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共度的每一天
都如置身天堂,
像神的夢境
它如此乏味地開始,沒有尊嚴。沒有一絲尊嚴。簡直乏味至極,所以無法用於一幕悲劇或熱門歌曲。
但首先:這個事實沒有公平可言,愛,儘管充滿激情與無言的親密,但假如一個人在歲月裡失色,冷卻,喪失自我,它也並不總能延續。
怎麼會這樣?
那些獨一無二、妙不可言的東西怎能在短短幾年光景中就變得平淡無奇,像單調的星期二?當人們疲憊不堪時,又怎能毫髮無損地生活下去——當激情退去,親吻變涼,一切背離我們的期待?為什麼我們生活在有缺憾的世界?婚姻失敗,堪稱世界第一、第二和第三大奇蹟的愛,竟變成單調的星期二,變成例行公事,變成貧瘠的安全感。為什麼像阿里和他妻子波拉這樣聰明、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會突然分居?他們一起和睦生活了二十年,有三個孩子、一套漂亮的聯排別墅,他們之間並沒有一觸即發或是明顯的問題,就冰島這樣一個反覆無常,經濟似乎始終掌控在掠奪者手中、經濟利益被扼殺的國家而言,他們的經濟狀況穩定得不能再穩定,沒有顯而易見的難關,沒有酗酒、抑鬱和背叛,他們看似很幸福,可為什麼他們突然分居,任憑自己的生命被撕裂,就像一顆炸彈落在身上,一顆來自太空深不可測黑暗中的流星擊中自己?
為什麼?
很難說。因為和你在一起,生命是一支甜蜜的舞蹈,一個漫長的吻,你的吻永不冷卻。生命充滿狂風驟雨,你眼中的光芒永遠照亮我前行的路。我的心,那塊滑稽的肌肉,那個稚氣的聖人,那聲嘆息,在每一次見你時狂跳不止。與你同在的每一天,我們的內心深處都夢想著一種堅不可摧的愛,沒有什麼能讓它碎成兩半,流行歌曲和電影的大潮滋養並放大我們的夢想,在歌曲和電影裡親吻更深濃,它們的溫度點燃平凡,讓它熊熊燃燒,成為童話。那些數不勝數的流行歌曲、電影和情詩的主旨是否在無意之中變成我們生活的基準,變成巍然聳立的高山,多年後帶著陰影、失望和危險的巨石在我們身上轟然倒塌?生命中的倒塌事件,有時讓人不堪重負,它讓我們遠離流行歌曲的快樂,遠離情感的溫暖,再也沒有火焰能讓世界屏住呼吸。這就是人們會有婚外情的原因嗎?為了重新燃起火焰,燃起生命的火花,彷彿外遇是一場戰爭,針對平凡,針對年復一年的麻木——除非火焰會變成一個灼燒的傷口,一把毀滅性的火?
一切開始得如此乏味。沒有尊嚴,沒有一絲尊嚴。乏味至極,所以無法用於悲劇或熱門歌曲。這是一個安靜的星期二,沒有風,鄰居在遛狗,收音機正在播放一首古老的流行歌曲,後來早餐桌上發生了爆炸。阿里問波拉,你嚼飯非要這麼大聲嗎?他的聲音很平靜,接著伸手一掃,把早餐——一碗酸奶麥片、一杯水和他的咖啡杯——全都拂到了堅硬的地板上。他的動作是一聲尖叫。
他並沒有在等待一個回答,因為這幾乎不是一個問題,而更像是一種挑釁,一句生命的呼喊,一個對著單調的星期二揮舞的拳頭,那些該死的星期二如此意外、如此可怕地彷彿端坐在他面前,帶著波拉美麗的臉龐,他們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生養了三個孩子,一個三重的目的,一個存留著最珍貴的時刻的人生,一個寶箱;某些東西突然無情地把所有珍寶變成了灰色的石頭。他並沒有在等待一個回答,只是把早餐桌上的一切都拂到地上,它是一聲尖叫,不是一個問題。接著他走出去。站在別墅外,把自己籠罩在一種雜音裡,逃離她,儘管她的擁抱常常是他的庇護所,她的胸脯敞開任他哭泣,她的耳朵保守了他的許多秘密,儲存了他最明確的話,儲存了他的痛苦和他童年的悲傷。他知道沒有什麼比她風中的黑髮、她略微沙啞的嗓音和藏匿著一絲敏感的銳利的灰眼睛更美。有一天你會離開我嗎?每當生活橫生枝節,讓她感到無助的時候,她就會這樣發問,脆弱充滿了她的聲音和眼睛,如此脆弱,哪怕一個意想不到的動靜、一聲狗吠、一輛摩托車的突然加速,都會讓她的天空坍塌。不會的,他說,你瘋了嗎?你的名字已被永恆之刀銘刻在我心中。
永恆將你的名字銘刻在我心中。
我們可以無比堅定地做出承諾,卻以背叛告終。人類軟弱不堪,日常生活中沒完沒了的煩心事抽乾他們的精力,在生存面前剝去他們的尊嚴,接著一個人的手臂掃過餐桌,像一聲尖叫。
一開始,波拉嚇呆了,緊接著是驚愕與憤怒。小女兒格蕾塔下唇不停地顫抖,每次當她努力忍住眼淚時就會如此;大女兒赫克拉還在睡覺,所幸兒子斯圖拉在女朋友家。他把餐桌上的一切拂到地上,然後走出去。他抓起皮夾克,上了車,駛出快車道,並沒有完全意識到他偏離了道路,或者完全沒有意識到。他開車走了,離開了。三個半小時後,他預訂了侯爾馬維克一家酒店的房間,他開車飛速駛向那裡,速度快得不合情理,布拉塔布雷卡坡和阿爾恩克特呂河谷那一帶路面很滑,極度危險,可他根本不在乎,即使車在彎道上打滑也不減速,他播放著福萊的《安魂曲》,好像他正趕往自己的葬禮,而且就快遲到了。他在侯爾馬維克的酒店房間裡躺了兩天兩夜。窗外就是大海。這就是海,藍色、灰色和黑色的波浪,幽深而渾濁的藍色海水,可它不重要了。大海真的漫無邊際,也許它比人類創造的語言和其他事物都要寬闊,即便如此,大海也無話可說。阿里認為海能給人安慰、智慧與寧靜;它的波浪和深邃,它不斷變化的靈魂,能為他解惑,給他指引。或許大海理解水中的魚,甚至自有一套方式感受那些淹死的靈魂,可它或許無法理解我們的傷口和徹底顛倒的生活,也對此毫無興趣。會不會有什麼東西,不需要比大海更寬闊,哪怕和它一樣,能體會一個人的痛苦,或是能想象微小而短暫的事物,比如一個擁有足夠的敏感與深邃,而讓痛苦填充自己,繼而終結在一條黑暗的路上的人?
