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挖到了房子,他們用鏟刃敲打屋頂,告訴裡面的人他們的存在,我們來了,正在挖,別擔心,他們向門口挖,挖出一條很好的通道。同時,特里格維嘴裡喋喋不休,這多少讓人感到疲憊,但奧迪爾瞭解自己的朋友,不會因為他的話煩惱。大多數人都在同某種弱點做鬥爭;一個人吝嗇,另一個嗜酒,第三個貪慕虛榮,這肯定是原罪之一;一個人對性想得太多,另一個無法控制脾氣,而特里格維的話太多,那是他的罪過。你必須去接受,忍受,奧迪爾正是這樣做的,因為特里格維身上還有許多好品質,讓你無法想象身邊沒有他會是什麼樣;他是個樂觀主義者,非常公正,無法忍受不公,是一個真正的社會主義者,沒有幾個人能像他一樣勤勞,不知疲倦地工作,他很能幹,適應性強,和他共事簡直是一樁樂事,一切向來都很順利,沒有任何障礙,所以忍受潛伏在他聲帶裡的可怕罪過是有道理的。冰島語,特里格維說——有一次奧迪爾沒忍住,批評特里格維的嘮叨實在讓他心煩,每個人都有權沉默——冰島語有七十多萬個單詞,特里格維開始滔滔不絕,但奧迪爾打斷了他,生生打斷了他想說的話:你今天真打算把這些詞全都用上嗎?奧迪爾不得不承認,儘管只是對自己承認,絕對不會讓特里格維聽見,最好也不讓瑪格麗特聽見,他們倆極少分開,以至於有時他和她說話就像在和特里格維說話,反之亦然;他的確對自己承認了,儘管不太情願,特里格維容易語出驚人,甚至以一種讓你措手不及的方式,也許這會讓你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周圍的事物,諸如上帝寫下偉大的詩這樣的事。這一招只不過是讓他急促的語流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一種背景雜音,因為沒人會因為船隻引擎的嗡鳴、蒼蠅的嗡叫和風的嗚咽而感到煩惱。現在他們終於挖到了門口,門開了,那裡站著一對老夫妻,格雷蒂爾和海倫娜,特里格維暫時閉上了嘴,所以沒有必要再為此擔心。
這對老夫妻站在門口,你們倆是真正的光明,是全人類的驕傲,海倫娜說,並一一親吻了他們的額頭,彷彿在祝福他們。被深埋在雪裡無處可去並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房子變成了棺材,棺材蓋上方除了可怕的沉寂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幫助,這對老人向上爬出來,我們也許老了,不中用了,她說,但我們還有腿,它們多少還是聽話的。他們來到地面上,感受新鮮的空氣和月光,讓自己安心,這個世界還好好的,沒有被吹走。他們四個人都看向峽灣,那裡異常平靜,海上本應還有風暴,海風吹得急促,也許月光安撫了大海,使它復歸平靜,月光在海面上閃耀,把它變成一首歌,變成某種事物被高高舉起,向著天空升騰。現在才是你該咒罵人老的時候,格雷蒂爾說,因為你現在不再適合出海了,能在這麼好的月色下和你一起出海可真不賴。格雷蒂爾摟著海倫娜,她給他一個幾乎不露牙齒的微笑;他把手伸進外套裡面,拿出一個瓶子,喝一口吧,夥計們,為你們還記得一片沉寂中有我們這樣兩個老傢伙痛飲一番,願仁慈的神靈保佑你們。他們大口地喝著,讓人驚訝的是,酒居然是這麼一種好東西,尤其在它意外出現的時候,就像現在,在你醒來之後,也就是說,在你能夠清醒地面對一切之後。走吧,咱們出海去,奧迪爾說。是的,趁著月光出海正是時候,特里格維說。你在海上航行,月亮一動不動地掛在天上,老夫妻聽奧迪爾這樣說道。兩個年輕人走了,踏著令人厭煩的雪輕快地走了,他們迫不及待地出海,最好能趕在大家都醒來之前,時間還很寬鬆,現在剛過凌晨兩點。只是看看大海卻哪兒也不去是不可能的,這種事只會讓你痛苦。他們兩次回頭,對著老人招手。好孩子,她說。她把丈夫摟進自己懷裡,兩把老骨頭,兩條老命,緊緊相依。你還記得嗎,他說,那個時候我們和他們一樣年輕?是啊,我記得,親愛的!可我們突然就老了,什麼時候發生的?有時候就好像時間趁你睡著時爬到你身上一樣,我們什麼時候不再年輕了?對我來說,你的內心永遠都是那個調皮的男孩,她說。他笑了。他們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身影慢慢在遠處消失,她的目光比他看得更長遠,她的視力更好。
我想和他們一樣,特里格維說。他們第二次回頭招手的時候,那對老夫妻還站在原地,女人個子較高,容貌算不上美,卻很清秀,臉粗糙而豐滿,胳膊粗壯,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男人則清瘦得多,看起來一點也不強壯,歲月把他越削越薄,假如生活就這樣延續下去,他終將變成一把斧刃或鏟刃。
你想變老,變駝,變得無助,只能靠別人把你從雪裡挖出來嗎?
