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克朗」充分利用了大哥不在公司的時間,派工人們去修繕他的房子,陪他的孩子們踢足球,給他的私家車打蠟,我和阿里也分得了任務,去粉刷他的單戶住宅,這座小房子是以公司的名義買下的,專門供他包養情人用,為了掩人耳目,不被他老婆發現,屋裡亂七八糟地堆滿了書。他的情人只比我們大三四歲,長著棕色的杏仁眼,有一頭烏黑的長髮,優雅迷人又自信,在我和阿里粉刷房子的兩週時間裡,她沒和我們說過一句話。在她棕色的眼睛裡,我們壓根兒不存在,為了她的懶覺,我們也不允許在上午十點半前露面,接著我們就要拼命幹活兒,只在週五那天去冷凍廠領工資。從奧斯倫手裡領錢,回答她誠懇的問題並不容易,因為我們剛刷完房子的南牆,聽完她丈夫和情婦歡愛時的呻吟。你今天話不多,她笑著說,今天她把一頭棕發紮成馬尾辮,看起來就像女孩一樣,我們幾乎不敢看她,不明白一個人怎能背叛這樣的女人,去找別的樂子,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更好的東西。她笑得露出酒窩,眼角伸出三條淡淡的皺紋,陽光燦爛,天氣溫和,她穿著裙子和襯衫,她也許快四十歲了,並有了第一個孫兒,但依然很美。你們一直在刷牆,她說,不用打魚,這倒是個不錯的調節;你們刷了哪裡,親愛的?她看著我們問,用她明媚的笑容,用她的酒窩,用她曬黑的臉龐透出的親切,我們該怎麼回答呢?是的,你看,我們在粉刷你丈夫給他情婦買的房子,她十九歲,我們刷南牆的時候,他倆正在客廳的沙發上做愛,我們認為他醜陋至極,因為你如此善良與美麗,雖說你已經四十歲,當上了祖母。但遺憾的是,我們聽著叫床聲,很想從客廳的窗邊偷看他們。我們都沒和姑娘親熱過,你看,老實說,我們不太確定這種事要怎麼幹,也就是說,假如有機會,假如有人願意和我們乾點什麼,我們也很怕鬧笑話,但這不太可能,至少此生在地球上,在太陽系,在銀河系不太可能,因為,好吧,看看我們的樣子:乏味又笨拙的無名小卒!
她看著我們,右腿搭在左腿上,十分性感,像一隻獐鹿或是某種莊嚴而驕傲的東西,她依然在微笑,手裡盤弄著一縷棕色的頭髮,你們刷了哪裡?我們太天真、太笨或是太愚蠢了,撒不了謊,因此我們緘口不言,一個字也沒說,什麼都沒說,我們只是站在那裡,像兩條鱈魚,我們看著她,一臉無助,當然,我們的表情無疑暴露出我們前面提過的東西,因為她的臉色變了,微笑消失了,死去了,隨著她的親切,她的明媚,她的少女氣息,她在我們眼前迅速地衰老,她老了,屈服了,就像某種遭到這個世界背叛的東西。接下來的週五,二哥帶著我們的工資來了,眼中帶著古怪的表情,一言不發地把工資遞給我們,我們兩人看看對方,懂得了內疚也能齧咬一個沒有過錯的人。
我記不起曾經見過
哪個人臉紅得這樣美麗,可為什麼
修復生活這樣困難?
