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峽灣——過去——

他不知道美麗如月亮、神秘如八月夜晚的她,既無法承受責任,也不能忍受極度疲勞,兩個人的生命就這樣交織在一起,成了一張魔鬼的臉,在她睡夢中糾纏著她,在她醒來時恭候著她;她屈服了,爆發了,崩潰了,沿著樓梯跑出了雷克雅未克老西區的地下室,丟下她三個月大的啼哭著的女兒,她躺在小床上放聲大哭。她丟下大女兒,阿里的母親,當時她只有十八個月大,正在感冒咳嗽,鼻涕不停地淌,拒絕進食,還打翻了母親手中的勺子,母親尖叫著,不停地跺腳,她們尖叫,號哭,三個人一起,最小的孩子因為疲勞和腹痛,大女兒因為身體不適和對母親行為的懼怕,我和阿里的外祖母也在尖叫,因為世界上原本最美好的東西,最重要的意義,美麗與天真的源泉,應是自己的孩子,可孩子卻把她的生活變成了地獄裡的監牢。生活當然不該如此,充滿沒完沒了的掙扎和長期的疲乏與失眠,可丈夫卻遠在海上,一無所知,童話消失了,蒸發了,她尖叫著,因為懼怕內心恐怖的幻象,懼怕耳邊有人低聲對她說要她去傷害自己的孩子,把她們打得閉上嘴,她對著已經變成荊棘的生活尖叫——她尖叫著,飛快地爬上樓梯逃掉,逃到街上,逃入酒精帶來的自由,投降帶來的自由。她再也不會回頭。外祖父的信第二天寄到了。他們給他打電話,他匆匆趕回雷克雅未克南部的家,他走近地下室,看見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這封未拆的信,和信封上那首愚蠢的詩——她從未讀過。

九月還是八月?

無所謂了,最緊要的是

別在冰面上

滑倒,因此摔了

這個水鳥一樣嘰喳不停的小男孩

瑪格麗特從來不會丟下她的孩子、她的家、她的責任和疲乏,更何況,她能逃到哪裡去呢?內斯村和雷克雅未克的大街相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後者有無數房屋、俱樂部和咖啡館。而內斯村只有幾條街道,剩下的都是木屋、漁棚、魚、海和高處那些像生活一樣陡峭的山峰,沒有藏身之處,沒有通往另一種存在的入口。

居納爾是個性格溫厚的孩子,頭幾個月裡,他一直睡得很安穩,後來似乎有什麼東西驚擾了他,他總在半夜醒來,哭上六七次,他哭得彷彿活著很痛苦,彷彿他想回到原來的地方,彷彿在請求母親送他回去一樣。時間過得很慢,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被碾碎的蠕蟲,將大腦失去知覺,把它變成冰凍的苔原,居納爾的哭聲在那裡迴盪,聽起來真像尖叫的小鳥,過了很久,他才平靜下來,再次睡去。在最難熬的幾個月裡,每當奧迪爾不用在魚汛期南下去霍爾納峽灣出海的時候,他就睡在前屋臥室;假如睡眠不足,他就不會開船,他要對船員們負責,既要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又要保證生產力,即有豐富的漁獲,他對他們的家庭和村莊負有責任,魚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一切,是我們的阿爾法和奧米伽,假如沒有魚,年青一代人的經濟、冰島這個主權國家將會崩潰,之後我們很可能會忘記我們曾經脫離丹麥,完全獲得了獨立。奧迪爾必須堅守自己的職責,因此居納爾一醒來,瑪格麗特就馬上起床,盡力安撫,幫他止哭,免得他闖入奧迪爾的睡眠,把他吵醒。