不,我只想在年老之後,還能在月光和星光下,感受對妻子的深愛,我只想擁她入懷,不再醉心於其他,只想再和她一起生活一千年,依然愛她的眼和唇,那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在月光下,雖然老了,卻很幸福。
總有一天,奧迪爾說,我不得不把你剁碎,做成魚餌。我不驚訝,特里格維回答他。後來他們開船出海了。或者說,他們開船駛入了月光。世界多得我們數不過來,卻沒有一個是正確的。
願你得到幸福;
考慮到生活的多面
時間不懂謹慎或圓滑的道理;它每向前一步,你就會老去一點,像山峰和草地。再向前一步,他們就雙雙死去,格雷蒂爾和海倫娜,他們的生命將不再屬於這些書頁,公平從哪裡來,為什麼不能再多一些?夫妻倆都在初夏時分離世,在六月,「那時挖墳會更容易」,他們的死亡時間相距不過一週,他先走,走的時候樣子不太體面,而她看上去並無大礙,埋葬了自己的丈夫,那個和她相伴六十載的愛人,帶著尊嚴,在葬禮完畢後回家,清掃房間,把每樣東西擦拭乾淨,拿起大大小小的物件,用手指或手掌盤弄,就像在追憶它們的歷史和有關它們的生命。她慢慢地做這些事情,甚至偶爾坐下,淌幾滴眼淚,雖說哭泣和虛度時光差不多一樣無益。她花了四天時間做衛生,房子從沒這樣乾淨過,最後她泡了個澡,動作非常慢,慢得就像她在追憶自己身體的歷史,是的,那時候她也哭了,歲月竟讓我變成這麼一個愛哭鬼,她想,接著擤了擤鼻子,擦乾臉。最後,她給她的兩個孩子寫了兩封簡訊,他們一個住在加拿大,另一個在雷克雅未克。第一封信只有十行,另一封十二行,因為不慎,信裡有一堆拼錯的詞,字跡顯得匆忙、潦草,這讓她感到羞愧,這些年來一直是格雷蒂爾負責通訊的事,「可現在他走了,所以沒法再寫信給你們。我清掃了所有的角落,還泡了澡,把一切收拾得乾淨利落,現在我就要去找他了。這將是我最長的旅途,不過我只需要躺下,閉著眼等待。活著多麼美好。親吻你們。願我的好運保佑你們,就像它一直保佑著格雷蒂爾和我」。
再向前一步,他們就雙雙消失在深雪裡,奧迪爾和特里格維這對郎舅兄弟再也無法把他們挖出來,不管他們苦幹多久,鏟子有多鋒利。他們的生命中從未有過非凡的經歷,只是與魚群和羊群為伴,知道周圍的山和幾條溪流的名字,能由鳥的行為判斷出氣溫是否會驟降,除此之外,他們幾乎沒有什麼貢獻,輕易就會被人遺忘,可他們仍舊獲得了大多數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按照自己的意願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整整六十年,我們該怎樣衡量一個人的偉大?
