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是最沉重的石頭:
三十多年前,一個二月的晚上,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誦讀一首長詩,一支
裝滿鱈魚的筆和兩行鏽棕色的黏液
阿里把手推車裡的商品拿出來,免稅店的收銀員開始掃描的時候,他,用我們的話說,才從永恆中甦醒過來——或者說,一時間他感到迷茫——一走進機場,他就處於這種狀態;他清醒過來,看著櫃檯上的商品,一動不動,直到收銀員將商品全部掃描完,再裝進兩個購物袋。他買了一升蘇格蘭麥芽威士忌、一瓶紅酒和許多糖果:m&m's、果凍、比利時和其他產地的巧克力、甘草糖,這些都是他以往習慣在免稅店購買的糖果,那時生活還井然有序,沒有爆炸事件,一切還沒被撕成碎片,無法再重新組裝。那時他的三個孩子年紀還小,每次阿里去國外短期出差,他們都盼著他回家;不像現在,他們長大了,非常獨立,小女兒在唸高中,大女兒進了大學,讀地質專業,兒子在西班牙學西班牙語,沉浸在一種阿里不懂的語言裡。他付了錢,拎起袋子走了。有時候,我們好像正試圖用自己的行為和思想拖住時間,否認一切都已經改變並將繼續改變的事實,尤其是那些意義重大的事情,尤其是每向前邁一步我們都更接近自己消亡這樣的事情。星座和它們的奧秘隨著黑暗移動,我們腳下的地球以每小時十萬多千米的速度在黑色的太空中飛馳,可我們不停地努力壓制這種感覺、這種必然和這個事實——人類的生命是短暫的,我們的生命是鳥兒的歌唱、海鷗的鳴叫,隨後陷入沉默。不知道阿里買這麼多糖果有什麼用,難道這個世界還和十年或十五年前一樣嗎?他看著他在飛機上的鄰座,那個吃薯片的女人,她說過眼淚的重要性,還有那個沉默的大個子,他們從傳送帶上拿走自己的行李,接著揮手,大個子名叫阿達姆,他微微舉起一隻手,似乎有些害羞,但也足以露出他的手掌,而她,海倫娜,舉起右臂,興高采烈地揮動,她的指頭碰到了大個子的額頭,她只有一百五十釐米高。冰島之旅是他們姍姍來遲的蜜月旅行,他們一年多前結了婚,直到現在才有機會出門,他們還預訂了冬天去艾雅法拉火山的觀光旅行,二〇一〇年的春夏,火山噴發將他們的生命融為一體,就這樣把她從不幸的婚姻中拯救出來,也讓他擺脫了鬱鬱寡歡的生活。海倫娜說過她對眼淚的看法,它們的重要性,同時她用摸過薯片的油膩的手指碰了碰阿里的手背,然後他們繼續交談。她為阿達姆的沉默和冷漠道歉,他對飛行有深度恐懼,這很常見,她說,沒什麼好羞愧的;相反,對坐飛機感到恐懼合乎邏輯,也是理性的,人類沒有翅膀,無法飛行,所以他覺得在空中飄浮有違人的自然屬性,也違背了我們幾千年以來的經驗。經驗「就像我們內心深處古老的洞穴」。
她是一位天體物理學家,閒暇時也是詩人,而他以前是看管罪犯的警衛,銀行家與政客的保鏢;遺憾的是,有時候他們之間沒什麼差別——金錢和權勢會徹底破壞道德,無可挽救。事出偶然,艾雅法拉火山噴發期間他們住在伊斯坦布林的同一家酒店,兩個人都需要即刻趕往倫敦,海倫娜要出席一場重要會議,並在會上介紹她帶領的研究小組的科研成果——關於時間,它是什麼?是否存在一種力量能改變它的方向?假如真的存在,會是什麼力量?而阿達姆必須在他父親彌留之際趕回去見他最後一面,父親遭遇了車禍,奄奄一息。結果上了火車,他們的座位挨在一起,於是兩個人開始交談,從那時起,他們的目光就一直無法從對方身上移開。他們的故事和幸福始於火山噴發和死亡。她四十歲,他二十九歲。海倫娜答應把她的最新詩集和他們去冰島的旅行札記寄給阿里。
