近的一堵牆上摔碎。假如真讓她找到酒瓶的話;假如她真想大費周章去找的話。清晨不到七點,繼母穿過半睡半醒的凱夫拉維克,無論天氣如何,有時月色明淨,有時天色陰暗,大雪紛飛,有時遇上暴風雪,有時刺骨的寒冷甚至能把人的念頭生生鋸斷,迫使人們低頭走路,那樣子就像在祈禱,就像在祈禱上蒼的仁慈。她倔強地前行,有時反倒對險惡的天氣心存感激,感激風的嘶吼和冰雹的捶打,哪怕風像一群暴怒的公牛,她也感到愉快,特別在她起床困難的時候,或者黎明時分與疼痛有關的事情在等待著她的時候。
繼母在風中掙扎,雅各布把伏特加倒進咖啡壺,阿里穿上外套,腦海中想著在他夢中出現過的翅膀,它們是紅色的,他可以乘著翅膀在不同的世界之間翱翔,進入死者的世界比乘坐巴士去雷克雅未克更簡單。他出門走在風裡,想念他的翅膀。他在猛烈的風中跋涉,就像半個小時前的繼母那樣,她彎著腰向前走,用盡全身的力氣逆風而行,也許在想,我以為生活會不一樣。
六十年代末她愛上的那個雅各布究竟怎麼了?那時的他好玩、有趣,是個非常勤勞的工人,又有點敏感,為什麼現在我很難看見他好的一面,是我的眼睛背叛了我,還是他已經變得很糟?我還能原諒一個在週四、週五或週六晚上喝得爛醉後回家的男人,一個對我大喊大叫,說我瘋了,說我可以用沉默幹掉他的男人嗎?假如他從星期四就開始喝,直到星期天酒還沒醒,並把我們所有的錢都揮霍在酒精上,還振振有詞地說我們買不起新傢俱和好廚具,那我又有什麼搭理他的必要?過去三年,他曾兩次花光整整一週的工錢,在外狂歡一整晚,和他的牌友豪飲,去格洛津餐廳,打腫臉充胖子,給每個人買酒,對著宇航員的相片乾杯,那些星星的英雄,嘴裡喊著飛行、群山和男子氣概,黎明時分才回到家中,一臉醉態,根本走不了直線,要麼在酒後的自憐中抱怨,要麼咒罵,他對著她好一頓痛罵,說她和他的前任老婆比起來糟糕得多,阿里的母親,那個死去的女人,橫在她和兩個男人之間,雅各布和阿里。我們怎麼爭得過那些年紀輕輕就死去的人,那些安睡在我們記憶中的人?年復一年,他們倒是越發善良和美麗,而我們這些人卻越來越老了,胖了,看著自己的乳房下垂,步態僵硬,眼中的神采逐漸黯淡,思想失去了光芒,我們會犯錯誤,說一些愚蠢或笨拙的話,讓自己難過、心痛甚至走向毀滅;但死去的人從來不會犯錯,從來不會在清晨讓人不堪忍受,從來不會在早餐桌上放屁,從來不會把穿髒的內衣褲丟在浴缸邊,從來不會心情不好,從來不會有失公正、自私和乖戾,死去的人做的所有事就是在我們的記憶中閃耀光芒。
我怎麼爭得過她呢,繼母很納悶,她在大風中穿行,潮溼的狂風,她不得不一個人把風劈開,她知道沒人會扔給她一個救生圈,這種認定讓她堅強,讓她倔強,讓她的嘴更堅決,也許更頑固,可這是生活的過錯,不是她的過錯。雅各布昨夜很晚才回家,在打完橋牌之後,每週四他都會在凱夫拉維克的橋牌俱樂部打牌,你是指酒鬼俱樂部吧,她有時會這樣說,她清楚自己不該說出來,清楚這樣說招人煩,也清楚這樣說話只會讓一切更加艱難,但她不能總這麼壓抑自己、控制自己,就像某種未知的力量正迫使她說出充滿譏諷與傷害的話一樣。雅各布昨晚牌打得很糟,一整晚手氣都很差,這不正常,他說,身上的酒味很大,目光渙散。是不是你喝得太醉了才分辨不出紅桃和方塊呢?她不無挖苦地問,她清楚用這樣的語氣問這樣的問題顯然很不明智,也清楚她臉上輕蔑的表情是他不堪忍受的,會讓他在失意的時候感到窩火。