僅僅兩步,奧迪爾和瑪格麗特已有了兩個孩子。
他在山坡上為他們蓋了一座房子,位置不是很高,因此,雪崩——白色死亡——絕對殃及不了他們,但還是高到足以飽覽峽灣、海灣和大海的風景。力所能及的時候,她也幫忙一起蓋,在她尚有閒暇,不需要看管孩子的時候。年幼一點的孩子,胡爾達,有時會肚子疼,她還要不時盯著索聚爾——胡爾達的哥哥。他性格活潑,鬼點子多——對一個頑皮的孩子來說,這世上潛伏著的危險太多——可要她眼睜睜地看著奧迪爾蓋房子,自己卻毫無貢獻,這簡直太難了,她的胳膊確實因為不安定而疼痛,所以她經常現身,手裡拿著工具,因此落了一個對孩子冷淡和漠不關心的名聲,每當女人試圖從分配給她們的狹小空間裡走出來的時候,就會成為眾矢之的。但是彆著急,時間剛剛向前邁了一步,它絕不會停滯不前,慢條斯理、小心翼翼地面對我們的幸福與青春,房子蓋好了,他們搬進來,接著他們的第三個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名叫奧洛夫,很久以後,她會在凱夫拉維克生活,得到一個黑暗的結局,儘管有時候她是一根弦,顫動在上帝與人類之間。你有了孩子,你的生活接著被割裂,一切就這樣發生,不是之前就是之後,你被迫和從前的生活告別,你的愛及其神秘莫測的力量被分散,它不再獨屬於一個人。一切都變了,看上去面目全非,有人可以忍耐,有人多少可以遷就,還有人完全無法接受,可是長久以來,瑪格麗特和奧迪爾什麼都沒覺察到,他們過於關注孩子,他們的童年和他們的無助,在那些歲月裡,世界既劇烈地收縮,又無限地膨脹。一切都圍繞著孩子們。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並不是金字塔的建造、拿破崙的勝利和大英帝國的擴張,而是第一次張嘴說話,第一次嘗試站立,或許沒有什麼比看著一個生命成長更偉大。在索聚爾身上,奧迪爾找到一個朋友。有一天我們會一起出海,他說,他領著兒子,一邊在房間裡走,一邊用胳膊模仿海浪的起伏,想讓孩子去習慣。後來大女兒胡爾達出生了,接著是小女兒奧洛夫。奧迪爾會為了她們毫不猶豫地跳進大海;她們是他的公主,他喜歡裝成一匹馬,讓她們騎上來,帶著她們蹦跳,把她們帶去雷克雅未克和國外,給她們買漂亮的裙子穿,她們一定會讓東峽灣山區的人們驚歎得說不出話。有一次,奧迪爾出海回來,為索聚爾帶回一個美麗的海螺殼。假如你把海螺放在耳邊,就能聽見大海,聽見它的呼吸,猜透它的思想。當然,關於呼吸和思想,奧迪爾一個字也沒說,這些話後來出自特里格維之口,這是一種來自舅甥之間的緊密聯絡,奧迪爾只是把海螺遞給索聚爾,說,你聽,這個六歲的男孩把海螺貼近耳朵。聽見大海了嗎?爸爸問。聽見了!這意味著你是一個水手,奧迪爾說得很篤定,瑪格麗特望著一臉驕傲的索聚爾,不得不移開視線,藏起笑意。女孩們得到了貝殼,它們很漂亮,能變成許多東西,像一個攤開的手掌。
一個攤開的手掌,拿破崙的勝利,第一次試著站立——出於某些原因,隨著時間的流逝,瑪格麗特開始隱隱對生活感到沮喪。可她什麼也不缺,孩子們都很健康,奧迪爾也是個努力的工人,日子越過越紅火,她偶爾也能擺脫煩瑣的家務,像別人一樣在外面工作,去加工漁獲;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感覺,彷彿日子過得不幸福?孩子明明很健康,她卻會難過,什麼樣的媽媽才會這樣?他們在斯萊普尼爾——那艘船上共度一夜之後,她輕聲地告訴奧迪爾,毫無羞怯,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去感受生命了,世界對他們敞開胸懷,獻出它的珍寶,他們兩人都因生命而顫抖。