他們已經離開很久了,可能上了外面的公共汽車,阿里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行李傳送帶載著他的兩個手提箱一圈又一圈地轉,他手中的購物袋裝滿逝去的時光,沉甸甸地晃動著。固守著逝去的一切讓人不堪承受。阿里看著自己的手提箱隨著傳送帶打轉,某種東西突然在他記憶中閃現。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起記憶和石頭。
記憶是拖在我身後的沉重的石頭,一位老人曾這樣說過。三十多年前,他與我和阿里一起在南部的桑德蓋爾濟加工鱈魚乾和鹹魚,有時候他走路彎著腰,像是逆著強風行走,即便只是在魚類加工廠裡完成種種任務,也像是頂著一股隱形的風走路,兩隻手放在身後,好像它們在本能地尋求庇護,逃避時間,時間令它們更加虛弱,將它們攥得更緊;你走得很慢,有一次我對他說,帶著年輕的魯莽,但克里斯蒂安並不生氣,只是微笑著說,用他沙啞的聲音,記憶是拖在我身後的沉重的石頭。難道記憶很重嗎?阿里問。不,只有當你後悔或是想要遺忘的時候——後悔才是最沉重的石頭。
阿里麻木地看著他的手提箱又轉了一圈,行李傳送帶低沉而持久的嗡嗡聲慢慢變成老克里斯蒂安的聲音,他從小就在魚類加工廠工作,深知它們的來龍去脈,年輕時是個頗受器重的僱員,身手敏捷的工人,技術嫻熟,堅韌如石,不知疲倦,少言寡語,毫無怨言;唯一的缺點是過度沉迷於詩歌,尤其是埃納爾·貝內迪克松的詩歌,總是不合時宜地引用他的詩句,總是找理由提及埃納爾,不管人們在談論魚,談論桑德蓋爾濟的牧師,談論天氣還是政客們,有時他會背誦出完整的詩——有的特別長——用一種奇特的情緒,混合著單調和同感。然而大家沒有理由因為這個責備他,因為詩歌並沒有降低克里斯蒂安的工作效率,雖說他有時讓人討厭極了;他背詩的時候反而手腳的速度更快。但時間改變了我們所有人,它在飛馳,卻放慢了我們的速度,在歲月的重壓下,克里斯蒂安開始有了明顯的衰退。我和阿里遇見他的時候,他已變得非常遲鈍,德朗蓋島魚類加工廠的共有人馬尼是唯一願意僱用他的人,工廠的另一個老闆是一艘兩百噸級同名生產性捕撈漁船的船長卡里。實際上,卡里覺得老克里斯蒂安的存在是個很大的麻煩,他在每個人面前發火,毫不遮掩,包括這位老工人,有一次他毫不留情地對克里斯蒂安大加斥責,當時我們正在俯身清理半桶新鮮的鱈魚,卡里說,僱用他完全是浪費公司的錢,簡直就是一種錯誤的慈善;克里斯蒂安應該能意識到他這把老骨頭已經到了休息的時候,他不該妨礙別人,讓自己受到嘲弄,也讓別人不痛快。克里斯蒂安張開嘴,也許又想用埃納爾·本為自己辯護,但他識相地什麼都沒說;卡里的脾氣衝動而暴躁,假如克里斯蒂安背了一首有關鱈魚的詩,他可不會給好臉色。老人只是笑了笑,低下頭,看上去很不自在,像一隻被痛打了的狗。
我們這些在德朗蓋島工作的人從不懷疑馬尼的決定,只是在想,馬尼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能幫助我們容忍克里斯蒂安詩意的嘮叨和慢吞吞的工作習慣。但我們不知道的是,馬尼在魚汛期開始的時候曾回絕過克里斯蒂安。他拍拍他的背,說,不,不,我這裡沒有你能幹的活兒,接著又說,就這樣。言外之意,別再給其他夥計添麻煩。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馬尼從桑德蓋爾濟和加爾澤大大小小的魚類加工廠那兒聽聞了這個老人的悲苦之路,他屢次被人開除。有些工廠的員工甚至拒絕和他說話;看起來他已經受夠了。