居納爾五個月了,六個月了,七個月了,八個月了,每個月不過四周多,每週七天,每天二十四個小時,這段時間很長,是一條必須走完的路,一條似乎沒有盡頭的路。可是當居納爾平靜而歡快,像海鳥一樣嘰嘰喳喳,當一切美好得如同伊甸園的縮影時,情況反而更糟,她什麼都容忍不了,感覺頭顱彷彿被劈成了兩半。日子一天天來臨又流逝,她不得不努力讓自己不要尖叫,不去摧毀什麼,奧迪爾想要碰她,可她卻退縮了,僵硬了,她關起自己的身體,幾個月的時間裡,她只順從了一次、兩次、三次,他不會留下她一個人,像一隻固執的蒼蠅,再試一次,她開啟自己,讓他進入,開啟自己的身體,她只想得到平靜,儘快擺脫他。她一動不動地躺著,雙腿分張,眼睛盯著天花板,盯著木頭房梁,她奮力抵抗著濃重的睡意,可他就這樣壓在她身上,帶著全身的重量,她根本無法入睡。他在她耳邊喘息著,對她說話,可她什麼也聽不清,假如奧迪爾淹死了,她想,也許我能多睡一會兒。這種想法如此令人寬心,她在一瞬間想得出了神,奧迪爾只得重複一遍他剛剛說過的話。嗯,她懶洋洋地說,你不去清洗一下嗎?他說了三遍還是四遍,語氣很驚訝,或許還帶著震驚,就像一種不愉快的感覺突然向他襲來,後來她才意識到他已經從她身上下來了,和她躺在一起,她的雙腿仍然張著,她把衣服拉上來蓋好,把手往下探,手指放在兩腿中間,沾滿了他黏黏的精液。

居納爾哭了起來。他哭啊,哭啊,他醒了,一直醒著,哭得傷心欲絕,他怎會有這麼多眼淚,人的頭骨究竟能承受多少重壓?

一天,她終於有了解決辦法!

他一直在哭,但最終平靜下來,又睡著了,然而哭聲仍在她腦海中迴盪,這樣清晰,她不得不彎腰說服自己,孩子睡著了,安詳而平靜——就這樣,她想出瞭解決辦法!其中一個女兒有話對她說,可她卻只是揮揮手,把她支開,堵住她的嘴,事實上,她感到自己失控了,快要爆炸了,她的頭骨再也無法承受任何重量,她的血管在膨脹,眼珠向外凸。解決辦法很明顯——顯而易見,事實上,她簡直目瞪口呆,居然沒有早一點發現。她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地彎腰抱起居納爾,又停下思考是否該帶上特里格維送給孩子的布娃娃,想想還是算了,接著她走出去,非常小心,她很快就注意到路很滑,可還是有些吃驚,她忘了現在是什麼季節,忘了季節之間的區分,她一邊試著回想,一邊緩慢地走下山坡,步履極其謹慎,以免摔了孩子。她在想現在究竟是九月還是四月,最終放棄了,無所謂了,最緊要的是別在冰面上滑倒。她盼望著很快自己能睡一覺。居納爾不哭了,似乎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並懷抱著期待,像她一樣。她終於來到岸邊,沒有摔倒,這才想起自己忘了穿鞋,她打著赤腳,而且連外套也沒穿;難以置信,假如人們有所耳聞,會說些什麼呢?不過還好,她並不感到寒冷。所以現在也許是四月,是的,也許,她模糊地想起魚汛期到了,奧迪爾已經南下去霍爾納峽灣出海了,是的,已經四月了,夏天就要到了,太好了,她想,低頭看了看居納爾,他也看著她,但這一眼沒有任何意義,她也沒有什麼感覺。夫妻之間的那根線明顯被剪斷了,這就是一切該有的樣子,兩個人都能停下來歇口氣,這無疑是個很好的安排,他在海上,波濤搖晃著他,止住他的眼淚,而她則睡在自己床上。她笑了,忍不住笑出來,後來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手肘,左邊的手肘,一個聲音喊道,媽媽。那裡只有她一個人,一定是在叫她,所以她轉身去看,九歲的索聚爾站在那裡,眼中帶著一絲困惑,身上也幾乎沒穿衣服。看看你,這麼冷的天氣,怎麼穿得這麼少?她說,因為太累,她連生氣的勁兒也沒了,她接著又問,你還好嗎?因為他一直這樣古怪地看著她,他是不是病了?咱們回家吧,媽媽,他說。接著雲層彷彿裂開了一道縫,彷彿一種理解,一種覺知,在她的內心湧動。她低頭看著居納爾,看著海浪拍打著她的腳,沾溼她的睡衣下襬,那通常撩到她膝蓋上面的下襬,她感到刺骨的寒冷,於是哭了起來。悄無聲息。她跟著索聚爾回到家,癱倒在床上,她幾乎沒留意到他把她冰涼的腳掌貼在了自己的肚皮上,那麼小的肚皮,真不可思議,他怎能適應這樣徹骨的寒冷,她想說些什麼,也許問一問居納爾的情況,問問他在哪裡,但是在那一刻,一個龐大的東西進入房間,對她彎下腰,一種龐大又柔軟的東西,是睡眠,她感到睡意矇矓。我馬上就睡著了,她開心地想,感覺自己睡得那樣快、那樣沉,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會醒來。