請記住:現在依然是二月,夏天還要很久才會到來,我們並無任何過失,卻背叛了,背叛了一個美麗的女人,看著她的生活垮掉,太陽裂開,世界變成一片人們稱之為背叛的黑暗。現在是二月,她對這個住在小房子裡比她年輕二十歲的情人一無所知,她也許猜疑過,賬簿上一個神秘的條目,她丈夫難以捉摸的目光,他身上那股她聞不出的氣味,都帶著某種預兆,但她又把它推開,出於本能,這種本能就像有人去游泳卻淹死在海里,有人點起燈卻發現自己身在黑暗中;她壓抑著這種猜疑,免得世界毀滅。生命缺乏公正,因此生存本能和懦弱之間的差別並不總是很明顯。這是二月的一個早晨,鐵托的心臟岌岌可危,微弱地跳動在《冰島晨報》報紙的頭版,在凱夫拉維克的某一個地方,雅各布攪拌著混凝土,他加了一些樹脂來黏合混凝土,防止它們開散,防止它們被塗上牆以後或是用來固定護牆板後塌滑,這樣它們就能保持完整,從而得到一個意義。他鏟了很多沙子和水泥,混以定量的水,製成混凝土,只需加入少量樹脂就夠了,還不到一帽子混凝土的量,但是是黏合混凝土,保證它們上牆後不剝離、滑脫,只要一帽子樹脂。雅各布把樹脂丟進混凝土,有些猶豫,他看著這些原材料不斷旋轉,合為一體,看著樹脂在混合物中消失。為什麼把水泥、沙子和水合成一體,一個整體、一個單位、一個目的,竟如此簡單,只要一帽子的量?這不公平,因為生命似乎很難協調,無論你去向何處,身在何地,這一生都將伴隨著你。雅各布拿著樹脂罐,想喝上一杯,也許他想到了阿里,想到自己喝粥看報紙時兒子臉上的神情,他抽著煙,假裝去看別處。我的兒子,我的親骨肉,我的兒子。他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抱著兒子的時候內心的喜悅,他看著他清澈的藍眼睛想,這就是我們存在的原因。我第一次理解了生命。而此刻,我第一次意識到萬物都有其命定的軌跡。他記得自己當初的想法,我正站在這裡,懷抱生命的目的。還有,生命如此美麗!從那以後,很多年又過去了。
大約三千年吧。
他抽著煙,假裝去看別處,卻通過眼角的餘光仔細觀察阿里的臉,他想,我不知道他內心的想法,壓根兒也不明白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不明白他的感受和他對生活的態度。他倒空菸斗,突然想哭,這當然很荒謬,對他們父子來說都很尷尬,他急忙地把菸斗重新裝滿,表現出一副迫不及待想看報紙的樣子,好像他真在乎那上面寫了點什麼似的,他一直在訂閱那份該死的保守派報紙,這當然很滑稽,幸好他父母生前沒有機會去讀,但是論體育,沒有哪份報紙能比它提供的報道更好、更詳盡,閱讀體育新聞,沉浸於數字、比賽結果和賽事描述的感覺好極了,甚至是如釋重負,毫無疑問,在體育世界裡從來不存在幸福或不幸的問題,只有勝利和失敗。阿里把報紙推給他,那張報紙穿過他們中間的餐桌,他們中間的大西洋,穿過將他們分隔開來的太陽系。之後不久,他們兩人都外出了,雅各布開車超過阿里,就在凱夫拉維克教堂前,人行道上有很多積雪,我和阿里沿著馬路走,雅各布也不得不放慢車速,必須在結冰的路面上慢慢開,他在轉彎的地方超過我們,離我們只有半米遠,可他沒和我們打招呼,沒按喇叭,也沒有微笑,沒有搖下車窗,伸出腦袋說,嘿,祝你今天過得愉快,或者諸如此類的話,一些帶著積極和慈愛的話,因為言語能夠輕易改善世界,改善生活。他沉默地開過去。也許幸好他沒有搖下車窗,祝我們一天愉快或是說一些類似的話,他們晚上又會見面,會因此感到非常尷尬和擔憂。此外,他正忙著調收音機,收聽《美國佬》,對我們這些凱夫拉維克居民來說,這個節目簡直是恩賜,因為有時候你迫切地需要聽一首勁爆的流行歌曲,或是別的,總之不是那種一本正經的,國家電臺的語氣生硬尖刻,廣播員播報著埃夏山上的積雪、天氣、冰島克朗的價值和失控的通貨膨脹,彷彿在這樣寒冷昏暗的清早,這些東西能有什麼法子幫你似的,當你開車經過兒子身邊,車身差點擦到他,可父親和兒子誰也沒有揮手,誰也沒有看對方一眼;這種時候,你絕對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通貨膨脹、埃夏山上的積雪或者關於多春魚捕撈禁令的訊息。感謝上帝賜給我們《美國佬》,雅各布想,他終於調好了收音機,可以收聽節目了。美國廣播員正坐在米涅斯荒原高高的荒地上,在風的疆域裡,在潮溼和寒冷的國度裡,衝著麥克風大聲播報一些趣聞,彷彿他的工作職責就是專門展現自己的精力旺盛、激情四溢、無憂無慮、喜氣洋洋,以此來抵消從這片荒野上吹向士兵們的消沉和難以忍受的單調,無論春夏秋冬。寒風暴雨似乎一下子從四面八方打來,要麼就是暴風雪,盤旋在公寓大樓之間,像白色詛咒一樣撲來。
米涅斯荒原和地獄有何不同?——美國人給新來的居民出了一個謎語,或者提了一個問題,隨後他們才揚揚得意地說出答案,那些下了地獄的傢伙真夠幸運的,他們已經死了!感謝上帝賜給我們生機勃勃的《美國佬》,雅各布想。麥克風裡播報員一邊笑一邊說,和一個漂亮姑娘跳舞真是愉快。有不愉快的時候嗎?雅各布想,他笑了,跟隨正在播放的歌曲哼唱,艾米·斯圖爾特的《敲敲木頭》,引爆純粹的快樂:
你愛我的方式讓人害怕
你最好敲敲,敲敲木頭,寶貝。
敲敲木頭,寶貝寶貝。這種東西完全不同於通貨膨脹、埃夏山上的積雪、漁民關於多春魚捕撈禁令新聞的憤怒,以及彷彿兒子是個陌生人似的開車經過他的身邊所帶來的沉重感。來吧,給我流行音樂,給我熱門排行榜,來吧,哦寶貝寶貝,帶走我心中的痛苦!
