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夫拉維克——現在——

對於這個世界

我們究竟瞭解什麼——幾首

真正的流行歌曲正在播放著

凱夫拉維克十二月的夜晚。

我把手提箱交給我和阿里的遠房表哥,他和兩隻貓一起住在一棟雙層小木屋裡,在凱夫拉維克最老的小區——他曾經試過養一隻倉鼠,卻被貓吃了,後來又買回一隻活潑的長尾鸚鵡,也被貓害死了,活活嚇死的。我把手提箱放在我住的房間的小桌上,接著表哥對我說,這兩隻貓顯然忍受不了鸚鵡的歌聲,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摸著那個捨不得扔掉的鳥籠;貓兒們站在門口,它們的黃眼睛一直盯著我,心裡暗恨著一個事實,想除掉我,可這比除掉倉鼠和那隻該死的鳥麻煩多了。它們是我的好夥伴,表哥說,彷彿在為兩隻貓的行為和它們黃眼睛中的冷酷開脫。他的冰箱塞滿了各種各樣的食物,包括三組六聽裝的啤酒,他讓我隨意拿取,後來我們坐在客廳裡喝咖啡,佐以從麵包店買回的大理石蛋糕;他問起阿里和波拉,我一直搞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分開,他沮喪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他的客廳十分舒適;角落安放著一臺莊重的老式座鐘。這種又大又舊的鐘表現在已經不常見了,真讓人遺憾;指標走得很輕,我甚至感到自己再也沒有奔忙的必要。兩個龐大的書架上堆滿了宗譜和歷史文獻,這增添了房間的寧靜,但走動時需要小心,留意別撞了腦袋;十八架巨大的飛機模型用細鐵絲懸起,幾乎離地兩米高,就在表哥的頭頂上,用它們無聲的飛行填滿整個空間——包括美軍戰鬥機從首次設計到今天所有的機型。關於阿里的生活,我有所迴避;我該怎麼說,又該怎麼解釋呢?我反過來問表哥這些飛機模型,他內心的火花點燃了。他忘了其他的一切,咖啡涼了,在他玫瑰色的杯子裡變成了冰冷的黑暗,他滿懷激情,甚至是滿懷愛意地談論著每架飛機的英勇事蹟,它們參加過的戰役,以及它們得以閃光的機會。這是他的措辭,「得以閃光的機會」,因此它們在軍中,在那些發現飛機模型之美的人的心目中變得出名併成為傳奇。我看著窗外的暮色,它已落向這個位於世界偏僻一隅的奇特小鎮上,這個地方遠離我們瞭解的一切事物,儘管它高處的荒野上正在興建一個國際機場,停機坪下古老的牧場自然受到了限制。夜晚降臨,它用畫筆把窗玻璃塗得漆黑,高高的路燈亮起,它們緊緊挨在一起,像是害怕黑暗,想要徹底結束它。我和表哥道過晚安,他獨自留在小小的客廳,留在客廳的中央,陪伴他的只有玫瑰色杯子裡的冷咖啡、座鐘裡的時間,以及他頭頂上默默飛行著的十八架戰鬥機和轟炸機。

***

我穿過他家的院子,這是通往哈布那加塔街的捷徑,我向右轉,朝旅館的方向走去。這是十二月一個漆黑的夜晚,但頭頂的路燈卻很耀眼。光線太強,以至於凱夫拉維克或許沒有任何黑暗之地,除了一兩戶人家的後院,還有住著兩隻貓的一棟破舊的雙層木屋。我走到新影院,天色突然變得暗沉,起風了,下起一陣冰雹。我沿著哈布那加塔街奔跑,經過「1976年1月」酒吧,再跑三百米就是飛行酒店了。酒店外的四面旗幟分別代表冰島、挪威、美國和歐盟,它們向著同一個方向飄動,拼命逃跑,冰雹彷彿是來自天堂的懲罰,傾瀉而下,猛烈而微小的拳頭擊打著我和停車場的汽車。最後幾米我全力奔跑。

酒店看起來空蕩蕩的,我幾乎一開啟門,冰雹就停了。只有沉寂向我打招呼,我意識到自己餓了,我還沒吃飯——除了表哥家的一塊大理石蛋糕——上一頓飯還是在港口上狼吞虎嚥而下的「限額欺詐」漢堡,當時海鷗在空中猶豫地盤旋著,天色有些渾濁。凱夫拉維克的天空很少有明媚的時候,除了一些風平浪靜的日子,但這種時候十分罕見,那時的清晨安靜得就像有人死去了似的;其他時候,風似乎總能卷帶著點什麼,讓天空骯髒不堪,能見度大大降低:乾土、灰塵、海上的泡沫、失望和失業。在酒店裡能清楚地聽見旗幟在獵獵作響,但除此之外,寂靜十分深沉,我甚至能聽見長長的、向外凸出的接待臺上方八國時鐘的指標輕輕跳動的聲音,東京、悉尼、紐約、倫敦、開羅、莫斯科、新加坡和凱夫拉維克的時鐘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動著。每一隻鍾都按照各自的時間走動,清楚地看著穿門而入的人,像是在提醒人們每一秒世界上都會有事發生,我們卻毫無知覺,提醒我們自己如此無足輕重,所作所為如此無關緊要。

