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這一點顯而易見:因為大家都信任挪威人。他們,如你所說,都是一絲不苟的人。他們頒發諾貝爾和平獎,住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但性格卻很謙遜、不張揚。你幾乎沒法把不好的名頭強加在他們身上。不過這當然是不著邊際的事,你說得很對!經濟利益才是人類社會背後的驅動力,這就是簡單的解決方法看似遙不可及,甚至幼稚的原因。我們正在用自己的生活方式摧毀地球,這一事實每天都擺在我們面前,可我們卻無所作為,不去改變,好像我們根本不在乎我們的後人一樣。我們無所作為,無疑是因為我們的自我感覺太好:那些生活優裕的人並沒有興趣努力改變世界。那些想要操控我們生活的人很清楚這一點——那些看不見的,大工業和連鎖零售企業的所有者,或是任何可能的人。他們的目的就是維持現狀。或者,假如你願意,也可以說成是維持荒謬的法則。
荒謬的法則,阿里重複道,似乎他接下來要說的就是荒謬和不著邊際的一面,他開始說起和奧斯蒙迪爾的重逢,說起那根為了驗證謊話而插入他直腸裡的手指。我不知道更該相信哪一種說法,究竟是他口中那個大腹便便,已不再高大、強壯、光彩照人、出類拔萃,甚至和這些一點邊都不沾的中年海關官員奧斯蒙迪爾,還是阿里不得不脫得精光,俯身趴在凱夫拉維克一張小學課桌的小講臺上,以供他的表弟,同一個奧斯蒙迪爾,把食指插入他的直腸?我唯一能說的,以一種相當沮喪的口吻,彷彿世界的荒謬已經消除了我的怨氣,就是:我原以為他們的追求是不同的。阿里微笑著,臉上全是昔日我所熟知的那種表情,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像是在說,對於這個世界,我們究竟瞭解什麼?
是的,我們究竟瞭解什麼?
儘管如此,事情還是有光明的一面,以助世界變得更好:這裡的食物絕對上乘,服務員推薦的阿根廷紅酒使菜的味道更加可口;當大個子問我們是否滿意的時候,我們讚不絕口,他笑得很開心,像個大孩子。我們沒有恭維的理由;菜餚的品質的確讓我和阿里印象深刻——主要是因為有手藝如此高超的廚師,如此優質的餐廳,應該隱藏在凱夫拉維克;沒有人會將這片黑暗之地和烹飪藝術聯絡在一起,自本國成立以來,這一小片土地上的冰島人捱餓最多,苦難最深重。如此優質的菜品令我們感到驚訝,並沒有多少人來到這片不幸之地尋找答案,尋找某種可以信賴的事物,除了我和阿里。那對美國夫婦正用勺子互喂對方吃布丁——丈夫穿著百慕大短褲,他粗壯的小腿肚上血管腫脹,它們像小溪一樣蜿蜒而下,馬上就要淹沒河岸——而兩個挪威人看起來憔悴而佝僂,像兩把大刀。在其他任何地方,報紙上都會刊載有關這家餐廳的文章;在其他任何地方,你都需要提前預訂。顯然沒人會想到在凱夫拉維克還有這樣一流的餐廳,連本地人都不會光顧,他們也許更喜歡鎮上無數售賣漢堡和熱狗的快餐車。酒店的廚師很難媲美約恩尼漢堡的人氣。
我和阿里喝完瓶裡的酒,又點了威士忌;我們的選擇堪稱典範,夜幕降臨在小鎮上,居民們的生活節奏因黑暗而變得緩慢,至少大街上來來往往的汽車開得更慢了,幾乎算得上是小心翼翼,彷彿有什麼東西就要被打碎:夜晚,路燈的光芒,生活。我們向窗外望去,看著酒店對面那排斜斜地排列著的房子。這是格洛津餐館以前的地址,我說。阿里說,是的,就是那裡。
格洛津——餘燼——過去一直是西南區的唯一的餐館,總是人滿為患,自從雷克雅未克的一家報紙,《冰島晨報》或《每日時報》,也可能是《週末郵報》對它進行報道後,它擁有了很大的名氣;儘管記者的興趣主要在於懸掛在其中一張餐桌上方的四名美國宇航員的大幅簽名照。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這些宇航員來到冰島,為一次最終未能成行的月球探險進行集訓;我和阿里在去德朗蓋島魚類加工廠上班的路上,曾撞見過他們兩次,他們在米涅斯荒原之間漫無目的地徘徊,彷彿正在無望中尋找某種極其珍貴的東西,尋找從這個世界上遺失的東西。偏僻的荒野和它的孤獨本是為了幫助宇航員們做好心理準備,以適應月球上的景觀,適應孤身一人站在月球表面,站在不祥的寂靜中俯視地球——我們的藍色居所——時感到的不安與痛苦,那就像難以忍受的孤獨滲入他們密不透風的宇航服。
出於某種原因,宇航員們更喜歡去格洛津吃飯,而並非基地中的軍官俱樂部,儘管後者的食物更好吃,可供選擇的酒類也豐富得多。格洛津給客人供應有雞肉和薯條、羊肉配焦糖土豆、炸鱈魚配洋蔥薯條,還有三種品質低劣的紅酒。當然沒有啤酒;冰島允許售賣啤酒是幾年後的事了,但那時市面上的伏特加卻很多;這些宇航員們每晚能幹掉一兩瓶。這張長約七十釐米、高約八十釐米的大幅人像照在餐桌上方掛了很多年,照片裡的他們看起來全都醉醺醺的。當地人都希望能坐在這張照片下面,坐在著名宇航員坐過的位子上就餐,他們更接近天堂,那是普通人一生都夢寐以求想要抵達的地方。太空英雄,群星的朋友。照片裡的他們看起來心情不錯,像是在笑,不僅如此,其中兩個人似乎還在攝影師按下快門的瞬間大叫著什麼。他們非常開心,其中一名宇航員在照片底部潦草地寫了一句話:
格洛津很棒,堪稱一絕——
它應該被搬上月球!