雅各布開車經過教堂,看見牧師在踢門,彷彿門讓他受了傷,他有什麼可抱怨的?他這樣一個全心全意信仰上帝的人,也因此信仰生命的目的,信仰死後美好的生命,信仰愛情;這是多大的享受,多好的福分,更不用說他在室內工作,這樣輕鬆,只需從《聖經》裡引用幾個段落,事實上一切都為他編寫好了,沒有髒亂,也從不需要冒著嚴寒,頂著刺骨的冷風和大雨在室外幹活兒,永遠都待在舒適如家的環境裡,但就算這樣他還是踢了教堂的門;人們究竟得索取多少東西才能生出一絲感恩之心?
雅各布把舌頭伸進樹脂裡。他在工作中從不犯錯,是個吃香的泥瓦匠,人很勤勞,所有他經手的工程都很完美,沒有東西崩落、散架,似乎只是生活中的一切出了問題。他把舌頭伸進樹脂裡;要是隻用喝杯酒就能湊合過去,就能把握住一切就好了,要是快樂能從深淵中升起就好了,這樣你就會因為活著而感到幸福。為什麼,他一邊想,一邊把混凝土倒進獨輪車,修復生活居然這樣困難?假如一輛車拋錨了,你只需要開啟引擎蓋,檢查一下發動機。但假如生活拋錨了,你能開啟什麼檢查呢?
假如生活拋錨了,假如鐵托的心臟衰竭了。我和阿里已經換上了工作服,工作日忙碌極了,加工室太吵了,我們沒法過多地交流,也根本無法談論鐵托的心臟,更別說今天早上阿里喝粥的時候,在父子二人的沉默中做出的令人不安的發現;有關一種猜疑,我們是一個個容器,裝滿著標準化的思想。
九點三十分,咖啡時間,「西班牙尤利」和人稱「功夫埃利」的埃利開著叉車差點三次把阿里撞倒,當時他正站在那裡盯著地板,想找到合適的詞形容翻騰在他心中的猜疑,它在體內抓撓著他,不讓他有片刻安寧。他忘了時間和地點,忘了一切,忘了尤利和埃利正用他們最快的速度來來回回地開著叉車,也許開得還要再快一些,貨叉上的大桶盛滿了沉甸甸的鮭魚。他們把車開出大門,上午的大部分時間門都敞開著,寒冷的北風暢通無阻地吹進來,他們從貨車上取下盛滿鮭魚的水桶,再衝進大門,車開得真像飛起來了一樣,他們的身體貼著車喇叭,大家必須讓路,他們有權佔用這條路,不容置疑,他們的勢頭很猛,帶著叉車和鮭魚的重量和速度。阿里差點被車撞了三次,撞到了腦袋,我及時把他拉了回來。尤利衝著阿里大聲叫嚷,我們聽出了幾個詞,比如,「蠢貨」「鱈魚」,但埃利沒出聲,他只是貼著車喇叭。「功夫埃利」在凱夫拉維克以練習中國武術多年而聞名,他渴望開叉車,用貨叉幹活兒,那樣彷彿是在同一個看不見的敵人瘋狂地鬥爭。
差點被撞倒三次。在冰島,那些思考的人,想要弄清事實真相的人,常常被視作礙事的人。我們衝他們大喊大叫,經濟利益將他們撞倒。差點被撞倒三次,第三次之後,又被三兄弟中的「鐵人」大哥狠狠訓斥了一頓,他在公司四處走動,暗中巡查,帶著嚴厲的表情、憔悴的面龐和冷酷的目光,他很瘦削,背挺得很直,烏黑的眼睛光芒閃爍,讓我和阿里想起多年前在童書中見過的印第安人:腳步輕快,像棲落的老鷹,飛翔的烏鴉,悄無聲息地潛行,眼睛像鷹一樣銳利。「鐵人」像它們一樣,沒有什麼逃得過他的法眼——誰在怠工,誰的活兒幹得不夠精細,誰的假休得太長;他什麼都看見了,只有弟弟在賬目上的疏忽與放縱他看不見,就算看見也晚了,等他有所意識的時候,公司的債務已經難以控制。不過幸好,事情最終有了解決辦法;斯庫利百萬被一把火燒了,因為在冰島,債務總是一流的燃料,只要數額夠大就行。所有物品都付之一炬:機器、傢俱、叉車、掛在公司牆上鑲了框的棋盤、工人們的橡膠靴子、咖啡機和櫥櫃裡的餅乾。但是請稍等,因為這一切都發生在遙遠的未來。