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七隻鷓鴣騰空飛起,一切豁然開朗
白色翅膀切開我們
頭頂的黑暗
「擁抱」一定是語言中最美的詞。用雙臂碰觸另一個人,包圍另一個人,與他相連,頃刻之間,在沒有神靈的蒼天之下,兩個人就能在生命的洪流中合二為一。在生命中的某一刻,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擁抱,有時候甚至極度渴望擁抱,擁抱足以安慰我們,幫助釋放眼淚,或是當我們內心有什麼突然斷裂時,它會成為我們的避難所。渴望擁抱的理由很簡單,我們是人,而心臟是一塊敏感的肌肉。
我很自然地想歡迎阿里,去擁抱他,把自己變成語言中最美的詞,擁抱我的知己,我精神世界的雙胞胎兄弟,擁抱他的悲傷與悔恨,可總有什麼在阻擋著我。我還站在荒涼的港口上,那是象徵著美好時光的紀念碑,這座城鎮的創傷。兩棟十層高的公寓樓立於港口東邊,屹立在高高的堤岸上,伸入無情的風中。公寓樓是專門為老水手建的,讓他們得以安度晚年,他們可以和自己的老伴一起舒服地坐在客廳裡,眺望大海和熙來攘往的港口,陶醉於生活與回憶之中。這真是一個美麗又充滿詩意的想法。然而,這兩棟房子、兩座高樓剛落成,已備好盛滿熱咖啡的保溫瓶、咖啡杯和裝滿方糖的碗,皮膚因為鹽和記憶而皸裂的老水手們還沒來得及在客廳的窗邊坐一坐,這個區域的捕魚限額就被賣掉了,漁船不翼而飛,只剩下空空蕩蕩的港口。我看著手機對時;我和阿里的一個相似之處,就是我們都不戴手錶,覺得手腕不舒服,彷彿被時間上了銬。已經快下午三點,飛機很快就要著陸,這個矮個子女人用油膩的手指碰了碰阿里的手背,她說到眼淚,說他應該感謝它們,這當然是對的,沒有眼淚我們就會迷路,徹底變成石頭,我們的心會變成冰凌,吻會變成冰塊,這時約恩尼漢堡快餐車的氣味溜進我的鼻孔,我這才意識到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
我走到餐車旁,窗邊的夥計向前俯身,想聽清楚一點,他朝收音機的方向揮揮手,像是要它在我點餐的時候安靜下來。我的肚子咕嚕直叫,我點了一個漢堡,把料放足,我說,別吝嗇醬汁。這樣的話,我的朋友,我給你來一份「限額欺詐」好了,他高興地說,用手拍拍選單。我一直沒注意選單列印在窗戶下面的鋁牌上。選單的位置其實很低,必須彎腰才能看見;上面是一條有關捕魚限額制的長文,配以冰島語和英語,白紙黑字直截了當地告訴人們這項制度是如何「在一九八三年秋天短短幾天內被議會通過」的:
該法案授予漁業部部長無條件的權力,將豐富的海洋資源以及冰島人所有的漁獲物發放給他意屬之人。限額本不屬於任何人,但最終還是歸人所有,「配額國王」應運而生,他們很快開始利用配額進行投機,出售尚待捕撈的魚以換取鉅額資金,這形成了資本家(海洋大亨)這個新的社會階層。多年來,他們收購他人的限額,最終控制了冰島漁業。他們利用這種制度在各地區稱霸,假如某個地區能給他們帶來經濟利益,他們就會將其毀滅;他們霸凌當地政府,控制獨立黨,並在幾年前收購了《晨報》用來擴大宣傳。這一切就發生在我們眼前,我們卻聽之任之。該崛起的時刻,我們在退縮。該反抗的時刻,我們任憑自己被踐踏。
所以西南區的人們還有生機,我這樣想著,咧嘴一笑。我掃視選單,可這位夥計服務的動作太快,我還沒來得及讀完第一行,熱銷「前四名」:
烏合之眾:普通芝士漢堡,八十克小餡餅。
海洋大亨(吞噬一切的人):雙層芝士漢堡,每個餡餅一百克。
限額欺詐:大漢堡,可新增任意配料。
凱夫拉維克限額:漢堡麵包,無肉餡。
這個夥計的手臂非常強壯,顯然在生活中他扛過比漢堡更重的東西,他可能六十幾歲了,一張堅毅的臉飽受鹽和風的侵蝕,典型的漁夫臉。嗯,我的朋友,他一邊說一邊遞給我一個「限額欺詐」。我記住他了。可能是因為他那句「我的朋友」在我記憶中十分鮮活,他說話的方式,努起嘴唇的樣子,讓人搞不清楚他是想吐痰還是想微笑——他不是別人,正是德朗蓋島的舵手約恩尼,喜歡嘮叨的、吃苦耐勞的約恩尼,一個從十四歲起就開始出海、深知海的秉性的、大受歡迎的舵手,他對大海瞭如指掌,能參透魚的思維方式,知道怎樣讓船員守規矩,整治難纏的地痞流氓就像整治小孩一樣。老黃牛約恩尼。舵手約恩尼。