七年過去了,她仍然愛著奧迪爾,可日常生活變成了現在這樣,以至於我們時不時需要提醒自己什麼最重要,免得將之忽略,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她有時候會去碼頭,看著斯萊普尼爾駛來,在一群水手中凝視著奧迪爾。每到這種時候,她才看見並記起他的美,他的力量和他強大的自信,能在充滿危險的生命中邂逅如此堅定的力量實在美妙至極。
「願它賜予你幸福,如同它賜予我們。」
幸福會是運氣嗎,會像中彩票一樣嗎?或是反過來問,幸福只會臨幸那些為它賣命的人嗎,以他們的勤奮和看待世界的方式?生命,瑪格麗特在日記中這樣寫道,不過是一隻麻木的野獸,假如幸福等同於運氣的話。婚後的頭幾年,她會定期寫日記,一開始總會先描寫天氣,不是因為用顯而易見的事情開頭更好,而是因為一千多年來,冰島人的生活方式對天氣的依賴過多,因為它決定了出海的奧迪爾能否安然無恙地返回。寫過天氣之後,她會接著寫前一天的日常,正是這些細枝末節撐起了世界的穹頂:「索聚爾編了一個小故事,關於一座山渴望成為大海的故事,他還要我寫下來……昨天胡爾達特別好奇:為什麼我們看不見上帝?他和牧師住在一起嗎?為什麼你身上有這些東西,爸爸卻沒有?她一邊問,一邊碰碰我的乳房……為什麼你要幫爺爺擦屁股,他不會自己來嗎?」
爺爺從沒學過擦屁股嗎?——她是指約恩,奧迪爾的父親。胡爾達三歲那年,他們把他接到家裡,歲月並沒有對他格外照顧,他的健康過早衰退,接著中風,黑暗流入他的大腦,熄滅了很多盞燈,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他像一塊舊抹布似的躺在前屋的臥室裡,偶爾大聲又單調地呻吟,像是因為厭倦,也或許是因為疼痛,一次持續數小時,這種呻吟能穿透牆壁和瑪格麗特的神經。大約在這個時候,奧洛夫出生了,對瑪格麗特來說,有些日子變成了沉重的石塊,她幾乎無法舉起。冬季尤其艱難,從二月到四月,奧迪爾像大多數北峽灣的漁民一樣,向南航行到霍爾納峽灣,他們從那裡出海,一連離開數週,把她拋下,家裡只有三個孩子和約恩。但這又怎樣,數百年來,女人都不得不扛起家庭的重擔,憑什麼她就可以例外?不過,這幾周的確十分艱辛。這幾個月。有的晚上,她睡不著覺,疲憊不堪,聽著山間轟隆隆的聲音,某個地方雪崩的聲音,根本無法確定是否會有雪崩在她頭頂降臨,衝下山坡,或者就在她的內心降臨。她清醒地躺在床上,聽著約恩的呻吟。在她尚能應對的時候,在他足夠清醒的時候,她會讀書給他聽——在他能夠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狀況,頭腦不糊塗,沒有深陷在痛苦、屈辱和遺忘中的時候。她讀冰島民間故事,有關冰島歷史文化的書,約恩·特勒伊斯蒂的《格雷蒂爾傳奇》,他聽著,枯槁的臉上眼睛大得出奇,大而黑暗,彷彿黑夜棲息在此,沒有希望、沒有星光的黑夜。有時候他試圖拍她,打她,趁著她幫他清洗、餵飯的時候,不僅如此,還對她罵髒話,可她總能輕易地躲過這些難聽的話,以及他四處摸索的手。一天夜裡,瑪格麗特剛剛為他做完護理,把一歲多的小女兒奧洛夫放上床,還在給她餵奶,不敢斷掉,她聽見前屋臥室傳來奇怪的聲音,走過去發現老人正蜷縮著身體,絕望地嗚咽著,因為他死不成。他試著在夜裡掐死自己,命令乾枯的雙手套住自己的脖子,用力掐緊,不到斷氣之時絕不鬆手,別擔心,他對著自己的手說,就像他正對著另外兩個人說話一樣,你們很快也會死去,並得到安息,像我一樣。