他曾是個如此受人器重的工人,漁業公司相互爭搶著要僱用他,可現在他卻被生活剝奪了資格,被排除在外,成了多餘的人,儘管他還有經驗和知識,還有一雙雖然蒼老卻嫻熟的手。他應該給大家讓路。有一天,馬尼開著貨車,在路上遇見克里斯蒂安,他正從最後一家工廠走出來,肩上又多了一個「不」字,所以腰彎得更低,他幾乎變成了一聲沉默的啜泣,那個固執的老傢伙。馬尼低聲罵了一句,放慢車速,搖下車窗,把頭伸進風裡,頭上戴著他那頂不管多大的風都吹不掉的格子帽,為了說話更方便,他把菸草放進嘴裡嚼。他低頭看著克里斯蒂安,看著那種悲傷、那種絕望,說,好吧,明早八點到我工廠來,接著一踩油門,揚長而去,懶得去聽老人的感謝。
那年冬天,克里斯蒂安每天早上七點五十分或者五十五分就來到工廠,積極地投入工作,討好馬尼,但他常常工作一陣就要停下,彷彿是因為年事已高體力不支,或是藉此遮掩他的懶散。不管他多麼努力、多麼拼命,也幾乎無法趕上我們這群人一半的工作量。埃納爾·貝內迪克松的詩已經無法再提高他的生產力。克里斯蒂安對埃納爾的熱情已經根深蒂固,就像生活的艱辛帶給他的老繭一樣,雖然他日益蒼老而遲鈍,他內心的熱情卻在增長,彷彿詩歌的非凡力量把時間從他身上奪走的氣力又一次還給了他。在某種程度上的確如此,因為他每次朗誦埃納爾的詩歌的時候,他衰老的眼睛就充滿神采,他重新煥發了活力。更糟的是,他總是忘記自己的工作和周圍的環境,他從不容忍閒逛,對他來說,遊手好閒令人深惡痛絕,他這樣做的目的只是為了想起埃納爾的詩歌,也許有人說了什麼,但他什麼都忘了,來來回回踱著步子,像是在熱身,接著那些詩句開始止不住地流淌,一行,兩行,甚至一整首詩。
是什麼讓我們銘記?
阿里站在原地,雙手各提著一個購物袋,袋裡裝滿了逝去的歲月,他麻木地看著手提箱在行李傳送帶上一圈圈地打轉,嗡嗡聲已經變成三十多年前老克里斯蒂安朗誦《斯塔卡聚爾的獨白》的聲音;阿里或許會想起那句苦澀的詩:「我們短暫的幸福棲息在何處?」這句話是否跳入了他的腦海,轉動記憶之輪,並讓它停止在八十年代初一個二月的黃昏?
晚飯前卡里的船滿載而歸,這意味著我們又得工作到午夜。阿里、克里斯蒂安和我三個人在生產線末尾,魚被剖背機剖開,再被扔進一個兩米多長的水桶,傳送帶把溼漉漉、冷冰冰、乾乾淨淨的魚遞送過來,我和阿里就在桶中進行加工。克里斯蒂安負責醃製,但有時跟不上我們的速度,他的動作像一種條件反射,將魚醃得很不均勻,我和阿里不得不抓起鹽,快速撒在他漏醃的地方,再讓魚進入下一區域。馬尼重新開放了存放區,拉開大大的艙口,倒入滿滿一車鱈魚,最後一車。時值傍晚,白色的雪飛旋在昏暗的天色裡,空氣清爽寒冷,我們的手指在沒有襯裡的橡膠手套下凍得僵硬。水還在流,以防止在水管裡結冰。時間過得很慢,幾乎停滯了,不管取出多少魚,大貨箱內的數量似乎從沒減少過,加工臺邊的工人們看起來全都有氣無力的。真該死,太冷了,我說,詛咒著馬尼,他在寬敞的門口站了很久,檢視著這批魚,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著急,對風和寒冷毫無感覺,他的雙手什麼都沒戴,夾克的拉鏈像往常一樣勉強拉了一半,寒冷的北風、暮氣和雪花都被捲進身體。我的每一寸皮膚都在挨凍,我說。是啊,阿里說,連我的心也是。後來老克里斯蒂安似乎清醒過來;他開始行動,高高揮起鹽鏟,像一個感嘆號,一聲宣告。「白色的擁抱。」他說。我們立刻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咒罵著寒冷、夜色、魚、停滯的時間和他那該死的詩歌,因為此刻工作又要被打斷了。「白色的擁抱——我的心冰冷嗎?/為何我的愛人的名字沉默地落在我的嘴唇上?」