現在是賣漢堡的約恩尼。
他知道怎樣做出可口的漢堡。「限額欺詐」堪稱完美的快餐,世界一流。我狼吞虎嚥地吃掉它,然後從車裡取出水瓶,喝了幾口,這時一架飛機出現在東邊的天空,遠遠看去像一個酒窩懸在白色山峰上空,凱夫拉維克所有的山都在遠處,對城鎮的居民幾乎沒有影響。我拿起望遠鏡。阿里就在藍天上,在那片看上去黑乎乎的、死氣沉沉的、被燒焦的熔岩上空,儘管地面上綠色隨處可見,一塊塊綠草地:熔岩的夢想。阿里回家了,他放棄了流亡與逃避,放棄了對新生活的追求。他在哥本哈根生活了快兩年,在我們出版業的一個老朋友手下工作,擔任詩集主編,用他的話說,能保持心理健康,雖然他的主要任務是編輯一套自助手冊:「十大秘訣」;十個能讓我們在當下避免一切苦痛折磨的秘訣。「十大秘訣」這一系列的書副標題都一樣,《美麗和希望》,用來加大書的分量,當然,還有兩隻白色翅膀。
美麗和希望,我低聲說,放下望遠鏡——在我腦海中,七隻白色雷鳥飛向十月的黑暗天空,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和阿里以前常常去西部的達利爾,我們曾端著一把老式俄羅斯獵槍在農場上方的山中打雷鳥。阿里射擊的時候,獵槍的後坐力很大;他的肩膀痠痛,打了三槍,射中四隻雷鳥,扣動扳機的中指腫了起來。我們看著中彈後的鳥在空中抖動,緊接著一動不動地躺在雪地裡,它們的翅膀因為死亡沒了用處;死去的一切都沒用:翅膀、美麗、力量、回憶、殘忍和勇氣——一切。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說死亡最糟糕,它摧毀一切,四隻雷鳥因子彈的力量而抖動,接著化為虛無,其他的鳥飛到空中,美麗極了,不可否認,鳥兒飛翔比橫屍地面更美,它們的生命在空虛中蔓延,有時我們的存在也似乎被這種空虛包圍。四隻雷鳥並不是很大的收穫,相反顯得可笑;大約同一時間,我們鄉下的那些同齡人,農民的兒子們,一天能打二十到三十隻鳥。四隻是徹頭徹尾的恥辱,所以我們私下打鳥,絕不聲張,為了這些我曾說過的話:死亡的摧毀力,生命的精髓,那些死裡逃生的鳥兒拍擊翅膀的聲音。還有,腫脹的手指,痠痛的肩膀,每打一槍就感到的疼痛。高高的山坡上,美麗的風景迅速消失在十月短暫的白天,消失在周圍的村莊和廣闊的佈雷扎灣,海灣上的島嶼像地平線上一個巨人突出的牙齒。我們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完美的位置,七隻雷鳥蹲伏在籬笆下,靠著其中一根樁子,我們慢慢走近,可它們卻不移動,好像籬笆能給它們庇護,可是面對一個拿槍的人,哪裡還有庇護可言?阿里端起沉重的俄羅斯單發槍瞄準——猶豫不決,很不情願,也許因為獵槍強大的後坐力,也許因為死亡剝奪了我們飛行的能力,讓翅膀和親吻徹底作廢。最後他扣動扳機,槍聲撕裂了十月的沉默。圍欄的樁子因子彈的力量猛地一震,但七隻雷鳥展開潔白的翅膀安然無恙地飛向黑暗的天空,宛如一個對美好世界的期望,完好無損的期望;究竟哪一個更好,殺死雷鳥還是看著它們起飛,就像那些我們認為美麗的事物一樣潔白?我們根深蒂固的狩獵本能和我們對美的渴望針鋒相對;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當我們沒有一點真實的想法,沒有任何想法時,我們會感到痛苦,我們是誰?或者換句話說,我們想要成為什麼?我們永遠在對立的事物之間猶豫不決,究竟是留在槍聲裡,還是留在那些安然無恙飛起的事物中——也許我們既是獵人,也是獵物?它們安然無恙地飛向十月的天空,天色越來越暗,暮色降臨,天色在我們周圍變暗,在七隻白色的雷鳥周圍變暗,它們的翅膀穿過黑暗,帶著目的,它們飛行是有目的的,我們的感受如此強烈,幾乎帶著痛感。阿里卸掉子彈,讓它落在雪地上,熱氣騰騰的紅色子彈落入一片雪白。接著我們做出決定,因為濃重的夜色抹去了我們眼前的景象,一切清晰可見;我們在凱夫拉維克和桑德蓋爾濟的魚類加工廠工作了兩年多,在布扎達呂爾的屠宰場工作了三個秋天,正是出於我們不明白生命的目的、我們心跳的原因和活著的原因。