我的心跳得比平時更快;我感到有些不自在,寂靜和時鐘的嘀嗒聲讓我焦慮,記住時間,傾聽它在你頭頂跳動並不那麼容易,那就像傾聽死神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也許我們不該過多地思考時間,它讓我們如此不安,讓我們的腳步變得沉重,提醒我們生命的流逝快得遠非我們所能理解,有時候不到一瞬。你很年輕,可又不年輕:將近三十三年前,我和阿里一起,就正是站在這個地方,或者說離它很近的地方,接著我們又站在斯庫利百萬的冷凍室外,剛剛關上奧斯蒙迪爾和居尼爾迪爾身後那扇沉重的門,我們直挺挺地站著,就像哨兵,就像生命和我們各種衝動的儀仗隊。

三十三年了。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聞魚和魚類加工的氣味,聞一段舊時光的氣味,聞一座大約三十年前被燒成灰燼的建築的氣味。那時候限額制剛出臺幾周,凱夫拉維克就被剝奪了捕魚的權利;建築隨著主人的債務,隨著人們的生計一起化為灰燼。這座鈑金包層的木質建築幾十年來一直是凱夫拉維克規模宏大的冷凍廠之一。我深吸一口氣,聞了聞工廠和冬季的氣味,那個天寒地凍的冬季,我和阿里的工作很辛苦,我們整天泡在魚下腳料、男人的咒罵聲和女人的下流話裡。表哥告訴我酒店經理不是別人,正是西加,西里聚爾·埃吉爾斯多蒂爾,我和阿里的老朋友,但這並未緩和我內心的騷動,我們第一次遇見西加,是在一九七六年一月的一個清晨,當時她躺在馬路上,戈用腳死死踩住她。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她,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當時我們已在德朗蓋島魚類加工廠上了幾周班,拆除烘乾架以賺取我們印刷一本詩集所需的費用。我們已經二十五年沒見過她了,不過偶爾也聽說過她的事,除此之外,還曾起勁地在《每週新聞》上閱讀她充滿激情、偶爾夾帶粗話的文章,這些文字在她的系列文章《誰是冰島的主人?》中達到頂峰。這個系列讓她失去了工作,此後我們再沒聽說過關於她的任何訊息。她最後竟跑到凱夫拉維克做了一家四星級酒店的經理——那隻野貓!誰又能預料呢,難道她看起來必須身量苗條、充滿活力、焦躁不安,並且帶有一些我們永遠無法確認的東西嗎?

沉浸在回憶和往事中的人容易忘記自己身在何處——此刻在酒店接待處的並不是只有我一人。感覺有些異樣,我從回憶中抽身,抬起頭,目光對上一位酒店員工,他站在向外凸出的桌臺後,或許已經站了一會兒了,他很沉默,是個大個子,身高將近兩米,肩膀很寬,彷彿他的降生是為了負擔一些極其沉重的東西:水泥袋、我們的失望和世界的重量。當我向他詢問的時候,他那張強硬而毫無表情的臉幾乎變得敵意十足,這個大個子盯著我,也許是我問得有些急躁,把他嚇了一跳,你把西加藏哪兒了?我是說西里聚爾,你們的酒店經理——我是她的老朋友!

男人把他的大手放在接待臺上,像是為了展示他的力量。她不在這裡,他說,他的聲音像一臺強力的柴油發動機發出的轟鳴,一輛大型的suv。接著他把我帶進餐廳。我看見阿里坐在一張靠窗的桌邊,面向哈布那加塔街,面前擺著一本書,他讀完幾行,抬頭看了看窗外,彷彿正在對比書裡的文字和外面的世界。

***

他在閱讀但丁的《神曲》,這三本書描述的是但丁穿越地獄,再經歷煉獄,最終抵達天堂的旅程。阿里正身處地獄,我說,在文學領域很難再有什麼比它更深刻的了。我在桌旁坐下,呷了一口阿里給我點的啤酒,一瓶黑卡爾迪,我喝了兩大口,感覺啤酒在腹中慢慢流動開來,接著到來的微醺感十分美妙——生活也沒那麼糟糕,我說。是的,阿里表示認同,他合上書,合上但丁,合上地獄,合上詩歌,有時候詩歌似乎沒有邊界,因此能夠永遠地、更長久地、更深刻地、更高尚地傳承下去,以便尋找我們並不瞭解卻依舊渴望的東西。