***
阿里想要一個朝海的房間。我給你的是我們最好的房間,女人說。她是酒店老闆,還開了一間比薩店和鄉村咖啡館,持有一艘小漁船的股份,也是幽靈中心的主管。無論如何你得過得充實一點,她說。阿里問起村子的狀況和那裡的生活,他用一種本能的禮貌發問,卻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問題,彷彿他缺席了自己的生活。他習慣禮貌地向人發問,讓對方感覺自己有趣又迷人,絕非單調的星期二。她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生活裡裡外外都說給他聽,似乎她有必要如此,做一個十到十五分鐘的總結報告。冬天酒店的旅客很少,比薩店和咖啡館尤其安靜,不過每逢精彩的足球賽季,這裡可乾的事兒就多了,尤其是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幽靈中心會接待一批不常見的客人,都是學校團體和冬天到此探險的遊客。這裡離本國的西南角很遠,但大部分收入是靠著漁船掙來的。不管天氣好壞,布蘭迪爾幾乎都會出海,他是個非常厲害的漁民,我們一塊兒加工他的漁獲,不,我可沒嫁給布蘭迪爾,他老婆,亞歷山德拉是個波蘭人,在合作社上班,她美極了,你應該到那兒去購物,找個理由一睹她的芳容。北部的特雷基德利灣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已婚,都結婚三十年了,每週都單獨開車過來,冬天跑一趟單程要花兩個小時,僅僅是來她工作的地方買東西。布蘭迪爾是個冠軍,我們都想嫁給他——可憐的我呀,不過我三年前甩了丈夫,比起和我相處,拉西更喜歡研究黑死酒和啤酒的化學成分。你們男人可真夠奇怪的!這麼多年過去了,他覺得沉迷於網路色情比和我上床有意思得多。你還能怎麼對待一個沒用的愛人和伴侶呢?當然是甩了他!
甩了他。當然,絕對正確,不要等到你的生活變得可鄙,成為可憐的失敗,這定然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然而當生活並不可鄙也並不差勁,只是一瞬間完全出人意料地走進死衚衕,你又該拿它怎麼辦?阿里躺在房間裡,幾乎不出門,他很快就放棄了和大海溝通,也沒有半點興趣去合作社看亞歷山德拉,雖然酒店老闆舍弗恩一直在慫恿他;我們這裡沒有畫廊,她說,像是在道歉,但我們有亞歷山德拉。
兩天兩夜。
一隻手臂變成一聲尖叫。
單調的星期二。
他躺在床上,地板上,浴池裡,溫暖的水流下,他一閉上眼就看見格蕾塔顫抖的下唇,他試著入睡,卻睡不著,什麼也做不了,感到麻痺。他知道他應該告訴他們他在哪裡,雖然忘了帶手機,但至少能借用舍弗恩的電腦,查查電子郵件,回答孩子們的問題,他們也許正守著電腦等待他的訊息;爸爸,你在哪裡?爸爸,你為什麼要離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還好嗎?你什麼時候回家?這些問題讓他的心感到刺痛。然而他只是躺在房間裡,什麼也不體會,什麼也不明白,他只清楚一件事,某些東西結束了,某些重要的東西被摧毀了。他只是躺在那裡,凝視著天花板,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不再愛波拉了?愛怎能這樣簡單地消失,漸漸衰退?它流逝得這樣緩慢,你根本毫無察覺,直到煙消雲散,一切土崩瓦解。他真的不再愛她了嗎?他閉上眼睛躺下,心裡想著波拉,想著他認識的其他女人,他想著卡特琳——和他共事的廣告公司管理者,她似乎從來沒有乏味的星期二,她的背部很美,她的微笑很特別,他想著她怎樣呼吸,怎樣來去自如,他想著自由。
酒店外面,翻湧的大海像某種巨大的事物,可它幫不上什麼忙。十月黑暗而凝重,酒店的窗戶很窄。他平躺著。波拉似乎變成了星期二,變成了擠在牙刷正中央的那一截牙膏,鄰居家喧鬧的電視機,早餐桌前嘈雜的咀嚼聲。他翻身趴在床上。格蕾塔顫抖的下唇。他傾聽著無用的大海,傾聽著自己那無用的心,它在悸動,在跳躍,隨著她的名字不斷起伏,那被永恆銘刻在心上的名字。你該如何擦去永恆留下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