但生活總有許多面,多得我們數不清,或理解不了。也有這樣的日子,甚至一連幾天,他的頭腦很清醒,兒孫繞膝讓他心懷感恩,他說瑪格麗特是他的光明,當孩子們在他臥室裡玩耍的時候,他總是開懷大笑。索聚爾格外討他喜歡,他們相互吸引,因此孫子總待在爺爺的房間,安靜地擺弄特里格維用木頭和骨頭雕成的各種奇形怪狀的小人,美好的時刻就這樣誕生,使他們之間有了聯絡,把老人十九世紀的根脈和孩子二十世紀的根脈連在一起。日子越來越明亮,春天近在眼前,太陽在天上越升越高,這上帝之眼,將生命之光播灑在我們身上,抹去冬季的黑暗。但是緊接著,生活新的一面出現了;一道閃光,一個打擊,我們並不理解。已經四月了,陽光讓世界更敞亮,瑪格麗特躺在床上一邊給奧洛夫餵奶,一邊打盹,突然一陣哭聲劃破寂靜,將之徹底粉碎,那是一種充滿痛苦和極度恐懼的哭聲。瑪格麗特來不及思考,把奧洛夫打橫放在床上,靠著牆,用枕頭護住,然後衝進前屋臥室,幾乎沒時間遮上脹滿奶的乳房。老約恩不知怎的竟從床上坐起來,用胳膊摟著孫子,渴望與他接觸,抓緊珍貴的,抓緊年輕的、遠離死亡的東西,他擁抱他,帶著親暱,但緊接著有什麼東西向我們擊來,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索聚爾還想繼續玩,可約恩的胳膊越摟越緊,拒絕放手。他不想放手,或忘了放手,或沒有意識到自己需要放手,或是絕不想放手,獨自面對衰老、屈辱和時間,如此沉重的時間。一開始,索聚爾只是輕輕地想要掙脫,你和爺爺在一起的時候,無論做什麼都要輕手輕腳,他太過敏感、孱弱;他是如此一個單薄的人,被時間縛住手腳,會輕易破裂,所以索聚爾的動作才格外溫柔,可這雙乾枯的胳膊卻把他捆得太緊,帶著意想不到的力量。索聚爾能看見他緊繃的皮膚下的骨頭,看見他手上的關節和指骨,他很害怕,當爺爺將他摟得更緊時,他嚇得要命:瑪格麗特進房的時候,他正在扭動和踢打,而約恩正用他那碩大而黑暗的眼睛呆呆地凝視著前方,彷彿他並不在場,或者只是試著回想他為何要緊緊摟著這個小男孩,試著回想是誰在他懷裡扭動,為什麼他沒牙的嘴成了他臉上一個豁開的洞,像一個黑暗的洞穴。媽媽,索聚爾哽咽地說。她走進房間。媽媽,他懇求道,並向她伸出手,瑪格麗特不得不極力控制自己不去攻擊面前這位老人。沒事,沒事,她說,她努力穩住聲音去安撫索聚爾,可在她開始幫兒子鬆綁的時候,她驚異於老人骨瘦如柴的手臂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瑪格麗特要求約恩放開孩子,可他完全沒有反應,面色也沒有變,只有兩隻大大的黑眼睛,通往黑暗的張開的嘴,以及難聞的氣味。要讓孩子解脫實在太困難——老人的胳膊根本一動不動——所以她變得手足無措,感到害怕、絕望,她開始用蠻力解救索聚爾,粗暴地拉開他,帶他奔向廚房。
不用害怕你爺爺,瑪格麗特說,她在廚房裡坐下,把索聚爾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輕撫他金色的小腦袋,試著緩解他的恐懼,你爺爺只是病了……他年紀大了,而且……那不是我爺爺,索聚爾說,在他抽泣的時候,這句話聽起來尤其清晰和刺耳;那是一種要把我帶走的東西。我以後再也不會到那裡去了。