夜晚就是夜晚,你看見的世界

應該是我所看見的,應該按照我的意志存在

毫無疑問,每個人都有必要走出常規,做一些不負責任的事情,不負責任地生存;粗心大意能夠緩解疲勞,糾正生活的磁差:一個從不走歪路的人,會慢慢聽不見自己的想法。

奧迪爾和特里格維乘著一艘小汽船出海了,船是特里格維的,他有空時就會駕駛著它在海邊捕魚,也因此賺了些錢。他們不需要走得太遠,最好能看見村子,岸邊成排的房舍像巨大的海鳥,無法飛翔。

最好再有點酒。

一切曾一度變得更簡單,你聽得見自己的想法,感到更輕快。奧迪爾望著陸地,那裡已經變成一片深重而黑暗的陰影;現在是十一月,午夜時分,萬籟俱寂,星星和月亮都隱匿了,沒有什麼能驅散籠罩在這片土地上的黑暗。他望著已經化作黑暗、成為黑暗的陸地說,你很年輕,接著就不再年輕了。你知不知道,一個多月前,瑪格麗特赤腳走到岸邊,只穿著一件睡衣,懷裡抱著居納爾,冒著霜雪蹚進大海,海水淹到了她的臀部?

特里格維:是的,我知道。

奧迪爾:她這是在搞什麼?天氣這麼冷,孩子會生大病的,是的,她也會生病。我問她要一個解釋,她告訴我她實在太累了,需要一些新鮮空氣!那根本不是解釋,是胡說八道。誰不累呢?

特里格維:你……

奧迪爾:你知道別人都在談論她。

特里格維:人們都喜歡在背後談論。

奧迪爾:媽的,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特里格維:你應該多抱抱她,她和母親很像,她是個……特別的人。我想她對生活的期待比我們的更多,所以情緒才容易波動——我不知道。況且小約恩的離開對她的打擊很大,也許比我們想象中的打擊還要大。是的,你應該多抱抱她。

好像我沒試過一樣,奧迪爾說,他凝視著黑暗,因為有時我們更容易去看什麼都看不見的方向。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喝酒,喝了很多,兩個人都看著黑暗。我也不太確定,特里格維最後這樣說道。是的,奧迪爾答道,我也不明白。

特里格維:我不確定我們是不是真的盡力理解過別人——我們真的傾盡全力了嗎?而事實上,難道我們不是背道而馳,一輩子不斷地努力,目的就是讓別人像我們一樣地去看世界嗎?這難道不是我們的厄運?