現在是一九八〇年二月,上午九點三十分,工間喝咖啡的休息時間,我和阿里儘量坐在靠近暖氣的座位上,讓我們冰涼的身體吸收一點熱度,我們坐在不顯眼的地方,卻一直在觀察、傾聽。很難斷定究竟男女哪種性別的人講的葷段子更下流,空氣中有一絲緊張感,某種東西在濃重的菸草氣裡顫抖,菸草氣中還混有魚下腳料的腥氣。這裡有七八個二十歲左右的機器操作工,平時他們會把魚送去加工室,給女工們處理,或者取走加工好的魚,他們把冷庫裡冰凍的魚塊分好類別,出口之前再拆分開,碼放在貨箱裡。喝咖啡的時候,他們幾個都很威風,坐在最大的桌子旁邊,散發出自信和荷爾蒙;他們是公司的貴族,「西班牙尤利」和「功夫埃利」算得上是加工室主要的大人物,可他們也不得不屈尊坐在機器操作工旁邊;操作工們說起話來聲音很大,不管你坐在哪裡,他們都會向你發問:居尼,昨天你家的老婆娘讓你爽了嗎?埃利,你操格蕾塔的時候是不是用上了功夫?埃利,給我們亮亮你的功夫。埃利總是樂於展示自己的拳腳;他站起來,抬起右腿,彷彿它是個獨立的器官,不連著身體似的,他對著空氣踢腿,他的腿像棍棒一樣擺動。在場的年齡十七歲以上的女人們,和男人們一起笑起來,咯咯地笑出聲,搖頭晃腦,或者讓他們閉嘴,把自己的事拿出來逗樂,毫無保留:那你呢,居尼爾迪爾?今天感覺好嗎?想不想坐我大腿?居尼爾迪爾,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有著一頭紅髮,她又點了一支菸,撥出一口氣回答道:「算了吧,親愛的,謝謝你的好意,我的西迪昨晚餵飽了我,足夠我消化兩天了——你還是週四再問我吧。」
我和阿里坐在暖氣旁邊,在洶湧而來的冷冰冰的髒話裡錘鍊自己,打著瞌睡,輪流聽著,不再因為怕被問到而惶惶不安,因為我們剛在這裡工作不久;你們中間應該有個人,一個技工對加工室的女工們說,來調教一下這兩個菜鳥;他們倆實在太嫩了,沒操過姑娘,沒抽過煙,沒打過架,總之,從沒做過任何帶有「扌」的事——你們中總該有誰表示一點同情,趁休息的時間把他們帶出去,教他們一兩手,這是件好事兒,我敢肯定,時候一到,你們就跟上天堂一樣爽。我和阿里坐在暖烘烘的散熱器旁邊,整個休息室的人都在看著我們,技工和年輕女孩們咧著嘴笑,女工們在微笑,尤利在竊笑,埃利發出一聲嘶叫。他們肯定知道怎麼臉紅,其中一個女人最終說道,她的聲音因為駱駝牌香菸變得有些嘶啞;他們是那方面的專家,她補充說,接著又點了一支菸。這話不假,她的朋友說,我想不起來還有誰的臉能紅得這麼好看。
我和阿里像囚犯一樣坐著。我們的腦袋像著了火一樣。大腦嗡嗡作響,甚至聽得見突觸在慢慢地燒斷。我們的後背汗津津的,還有腋下、臉和腳趾。我們伸手去拿咖啡壺續杯,想借此掩飾隱藏自己的不適,但胳膊抖得太厲害,咖啡壺被一把拉過來,我們像受驚的動物,真想鑽到桌子下面躲躲。所有目光都凝聚在我們身上。我們真想逃跑,讓地板把我們吞掉,想站起來,跑到室外,在寒冷的空氣中醒醒腦子,免得它變得更燙,免得它被燒化,我們想帶著我們所有的思想、所有的記憶和所有平克·弗洛伊德的歌曲一起消失,跑出去拯救記憶,逃離羞恥和屈辱——不過有時候,逃避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反而幫了倒忙:它強化了屈辱感,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坐在那裡,靠著散熱器,腦袋像著了火一般,視線變得模糊,聲音也聽不真切,有一陣子,我們感覺自己輕輕浮起來,飄在上空,我們看得見自己火紅的臉、灼熱的腦袋和額頭上的汗珠。