接著克里斯蒂安朗誦了一整首詩。
沒有什麼能阻止他,一種遠比他自己更強大的力量把詩推上他的嘴唇,我和阿里如今對這種模式已經很熟悉,不管他是拿著鏟子、刀、繩子還是一堆鱈魚頭,不管他正在年輕工人們的休息室裡忙碌著什麼,其實他更喜歡樓下的小房間,女人們和馬尼一起在瀰漫的煙氣裡休息。那些詞語源源不斷地從他口中流出,唯一能阻止他繼續的力量只有馬尼,可是馬尼晚上不在屋裡,他在雪那白色的懷抱裡,他最後關上艙門,這意味著再沒有什麼能把我和阿里從克里斯蒂安詩的緊箍咒裡解救出來。當傳送帶把剖開的魚從水裡拉出,漸漸填滿下方傾斜的容器時,克里斯蒂安正要朗誦「獨白」,他兩腿張開站立,彷彿是為了在激昂澎湃的語流中保持平衡,身體微微前傾,很快,他的鼻孔裡現出鏽棕色的水滴,水滴不斷膨脹,慢慢滴落,變成了兩條鼻菸色的痕跡,它們隨著詩句的韻律而顫動——三十多年後,阿里用手推車推著兩個購物袋和兩個手提箱穿過走廊,朝海關和出口的方向走去,克里斯蒂安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響。他滿腦子都是詩、蒼老的聲音、二月的黃昏、堆滿鱈魚的存放區和隨著詩句顫動的兩條鏽棕色的黏液。
你得脫掉衣服;
關於負罪感和該死的左派的論斷
負罪感從何而來?許多人的內心似乎飽受良知的折磨,我們會不會覺得自己犯過錯,遭受過失敗,因而辜負自己,辜負我們所愛的人,辜負這個世界,辜負生活?會不會感覺自己的欺騙行為遲早會受到懲罰?為什麼當我們意外撞見一輛警車,瞥見警察,我們的心就會慌得直跳,狂跳不止——這種負罪感從何而來?難道這就是原罪,殘酷的基督教理論——我們的血液中蘊含著祖先的罪行?只有永恆才配得上上帝可怕的怒意。我們吸食母親乳汁的時候,也吸食了一點負罪感,它融入我們的血液;不管怎樣,當一個高大的海關官員走上前來,舉起手時,阿里並沒有絲毫驚訝,這平息了他腦海中的老克里斯蒂安的聲音;沉重的詩句被撕得粉碎,一切隨之消失了:二月黃昏的雪的白色懷抱、刺骨的寒冷、桑德蓋爾濟的魚類加工廠、裝滿鱈魚的存放區、嘈雜的切頭機和剖背機,還有那個拿著鐵鏟的老人。
海關官員向前一步,舉起強壯的手臂,阿里腦海中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對不起,手推車不能推出去,海關官員抱歉地說,他似乎很尷尬,輕輕敲著手推車,放著兩個手提箱和兩個購物袋,被一個消失的世界壓垮了的手推車。阿里環顧四周,顯然他是唯一一個還沒離開的乘客,久久站在行李傳送帶旁邊,看著自己的手提箱漫無目的地兜圈,完全沒有意識到免稅店已經沒人了。對不起,阿里說,他看著海關官員,突然覺得他很熟悉,讓人不自在的熟悉,但他很快抑制住這種感覺,伸手去拿箱包,假如他能盡力肩負起那些在痛苦中消失的東西。這時海關官員把另一隻手放在袋子上,問他,或者對他說,還是一副抱歉的樣子,彷彿他覺得這件事十分讓人為難和尷尬,你不介意我們檢查一下你的箱包吧?接著他給突然出現在他身後的同事使了個眼色。一股焦慮形如拳頭在阿里的胃窩裡翻攪;他清清嗓子,聳聳肩,掏出手機對時間,看見兩條未讀資訊。另一位海關官員一聲不吭,抓起兩個購物袋,輕鬆地提起來,他是個年輕人,還不需要和往事較勁。跟我到隔壁房間走一趟,年長的官員說,假如你不介意的話,他溫柔地補充道。阿里小聲嘀咕,接著又走來一位年輕的女長官,她提走一個手提箱,阿里曾在行李傳送帶上匆忙地開啟過它,只是為了塞進三本在凱斯楚普機場買的雜誌,一本音樂雜誌《滾石》,一本科學雜誌《天文學》,還有一本美國雜誌,其內容似乎介於色情和淫穢之間;阿里挑書的時候,感到煩躁不安,或神思恍惚,發現自己突然立在一架子和性有關的雜誌和dvd面前,性是我們既隱藏又宣揚的原始本能,承認也好,否認也罷,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在人類世界裡幾乎沒有什麼事物能像性本能那樣遭到歪曲或誤解,儘管如此,一切生命由此而來。