他曾經那樣溫柔和敏感,假如她也回以溫柔,他甚至可能會伏在她的膝上大哭,或許還會提起他母親,說他有多思念她,說他夢想去過更好的生活,一種不同於她所經歷過的生活,這樣想讓他很痛苦,他或許會說她過得並不幸福,這一點她在日記裡寫得很清楚,埃琳保留著她的日記,直到現在,雅各布都不願去讀,也不敢去讀這些日記;或許他會說起阿里,說他們彷彿不認識彼此,完全形同陌路,互相無法溝通,「我的兒子」,他會這樣說,「兒子」這個詞在他口中彷彿是語言裡最脆弱的詞——或許她還會勸他別去阿里的臥室,別用他的傷感和滿身的酒氣吵醒阿里。
但願她能回以一點溫柔。
但願。
可是她不行,她就是做不到;她對生活的不滿太多,她憤怒是因為他大醉後回家,是因為這已成了家常便飯,這就是為什麼她抱起胳膊告訴他,她是怎麼處理掉他的牌,告訴他也許他分辨不出紅桃和方塊,讓他看見自己臉上的輕蔑。夠了。她沒讓自己忍受他多愁善感的抱怨和酒後的眼淚,可與此同時也淪為了憤怒、無理和辱罵的目標,她以牙還牙,用尖銳的話保護自己,可悲的是這些話張口就來,能輕易用作匕首。一切肯定會變得更好,更容易,假如他學著控制自己,抑制自己。他打過她兩次,打得不重,也不敢打得重,或者是喝得還不夠醉,他接著辱罵她,說她不僅性冷淡,還長得醜,是不祥之兆,是他生命中最壞的東西,他把他能想到的最重的字眼都扔給她,重得讓他在清晨懊悔不已,他還記得這些話嗎?她想,風中的她步履艱難,大風似乎想把一切都撕成碎片,把一切都吹走,淨化這個充滿歹徒的國家,可風卻無法吹起她,她的不幸穩穩地壓住她,是她衣袋裡的兩塊大石塊。她劈開風、時間和生命,來到她工作的地方,米茲內斯冷凍廠,凱夫拉維克最大的一家工廠,擁有規模龐大的加工公司,無數船舶停在海上,八十名員工在陸上工作,它還有全西南區最大的速凍間,連美國軍方都租了其中的一部分用來儲藏食物:供士兵及其家屬食用的火雞、牛肉和午餐肉——每個星期五的午後,一輛卡車從基地開過來,載滿了下一週所需的食物。負責基地冷凍食品儲存的軍官把火雞運到辦公室分發給員工,每人一整隻火雞,老闆一個人兩隻,凱夫拉維克的一些家庭總能在星期五晚上吃到鮮嫩多汁的火雞,這已經成為被廣泛認可的傳統,多麼奢侈!這位軍官長相十分英俊,個子很高,是一名越戰英雄,他顯然具有義大利血統,皮膚黝黑,眼睛明亮,還有一頭黑髮和豐滿強壯的胸部,動起來就像一頭黑豹。當他出現的時候,加工部的一些女工總會頻繁地歇工抽菸,不管天氣好壞,她們何樂而不為呢,為什麼不抓住機會去仰慕無限美好的事物?他有時會加入她們,和她們一起抽菸,一起調侃,一起大笑,他真是帥得要命,他自己也清楚,管他呢,一年要是有一兩次,你知道,能讓他鑽進我兩腿中間也不錯,女人們笑著說。繼母從不參與這些事。你瘋了嗎?她寧願被槍斃,也不願站出來為一個美國軍官精心打扮,阿諛逢迎,表現得像一頭髮情的母牛。不過她偶爾也像她們一樣,抽支菸休息一下,她不經常這樣,只在生活變得更糟的時候,變成仙人掌、拳頭和流沙的時候;每逢這樣的日子,走出大樓,去下面抽菸就是件愜意的事,她可以一個人不被打擾地靠在工廠光禿禿的牆面上抽菸,凝視著大海,什麼也不用思考,什麼也不用做,除了抽菸,看海——她那來自北方的老實巴交的朋友,童年的夥伴。在海邊,所有悲傷都能被安撫。
差一點。
她吸了一口,讓肺部充滿煙霧,甜蜜的毒藥,為何如菸草這般美妙的東西卻是有害的、骯髒的,讓你的肺部充滿黑色的焦油?