唯一的安慰就是想到這一切總會過去;很快就會有人聊起別的話題,假如沒有,至少咖啡總會喝完,大家不會沒完沒了地休息。對我們來說,唯一的補救、唯一的安慰和最後的一絲希望,都在於情況不可能更糟。這時,「西班牙尤利」興奮地站了起來,看上去樂不可支,彷彿剛好想起什麼滑稽的事,他指著阿里說,那傢伙是個結巴!
嗯,好吧,情況更糟了。
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因為一切總能變得更糟,只要有他人參與。
他的挑明,他的披露,讓整個房間陷入了沉默,大家都盯著阿里,彷彿在等他開口確認,以便測一下音,我們察覺到了一屋子人的焦躁,人們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來吧,開口說句話,讓我們聽聽你是怎麼結巴的,快點,夥計,咖啡時間沒多久了,讓我們聽聽你的結巴,略微展示一下就好;總有事情讓我們分心,新的事物,嘗試新事物沒有害處,因為隨著每一天的流逝,我們的生命似乎進入了更為麻木的重複,上帝知道怎樣結束,所以張開你的嘴吧,讓我們見識一下你的結巴,誰知道呢,假如你做得得心應手,也許每天喝咖啡的時候,你都能結結巴巴地說話,它將成為你的專屬時間,你會樂在其中,享受風頭。
只要他能……一個機器操作工正開口說話的當口,恰好發生了三件事:他的一個好哥們兒,另外一個操作工站了起來,還有一個女人,可能是居尼爾迪爾——我們既看不清也聽不清——說了幾句話,那些話儘管聽起來有些刺耳,卻對我們有利,因為尤利坐了下來,樣子非常窘迫,那個站起來的機器操作工走向我和阿里,坐在桌邊說,哎呀,表哥,你總是在讀書,我都聽見了;你還有沒有多的咖啡——我的已經喝光了。我和阿里一個字也說不出,心裡滿是感激,差點哭出來,不過我們把咖啡壺推給了奧斯蒙迪爾,這自然是因為他在關鍵時刻站起來,替我們結圍,奧斯蒙迪爾是這幫機器操作工的頭兒,他們的老大;他說,哎呀,表哥,這樣一來,整個餐廳的人都聽見了,他的意思很明確,假如以後誰想來找我們的麻煩,得先和奧斯蒙迪爾過過招。哎呀,表哥,說完之後他還提了讀書的事——你總是在讀書——這話給了阿里一種特殊的地位,這個讀書的人,他一直在讀書,這說明他是個古怪的天才,足以讓大家把我們看作十足的書呆子,這兩人雖然笨手笨腳的,卻有著稍微放縱些的眼神:他們忍不住,他們總是在讀書。
《快點,快點,小鳥說》(ifljóttfljóttsagðifuglinn/i,1968),冰島作家索爾·維爾希奧姆松(1925—2011)創作的小說。《燃燒的木頭》(isprekáeldinn/i,1961),冰島詩人漢內斯·西格富松的詩集。《永別了,武器》(1929),美國作家歐內斯特·海明威(1899—1961)創作的著名小說。《靜靜的頓河》(1929—1940),俄羅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米哈依爾·亞歷山大維奇·肖洛霍夫(1905—1984)創作的長篇小說,共有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