奧迪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正常的母親不會冒著寒冷、衣衫不整地跑出家門,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蹚進海里。我只是不理解,也不確定你能不能理解。另外,我知道我們都喝多了,所以該做點什麼,我們應該去鬼混,唱歌,摔跤,講故事,看看漂亮姑娘,跟她們講講黃段子。你知道的,讓大腦清醒點。

特里格維:正常的。什麼是正常的,你能告訴我嗎?你不可有別的神,《聖經》是這麼說的。或者換句話說,除我之外,你不可通過他人的眼睛看世界。你看見的世界應該是我所看見的,應該按照我的意志存在。

奧迪爾:你書讀得太多了,顯而易見的事情在你腦海中反倒變得複雜。我不需要解釋什麼叫正常。那種東西你在吸食母親奶水的時候就知道了,我不清楚,總之它是一種伴隨你成長的東西。你依賴它。它能讓一切各得其所,並且保證我們不失去對事情的掌控。當然,你可以表達任何你想表達的,可以左右為難,可以迷惑不解,但是不管你怎麼說,都無法改變事實,我知道什麼是正常,什麼是不正常。

特里格維:正常,這正是我想說的:你看見的世界將按照我的意志存在。難道我們不都是這麼做嗎?我該怎麼形容……這種侵犯……這種狹隘?我們真的努力理解過別人嗎?我們試過嗎?願意去理解那些與眾不同的人嗎?比如說,在某些方面引人注目的人——因為譴責別人或許比試著理解他們簡單得多。談論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容易,這種行為或者思想本身就不正常,我要譴責!好像我們的生活會因為譴責別人變得更容易似的——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就是這樣做的?誰不想把日子過得更舒服?誰有權判斷什麼是正常的?難道「正常」這個詞沒有攻擊性嗎?也許「正常」是個堅固的籠子,囚禁我們所有的人?囚禁我們的生活?一個我們永遠逃不出的籠子?也許除了喝醉的時候。

他抬起酒桶喝了一大口。

奧迪爾:你我喝的是一樣的酒嗎?

也許我們從沒喝過一樣的酒,特里格維說,接著他發動引擎,把船開走,駛向夜的深處,駛向海的更遠處。特里格維開著船,走了很遠,嘴裡咕噥著什麼,沉重的詩句,喝著酒。

我們要去哪兒?奧迪爾最後問他。

特里格維抬起右臂,向上舉,指著漸漸浮現的、破雲而出的月亮,那裡,他說,我們要去月亮上。奧迪爾罵了一句。他了解他朋友的這一面,他莊重、戲劇化的一面;很快他就會朗誦一首關於心碎和情感的詩。有時候特里格維似乎沒有這麼好的酒量。奧迪爾回頭看向陸地,它在朦朧的月光下尚能分辨;他驚訝地發現,船已行了這麼遠了,他伸手握住引擎,把它關掉,說:我們的燃料不夠了,接著大海上的沉默將他們籠罩,它在尋找他們,使夜晚更加深邃。特里格維說,你說得對,假如你想去月球,必須有更多的燃料。你是個明智的人。和明智的人一起航行是一樁幸事。我的意思是,奧迪爾說,假如想靠著船的動力回家,我們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特里格維:家?我住的地方在那裡。

他指著月亮。

奧迪爾:沒人住在那該死的月亮上。

特里格維: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家。我一直不明白那種感覺。媽媽也說過同樣的話,儘管從沒對我們說過,她在日記裡寫過這種想法。

奧迪爾:寫過她也住在月亮上?

特里格維:她有一本日記,有時候會這樣寫,通常先平淡地記錄當天的天氣,或是這個人那個人找她喝咖啡:我有時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家。或者:為什麼我感到自己沒有歸屬?那時候對我來說,不容易讀懂這樣的句子,也不容易發現她可能不開心。但當你在三十歲的時候醒來,會發現自己感同身受。所幸現在我明白了原因:因為月亮是我的家。我留在這裡做什麼?假如那裡才是我的家,為何上帝不賜我一雙翅膀,讓我飛走?為何他不把我變成天使,那種半人半鳥的超凡的存在?我想掙脫生活的枷鎖。我渴望翅膀。假如你沒和我一起,我就會開著船去月球,一去不復返。

奧迪爾:你的燃料不夠用。

特里格維:燃料用完的時候,詩歌就誕生了。

他從船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