女官員把他的手提箱放在一張長桌上,接著離開房間關上門,他鬆了一口氣,箱包旁邊站著三個人,除了阿里,還有另外兩個官員,他們迅速又靈巧地清空箱包,把所有物品整齊地擺在一邊;那位年輕長官快速地翻看了阿里所寫的關於詩人約翰·西於爾永松的手稿,這是二十多年前阿里就夢想著寫的一本書,卻始終猶豫不決,不知何故,不敢動筆,也許是害怕年輕時的夢想破滅,害怕他無法舉起那塊石頭。不過,他在哥本哈根流浪的時候還是動了筆,沒向任何人提過,幾乎是一種秘密寫作。那位海關官員隨意讀了一兩行句子,這讓人痛苦極了,他一動嘴唇,阿里就感覺他讀進了自己心裡。官員放下手稿,他並不感興趣,接著翻了翻手提箱裡的其他書籍和三本雜誌,把它們搖了搖,當他搖動情色雜誌的時候,阿里低下頭,不知何故,這本書在那一刻似乎比任何東西都要淫穢。年輕長官對著雜誌舒了口氣,或者說嗤之以鼻,接著把書撂下,它剛好落在長桌邊,封面朝上;一個穿著暴露的女孩直勾勾地盯著阿里,她在哥本哈根時那滿眼的挑逗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傷與空虛的交織,好像在拍攝之前,攝影師對她的生活做了一些可怕的論斷。照片像拳頭一樣擊中阿里的雙眼,他突然意識到,這女孩最多十八歲,或者大約和他的小女兒同齡。她張著嘴,灰色的眼睛流露出悲傷,也許是因為沒人願意再擁抱她,在淒涼的夜晚,在鋒如刀刃的生活面前對她柔情滿腹,百般安慰。兩位官員站在那裡,好像正對著空空的手提箱出神,兩隻購物袋皺巴巴地躺在雜誌旁邊,像兩隻死魚眼。另一位高個子官員,讓阿里很不自在地想起過去他應該認識的某個人,他開啟阿里的另一個手提箱,把它清空:兩本書,一本是羅貝託·波拉尼奧的短篇小說《智利之夜》,另一本是漢內斯·彼得松的詩集,還有一個筆記本,筆記本里面大多都是阿里關於約翰·西於爾永松那本書的想法,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詩句或小說的靈感,這些句子來得突然,讓阿里感到十分恐懼,畢竟他已經二十年沒寫過小說了。除了這些物品,箱子裡還有他的蘋果播放器、父母的照片和頒給奧迪爾的榮譽證書。海關官員帶著好奇翻看著筆記本,好奇得近乎輕率,接著他舉起帶相框的證書,好像嚇了一跳。他站在那裡,低頭閱讀上面的文字,阿里在一旁看著,他注意到不知是失眠還是微笑所致,官員的眼邊現出了皺紋,他的嘴角微微下撇;生活可以很艱難,即便對那些身穿制服手握權力的人也如此,他碩大的肚子把身上的白色制服襯衫頂了出來,下撇的嘴角或許是因為這些多餘的重量,至少二十千克,可能將近三十千克,這是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論走到哪裡、夜晚睡在哪裡都不得不負擔的重量,其他人的嘴角就沒下垂得這麼厲害。他的眼睛很特別,起初散發著淺灰色的光,接著現出一抹綠色,彷彿有微光在深處閃耀——當海關官員把眼睛從證書上移開,阿里才明白,突然明白過來,同時為自己沒有早些認出他而感到慚愧,你怎能忘記你的表弟,尤其是這位表弟,怎能忘記那雙帶著綠色光芒的淺灰色眼睛,怎能忘記,你能原諒這種健忘嗎?海關官員的嘴微笑著張開,或是傻笑著。阿里喊道,真該死,是你嗎,奧斯蒙迪爾?!