繼母靠著大樓灰色的水泥牆,閉上眼睛體會這一刻,體會她耳中的大海,海用昔日的聲音和她說話,她只需要閉上眼傾聽,就會回到北方,她在那裡徘徊,在此刻數也數不清的荒野和山脈背後消失,消失在北方和過去。當她睜開眼睛看錶時,她看見一個年輕姑娘在海邊溼滑的岩石上小心地探路,她害怕滑倒,走得很慢,慢慢往某一個方向走,去哪兒都無所謂,因為前方除了溼滑的岩石什麼也沒有,一些岩石的表面覆蓋著海藻,然後是海水,是大海。繼母抽著煙,快抽完了,還剩三四口,她想一個人靜靜地享受,因此在心中暗罵這個姑娘,她以為她是誰,不好好工作,跑到這裡打發時間,穿著工作靴在溼滑的石頭上摸索著前進,搖搖擺擺,一臉怪相,竭力保持著平衡。繼母認出了這個姑娘,她也來自北方,她認識她的母親和繼父。真該死,她喃喃地說,因為姑娘沒有停腳,儘管她的前方只有大海和雷克雅未克,在三十千米的海外,或是西邊的斯奈山半島,離她至少有一百千米的距離,天氣晴朗的時候能看得見,那時候日子像孩子一樣快樂,冰川是天堂的頌歌;它是冰島的最高榮耀之一。可今天看不見冰川,離它很遠,也幾乎看不見雷克雅未克。這個傻姑娘既不停下,也不猶豫,她走入大海,兩千年前耶穌曾在加利利海的海面上行走,向幾個漁夫施以魔法,從那以後,再沒有人能走在水面上。這個北方來的姑娘走下岩石,一隻腳立刻踏進大海,另一隻腳也隨後跟上。你看,沒有人能在水面上行走,這就是為什麼魚沒有腳。
她到底在搞什麼?繼母心中納悶,儘管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這一點也不像她,她是個閒不住的人,她不會把任何東西丟在地板上和桌子上,或者扔在椅子上不去收拾,她會把東西放回原處,不管是在自己家還是在別人家;你來找我之前,我總會把家收拾得格外乾淨,雅各布的妹妹、奧斯蒙迪爾的母親埃琳說,有一天埃琳會在德國的首都遭遇一場車禍,被一輛黑色的賓士車丟擲三米多遠,很快她的生命之火就會熄滅,那美好、溫柔的生命,其因寧靜而美麗,要是我們的語言能為你完美地描述她該有多好,這樣你也會思念她,我們才有我們的價值;你來找我之前,我總是把家收拾得格外乾淨,她總是這樣說,對著繼母親切地笑著,繼母也回以微笑,埃琳大概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讓她願意報以信任的人,就像她面對大海時那樣。
海水淹沒了那姑娘大腿的一半,她繼續向前走,也許走得很慢,卻很堅定,彷彿那裡有人在等她,她迫切地前去赴約,一個溺水的船員,一隻男性人魚。她到底在搞什麼?繼母重複著,可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像一個最卑微的懦夫,低頭看見手裡的香菸不知所謂地燃燒著,她把香菸舉到唇間,吸了最後一口,品嚐著菸草氣,突然她彷彿醒了過來,怪異的麻痺感退去,她意識到這個傻姑娘可能想淹死自己,她走得太遠了,海水已經沒上了她的臀部,她還在往前走。繼母扔掉煙,向著姑娘的方向衝去。