教育,是的,我們雷克雅未克的老朋友們高中都已唸完一半,但假如我們不明白生活的目的,教育又有何用?我們總得為世界貢獻自己的價值。假如我們活著,心中卻沒有火焰,沒有明確的目標,假如我們活著僅僅是因為我們沒死的話,那麼為什麼一些人死去,徒留我們在世上?難道我們誕生在這個破爛不堪、既殘暴而又美麗的世界上,不正是為了竭盡全力讓它變得更美好嗎?不知何故,我們仍感覺沒有理解生命,所以生活陷入前途未卜的境地,就像處於跳下去之前那個猶豫的瞬間。現在一切真相大白,我們這才明白;當七隻雷鳥飛向黑暗的天空,白色翅膀穿過我們頭頂的黑暗時,一切清晰可見,我和阿里應該寫作,像我們的一些親人一樣,有些人寫得好,有些則寫得平淡無奇,他們之中沒有人功成名就。阿里很清楚自己也想寫書出版,那些有意義的、有話要說的書,就如同穿越黑暗的飛行。我們是獵人還是獵物——「是什麼阻止我們破裂,」幾年前阿里曾為一個親戚的詩集這樣寫過序言,「阻止我們碎爛,進而成為厄運、滴血的傷口或卑劣的殘忍?是文學與音樂:藝術。它寬恕我們的存在,也為其辯解,它是探求也是挑釁,是指責也是尖叫,是我們想方設法理性地活著,不被撕裂,不成為傷口、厄運或一把槍的原因,儘管每個人內心都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它是我們,無論世事如何,能夠原諒自己生而為人的原因。」
海鷗已經飛回,在港口上空猶豫地徘徊,其中一隻發出哀鳴,惋惜著那已不復存在的事物,面目全非的一切,惋惜著我們降生的世界從某種意義上說早已消亡,而我們還活著。我看了看那些公寓樓,那些驚歎號,覺得窗簾在動,也許是海鷗的悲鳴讓人動容。《窗簾背後》是一本詩集的名字,作者是我和阿里的一位任性阿姨。她過世很多年了,許多重要的人都已過世,被死亡刪除,那將意義變為虛無的死亡。阿里是個好編輯,整理作者文本時毫不留情,潤色他們的作品,但他很少刪除自己的文字,從不丟棄任何東西,甚至身邊的人死後,他都不刪除他們的電話號碼,他的手機裡存滿了死人的號碼,其中有些已死去多年,那時候還遠遠沒有手機這玩意兒。他甚至保留著兒時在薩法米利的家中的電話號碼,30183,過去的電話號碼數字比較短,讓人不由得想象那時的生活更簡單,其實一點也不——從來沒有——但凡人類攪進來。阿里是否期待著——儘管這有悖一切邏輯,一切自然法則——有一天有人會用其中某一個號碼打給他,一個死去已久的親人聯絡他,可能是他的姨媽,一個對冰島人的貪婪和自私自利連連搖頭的人;可能是他的姑姥爺,一位詩人,朗誦著一首新寫的詩,詩的內容有關一個我們所知的黑暗和沉默的世界;可能甚至是他的母親,他兒時的歸宿,他的創傷、遺憾和他血肉深處的熔岩洞。荒誕嗎?可疑嗎?是的,手機裡存滿死人的電話也許非常危險,這些號碼只有過去才能應答,這暗示著這樣做的人有心理問題,拒絕面對也不敢面對現實,是生活徹頭徹尾的逃犯,否決自然規律;這樣的事永遠沒有善終。
但我們對自然規律真有那麼瞭解嗎?
宇宙究竟有多深邃,為什麼一些人的夢境能夠超越太陽系最外層的行星,深入我們的理解之外?為什麼大多數人都相信與唯物論和科學證據的原則相沖突的宗教經文?唯物論認為,相信上帝存在的人要麼是孩子,要麼是傻瓜,可還有什麼比信仰上帝安慰更大呢?
難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大多數人能夠懷著激烈的矛盾堅信不疑地生活?槍聲與飛行,獵人與獵物:就因為我們能夠輕而易舉地相信荒謬,甚至把我們的文化和我們的存在架構在荒唐的故事上嗎?假如真是這樣,為什麼阿里不應該把那些舊號碼留在手機上,那些通往思念抑或虛無的門廊?誰知道呢,假如阿里刪掉這些號碼,或許重要的東西會隨之消失?我們對這個世界能有多瞭解?那隻在十月傍晚飛向天空、腦容量只有豌豆大的雷鳥究竟是松雞科成員,還是希望美麗的精髓?它是否用飛行穿透了黑暗?盤旋在港口上空的海鷗究竟是飢腸轆轆的拾荒者,還是對往昔的一次傷悼?——假如一個人熟悉人類,熟悉人類的歷史、文化、自然與內在,他又怎能對荒謬視而不見?