餐廳裡沒幾個人,除了我們之外只有四個人。一對步入中年的美國夫妻,兩個人的身材都很肥胖。還有兩個看不出年齡的男人;他們是挪威人,阿里說,兩個人看上去都睡眼惺忪,像是厭倦了生存,厭倦了身為挪威人,那個地方坐擁豐富的石油資源,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有債務的國家,厭倦了財產、富足與安全。

阿里:他們是西於爾永市長邀請來的客人,再過幾天就是市長的六十大壽,他要辦一個聚會——這些都是他在田納西大學行政和市場營銷專業的老同學。

挪威人,我說,他們很有意思。你會有這樣的印象,他們都是謹慎、虔誠、誠實和健康的人,因為他們經常滑雪,此外,他們還頒發諾貝爾和平獎——好像和平就住在挪威似的。然而,有史以來最著名的挪威藝術家卻是一位半瘋的畫家,他那些令人過目不忘的畫充滿了黑暗、不安和情慾的張力,是的,充滿一切一般來說不會和挪威人扯上關係的東西。

阿里:我是從機場坐計程車來的,儘管不是直奔酒店,因為我就像一個白痴,讓司機先開到桑德蓋爾濟,這條路繞得有趣極了,你永遠也猜不到司機是誰,隨你猜一整晚!不過,在開往酒店的途中,我看見了挪威國旗,就問了幾句,挪威國旗,我說,我問司機挪威遊客是不是真的是來凱夫拉維克揮霍錢財的。然後,她,一個女計程車司機,告訴了我一個部落格,這個部落格顯然已經成為凱夫拉維克的熱門話題,一些人對它很狂熱,另一些人則希望它關閉。她說,部落格最新更新的內容是一篇關於挪威遊客的文章;我剛剛讀完,她說。回到酒店房間之後,我也讀了,文章說挪威人不僅僅是作為生日聚會的客人和老同學來到這裡,同時,或許最重要的,也是作為西於爾永試圖引進的美國公司的員工,隨之而來的還有就業領域的希望。在我看來,這些挪威人既是形象顧問,又是營銷專家。

形象顧問和營銷專家,我自言自語,這難道不是魔鬼與天使的結合嗎?

在但丁的地獄裡給他們找個住處也許不是什麼難事,阿里笑著說,用手拍拍書,後來我認出了這本書:這是阿里的舅祖父,特里格維,將近一個世紀以前從一位旅行中的推銷員手裡買回的丹麥語舊譯本,他反覆讀過多遍,接著傳給阿里的伯伯索聚爾,他們兩個人在空白處做了許多筆記,對文本的回應,生活的反思,其中一些評論就如同那本書的內文一樣,那首七百年前的詩歌,深深觸動了阿里。我忍不住要說:他讀的不是新譯本,而是在時間和思維方式上更接近我們的丹麥語舊譯本,因為大多數譯本似乎都比原文老化得更快;這是文學的奧秘之一,儘管譯本有其自身的重要性和品質,但似乎與之聯絡更為緊密的是它們存在的時代,而並非原著。我沒法開口問他為何不挑一個新譯本閱讀,因為服務員正拿著選單來到我們這桌,讓我驚訝的是,服務員正是帶我進餐廳的人,那個在接待處一臉嚴肅地盯著我,當我問起西加,就把一雙大手放上桌面,像是在對我展示自己的力量,甚至意圖威脅我,或者乾脆讓我閉嘴的人。此刻他完全變了個人似的,臉上掛著溫暖的笑容,原本咆哮的聲音變得令人愉快。他一邊微笑,一邊麻利而友好地給我們遞來選單,儘管他專業又禮貌的態度幾乎無法削弱從他身體裡滿溢而出的巨大力量。他怎麼沒在別處,用健壯的手臂和寬厚的肩膀去拯救世界呢?等他走開我低聲說道。我們點了烤鰈魚配朝鮮薊作為開胃小吃,主菜是羊肉,正如選單上寫的那樣,「來自北部的荒野,那裡的山呼吸著天空」。

阿里:我想你肯定是好萊塢電影看多了,滿腦子都是英雄用他們的勇氣和肌肉拯救世界。體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狡猾比長矛跑得更遠。我真正想說的是,西於爾永費了很多工夫想把這家美國公司引入凱夫拉維克;如果公司在這裡開設店鋪,那將會是一場真正的政變。不過,這是個微妙的問題,一項難以達成的協議,因為這家公司專門處理美國的工業廢品,並且有意購買赫爾古維克的廢品處理設施。對凱夫拉維克來說,這是一筆大買賣,能在一夜之間解決所有的問題。這難道不是太合適了嗎?這五十年來,我們從美國人和他們的軍隊那裡得到了不少好處,如今還能從他們的廢品中獲利。

在我看來,這都是很不著邊際的事,我一邊說,一邊搖頭,沒人想要處理工業廢品,更別說其他國家的廢品了!而且一家美國公司為什麼要僱用挪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