她已經二十年沒奔跑過了。從她十幾歲的時候在北方算起,說實話,她已經忘了怎樣奔跑,忘了奔跑的感覺,身體內部有什麼樣的反應,以及血液是怎樣迴圈的。她從冷凍廠一路跑向大海,遺忘已久的動作喚起了她對北方新的記憶,如此強烈,如此清晰,彷彿她同時在兩個地方,兩個不同的時代奔跑;在凱夫拉維克,在寒冷刺骨的風中,也在北方,她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跑到自家綠色的牧場,衝上前嚇跑羊群,羊兒穿過籬笆間的大洞,貪食著草地上鮮甜的青草。她跑過草地,在陽光下,怡然自得,天空是蔚藍的永恆,蔚藍的微笑,血液在她體內歡唱,因為活著如此有趣,因為她渾身滿溢著生機和對生命的熱望,儘管這個夏天很多事都改變了,連奔跑都變得有些不同,因為她剛發育的乳房輕柔地起伏著,在她的胸膛上顫動,就像有人貿然闖入其中,她也不能完全確定該以此為傲或是羞愧,可有關這一點,她並未多想,只是在那個夏日歡躍地跑進牧場,永恆似乎帶著幸福和陽光降臨大地。她像個孩子——幾乎像個少年——一樣奔跑,跑過昔日的牧場,輕盈又頑皮,像一匹小母馬,同時,她也身為一個生活在凱夫拉維克的三十多歲的女人在奔跑,穿著靴子和長過膝蓋的白圍裙,她幾乎沒有意識地迅速解開圍裙,接著蹚進海水裡,開始喘氣,冰冷的大西洋猛地將她從過去、從記憶中拽回來,她胸脯的重量和僵硬的身體讓她感到她已不再是一匹小母馬,不再是永恆的玩伴,它走了,就像其他愚蠢的幻想一樣。大海喚醒了她,讓她全神貫注,她快速地向女孩蹚去,水越來越深,再過一會兒她就不得不遊起來了,她輕輕地移動,沒有尖叫或者大吼,她覺得這樣做似乎會讓姑娘受到驚嚇,就像她記憶中的羊群,或許她會因此遊得更遠,而不像現在這樣緩慢,仰面漂浮在漸漸收緊的海浪中,凝視著灰色的天空,因為一個求死的人沒有必要匆忙行事,等待他們的只有死神。這姑娘讓自己漂浮,接著開始下沉,因為她想淹死自己,想從生活中消失。不,繼母喘著氣,不要,假如我能幫你。繼母用胳膊抓住她,姑娘開始大喊,她先是大喊,接著尖叫、乞求、命令,放開我,隨後加上一句,你這該死的婊子!沒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淹死,繼母一邊說,一邊努力躲開姑娘的拳頭和指甲。西加,她就是西加,就是一九七六年一月的一個清晨我和阿里遇見的那個姑娘,正是那個被戈用腳死死踩在地上,那個跳上卡車說「假如我錯過這個,那真是渾蛋」的姑娘,可是才過了四年,她卻想了結自己,而且差點達到目的,要不是繼母心情不好,出來抽菸休息的話,因為生活不易,繼母說過,有我在沒人會淹死,她說得很平靜,彷彿正走在街上和別人對話,或是在一個晴朗的星期天隔著籬笆和鄰居交談,但語氣卻帶著某種絕對,某種像山一樣難以逾越的事物,所以西加不再掙扎,不再用手打繼母,不再抓撓,也不再咒罵,身體頓時軟下去,任繼母帶著她游回岸邊,遊向溼滑的岩石,遊向她極力想要逃離的生命。
原文如此,貝多芬並沒有第112交響曲,此處可能為某貝多芬音樂集中的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