不幸的是,他說到做到,這令約恩失望不已。然而約恩似乎並不記得這件事,並開始遺忘很多事情,此後一連幾天,他都在找索聚爾,問他是否會過來,在他房間的地板上玩,這很令人愉快,可索聚爾從沒來過,為了不讓老人傷心,瑪格麗特只得編造各種藉口和解釋。今後我都要一個人嗎?約恩問,他一次次呼喚自己的孫子,卻只是白費力氣,他痛苦地哭泣,老人們都是那樣哭的,因為生命正在遠去,光明正在消退,他的許多朋友都已不在人世,要不然就是精力和健康都在衰退,直到什麼也不剩下,除了回憶與眼淚,數不清的眼淚,足以用桶稱量,彷彿它們能修補一切,帶回逝去的一切,一桶桶眼淚,只有死亡能擦乾。
這正是死亡的效果。還不到一週,約恩就發出一聲尖叫,打破沉默,像是因為喜悅或恐懼,他口中喚著瑪格麗特,她嘆了口氣,當時正在洗衣服,便用圍裙擦擦手,再走進他的房間,她一進門約恩就斷了氣。彷彿他在等著她,用最後一點虛弱的力量擋住死亡,因為在孤獨中死去實在可怕了;當她走進房間時,他撥出最後一口氣,就此在黑暗中消失。她站在他身邊,手被水泡得發腫,她別過雙手放在後腰上,她已有了七個月的身孕,疲勞到連悲傷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鬆了一口氣。她靠在門框上,看見他死去,隱入一個難以理解的世界,它正等待著我們每一個人,她想,控制不了的,哦,終於解脫了。今後我能時不時地在這個房間裡打盹了。
這些日子難道不是最艱苦的嗎?
家裡只有三個年幼的孩子和一個體弱多病的老人,仲冬時節,奧迪爾一走就是幾個星期,南下去霍爾納峽灣;二月,三月,終於到了四月。第四個孩子出生了,比預產期提前了一個多月。一些人總是這樣匆忙;事情緊急,別擋道,讓一讓,我今天就要擁有生命。約恩的屍體還停放在前屋臥室,距離葬禮還有一兩天時間,這取決於奧迪爾何時返回,他們都期盼著他,他父親去世的時候,因為喜悅或恐懼而大叫的時候,他還遠在海上,在遙遠的海上捕撈魚和自由。一兩天時間。地面還在上凍的時候,操辦喪事當然非常不便,地上的積雪很多,挖墳,在大地深處的黑暗中尋一個處所安放遺體成了一樁苦差事。意想不到的是,瑪格麗特的羊水破了,她正跪在地上刷洗地板,為喪葬準備飯菜,為孩子縫補衣服,因此不至於太丟面子。她的羊水破了。當時胡爾達在家,她才五歲,使出吃奶的力氣四處奔跑,尋求幫助,事發緊急,關乎生死,鄰居家的女人們比醫生早到一步,她們全都經歷過這種場合,生死攸關,其實醫生什麼都不用做,她們已經做好一切準備。瑪格麗特生下一個男嬰,他安靜地降生在這個世界上,十分平靜。他是個安靜的孩子,瑪格麗特想,她大汗淋漓,精疲力竭,卻很開心。其他三個孩子都是哭著喊著落地的,彷彿生命是一種磨難,可這個小傢伙沒發出一點聲音,他也許會成為一個哲學家,總在思考,因此沒時間製造噪聲,她打算在洗禮時給他取名為約恩。她現在可以半摟著他,或是讓他躺在自己的胸脯上,他就躺在那裡,如此安寧而美麗,他的小臉異常純潔,純潔得彷彿不屬於人世,彷彿他是在子宮裡長大和死亡,不需要用他的藍眼睛對這個世界投以凝視,不需要張開小嘴喊一聲媽媽——他死了嗎?因為她對老約恩的死感到釋懷,所以這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必須接受的懲罰嗎?
約恩·特勒伊斯蒂(格維茲門迪爾·馬格努松的筆名,1873—1918),二十世紀初期廣受歡迎的冰島作家,以他的四卷組詩iheiðarbýlið/i(《山屋》)聞名。《格雷蒂爾傳奇》(冰島語:igrettissagaÁsmundarssónar/i)是一個發生在中世紀冰島的傳奇故事,講述亡命之徒格雷蒂爾·奧斯蒙達松的生活和冒險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