美國夫婦站了起來,兩個人不知是因為喝得太多還是體重太重,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妻子像少女一樣咯咯地笑著,丈夫把粗壯的胳膊搭在大個子服務員的肩上,似乎有意讓這對肩膀暫時幫忙分攤一下自己的體重,好得到片刻喘息,或是想確認這對肩膀能夠承受多少重量,是否可能承受整個世界的重量,他接著說,聲音很大,足以讓大家聽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這座小鎮,曾在這裡當過兵,駐紮在基地的某一處,就在那片該死的、上帝都不情願認領的荒野上,別說上帝了,連魔鬼也不願意,他又補充了這一句,接下來有好一會兒,他沒再開口,彷彿在充分領悟自己的話,後來他接著說,胳膊仍然搭在服務員肩上,真該死,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我是一名該死的憲兵,他突然大喊一聲,從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八年,去他媽的!我和阿里迅速交換了眼神,我們都記起,同樣在那個時候,一九七六年一月那個星期六的清晨,也許就是他在格賴瑙絲閘口站崗,他一臉嚴肅,看著貨車如同受傷的巨獸一般緩緩駛過。有趣極了,服務員說,真是有趣極了,他使勁盯著那個美國人,彷彿正努力想象那位年輕瘦削計程車兵就住在他龐大的身軀裡。
阿里:時間帶我們前往陌生的方向——大多數都出人意料。
夜色愈加深重。
挪威人已經回房間了,其中一個手裡拿著黑色公文包。他拿包的樣子彷彿正把我們的命運握在手中;那些統治世界的人不再東奔西跑,到處喊叫,他們避開報紙頭版,隱身在幕後,我們幾乎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他們會變成空氣,形影模糊,假如我們聯合起來對付他們的話。
服務員清理了挪威人的餐桌,每個動作都顯示出他健壯的體格,他無法將之隱藏,阿里看著他。阿里的眼神很遙遠,似有無限悲傷,和剛才一點也不像,是的,剛才他的眼神自然也流露出一絲悲傷和懊悔,但仍是喜悅的,這雙眼睛能夠輕而易舉地變成兩隻活潑的小狗。我想念那些小狗。
其中一個挪威人又返回餐廳,對服務員說了幾句話,服務員點點頭,走進廚房,挪威人站在桌間,長長的胳膊懸在身體兩邊,他低著頭。他看起來好像被孤獨和憔悴打上了烙印,讓人不快,就像一把長刀——突然,他讓我意外地想起我們的恐懼。不一會兒,服務員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瓶威士忌,拉弗格,一種蘇格蘭威士忌,帶著一股濃重的煙燻味。他遞給挪威人,後者向他道了謝。我看著他離開,正想說說和刀與恐懼有關的話題,但這時阿里開始朗讀《神曲》,他用丹麥語小聲讀了幾行,好像它們能幫他更好地理解這個世界似的。接著他合上書,若有所思地說,彷彿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是的,也許貪婪是最惡劣的罪行;它是人類的黑洞。它吞噬一切,只留下悲苦與空虛,絕望與無聊。
你是在描述自由主義的世界嗎?我問道,順便喝光了杯裡的威士忌。還是僅僅因為難以忍受?
我只是在思考那個部落格最近更新的文章——等你的時候,我在手機上讀過了,文章說貪婪是人類的黑洞。想要統治世界的人首先必須讓我們相信我們總是有更多需求,讓我們相信今天的我們比昨天值得擁有更多。權力的秘訣和它巨大的影響力,就是讓我們變得貪得無厭,變成癮君子。
一切會在黑暗中結束嗎?
至少是一次唯物主義的勝利,沒想到阿里竟然這樣說,而且一副高興的樣子。他看著窗外的汽車在哈布那加塔街上穿行不斷,看著那些家用轎車和suv。一輛巨大的白色貨車慢慢駛過,大小几乎相當於我們在斯庫利百萬工作時用的卡車,司機搖下車窗,伸出赤裸的胳膊肘,他把音樂聲開得很大,我們在酒店裡都聽得很清楚,立刻聽出了這首歌——這是布里姆克洛樂隊的一首苦樂參半的歌曲《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出自他們一九七九年熱賣的專輯《真正的流行歌曲》。比約格溫·哈爾多松那醇厚柔軟的聲音充滿了大貨車,在哈布那加塔街上回蕩,溜進窗縫,進入我們的耳朵:「請握住我的手/無論我去向何方。」
動聽的老歌。
這首歌像昔日的時光一樣擊中我們,像箭一樣穿透我們,箭頭沾滿悔恨、毒藥和指責。又是一批舊時的貨物,彷彿有人特意運來這輛播放著這首歌的卡車,只是為了分散我們的思緒,讓我們安靜下來,讓我們的回憶開始轉動,盼著它們能讓我們忘記現在,忘記人類的黑洞,忘記我們的過失,忘記並讓我們停手,別再追究令人疑惑和頭疼的問題。真正的流行歌曲:「請握住我的手/無論我去向何方/因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布里姆克洛,冰島流行、鄉村和西部音樂樂隊,成立於1972年。主唱是比約格溫·哈爾多松,又名博或博哈爾,1951年出生於哈夫納夫約杜爾,在其整個職業生涯中,他一直是冰島音樂界的傑出人物。《真正的流行歌曲》(冰島語:isannardægurvísur/i):《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冰島語:iÉgmunaldreigleymaþér/i;作詞:約恩·西於爾茲松,作曲:馬丁·羅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