是我,兄弟,他的表弟奧斯蒙迪爾咧開嘴,笑著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他的一張臉全變了,既帶著一種迷人又毫不掩飾的自信,還有一絲淡漠——這一種我和阿里,還有許多人幾十年來一直所豔羨的表情,此刻在他的臉上明媚起來。搞什麼鬼呀,阿里說。他不確定對方究竟是嚇了一跳,還是純粹的開心。都差不多,奧斯蒙迪爾附和說,我還以為你認不出我了。你是變得不太一樣了,阿里充滿歉意地說。奧斯蒙迪爾本能地拍拍肚子,手伸過鼓出的肚皮;三十多年的時光都包含在這個動作裡。
奧斯蒙迪爾:我看你隨身攜帶的竟然是外祖父的證書。
阿里:是的,它是爸爸最近寄給我的。我住在,確切地說,我以前住在哥本哈根。
奧斯蒙迪爾:我知道。不用說,我們都很關心你爸爸,可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只要有人對他表現出一點擔心,他就會感到煩躁。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我們在報紙上讀到過,也聽說了你的成功。全家人都很驕傲——為你驕傲!
阿里:成功——讓我喘口氣吧!
奧斯蒙迪爾:你上了報紙。
對,阿里說。他突然感到難過,他的表弟,我們昔日的領袖、榜樣和英雄有時候會把成功和上報紙相提並論,這就是他衡量生活或成就的方式。一時間阿里心中充滿了對生活難以言喻的悲傷,它正是這樣對待我們,在三十年後的今天讓他和奧斯蒙迪爾在這種情境下相遇。奧斯蒙迪爾的眾多身份並未讓他創造更多價值,我們始終認為他將用自己的方式征服世界,從沒想過他最終會淪為一名凱夫拉維克機場的海關官員,並且至少超重十五千克。他低下頭,這樣奧斯蒙迪爾就看不見他眼中顯而易見的失望。可我對他的生活又瞭解多少呢?阿里想,他或許很快樂,和大多數只會吹噓的人相比,找到幸福並讓它永駐,難道還算不得更大的勝利嗎?難道不是唯一重要的勝利嗎?他四下掃了一眼,看見那本雜誌,他的焦慮又回來了,執著地感覺自己做了什麼錯事。他看著那個女孩。她年輕得簡直不可原諒。她叫什麼名字?在七歲、八歲或十歲的年紀,她夢想成為什麼呢?可能是芭蕾舞女演員、公主、藝術家或店老闆,但絕不是一個渾身赤裸、坐在冷冷的鏡頭前的女人,讓那些陌生人,男孩和男人,年滿十五歲就行,那些男孩和他們的曾祖父,對著她手淫。她的名字會是什麼呢?她善良嗎?害怕嗎?衣衫襤褸嗎?受過傷害嗎?
奧斯蒙迪爾清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像一聲槍響,讓阿里吃了一驚。另一位海關官員,年齡最多三十歲,清瘦又結實,一頭黑髮向後梳,使眼睛顯得很不好看。奧斯蒙迪爾的額頭髮紅,他尷尬地說,恐怕我們還得做一個更徹底的搜查。他的同事點點頭,從胸膛裡舒出一口氣,彷彿正期待著一場對峙。
阿里: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